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已經知道蕭遠並不曾到過簡崍,包吃包住的如意算盤又打不響了,狄恩覺得沒有必要進城。他跟羈狂商量了一下,決定還是繞開縣城,前往簡崍北部的落西郡。
一路上他們曉行夜宿,盡量撿沒有什麽人走的荒涼之地前進,憑借著羈狂出色的打獵技能和狄恩還算過得去的烹調能力,倒也不用餓肚子。至於露宿野外,對於有過黃海經歷的他們來說,自然是小菜一碟。
五六天后,離落西郡已經不遠。估計再走兩天,便可以抵達郡城。狄恩打算到時再混進去打聽蕭遠的消息。
翻過幾座山後,天色已近黃昏。正好這時他們來到了一處小溪邊,乾脆便停下來休息過夜。按照分工,狄恩留在溪邊拾柴生火,羈狂去打獵。或許因為羈狂是個十分出色的獵人,不管在哪裡,他都能在一個小時內打到獵物回來。狄恩也曾提出過要跟他一起去,但每次都被羈狂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拒絕了。時間一長,狄恩也就懶得再跟他去爭,乖乖地自行生火,準備做飯。
天天吃燒烤的野味有點膩,在翻山途中狄恩特意留了點心,采到了一些蘑菇。生好火後,他把蘑菇洗乾淨,又打來水,開始煮湯。
暮色開始降臨。狄恩看了看四周,羈狂還沒有回來。他有些擔心,但不知道羈狂到底去了哪個方向,想去找也無從找起。實在無聊,他隨手撿起一根樹枝,用瑞士軍刀削削,打算做長矛。
水開了,濃鬱的蘑菇香味漸漸從鍋裡彌漫出來。狄恩正想試試味道,身後的樹林裡傳來了沙沙的腳步聲。
“羈狂,回來得正好,嘗嘗這湯。”狄恩頭也不回地說。
沒有回應。
他轉過身去,迎面看到的是一個身穿黑色長衣的少女。
“嗨,你好!”狄恩朝她友好地一笑。
少女站在那裡,打量著他,有些驚疑不定。
順著她的目光,狄恩看了看自己:從昀新那裡拿的衣服已經有些破爛,髒得看不出顏色。一隻手拿著根長長的尖棍,另一隻手握著鋒利的瑞士軍刀。雖然臉看不到,但長發紛亂,滿面塵灰,肯定也好不到哪裡去。
哇,她不會把我當強盜吧。他忙把刀棍扔掉,舉起雙手:
“別誤會,我不是壞人。”
那少女看著他慌亂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樣一來,緊張的氣氛頓時緩和下來。
“走累了吧,過來歇歇怎麽樣?”狄恩善意地邀請她。
少女遲疑了一下,慢慢走過來,在火邊坐下。
“我煮了蘑菇湯,雖然味道不是太好,至少可以解解乏,來一點嗎?”狄恩盛了一碗,想要遞給她。
她沒有接。
“沒有毒的,我采蘑菇時很小心。”狄恩說著,自己喝了一口。其實他本來也不認得哪些有毒哪些無毒,是羈狂教他的。他又拿起一隻碗,盛了湯遞給她。
見他一臉的真誠,那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碗,喝了一口。湯很不錯,雖然缺油少鹽,卻更突顯出蘑菇天然的鮮甜滋味。她本也餓了,便又喝了好幾口。
“可惜沒有肉了,否則更好喝。”狄恩見有人欣賞自己的手藝,也很高興。
“沒有肉才好。”少女輕輕地說,她的聲音清脆動聽。
“你也不喜歡吃肉?跟我朋友倒有點像。”狄恩想起了蕭遠。
“是麽?”少女隻笑了笑,放下碗。
見她意猶未足,狄恩又給她舀了一碗湯,還特意多撈了些蘑菇。她也不推辭,接過來就吃。
狄恩仔細打量她。只見她面目清秀,一頭金色的長發在火光的映襯下耀人眼目。不過她雖然金發碧眼,輪廓卻是典型的東方人。對此狄恩倒也見慣不怪,因為沿途他也看到了,這裡的人雖是東方面孔,頭髮皮膚卻又像聯合國一樣各種顏色都有。
看她優雅的舉止,考究的服飾,不像是一般百姓。他不禁有些好奇,這樣的少女,家裡人怎麽會放心讓她一個人到處亂跑。
“我叫狄恩,你呢?”看她吃完了,狄恩說道。
“你不是常世的人吧?”少女反問。
“咦,你怎麽知道?”狄恩心裡哀歎,這麽容易就能被人認出是山客,他還怎麽混進落西郡城啊,但他還抱有一絲希望,“是因為我的名字怪吧?”
少女但笑不語。
“那你叫什麽?”
“我麽?”少女微微一笑,她想起幾個月前那個如月光般皎潔的銀發少年對自己說過的話:名字雖隻是個代號,卻也標志著每一個獨一無二的個體。……你就是你,不是別人,所以我不想用那個統稱來叫你。……給自己想個喜歡的名字吧,即使別人不承認,至少我會。
“我叫遷塵。”
“很好聽。”狄恩笑著說,其實他根本就不懂什麽意思。
遷塵一笑,正要說話,卻又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臉色微變。
“我有事先走了。”說著,她便匆匆起身,消失在樹林深處。
狄恩莫名其妙地看著她離開,卻也不好去阻擋。``
不久以後,羈狂收獲頗豐地回來了。狄恩一邊收拾獵物,一邊跟他提起那位神秘的少女。
“她長什麽樣子?”羈狂漫不經心地問,“是不是很漂亮?”
“當然。看慣了我們那裡人的深刻五官,我突然發現,金發碧眼也很襯你們這裡的人。”
“金發?!”羈狂微微一震。
“對,象純金一樣。說起來,你們這裡金發的人好像不多。這是我看過的第一個。”狄恩沒有注意到羈狂的異常。
“難道你們那裡金發的人多麽?”羈狂隨口問道。
“太多了,滿大街都是。”
“是麽?”羈狂沉默了一會,繼續問,“你問了她名字嗎?”
“嗯,她說她叫遷塵。”
“哦,你的野雞!好象有糊味了。”羈狂似乎突然失去了對那少女的興趣,扯開了話題。
狄恩趕忙把火上烤的雞取下來。接下來忙著吃飯、睡覺,他們再也沒有提起那位少女。
因為快到郡城了,他們也不好偏離大路太遠,只在經過城鎮時繞行過去。這天,因為貪著趕路,等決定停下來時,他們已經到了一個城鎮的邊沿。
天開始黑下來。站在山崗上看去,下方被城牆圍住的鎮子黑黢黢地立著。
“羈狂,你看是不是有點古怪。天黑了,怎麽沒有人點燈?”狄恩看著暮色中靜悄悄的城鎮,心裡有些發涼。
“去看看吧。”羈狂領先走下去。
確實有些奇怪,城門大開著,不像路上經過的其它城鎮一樣有人守衛。整個鎮子就象是座死城,沒有燈火,沒有人聲。
“喂,有人嗎?”站在廣場中央,狄恩扯著嗓子大叫道。
四周依然一片靜寂。
再跑到一棟屋子前敲門,沒有回應。試著推門,才發現門沒鎖。進去看看,屋子裡沒人,但是裡面家具零亂,到處都積了厚厚的灰塵。
又走了幾家,情形依舊。
“屋子裡都沒有人。”羈狂從另一棟屋子裡出來,對他搖搖頭。
“到底怎麽回事?”狄恩納悶地問。
“你看那裡。”羈狂似乎有了什麽發現,指著廣場對面。
狄恩舉目望去,在沉沉的夜色中,什麽都看不清楚。走到近前,才看到那一邊的房屋牆倒梁折,如同龍卷風過境。他在地上尋了根斷木,點著火。在火光的照耀下,明顯可以看到牆上有暗紅色的汙跡。
狄恩用手去摸了一下,那汙跡早就已經幹了。
“妖魔襲擊。”羈狂沉聲說道,“城裡的人想必都棄城逃跑了。”
到處再找一遍,還是沒有任何人的蹤影,甚至連屍體都沒有。隻有坍塌的房屋和乾涸的血跡提示著這裡發生過慘劇。
“我們就在這裡過夜吧。”沉默一陣後,羈狂說。
狄恩點點頭:
“我來生火做飯。”
吃過飯,他們在廣場邊找了處沒有倒的空房,到裡面睡覺。
睡到半夜,狄恩突然驚醒過來。他屏息靜聽,除了羈狂綿長的呼吸外,沒有任何異響。
睜著眼睛躺了半天,怎麽也睡不著,他乾脆起身,到外面走走。
不知什麽時候月亮出來了,高高地掛在中天,給四周披上了一層銀紗。狄恩看著那輪滿月,想起蕭遠說過的中國中秋節的風俗。今天不是八月十五,但月亮同樣圓滿皎潔。自己的家人和蕭遠會不會也在欣賞這美麗的月色呢?
信步走去,他不知不覺間來到了空屋的後院。院子中央一棵銀白色的大樹吸引住了他的視線。那樹的樹冠足可覆蓋一個籃球場,無花無葉,隻有白色的樹枝四散伸展,最高約二米,最低則貼到了地面。有的樹枝上系了細繩,上面結了幾個奇怪的金黃色果實,約有一人合抱。
狄恩好奇地碰了碰一個果實,摸上去硬硬的。他又試著扯了扯,想把它摘下來。可那樹枝看上去細,卻堅韌之極。他拔出腰間的瑞士軍刀,正想用刀去把那果實割下來,卻聽到後面傳來了羈狂的笑聲:
“那果子沒熟。別費勁了,割不斷的。”
“這是什麽果子?”狄恩回頭問道。
“卵果。這裡的人就是從卵果裡生出來的。”
“什麽?”狄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羈狂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向他解釋清楚是怎麽回事。
“這果子成熟後隻能由父母才能摘下來嗎?”狄恩又使勁搖了搖面前的果實。
“不知道, 沒人試過。孩子是天帝賜予的,絕對不許摘別人的孩子,這是天綱。”
“如果到時候了父母卻不在,它會怎麽樣?”
“枯萎死亡。”羈狂指了指近旁另一個果實。相比之下,那果實暗淡無光,近枝處也已經開始發黑。
狄恩看了看那果實,拿起刀就要去割連接它的細枝。
“你要幹什麽?”羈狂忙製止他。
“把它摘下來,說不定它還沒死呢。”狄恩從他手裡掙脫出來,“反正我又不是這裡的人,天綱什麽的,我不在乎。”
羈狂怔了一下,沒有再動手。
說也奇怪,狄恩的刀剛觸到那細枝,枝條便斷了,那果實掉落下來。狄恩眼疾手快,一把抱住。
“現在怎麽辦?”他求助地問羈狂。
“放一夜,它就會自己裂開,孩子出來,如果它還沒死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