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十分鍾後,我就和張瑜並肩坐在了操場的雙杠架上了。張瑜嚼著口香糖,兩條腿在空中一蕩一蕩的。
我忽然覺得張瑜有時像個小女孩一樣可愛。
張瑜突然對我嘻嘻地笑。
我問:“你笑什麽呢?”
張瑜說:“小子,吃醋了吧?”
我裝傻:“我吃哪門子的醋啊?”
張瑜說:“剛才校醫院那帥哥啊。怎麽著?人家可比你高,比你帥,比你斯文,看他對慕子關懷備至的樣,也比你細心。你不嫉妒才怪!”
我把嘴張得大大的:“你有沒有搞錯,我又不認識他,他又跟我沒關系,我嫉妒他?再說了,慕子又不是我女朋友,他對慕子關懷備至關我屁事呀?”
張瑜說:“你就是死鴨子嘴硬。瞧你這德性,要還這麽磨磨蹭蹭的,慕子可是真跟人家跑了。你是男人,主動點嘛,非得等到人家開口呀?”
我說:“切!”把頭扭到一邊,不理她了。
沉默了半晌,張瑜說:“要不,咱倆一塊過吧?”
我嚇了一大跳,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冒了一句話出來:“你,你不是開玩笑的吧?”話一說出口我就開始有點後悔。
張瑜笑了:“廢話,當然是開玩笑的。你也不去照照鏡子,誰還能看上你呀。”
我心裡悵然若失,但還是跟她嬉皮笑臉:“張瑜同志啊,跟你說多少次了,說話要溫柔,做人要厚道。我好歹也是一帥哥,大堆的妹妹排隊等著嫁我,就被你寒磣成這樣?”
張瑜不說話了,又是一陣沉默過後她問我:“哎,唐朝,你這輩子最大的願望是什麽?”
我想也不想就回答:“能得到很多很多的愛。”
“要不成呢?”
“那就要有很多很多的錢,天天提一箱子錢去銀行換成鋼蹦兒打水漂玩兒。”
“要還不成呢?”
我盯著她的眼睛:“那就要得到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什麽話都能跟她說的朋友。”
她垂下了眼瞼:“如果這也不成呢?”
我笑:“那我就隻有死了算了。”
她說:“我看你也離死不遠了。”
我繼續笑:“讓你老說我。我看你才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那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麽呀?”
她沉吟了片刻說:“我想畢業後找一份安安穩穩的工作,然後嫁一個很愛很愛我的男人,每天他回家的時候,我就親手給他倒上一杯熱茶。我想給他生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一個女孩,最好是雙胞胎。每天我就在家逗孩子,逗得他們咯咯笑個不停,多好玩呀。”
我說:“這不像你啊,我還以為你想當聯合國秘書長呢,再不成也是中國第一位女主席,呵呵。”
她說:“至於麽?你看我現在這麽拚命,整天累死累活的,什麽破事都去管,凡事都想爭第一,還不是為了畢業找工作的時候增添一點砝碼。別看我們學校不錯,能跟北大清華比嗎?現在找工作難哪,沒聽說北大畢業生還有回家種田的嗎?尤其是女生,靠,嚴重的性別歧視,你們男人不就多帶個把嗎?”
我歎了一口氣:“是呀,怎麽一轉眼就大四了,我還沒感覺呢。好象昨天還在中學的校園裡寫歪詩騙小姑娘呢,明天就要去掙錢養家糊口了。”
張瑜吃吃地笑:“你就知道寫歪詩騙小姑娘!抓緊點啊唐朝,別跟單小軍一樣整天就知道玩,老是瞎混。學業可不能荒廢了,學到東西可是一輩子的。
” “我說你怎麽跟我媽一個德性了?啊,張大媽?”
笑歸笑,“前途”兩個字還是像夕陽下大山的影子一樣,緩緩地向我們壓了過來。
51
國慶長假過去了,學校裡又是人丁興旺,該幹嘛的都又開始幹嘛。二號樓下賣書的,賣二手CD的,賣考研資料的,幫人代練網絡遊戲的,又展開了長長一排攤位,熙熙攘攘地像個菜市場。
我正在那兒翻CD呢,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頭一看,是老大。
老大對我說:“唐朝,走下午踢球去啊。咱們班人不夠,主力中後衛又是你的啦。”
對於足球,我從來都是理論家而不是實乾家。玩PS的實況足球我技術全樓道第一,精通各種戰術,對球星如數家珍,好象昨天剛跟他們喝過咖啡一樣。可真要我到操場上去跟那二十一個人搶一個皮球,就不是我擅長的了。老大就說了:“唐朝,你那腳呀,都快趕上跟中國男足一邊臭啦!”上學期期末,正好是韓日世界杯,中國隊僅輸九球載譽而歸,讓我們這幫看球的人都恨得牙癢癢。當時我還專門改編了一首有名的詩,在樓道裡廣為流傳:“以陽光和雨水的名義/我呼籲:餓死他們/狗日的國足/這群以腳氣汙染土地的垃圾/這幫體育世界的雜種!”
正是因為腳比較臭,所以我在班裡是超級替補一型的,隻有人不夠的時候才會叫上我。我常常對老大說:“腳臭怎麽啦?腳臭我還有意識!要讓我當上國家隊主教練呀……”老大就接過去說:“中國足球更沒戲!”
我懶洋洋地對老大說:“沒興趣,下去我去網吧玩遊戲。”
老大說:“靠,就知道你這小子不仗義。”
我順口問了一句:“跟哪班踢呀?”
老大說:“國經五班。”
國經五班?那不是慕子他們班嗎?我一下來勁了,又問了一次:“幾班?”
“五班。”
“他們班厲害嗎?”
“還行吧,有個踢前鋒叫陳然的,據說高中的時候拿過北京高中聯賽的亞軍,挺厲害的。”
果然是冤家路窄啊,我對老大說:“給你面子,下午我去。”
我心說就算踢不過你,老子也要把你鏟個人仰馬翻。
52
北京的秋天天天陽光燦爛。夕陽把周圍建築物的影子都投在了操場上。我眯縫著眼睛,仰頭看著還有點刺眼的太陽。
我看到場邊的張瑜和慕子了,從十三陵水庫回來,兩人似乎還成了一對好朋友。奔馳也在旁邊。慕子居然拄著根拐杖,我看著就想笑。張瑜和奔馳一左一右地扶著慕子,她空下的一隻手也沒閑著,拚命向我揮手。我還她一個笑容。
下午五點,球賽本來應該開始。單小軍遲到了,等了他十分鍾他才氣喘籲籲地跑來。老大衝他發火:“說好五點的,就他媽是五點!你就算跟你媳婦兒乾到一半,也得拔出來給我趕來!”老大雖說有時候挺討厭的,但他也有自己的一套原則,有的時候說起話來也挺有道理,話糙理不糙。
單小軍不斷地點頭稱是。
國經五班的人也到齊了。我見到陳然依然來氣,這小子居然穿著我最喜歡的AC米蘭的球衣,更過分的居然還是7號,他還真以為自己是舍甫琴科啊。
裁判是隔壁寢室的李大偉,這小子經常到我們寢室來蹭黃片看,老大把他找來的。我心說老大真陰險,悄悄對李大偉說:“楊峰交代過你吧?”李大偉衝我曖mei地笑笑,沒說話。
我心領神會。陳然,你小子慘了。
李大偉一聲哨響,比賽開始。張瑜在場邊大聲地喊:“唐朝,加油!單小軍,加油!法律九班,加油!”慕子在她旁邊不說話,隻是一個勁地微笑。她會為哪邊加油呢?
我還沒從慕子的笑容裡回過神來,就聽見一陣歡呼。老大當守門員,正傻楞楞看這網窩裡的球呢。再一看陳然,一副得意勁兒,顯然是他一開場就進了一個球。
老大衝我和單小軍吼:“你倆乾屁呢!都他媽一副失魂落魄的樣!”
我打起精神,開始積極地奔跑,看見陳然過來,就想上去堵。老大說我臭腳,是有理論依據的。陳然隨便兩個假動作,我就被他晃過了。這小子速度又快,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是追不上他。二十分鍾不到,我們已經丟了四個球。張瑜在旁邊看得直搖頭。
單小軍跟我一塊踢中後衛,今天不知怎麽回事,如同夢遊,連跑都懶得跑,一直在場上散步。我氣不打一處來,就衝他發火:“單小軍,你跟你那小狐狸乾過火啦?這會就會散步!你他媽倒是給我打點精神來呀!”
張瑜又在大聲喊加油。我火氣上來了,狠狠地踹了單小軍一腳:“你他媽就給我散步吧,你聽聽,你對得起人家的加油聲嗎?”
單小軍拍了拍身上的土,不搭理我,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我怒了,眼瞅著陳然又衝了過來,對著他就是一個飛鏟。腿上一陣尖銳的刺痛,我知道被地上的小石子蹭破皮了。再一看陳然,已經躺在了地上,眼鏡也掉了,鏡片蒙上了厚厚一層塵土。
李大偉的哨聲響了,對方的任意球。
陳然從地上把眼鏡揀起來擦了擦,對我說:“有你這麽踢球的嗎?”
陳然主罰這個任意球,居然劃出一道弧線,又進了。老大再一次沮喪地從網窩裡揀球。
我顧不得那麽多了,看見陳然就開始鏟,漸漸地鏟出經驗來了,下腳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準。陳然第四次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終於失去了他所有的賴性和風度,衝我低吼:“操你媽,你他媽有完沒完?”
我笑著說:“沒完。”
李大偉的哨聲又響了,他跑過來掏出一張黃紙片衝了晃了晃。靠,這廝居然敢給我黃牌。
李大偉低聲對我說:“唐朝,你收斂點,我都看不過去了,你這哪是踢球啊,純粹是在踢人。換別人早就把你紅牌罰下了。”
我說:“靠,那你把我罰下去啊!”
陳然再一次帶球衝到了前場,看那樣又準備射門了。這球一定不能讓他進,我心裡念叨著,飛身撲了過去,想把他射門的路線給封住。
“嘭”的一聲,球重重地砸在我兩腿之間,我的腦子裡有幾秒鍾的空白,然後就感覺到胯下一陣劇痛,痛得這身體都好象不屬於自己了。我捂著肚子蹲在了地上,虛汗直冒。心裡感覺更害怕,心說可真別把我給廢了。
單小軍好象突然從夢遊中醒過來了,撲過去衝陳然嚷:“操你媽,你丫下腳可真夠狠的,想讓人家斷子絕孫呀?”
張瑜也急了,衝進球場來和單小軍一起聲討陳然。
陳然也好象有點害怕,跑過來一迭聲地向我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真不是故意的,是這球不長眼睛。要緊嗎?要不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突如其來的痛楚反而讓我有點清醒了,我衝他們擺了擺手:“沒事,你們都別鬧。比賽還沒踢完呢,你們繼續。”我衝老大說:“老大,還能再找兩個人替我和小單嗎?”
老大在操場上梭巡了一圈,對我說:“我把那邊兩個十二班的家夥叫過來,先讓單小軍送你回寢室。”他問陳然:“我們人不夠了,可以請外援吧?”
陳然不自然地笑笑:“當然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