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恩和羈狂回到落腳的客棧時,已是掌燈時分。文森特玩了一天,困得不行,早已蜷在羈狂懷裡睡著了。
“我去叫夥計把飯送到房裡來。”怕吵醒文森特,狄恩悄聲對羈狂說。
“他這小家夥,現在就算打雷也吵不醒。”看狄恩那麽小聲的樣子,羈狂有些好笑。
狄恩搔了搔頭,也笑了。這一點他其實也知道,但看著文森特呼呼大睡的憨態,就是不忍心大聲說話。
“好了,你去吧。我來安頓他睡覺。”羈狂朝狄恩努努嘴。
狄恩出了房,朝前院走去。
這家客棧共有前後兩進,前院是食堂,後院則住人。
狄恩穿過天井時,眼角似乎瞥到身側有黑影飛速掠過。他本能地轉頭去看個究竟,卻什麽都看不到,隻身後幾個房間透出零星的燈光,沒有半點動靜。
是眼花麽?他失笑地想著,繼續朝前走。沒走兩步,卻差點撞到了迎面而來的一個人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狄恩忙道歉著讓開路。
“是你!”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對面響起。
借著一旁房門縫隙裡透出的微弱的燈光,狄恩這才看清面前站著一個黑衣的少女。正因為對方一襲黑衣,在昏暗中他才沒注意到。
“你是……”狄恩看著少女,隻覺得有些面熟。
“不記得了?我還喝過你做的蘑菇湯呢。”少女微笑著說。
“遷塵?!”狄恩這才醒悟。
眼前的少女還是那麽明眸皓齒,衣飾整潔。但上下打量,他總覺得對方跟自己記憶中的樣子有些出入。到底是哪裡不同呢?他突然指著遷塵的頭髮:
“你不是金發嗎?”
確實,遷塵給他印象最深的便是那頭少見的燦爛金發。但現在,金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暗色的頭髮,在夜色中難以辨清到底是什麽顏色。
“哦,那個……”遷塵一時難以回答。
“沒想到你們這裡的人也流行給頭髮染色,難怪我看到有些人頭髮顏色怪模怪樣,不象是天生的。”狄恩想起途中見過的一些人,居然頭髮是五顏六色混在一起,象極了他自己世界裡的太保太妹。
“嗯,是的。”遷塵也不澄清,順水推舟地應了一句。其實她的頭髮不可能染色,隻是戴了一層假發。
“你也住在這裡麽?”
遷塵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一扇門。
“哦,我們的房間離得不遠。”狄恩指著自己的房間,“有事可以互相照應。”
“那裡麽……”遷塵沉吟了一下,似乎有心事,但馬上又恢復了常態。
“你吃過飯了麽?我正要去叫夥計把飯送到我們房裡,要不要一起吃?”狄恩熱心地問。他覺得遷塵年紀還這麽小,就獨自一人在外旅行,實在有些可憐,忍不住便想幫幫她。
“不,我吃過了。你有事就快去吧。”遷塵忙回答。
“那就再見了。”狄恩朝她揮揮手,離去了。他並沒有聽出遷塵的話裡有逐客的味道。
遷塵看著狄恩的身影在拐角消失,這才急步轉身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房門。
“浠含?”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小聲叫道。
沒有回答。
“浠含!”過了一會,她再次叫道。
依然是一片寂靜。
“浠含,你在嗎?”遷塵的聲音裡有些不安。
令人窒息的沉默。
“頡鋃!獷絛!”她大聲叫著使令的名字。
等待著她的仍是空寂的房間。
遷塵慌亂地看著四周,疑惑不解。作為她的女怪,浠含從來都不離須臾,其余的使令也是一叫即到,絕不會出現這種呼之不應的情形。怎麽回事?
片刻之前,她突然感覺到附近有妖魔的氣息,便派頡鋃前去查探,順便將妖魔消滅,以免傷及百姓。按理說來,那妖魔的氣息極其微弱,其本主應該不會很強大,以頡鋃之力,應該很快可以打發了。沒想到過了這麽久,居然還不見它回來,女怪和其他使令也不見了蹤影。是那妖魔比料想中的更強大,獷絛等使令去支援頡鋃了嗎?但浠含應該不會參與作戰的啊……
遷塵左思右想,心中越來越不安。她正要出去找尋,原本緊閉的房門卻突然大開,一個身影立在門外。
“果然是麒麟。”羈狂緩緩走了進來,從容得如同走進自己的家。
“你是什麽人?”遷塵愕然地看著他。
“在找你的女怪和使令麽?”羈狂的聲音清冷,如冰泉飛濺。
“你怎麽知道……?你是……?!”遷塵立刻醒悟過來,她不自禁地想要後退,卻發現自己全身無法動彈。
羈狂隻是隨隨便便地站在那裡,一雙漆黑如夜的眼睛靜靜地盯著她。
遷塵看著那雙眼睛,隻覺得說不出地心慌氣促,恐懼莫名。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如同能吞噬一切的黑洞,正在把她的整個魂靈都吸食進去。而她――具有強大靈力,能降服眾多妖魔的麒麟,對之卻沒有絲毫反抗之力。
她想起幾個月前,遇到峰麒的那一天,黃海裡發生的那場慘酷的妖魔大戰。雖然當時她並未身涉險地,但那種黑暗的要把世間萬物都吞噬的氣息,那能讓一切都顯得小如螻蟻的霸氣,卻令遠在十數裡之外的她也不禁膽寒戰栗。沒想到在這裡,她居然要正面與之抗衡。
遷塵隻覺得身上的壓力越來越大,令她透不過氣來。她想移開視線,避開那雙暗夜般的魔眼,卻發現自己連眨眼睛的力量也消失了。我要死了嗎?她感到有些悲哀,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巧國的百姓――他們又得多等幾年,等著新的麒麟降生、長大、選王了。兩行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
驀地,她覺得身上一輕,窒得她難以呼吸的壓力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積聚的力量失去了發泄對象,又反衝回來,激得她踉蹌後退幾步,到床邊才穩住身子。
“不要說多余的話,否則……”羈狂露出笑容,溫柔得如同吹破寒冰的春風,嘴角卻閃過一絲利齒的幽光。
沒等遷塵來得及反應,他的身影就不見了,門無風自關。
不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經過,接著是開門和關門的聲音。
遷塵用手撫住胸口,喘息著,半晌無法平複。
地面現出扭曲的影子,瞬間變成實體,是浠含和頡鋃他們。
“U麟!”剛一現身,身上覆蓋著羽毛,背上也長著一對大翅,鳥身女首的女怪便急急來到遷塵身邊,伸出雙手,緊緊抱住還在顫抖的少女。
“浠含!”遷塵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在,沒事了。”浠含輕輕撫摸著遷塵的頭髮。
“你們去哪裡了?我怎麽叫你們都不來。”遷塵委屈地說。
“對不起。隻是剛才不知怎麽的,我們突然到了一個黑暗的地方,什麽都看不到,什麽都聽不見。等到脫身,我們就馬上過來了。”浠含想到之前的情景,仍心有余悸。自U麟降生以來,她們就一直心靈相通,未曾片刻分離。但剛才那段時間,她與U麟的聯系被完全切斷,感覺不到麒麟的半點氣息,這是從未有過的事。當時她隻覺得心似乎被剜去了,空落落的,仿佛……仿佛U麟已經死去一樣。這樣的感覺,她絕不想再次經歷。
很久很久以後,在浠含溫柔的安慰和撫摸下,遷塵才總算倦極入睡。
“羈狂,你猜我剛才碰到誰了?”狄恩從前院回來,一進門就興奮地說。
“看你這麽興奮,總不會是碰到個美女吧?”羈狂正在細心地給文森特蓋被子。
“對了。不過你肯定猜不出是誰。”
“我們這一路上好象沒碰到幾個美女,”羈狂沉吟著說,“是今天你救的那位?”
“不是。”
“那我就猜不出了。”羈狂放棄地說。
“唉,再多猜一下嘛。你這樣很掃興地。”狄恩泄氣地在桌旁坐下。
“猜美女我沒興趣,倒是對今晚吃什麽有點好奇。”羈狂笑著也走過去。
“這種店子還能有什麽好吃的?就是飯啊菜啊的。不過我給文森特要了一份紅燒肉,他肯定愛吃。”
“我呢?”
“他吃不完的歸你。”
“不會吧,那不就等於我沒得吃?”羈狂對文森特的胃口早有領教。
“你想吃什麽?”
“你烤的野雞。”
“那還不容易,你什麽時候打隻來,我就給你烤。”狄恩對自己的廚藝有充分的信心,“可惜這裡沒有火雞,也沒有烤箱,否則讓你嘗嘗我做的火雞大餐,包管你舌頭都吞掉。”
“等你回去再做給我吃不就行了。”羈狂半玩笑半認真地說。
“回去?又沒有找到蕭遠,也不知道回去的辦法,看來你要吃到嘴可得等上一段日子了。”狄恩有些沮喪。
“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和耐心。”羈狂撥了撥燈芯,房間裡驟然亮了不少。
“那就這麽說定了,到時候你一起去我們的世界看看,我請你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包你不想回來。”狄恩伸出手去。
跟他相處這麽久,羈狂也多少了解了他的一些行為,便也伸出手去,跟他相握為定。
正說笑著,響起了敲門聲,夥計把飯菜給他們送過來了。
“沒想到這麽快,文森特還沒醒呢。”狄恩邊幫著擺桌子,邊說。
“放心,我不會偷吃他的紅燒肉。”
“你想偷也偷不到。 ”狄恩把那個碗放到一邊,用隻空碗蓋著保溫。
兩人相對而坐,靜靜地吃飯,一時誰也沒說話。
“對了,你想不想知道我剛才遇到了誰?”狄恩撥拉著飯粒,問。
“想啊。”
“是遷塵。”
“遷塵?”
“就是我以前跟你說起過的那個金發的女孩。”狄恩提醒道。
“哦,想起來了,不過我好像沒見過。”
“當然,如果見了你肯定忘不了。”
“她也住在這裡嗎?”
“嗯。明天我介紹你認識她吧。”
“好啊。”羈狂淡淡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