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巧國的都城,喜州傲霜城可以說是狄恩過來以後,所見過的最繁華的一座城鎮了。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大多都衣著鮮明。
這天稍有閑暇,狄恩和羈狂到外面走走。
沒走出兩條街,迎面有一頭怪模怪樣的騎獸飛奔而來,在街上橫衝直撞,驚得路人四處躲藏。聽人議論,上面騎著的人是喜州州侯手下的射士。
“羈狂,聽說這裡的官員全都是神仙,是嗎?”狄恩一聽來了興趣,忙扯住羈狂問。
“對。”
“我們去看看吧。”
“看什麽?”
“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神仙,去開開眼界啊。”狄恩也不管羈狂同不同意,拉著他就要往那騎獸消失的方向追過去。
“喂,你跑得再快也追不上騎獸吧。”羈狂不由得好笑。
“那怎麽辦?”
“這裡是都城,當官的多了去了,隨便找個人都說不定是仙。”
“你認得出來嗎?”
“你看看這邊這位,對了,還有右前方那個穿紫色衣服的。”羈狂隨手指點。
狄恩的腦袋跟著他的手指轉來轉去,眼睛忙個不停。
“怎麽樣,看夠了吧?”
“你不會弄錯吧,看上去這些人也就是衣服長些,多些,戴的飾物華麗花哨些而已,跟一般人沒啥區別啊。”看了一會,狄恩失望地說。
“他們本來就跟凡人一樣,只是壽命長些,不容易生病或受傷罷了。”羈狂失笑道,“你以為他們有兩個鼻子三隻眼睛嗎?”
“沒有兩鼻三眼,最起碼也該有翅膀啊。”狄恩大大地歎了口氣,“我一直以為神仙就該是天使那樣,有雪白的翅膀,穿著雪白的長袍,就跟教堂裡的繪畫一樣。”
“什麽天使教堂的,不要把你們那裡的東西往這裡套。”羈狂拍了一下他的腦袋。
“成仙以後,他們要不要吃東西?會不會死?”
“當然要吃東西。不過不吃的話,他們活的時間也比一般人長得多。如果受了極重的傷,比如被砍頭或是身體被切成兩半,仙也會死的。”
“這樣啊。”狄恩點點頭,“聽起來也沒啥大不了的。”
“另外,如果成了仙,時間對於他們來說就如同停滯了一般。”
“嗯?”
“面貌會保持成仙時的那個樣子。只有被剝奪仙籍後,時間才重新往前流動。”
“那萬一有人嬰兒時成仙就慘了。”狄恩呵呵地笑。
羈狂知道他一定在充分發揮自己的想象力了,便不說話,由得他去。
“羈狂。”過了一會,狄恩收斂了笑意,低聲喚道。
“怎麽啦?”羈狂對狄恩態度的突然轉變有些奇怪。
“如果像你所說的,官員們自身都沒有了生老病死,他們又怎麽可能體會得到百姓們的苦痛?如同霧裡看花,水中觀月,百姓的事對於他們來說,會不會只是無關痛癢的遊戲?”狄恩定定地望著他,“那樣的話,怎麽可能期望他們實實在在地去解決百姓的難題呢?”
“你怎麽會這樣想?天帝讓他們成仙,正是為了讓他們無所牽掛,全身心地為國家做事啊。”羈狂吃驚地說。
“或許天帝的初衷不錯,但這樣一來,很多官員孤身成仙,沒有家庭的羈絆,也就失去了要保護、要關愛的最切身的對象;他們不懼寒暑,沒有病痛,也就無法真正做到設身處地為百姓著想;他們不會老去死亡,普通人營營碌碌的一生,在他們看來也只不過是彈指一揮的刹那。在這樣的情況下,超然的他們,又能為百姓做多少真正的實事?”狄恩的眼睛幽暗得深不可測,“坐在馬車裡的人,體會不到徒步者的辛苦;有瓦遮蔭的人,也不知烈日暴曬的苦處吧。”
“你說的或許有理,但有權有勢的人會認為你這是大逆不道;至於無權無勢的人,聽了也只能徒喚奈何。”羈狂歎息地搖了搖頭。
“是呢,我也只能說說而已,於事無補。”狄恩苦笑。
表演完之後,狄恩抱著文森特躲在幕後,象往常一樣偷偷從簾幕的縫隙處往台下看。看了半天,沒有找到蕭遠,他輕輕歎了口氣。就在這時,他的身旁也傳來了一聲歎息。狄恩扭頭一看,是遷塵。
“怎麽啦,沒有找到你要找的人?”狄恩問。
“你也一樣吧?”遷塵看了他一眼,彼此心領神會。
“今天來看表演的人這麽多,原以為會有點希望呢。”狄恩無奈地說。
“你的朋友是山客,怎麽可能到傲霜這個巧國的中心來,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說是這樣說,但還是沒法就這麽忽略過去。”狄恩還是看著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手卻無意識地加重了力道。
文森特受不了身上施加的壓力,猛地從狄恩懷裡掙脫出來,一下就竄到了台上。
文森特的動作太快,等到狄恩和遷塵反應過來,他早已從台前跳了下去。
正在聚精匯神聽桑坤說書的人們沒料到會突然出現一隻老虎,個個嚇得後退不迭。當他們意識到文森特並非野生的猛獸,而是剛才還在台上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的那隻半獸時,他已經在人群裡製造了一的騷亂。
狄恩心裡暗暗叫苦,忙從後台繞出去尋找文森特。羈狂、遷塵、荷露他們也追了過去。但人實在太多了,等他們推推搡搡,好不容易趕到前一處騷亂點時,文森特早又以人們的頭、肩作支撐點,跳到了下一處。
“文森今天怎麽啦?這麽調皮?”荷露追得氣喘籲籲,看到遷塵過來,忙問。
“我也不知道。”遷塵踮起腳尖,想從人群上方看到文森特的位置,卻因為個子太矮而徒勞無功,“本來狄恩抱得好好的,一眨眼工夫他就跑了出去。”
另一邊,狄恩和羈狂也匯合了。
“怎麽回事?”羈狂問。
“或許這幾天在台上玩得太盡興了,文森把台下的人也當作了他捉弄的對象。”狄恩對被自己踩到了腳的人歉意地點了一下頭,“等會非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
“我看該教訓的人是你吧。”羈狂隨手把身邊擠得密不透風的人群排開。
“為什麽?”
“古人說:子不教,父之過。文森正好相反,是你教得太多了,教得他這麽調皮。所以初作俑者還是你。”
“羈狂,你有沒有覺得,近來你很喜歡幸災樂禍?”狄恩不忿地瞪了他一眼。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羈狂的笑容說不出地可惡。
狄恩被反駁得啞口無言,只能自歎倒霉,居然結交了這樣一位損友。
“在那裡。”羈狂突然丟下這麽一句,自顧自地往前面去了。
“喂,你等等我,”狄恩忙要跟上去,卻被擠過來的人群給衝開了。可惡的羈狂,也不讓我借借光。他隻好一邊在心裡暗罵,一邊用盡全力往前面擠去。
等到好不容易抓到文森特,已經過去了半頓飯時候。這場表演自然也被鬧得再也進行不下去,人們紛紛離開。
“你這小調皮,看我怎麽收拾你。”狄恩裝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對著被羈狂抱在懷裡的文森特威脅道。
文森特一點也不怕,毫不在乎地衝他呲了呲牙,打了個哈欠。
“好小子,不教訓教訓你,我這個當爸爸的哪還有威信。”狄恩怪叫著,伸手就去抓文森特。
文森特被羈狂抱著,行動不是那麽靈活,雖然身子躲過了,尾巴卻被狄恩捉住。
“看你還往哪裡跑。”狄恩揪著他的尾巴就往自己這邊拖。
文森特卻不按常理那樣反方向用勁去掙,反而回身一躍,從羈狂懷裡跳出來,對著狄恩的臉上撲過來。
狄恩反倒被弄了個猝不及防,幸虧他眼疾手快,斜身向旁邊一讓,雙手一擋,這才把文森特抱住,但卻不留神撞倒了正從他身邊經過的人。
狄恩顧不得衝文森特發火,一手摟住他,一手去扶被撞倒的人。
等把那人扶起來,他才發現對方是個三十歲不到的女子。她衣著整潔,眉目俏麗,只是臉色略顯蒼白,神情不鬱。
“對不起,你沒事吧?”狄恩關切地問。
“哦,沒事。”那女子舉手掠了掠稍有些亂的鬢發,淡然一笑。
“快,向這位阿姨賠禮道歉。”狄恩把文森特稍舉高一點,讓他面對那個女子。
文森特委屈地看了一眼狄恩,伸出前爪搖了搖,嗚嗚叫了一聲。
那女子被逗樂了,伸手摸了摸文森特的頭。突然,她臉色一變。
“怎麽啦?”狄恩以為是剛才自己撞疼了她,忙問。
“沒事,沒事。”那女子說著,匆匆離去。但走了幾步,她又回頭,向這邊望了一眼。
“真奇怪。”狄恩看著那女子離去的身影,喃喃地說。
“你居然還有閑心想別人的事。”羈狂在一旁笑道。
“對哦,我怎麽跟桑坤大叔他們去解釋呢?”狄恩這才醒悟,他求助地看看羈狂,“羈狂,怎麽辦?”
“你不是常說,自己的事自己負責嗎?”羈狂一笑,施施然走開了。
狄恩被丟在那裡,哭笑不得。半晌,他衝著懷裡突然變得老實了的文森特揮揮拳頭:
“自己的事自己負責,看你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