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郡城,其它小城鎮根本沒法跟它相比。城內街道縱橫,兩側的房屋多是兩層結構,樓上住人,樓下作商鋪。沿街叫賣的小販的吆喝聲,顧客討價還價的聲音,來往路人的閑談聲響成一片。
狄恩跟著羈狂往前走,心裡還想著剛才那守衛的話。
“羈狂,你是不是還有事瞞著我?”
“嗯?”
“關於半獸的。”
羈狂不說話。
“剛才那守衛說了句奇怪的話,仿佛生為半獸不是很理想似的。到底怎麽回事?”
“別想那麽多。”
“事關文森特,我怎麽可能不想?”
“其實,在常世大多數國家,半獸的地位跟人不一樣。”羈狂隻好說出來。
“怎麽不一樣?”
“他們沒有戶籍,分不到田地,不能上學,不能作官,甚至沒有人願意雇傭他們乾活。”羈狂一口氣說下去,聲音平平的,沒有任何起伏。
“可是,麒麟在這裡不是地位很高嗎?他們也是既是獸形,又可化為人形啊。”
“麒麟不是半獸,是神獸。”
“原來如此。”狄恩點點頭,輕輕撫摸著懷裡的文森特,“你剛才說大多數國家,意思是還有些國家對半獸的態度不同?”
“對,在雁國和慶國,半獸和人是一樣的,甚至可以做大官。”
“嗬,你早說啊,害我白擔心一陣。”狄恩笑嘻嘻地把文森特舉高,“好咧,文森,我們就向雁國和慶國進發,讓那些歧視你的人刮目相看。”
羈狂翻了個白眼,心說,你還是先為自己操操心吧。
先找了家店把羈狂打到的獵物毛皮賣掉,換了些錢,狄恩便提議去找個酒樓填填肚子。其實吃飯是假,想去體驗一下東方文化裡的酒樓滋味是真。
“你不怕別人認出你是山客?”
“剛才已經證明過了:看到他,誰也不會懷疑我。”狄恩摟著文森特衝羈狂一笑。
羈狂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確實,山客不會有常世的孩子。”
“所以以後我用不著東躲西藏,可以大大方方地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了。”狄恩得意地說。
就在這時,一股濃濃的香味從旁邊一家酒樓飄來。原本迷迷糊糊的文森特頓時來了精神,小腦袋一拱一拱地想從狄恩懷裡掙出來。
“餓了吧,爸爸帶你去吃好吃的。”狄恩率先進了門。
看樣子這間酒樓很受歡迎,還不到晌午,裡面大部分桌子旁都已坐了人。狄恩和羈狂選了一張靠角落的桌子。
湯很快就上來了。文森特不用喂,便自己伏到桌上小口小口地舔食碗裡的湯。狄恩看著面前擺著的筷子,慶幸以前在蕭遠的影響下多去中華菜館,否則在這裡不會用筷子,肯定會引起別人的疑心。
坐著等菜上來的間隙,他便尖著耳朵聽其他人的說話。但聽到的不外是哪裡又有妖魔襲擊,整個村子都被毀了;哪個州發生了百年不遇的旱災,遍地餓殍;哪裡的百姓受不了官府的壓榨,起來造反;……
菜總算送了上來,他正要舉筷,離他不遠的一桌人的談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聽說巽城抓到了兩個山客。”
“對,我表兄在那裡做伍長,他也參加了抓捕。”
“山客不都會從縣裡送到郡城聽候處置嗎,怎麽這幾天沒動靜?”
“別提了。路上遇到妖魔,幸好我表兄逃得快,其他人就沒這麽好命了。”
……
狄恩聽了,心裡暗笑。他知道那個逃跑的士兵絕不敢說出自己臨陣脫逃的真相,只會報告說山客被妖魔吃掉了。正因為此,自己這一路上才沒有受到任何緝捕。豎耳想再聽那些人的說話時,他們卻已經不談山客了。
狄恩對其他話題沒有興趣,但等他定睛看自己桌上,準備夾菜時,卻發現剛上來的四盤菜早已一掃而光,羈狂正把最後一塊肉放進自己嘴裡。湯也被文森特喝了個乾淨,小家夥抱著撐得溜圓的肚子,癱在桌上直打嗝。
“羈狂!”狄恩大叫一聲。
“菜上來了,你半天不動,我以為你不餓。”羈狂一臉無辜地放下筷子。
哪有半天,明明才一兩分鍾。但菜已經吃完了,多說無益,再說狄恩也餓得沒那個力氣跟他爭。沒辦法,他又點了四個菜。
好不容易菜上來了,這次狄恩可不客氣,端起一個盤子就把菜往自己碗裡撥。等他放下盤子,其它三個盤又只剩了汁水淋漓。他還沒回過神來,剛離手的盤子裡剩下的菜也沒了。
如是者三次,等到狄恩最終吃飽時,他們總共點了三十八道菜。
結帳了,夥計滿臉堆笑地走過來,報出的數字把狄恩嚇了一跳。就算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還不夠付個零頭的。
狄恩狠狠地瞪了一眼羈狂,羈狂假裝沒看到,若無其事地仰著頭數房梁。
怎麽辦?沒有錢,又不敢吃霸王餐惹麻煩上身,狄恩隻有低聲下氣地跟夥計商量,看能不能打工還帳。
算他們走運,正好前幾天有個夥計摔斷腿,另一個夥計家裡出事辭工不乾,酒樓的人手不夠。酒樓的老板娘總算開恩,同意狄恩他們留下來做事。事先說好了,包吃包住,他們兩個不拿工錢,得在這裡乾一個月。唉,誰讓他們選的這家酒樓是郡裡最高級最昂貴的呢。
跟著一個夥計去後院安頓時,羈狂發現狄恩臉上居然有笑容。
“得在這裡白乾一個月活,你還有心思笑?”
“這個機會求之不得,我當然高興。”
“什麽?”
“你想想,我們來這裡是為什麽?”狄恩壓低聲音問。
“打聽你朋友的消息吧。”
“對呀,你覺得哪裡來去的人最多?消息最靈通呢?”
“不外是酒樓旅店。”
“這家酒樓是郡裡最大的,來往的人肯定不少。我正發愁怎麽去接近別人,這樣一來可不就有機會了?”狄恩笑得像隻剛偷了腥的貓。
“你進這家店不會是特意的吧?”羈狂突然有種被算計的感覺。
“本來我隻想吃完飯問他們要不要用人。沒想到你會這麽配合,這樣一來,不更自然麽?”狄恩嘻嘻地笑。
這家酒樓叫做邀香樓,前樓是酒樓,後院是客棧。老板前年去世了,好在老板娘慈姑能乾,跑前跑後,居然把這店打理得比從前更勝一籌。
狄恩他們是臨時工,沒有專門指定做什麽活,反正是有活就乾,哪裡缺人就往哪裡去。
每天一清早起來,狄恩就忙個不停。劈柴、挑水、燒火、喂牲口、洗刷清潔,遇上酒樓客多夥計忙不過來,他還得兼職跑堂。盡管忙成這樣,他卻整天樂呵呵的。勤快加上嘴甜,不到三天,他就贏得了上上下下的歡心。廚房裡的掌杓凡叔念他帶了個小孩,有什麽好吃的總給他留點,文森特越發養得胖嘟嘟的,人見人愛。
一遇上來住店的客人,狄恩更是殷勤周到,客人們也樂意跟他閑聊。但盡管這樣,他依然打聽不到蕭遠的任何消息。沒有人聽說過除巽城外最近哪裡還有山客或海客出現,也沒有人見過蕭遠那樣樣貌的單身少年。
羈狂幫不上他的忙,隻能盡量搶著把髒活重活幹了,讓他有更多的機會接觸來往的客人。
半個月不到,慈姑喜歡他們兩個機靈勤快,便主動提出以前的帳免了,讓他們長久乾下去,管吃管住,工錢跟其他夥計的一樣。但狄恩知道在這裡繼續下去,很難再有新的進展,便婉言謝絕了。
計劃動身離開的前一天,卻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讓他們多留了兩天。
慈姑有一個七歲的兒子叫秋瀧,在附近的庠學讀書。狄恩來後的這十多天,秋瀧跟文森特處得極好。一下學他就會跑來找文森特,給他帶好吃的,逗他玩。
但這一天,下學的時間過了好久後,都不見他回來。派去接他的杖身們回來稟報說庠裡沒見到他。
慈姑心急如焚,關門歇業,把所有的夥計傭工都打發去尋找。但是一天一夜過去了,沒有秋瀧的消息。
狄恩和羈狂也出去幫著找。大街小巷都尋遍了,並沒有秋瀧的蹤影。
“羈狂,你有什麽想法?”走了一下午,狄恩停下來歇口氣,問道。
“如果是妖魔的話,絕不可能隻襲擊一人就住手。”羈狂從腰間取下水囊,遞給他。
“我也這麽想。郡城守衛森嚴,極少有妖魔出現。況且庠學附近沒有人看到過妖魔,也找不到任何血跡。”狄恩喝了一大口,擦擦嘴,又遞回給他。
“是不是他到郡城外的同學家去玩了?”羈狂問道。
“秋瀧一直是個聽話的孩子,不告訴家人的話是不會自己亂走的。更何況現在他跟文森玩得好,每天都是早早回來去逗文森。”狄恩沉思著,“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他不是自願離開。”
“你是說……”羈狂眼睛一亮。
“嗯,有人把他抓走了。”
“他隻不過是個孩子,抓他做什麽?”羈狂對這方面不是太懂。
“你別忘了,他家裡可是很有錢的。”看了太多這方面的電影電視,狄恩自認為能抵得上半個偵探,“綁架勒索,沒想到在這裡也能碰上。”
“但慈姑沒有收到勒索信。”
“這是心理戰,失蹤越久,家人就越擔心,也就越願意乖乖把錢送過去。”狄恩輕輕地笑。
“你想幹什麽?”看到狄恩的神情,羈狂就知道他肯定有了辦法。
“我們回去吧。”狄恩徑自朝邀香樓的方向走去。
回到後院,狄恩在廚房凡叔那裡找到了吃得正香的文森特。抱著文森特,他們又回到庠學那裡。
“文森,想秋瀧哥哥了嗎?帶我們去找怎麽樣?”狄恩湊到文森特耳邊輕輕說道。
“你想讓文森去找他?”羈狂訝然。
“虎的嗅覺並不比狗差。既然我們沒有狗,隻好讓文森辛苦一下嘍。”狄恩說著,把從秋瀧房裡拿來的一塊帕子放到文森特鼻子邊。
文森特聞到了自己熟悉的味道, 高興地嗚嗚直叫。這些天,隻要聞到這味道,就意味著有好吃的東西了。他探著小腦袋四處張望了一下,朝著右邊的便想掙出去。
在文森那超級靈敏的鼻子的指引下,他們很快來到了邀香樓後面一條僻靜的小巷。
“這幫綁匪還真是會選地方。”狄恩笑著說,“離這麽近,很容易探聽到邀香樓的動靜。而且別人也想不到他們會躲在自己眼皮底下。”
找準了屋子,他們便衝了進去。綁匪沒想到事情會暴露得這麽快,隻留了一個人在屋裡看守秋瀧。要製服他,對狄恩他們來說自然是易如反掌。
秋瀧獲救後,慈姑把狄恩他們抓到的綁匪上交給官府,順藤摸瓜,其他綁匪一個都沒能跑掉。
這次事件裡,文森特理所當然是最大的功臣。慈姑特意吩咐凡叔,給他做了好多好吃的,狄恩和羈狂自然也跟著沾了光。
眼見實在無法留住狄恩他們,在得知他們打算前往費州北部的雍州後,慈姑拜托了一個經常在店裡住宿的商隊。兩天后,他們便隨商隊動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