逶迤向北,一路經過豈順、亙雩、曇陬等縣城郡城,半個月後,狄恩和羈狂隨商隊抵達了雍州的州城虞皋。
在這裡停留幾日後,商隊會轉而向東往端州去,而狄恩他們打算繼續朝北前往慶國,所以一到虞皋,他們便與商隊分手告別了。
在客棧安頓下來後,狄恩和羈狂便帶著著文森特上街打聽蕭遠的消息。
文森特出生已經有一個多月。如果是人類的嬰兒,這時肯定還隻能由大人抱著,什麽都做不了。但文森特是半獸,五歲才可化為人形,所以這方面就比較象虎,盡管才一個月大,卻可以自己行走、奔跑和跳躍了。
街上走動的人太多,而文森特畢竟體形較小,因為擔心路人不小心踩踏到他,狄恩便把他抱在懷裡。不過現在文森特體重已超過二十斤,抱起來比較吃力,他們隻好輪流抱著他。估計再過得一個月,就隻能讓他自己走了。過了一會,興許覺得老被人抱著不得自由,文森特使勁從狄恩懷裡掙出來,借勢一躍,正好跳到了狄恩的左肩。他倒好,乾脆半蜷在肩上不下來了。狄恩沒辦法,也隻好聽之任之。
狄恩邊走邊問,可沒人聽說過最近什麽地方出現過蝕,也沒人見過有什麽山客海客。黑發黑眼的少年倒有幾個,但都是這附近土生土長的人,而且也不叫蕭遠。
很快就到晌午時分,文森特不耐煩地在狄恩肩上蹭來蹭去,提醒他吃飯時間到了。
“你這個小饞貓!現在還早呢。”狄恩溺愛地伸手扯了扯文森特的尾巴。
“上午就到這裡,先吃飯吧。”羈狂指著前面一家飯莊說。其實他並不餓,但看到文森特可憐巴巴哀求自己的眼神,由不得他不心軟。
“你這麽護著文森,真不知道到底誰才是他的爸爸。”狄恩拗不過他們兩個,半笑半怨地說。
“所以以後你得對他加倍好一點,免得到時他第一聲爸爸叫的是我。”羈狂笑道。
“你別做夢了。”
他們正說笑著,要朝那個飯莊走去,身後卻傳來了吵鬧聲。
“把大爺的衣服弄髒了,你說怎麽辦吧?”一個粗嗓子聲音大聲嚷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說話的人明顯是女子,顯然嚇壞了,話都說不利索。
“我管你是不是故意,反正衣服是髒了,賠吧。”
“可是……”
“明明是你自己撞過來的,還反咬一口。”這是一個清脆的男童聲音。
“蓮曉,你別多話。”
“但是姐姐……”
“沒錢的話,就陪大爺過一夜,當作賠罪吧。”
……
狄恩看了看羈狂,看來無論哪個世界,都有欺凌弱小的人啊。
“去看看吧。”羈狂說著,把文森特從狄恩肩上抱下來,“文森,再忍一忍,先看你爸爸如何打抱不平去。”
“你怎麽知道我會去打抱不平?”狄恩有些好笑。
“誰讓你是個熱血少年呢。”羈狂的聲音裡掩不住笑意。
“難道你不是嗎?”
“快點,再慢就趕不上英雄救美了。”羈狂回了他一個白眼。
回身過去,離他們不到十米的地方早已圍上了一群人。狄恩和羈狂分開人群,走到前面。
果然是經典的恃強凌弱的場面。幾個流裡流氣,衣裳不整的男子圍住了一個身穿淡青色粗布衣裙的少女和一個不過歲的男孩。為首的男子滿臉橫肉,從左眉到嘴角一道的長長傷疤,更平添了他的凶惡。他一邊不乾不淨地說些風涼話,一邊對那少女動手動腳。
那少女褐發棕眼,瓜子臉,五官清秀。此時的她神色驚慌,一手扯著男孩,左逃右走地想避開那男子的糾纏。但對方人多勢眾,她哪裡避得開去。
這男子顯然是當地一霸,周圍的人雖多,但都敢怒不敢言,隻是旁觀,並沒有人出來幫那少女說話。
眼見那為首男子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臂,就要往旁邊的小巷裡拖。本來在羈狂懷裡待得好好的的文森特突然掙脫出來,朝那男子頭部撲了過去。那男子猝不及防,臉上被抓了道血痕。他氣急敗壞,放開少女便朝文森特抓去。文森特卻十分靈活,在他頭上借力一蹬,又跳回了狄恩懷裡。
“好孩子!”狄恩讚許地偏過頭,用下巴蹭了蹭文森特的腦袋,誇道。
文森特受到誇獎,嗚嗚地回應著,高興地伸出舌頭去舔狄恩的臉。
“好小子,閑事管到你大爺頭上來了。”那男子用手摸了一下臉,發現滿手是血,更是暴跳如雷,惡狠狠地朝狄恩這邊過來。
他的手下互望了一眼,也慢慢圍過來,但仍把那少女和男孩困在裡面不放。
“喂,我這是為你好。”狄恩一點也不害怕,笑嘻嘻地對他說。
“什麽?”聽到這話,那男子楞了一下,繼續揮拳朝狄恩打來。
“我隻是不忍看你英雄一世,到頭來折在女人小孩手裡。”
狄恩一邊靈活地躲過他的攻擊,一邊說。
“少廢話。”那男子的攻勢更加凶猛。
狄恩抱著文森特,行動有些不便,便用力一拋,文森特在空中輕盈地一個轉身,落在羈狂懷裡。沒有了負累,狄恩閃避起來更加靈活敏捷。那男子盡管力大拳重,卻連他的衣角都沒沾到。
“喂喂,快停下,我可不想跟你打。”狄恩一邊好整以暇地躲閃,一邊嘻笑著說。
那男子哪會聽他的話,繼續猛攻。他的手下見此情景,也想幫忙。
羈狂微微一笑。只見他身影一閃,那幾個人便都七仰八翻地倒在地上。一個個摔得臉青鼻腫,卻連自己怎麽摔的都不清楚。
“住手!”羈狂喝了一聲。他的聲音並不大,卻把所有人的耳朵都震得發麻。
那男子也吃了一驚,不覺停了手,才發現手下的人已經吃了大虧。
“羈狂,拜托你下次這麽叫之前先打個招呼。”狄恩一邊揉著耳朵,一邊埋怨道。
“看我記不記得吧。”羈狂淡笑著說。
“早說叫你住手了,偏不聽。”狄恩又轉身對著那男子,說。
“你們是什麽人?沒聽過我‘震八方’砂柬的名字嗎?”那男子色厲內荏地說。他知道今天決討不了好去,卻又放不下臉面認栽。
“就是因為聽到過我才想幫你忙的。”狄恩聽到那外號,肚裡笑得直打顫,臉上卻不動聲色。
“怎麽?”砂柬詫異地問。
“我這朋友的身手你剛才見識過了,對吧?”狄恩指指羈狂。
砂柬點點頭。一瞬間就能把四五個壯漢打倒,這樣的人他還沒見過。
“可是,”狄恩湊到砂柬身邊,一臉神秘地說,“我這朋友不久前就敗在了那女子手裡。”
“不會吧?”砂柬看了看衣袂當風,瀟灑自若地站在那裡的羈狂,又看看一旁梨花帶雨,弱不禁風的少女,有些將信將疑。
“這又不是什麽好事,如果不是真的,誰願意到處宣揚啊?”狄恩忙說。
“那倒也是。”
“其實這少女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我就是不忍看到你的一世威名就此喪失,才過來點醒你的。如果不信的話,你可以自己試一試。”
砂柬有些猶豫,一來雖然狄恩信誓旦旦,但他並不全信那少女會是個高手,二來他也不願當著這麽多人就這麽輕易認輸。最後,他終於說:
“好,就跟她比試一下,如果我輸了,就再也不找她們的麻煩;但如果我贏了,連你也脫不了乾系。”
“行,就請在場的人作個見證吧。”狄恩大聲說道。
周圍的人都已經聽到了他們之間的對話,一個個都抱著看熱鬧的心思,附和起哄。
狄恩又走到那少女身邊,跟她低聲說了幾句。那少女疑惑地聽著,終於點了點頭。他又跟那叫蓮曉的男孩說了幾句,男孩馬上跑開了。
“拳來腳往的拚鬥誰都會,沒什麽意思,今天我們就來個文比吧。”狄恩走到場中,大聲說。
“什麽文比?識文斷字,做飯繡花可不行。”砂柬忙說道。
“大家都是習武之人,當然要從武力上去比拚。”狄恩笑著說。
“椅子來了。”蓮曉搬著從附近店裡借來的一張椅子,跑了過來。
“比試方法很簡單,一方坐到這椅子上,盡力站起來,另一方則盡力阻止。在規定的時間之內,隻要坐著的一方能站起來,就算他贏,反之,就算他輸。好了,砂柬你坐,而她來阻止你。”
砂柬正要答應,他一個手下忙跑過來,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砂柬恍然大悟地說:“不行,你這是偏向她。別以為我不知道,隻要阻止的人坐到坐著的人的膝上,那坐著的人絕對站不起來。”
“我們是比武力,當然不會使那種詭計。”狄恩看了看那少女,“這樣吧,再加一條限制:阻止的一方隻能用一根手指與另一方接觸,否則就算輸。”
“什麽?隻能用一根手指來阻止對方站起來?”砂柬吃驚地問。
“對。”狄恩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非常燦爛,“我也不指定了,你們自己選吧,誰來坐下,誰來阻止?”
“我無所謂,他先選吧。”那少女輕輕地說。
砂柬仔細權衡著利弊。根據規則,坐著的一方可以用全力,而阻止的一方卻隻能用一根手指的力量,很明顯是坐著的人佔了便宜。況且自己向來以力大聞名,曾一拳打死過一頭牛。即使真如狄恩所說,羈狂是那少女的手下敗將,相信以自己的全身之力,也絕對可以勝得過那少女的一指之力。倒是如果讓自己用一根手指來阻止的話,反而沒什麽信心。想定之後,他便說:
“我來坐,她來阻止。”
“很好。現在我從一數到一百,在此期間,如果砂柬能站起來,就算他贏,反之,則算他輸。”狄恩大聲宣布。
砂柬坐到椅子上,那少女伸出一根纖纖食指,輕輕點在砂柬的額頭正中。狄恩一開始數數,砂柬就立刻運起全身力氣,要向上起來。可說來奇怪,饒是他掙得滿臉通紅,卻還是被釘在椅子上,半點也起不來。雖然狄恩數得很慢,一百還是到了。砂柬沒有能站起來。
少女移開手指,他這才狼狽地站起來。他也沒臉多待,向少女道了歉後,便帶著手下灰溜溜地離開了。
“沒事了,你們快點回去吧。”狄恩笑著對那少女說。
那少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對他點頭行了個禮,也和蓮曉走了。
“英雄救了美後,怎麽不問問美人的姓名,以備以後相逢呢?”羈狂站在一旁,笑吟吟地問。
“問姓名做什麽,難道還希望她以身相許麽?如果幫助別人是為了有所回報,那就是有所圖而為之,隻是偽君子,而不是真正的英雄。”狄恩滿不在乎地說,他抱過文森特,“文森也餓急了吧,我們去吃飯嘍。”
羈狂的眼裡閃過一道光,眨眼間又消失了。
“那少女明明是個普通人,怎麽能用一根手指就製住那個男人的行動呢?”吃飯時,羈狂問道。這個問題他想了好久,就是想不通。
“你注意過沒有,人站起來時,絕不會身子直上直下地起落,而是上身前傾?”
羈狂仔細想想, 點了點頭。
“所以,隻要阻止身子前傾,任何人都站不起來。而額頭正是前傾的關鍵之處,隻要製住了這裡,即使是個小孩也能阻止一個大漢站起來。”狄恩夾起一塊雞肉,得意地放入口中。
“萬一砂柬選擇了阻止一方呢?那少女豈不是輸定了?”
“這就是心理戰的作用了。坐著的一方表面上看去佔了極大便宜。世人多是喜貪小便宜的,我打賭砂柬也是這樣的人。”狄恩笑了一笑,又給文森特叫了一碗湯。
“你我明明可以輕松驅走砂柬,為什麽要大費周章地弄那麽一出,讓那少女取勝?”
“砂柬明顯是本地一霸,那少女要在這裡長久待下去的話,最好是自身有讓砂柬顧忌之處。要不然你我走了以後,砂柬再去找她麻煩怎麽辦?”
羈狂這才恍然大悟。心中的疑團解開後,他拿起筷子去夾菜,卻發現桌上只剩了些殘羹冷炙。
狄恩抱著文森特,正笑微微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