在黃海近一個半月的艱難跋涉即將接近尾聲,大家都有些激動,行路的速度也不知不覺間快了許多。更幸運的是,在此後幾天,再也沒有妖魔來襲。
金剛山青灰色的山脊本來隻是極遠處隱隱的一條線,在晝夜的幾個交替後,終於成了高插入雲,俯瞰一切的存在。
眼見通往令巽門的城塞近在眼前,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隻要抵達城塞,就能得到裡面守衛的士兵們的庇護。即使還不到秋分日,令巽門暫時不開,他們也可以在那裡面休整。
在等著城門打開的間隙裡,狄恩閑極無聊,便跑到城塞外廣場角落裡胡亂堆置得如小山般高的妖魔的屍骸旁,看有哪些是自己沒見過的。這些屍骸有些還皮肉完整,顯見剛死去不久;有的卻已經完全化成白骨,在陽光下白晃晃地亮得刺目。
“看著有點惡心吧。”羈狂不知什麽時候也走了過來。
“哦,不,習慣了。”狄恩搖搖頭,想起初到這個世界時的情景。任何人,隻要有過那幾天的經歷,眼下這點真隻算得上是小兒科。
“再美的東西,失去生命後也就變得肮髒醜陋了。”羈狂伸出一隻手,撫摸了一下面前一隻蟲雕深紅色的尾羽,“它活著在天空飛翔時,尾羽在陽光下會閃出絢麗的光,跟彩虹一樣。”
“但至少,它的美有人見過,被人記得。這樣一來,它也算沒有白活吧。”狄恩不知被觸動了哪裡,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胸口的十字架。
“它可不希望被人這麽記得。殺它的不就是人嗎?”羈狂冷冷一笑,“你死我活,這才是人與妖魔之間的關系。”
“那麽,隻能大家各自努力,不被對方殺死了。”狄恩聳聳肩。
“怎麽?你不恨妖魔嗎?”
“妖魔吃人,人殺妖魔。既然這是無法變更的鐵律,那麽任誰一方都沒有過錯,誰也怪不了誰。要恨的話應該恨定下了這樣一個鐵律的天帝。”狄恩無所謂地說。
“嗬,你這番話要是給別人聽到,一定會以大逆不道的罪名把你關起來。”
“你在開玩笑吧,言論自由可是受法律保護的。”狄恩笑嘻嘻的說,但看到羈狂一臉嚴肅,心裡也沒有了底,“怎麽,這裡不是?”
“不是。”羈狂搖搖頭。
“那麽,幸好別人沒有聽到。”狄恩拍了拍胸口,後怕似地說。
“可我聽到了。”羈狂板著臉說。
“你才不會去告發我呢。”
“為什麽?”羈狂對狄恩如此篤定有些好奇。
“一來,我被抓,你就少了個好廚子給你做飯。二來嘛,你剛才明明說要是給別人聽到。你不是別人,所以給你聽到當然沒關系。”狄恩狡黠地說。
“哈,這兩個都不算什麽站得住腳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朋友,我相信你不會出賣我。”狄恩不再嘻皮笑臉,鄭重的說。
“朋友……麽?”羈狂輕輕重複這個詞,眼中有些許迷茫。突然,他面色一變,“連我是什麽人都沒弄清楚,就妄論朋友什麽的。你不覺得自己太幼稚麽?”
狄恩看著羈狂突然變臉,甩手而去,有些大惑不解。他正要追上去問問,中途卻被人給扯住了衣袖。扭頭一看,正是自己在沼澤地裡救過的那個胖胖的中年人。
“小夥子,跟我來。”那人一臉神秘地把狄恩拉到離人群稍遠的一個角落。
“大叔,有什麽事嗎?”狄恩莫名其妙。
“你……不是我們這裡的人,是山客對吧?”那人吞吞吐吐地問。
“你是怎麽知道的?”狄恩有些吃驚。雖然並沒有刻意隱瞞,但他穿的是常世的衣服,說的是常世的語言,平時也是做多說少,按理說應該不會被人注意到才是。
“你說的雖然是我們這裡的話,但長相和舉止還是有點差別。更何況,”那人指了指狄恩的腳下,“我們這裡沒人會穿這種鞋。”
狄恩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還是那雙登山靴。經歷了幾個月的跋涉,它的底雖然磨薄了不少,但還沒有破損,所以他也根本沒想到要換它們。
“嗬,大叔,你可真細心。”狄恩搔了搔後腦杓,笑著說。
“我隻是想提醒你,進城後一定要小心點,別被人看出是山客。”那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小聲地說。
“為什麽?”
“因為進城後,就到了巧國了。”
“巧國怎麽啦?”
“巧國一直以來對山客或海客都不是很友好。人們認為是他們帶來了蝕,引起暴風、洪水、地震和其它災難。所以凡是發現山客海客,人們都會把他們上交給官府。”那人解釋說。
“交給官府以後呢?”狄恩想到了蕭遠。如果要找蕭遠,看來得去官府找了。
“如果是以前的話,他們有的被軟禁起來,有的則直接砍頭。”
“什麽?”狄恩大吃一驚。
“但十多年前,巧國的先王突然頌布法令,處死所有的山客海客。雖然他早已駕崩,但這個法令一直沒有被廢除。”
“只因為不是常世的人,就要被處死嗎?”狄恩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麽荒唐的事情。
“唉,都是上面的人定的,我們老百姓也不知道,隻能服從。”那人搖頭歎息。
狄恩怔在那裡,半晌沒說話。他原以為離開黃海,就可以想辦法打聽蕭遠的下落,想辦法回去,沒想到卻是這樣的結果。這個消息也更令他擔憂蕭遠的安危,萬一蕭遠落到了官府手中,豈不是……
“大叔,這裡所有的國家對山客海客都是這樣的嗎?”他沉思片刻,問道。
“當然不,巧國北面的慶國和雁國對他們都很好,聽說還會給他們戶籍,分給他們田地。”
“怎麽會這樣?”
“聽說慶國的景王和雁國的延王都是來自蓬萊,自然會對來自故鄉的人有所憐惜。可惜你最先到的地方卻是巧國,……”那人歎了口氣,“反正,你小心點吧。說不定一進城,就有人會去告密了。”
“謝謝你的提醒,大叔。”狄恩感激地說。
“哎,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麽可能忍心看你被抓呢。”那人搖搖頭,走開了。
狄恩仰頭而視,面前的城塞和城塞後方巍然聳立的金剛山似乎突然變成了張開大口,伺機而噬的怪獸。環顧四周,那些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閑聊的人們也都面目模糊,是敵是友難以區分。
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狄恩使勁晃晃腦袋,事已至此,擔心也沒用,還不如勇敢面對。
他走到羈狂的身邊,一聲不吭地坐下來。
“出了什麽事嗎?”羈狂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沒什麽。”狄恩勉強一笑,“會有什麽事?”
羈狂不說話,隻用那雙似乎能看透人心的黑色眼睛靜靜盯著他。
“呃,羈狂你也知道我不是這常世的人嗎?”被他看得久了,狄恩隻好呐呐地問。
“當然。”
“因為我的長相和穿著嗎?”
“那倒是其次。”
“嗯?”
“穿著可以輕易地改變。至於長相,在常世,象你樣輪廓深刻的人雖然不多,但也並非絕無僅有。隻有一點……”羈狂沉吟著。
“是什麽?”狄恩催促說。
“我也說不清楚。”羈狂想了半天,拋出這麽一句。
“唉,這麽說來,我再偽裝也沒用,別人都可以把我認出來啦。”狄恩哀歎一聲,仰面躺下。
“你是擔心巧國對山客海客不利的那條法令?”羈狂稍一思索,便明白了狄恩的意思。
“我可不想在這個世界被莫名其妙地砍了頭。起碼也該喂喂安眠藥、注射一下毒針嘛,砍頭多疼啊。”
“你……”羈狂失笑,到現在了,狄恩居然隻是抱怨處死的方法不如他的意。
“不行,我還得去問問。”狄恩沒管他,自己又爬起來,去找那位胖胖的大叔。
羈狂遠遠地看著,只見狄恩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時而又是一陣比劃,也不知他們到底在說什麽。
過了一陣,狄恩對那人點點頭,便又跑了回來。
“羈狂,你打算去什麽地方?”
“什……麽?”羈狂沒想到他會突然來這麽一句。
“你是巧國人吧,家在什麽地方?”
“不,我沒有家,不屬於任何一國,也沒有特定的目的地。”羈狂的聲音突然低沉下去。
“那,我們一起走吧,看看巧國是怎麽樣的。”狄恩熱切地說。
“你想去哪?”
“我打聽清楚了,從這裡進入令巽門就是巽城,屬於巧國費州簡崍縣。我們不如去簡崍看看。”狄恩微笑著說。
“你不怕他們抓你?”
“我自有辦法。”
看到到狄恩的笑容,羈狂突然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城塞門開,大家全都湧了進去。那裡恍如地堡,隻通過頂部的通風孔引進一點光線。狹窄的道路兩邊是簡陋之極的石砌房屋,可供人休息。裡面早已聚集了不少先行抵達的人。
狄恩和羈狂隨著人流來到一個據稱是祭壇的地方,那裡供奉著黃海旅人的守護者犬狼真君的塑像。別人都虔誠地叩首行禮,對犬狼真君庇護自己安然返回表示謝意。狄恩則饒有興趣地打量那塑像:
“這個真君什麽的還挺年輕,看上去比我還小。”
“成仙以後,面目會永遠保持原來的樣子。別看他樣子年輕,至少也有五六百歲了。”羈狂對這類事倒是很清楚。
“既然他是黃海旅行者的守護神,為什麽人們被妖魔襲擊時,沒看到他出來救大家?”
“黃海那麽大,他隻身一個,恐怕也幫不了多少人。何況天仙不能跟凡人打交道。”羈狂的語氣裡有些不意覺察的不屑。
“哦,所以這些守護神啊什麽的全是騙人,真正能靠得住的隻有自己。”狄恩笑了一笑。
“是呢。”
在昏暗的城塞裡等了兩天,終於到了秋分日。
跟著人流沿峽谷前進,與匆匆趕往黃海的人們交肩而過。看他們那陣勢,足有上萬人的樣子。
“怎麽有這麽多人?”狄恩看了看自己前後從黃海回來的人群,相比之下,他們真是少得可憐。
“因為除了巧國的升山者外,這次還加上了芳國的人。不久前芳國的峰麒回歸蓬山,芳國的裡祠便升起了麒麟旗,示意可以升山。這是芳國人的第一次升山,自然會人數眾多。”走在狄恩旁邊的一位老者說道。
“峰麒以前在哪裡?”狄恩好奇地問。
“這些神仙的事,我們哪知道呢。”老者搖搖頭,“不過芳國失去王的時間比我們巧國還早幾年,國家肯定也已經破敗得不行了。但願這次巧國和芳國都能選到王吧。”
狄恩在原地站住不動,他突然有了個奇怪的念頭。但隨即他又暗笑自己的想法太過荒唐,蕭遠明明是人,怎麽可能是神獸麒麟呢。
“快走吧。”羈狂回過身,催促道。
“哦,就來。”狄恩忙趕上去。剛才的念頭如曇花一現,很快被他拋到了腦後。
步履匆匆,狄恩和羈狂先後穿過高大的令巽門和地門,終於到達了巧國的巽城,黃海之旅正式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