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琴・二胡・笛子
久戰之下,祖金殿陰狠歹毒,而且烈火熊熊,蕭秋水確窮於應付。
祖金殿吆喝一聲,“呼”、“呼”、“呼”二團火焰,竟串連在一起,如一火棒般,向蕭秋水沒頭沒腦地打到!
蕭秋水情急之下,連削二掌,“叟”、“叟”兩聲,兩團火光頓滅,蕭秋水的氣功,何等犀利,祖金殿的“陰火”,水澆尚且不熄,但蕭秋水掌風一激,“陰火”頓滅。
隻惜蕭秋水出掌卻不夠周密,滅得二火,還有一火焰已避不及,當胸撞到。
蕭秋水情知若給此火炙著,不死也難活,但情急間也顧不了許多,雙掌一合,硬把火團抓住,想撐得一時,以免立斃。
不料火團被他一合,立時熄滅。原來他內功高張,絕不在武當鐵騎、銀瓶、少林抱殘、大永老人、丐幫幫主裘無意之下,與少林掌門天正、武當掌門太禪,可謂並駕齊驅,難分軒輕。而今他驚懼之下,內力倏轉,雙掌如寒極之冰,“陰火”頓滅。
祖金殿眼見得手,卻又被蕭秋水破去,勃然大怒,但對蕭秋水內功,更大為戒心,絕不與之硬拚,一有空隙,即行搶攻,蕭秋水隻要一個不留神,就要喪在他的火攻之下。祖金殿這是“以逸待勞”。
這時忽聽掙瓊幾聲,又有二胡幽怨,笛子悠揚,吹奏幾聲,便是國樂中的“醉打金枝”。
這“醉打金枝”,清韻無限,蕭秋水聞之為這一情;登時不再那麽惶惶驚驚,轉為瀟灑應付。他內力深厚,潛力無限,一旦從容,功力易為掌力,內息化為拳風,甚至提氣為輕功提縱術,運氣成指勁,出手迅疾,變化萬千,祖金殿一時忙於應付。
蕭秋水打得正酣,跟“醉打金枝”的樂曲配合在一起,節奏、意境、氣態莫不沛然。祖金殿的火攻,莫不給他醉態盎然般的指東打西,打點得七零八落。
隻聽樂音一轉,琴聲交響,如馬作的盧,笛韻一起一提,躍伏不已,二胡由幽怨轉而激揚,正是樂中的“春郊試馬”。
蕭秋水精神大爽,使拳左衝右突,用掌穿花蝴蝶,祖金殿大汗淋漓,應付不過來,一個翻身,飛了出去。
蕭秋水試騎意暢,正要追擊,忽然掙地一聲,弦絕韻滅,二胡、笛於也音絕神余,蕭秋水一怔,只見大廳內飛落之襲飄飄衣袂,蕭秋水道:“是你們?”
捧琴的白衣少年溫豔陽道:“便是我們。”
蕭秋水道:“我們已見著了三次。”
執笛子的黃衣女子江秀音道:“隻怕以後還有相見。”
蕭秋水茫然道:“你們是敵是友?”
拿二胡的黑衣登雕梁歎道:“何分敵友?”說著緩緩自二胡中抽出黑水一般漾亮的窄細長劍,道:“你亮劍吧。”
蕭秋水手中無劍。
他還是問了一句:“昔年‘九天神龍’溫尚方是你什麽人?”他問的是那白衣少年。
昔年“九天神龍”溫尚方,號亦名豔陽,武功蓋世,縱橫江湖,卻因妻子在旁賭氣而至心神大亂,被敵人所擊倒。溫尚方當時年青俊秀,與這白衣少年容態頗有近似之處,用的也是“琴”。
溫豔陽卻淡淡笑道:“我是他麽?”
蕭秋水大惑。
江秀音突道,“亮你的劍!”
蕭秋水一愕:“斬什麽!”
溫豔陽暴喝道:“斬琴!”
“刷”地一聲,自琴背抽出如一泓瑩水的長劍,“霍”地一刺,劍身迎風抖直,閃電刺出!
蕭秋水卻無劍。
就在這刹那間,他頓悟了“無”就是“有”。
他氣穴一衝,以手作劍,“嗤”地一聲,一道劍風,反斬了回去:
“叮”一聲,竟是兵刃交鳴之聲,但又煞是好聽。
蕭秋水一出劍,登雕梁和江秀音也動上了手,三道劍光,嘯嘯不絕,一劍快過一劍,劍劍相連,又劍劍交擊,響成音樂一串,丁冬不絕。
蕭秋水以手作劍,――揮撥招架。
笛子、二胡、琴三人劍法又是一創,右手使劍,左手樂器,時劍與劍交擊,樂器與樂器交碰,發出極其亮麗的樂韻,蕭秋水。已戰且聆,漸已被劍風、樂韻包圍。
蕭秋水漸已不敵。
又過一會,笛子、琴、二胡又是一變,樂器變作劍使,劍身反而在空氣間激蕩,發出樂音,時劍身與樂器交擊,發出清韻,竟是一首曲子:《依稀》。
依稀,依稀……
依稀是當年。
依稀是昨日。
依稀是那失卻的情影,咫尺的眼神……
依稀是天涯的分散,遺憾的眷戀……
依稀是……
依稀。
忽聽“嘯嘯嘯”之聲,三支劍尖,已抵住他的咽喉、眉心、胸膛。
“格格格”三件樂器,已搭住他雙手和下盤。
蕭秋水沒有再動。
他敗了。
他曾與琴、笛子、二胡這“三才劍客”,決鬥三次,分別在桂湖、丹霞以及這浣花劍廬決戰過,但三次格鬥,無有不敗。
他無言。
然而那“依稀”樂韻,猶在心頭。
隻聽溫豔陽緩緩把琴揚起,歎道:“你還是未能忘……”反手一劍,閃的一下,劍已收入琴底。
蕭秋水茫然問:“你們究竟是誰?”
三人還沒回答,蕭秋水忽聽一下擊鼓之聲。
擊鼓一過,一清脆悅人的女音唱道:“郎住一鄉妹一鄉,”
蕭秋水心頭大震,莫可形容,全身一陣抖,失聲叫道:“唐方!”
隻聽那越嶺嘶秋的女聲繼續唱道:“山高水深路頭長;”
蕭秋水跳起,心頭喜悅如千頭小鹿急撞,叫道:“唐方!”
就在這時,三才劍客出劍。
劍快、音韻更快。
劍是“天地人”合擊。
樂是《十面埋伏》。
但是蕭秋水沒有聽見。
他耳邊隻聽到唐方的歌聲。
那歌是他心裡千呼萬喚的無聲。
一定是她!一定是唐方!
隻聽那女音清亮地唱下去:
“有朝一日山水變,但願兩鄉變一鄉。”
蕭秋水不管了。
他氣貫丹田,吐氣揚聲,一雙手,都是劍,十隻手指,都是劍氣,躍馬黃河,劍氣長江!
他一劍快過一劍,對二胡、笛子、琴的樂音,都充耳不聞起來,隻聽見那唐方的歌聲,要擊倒前面二個人,趕快見著唐方。
隻聽“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連響,蕭秋水手腳展動,也不知與對方交了多少劍,對了多少招。
這是他第四次與三才劍客交手。
這時在他心神裡,那三才劍客所帶出來的音樂,再也不成音調,《十面埋伏》,已困他不住。
歌聲一絕,換作了擊鼓之聲。
鼓聲嗚哆,鏖戰未休。
擊鼓的人是誰?
――有人正擊打揚琴。
正是《將軍令》。
將軍上馬。唐兵留客。
人依遠戍須看火,馬踏深山不見蹤。
蕭秋水的人,回到了“神州結義”時的大風飛揚,快意長歌;他的心,也恢復了飲馬烏江,搏殺鐵騎時的神飛風躍。蕭秋水的劍,也依稀如昔日縱橫無慮,長江決殺的意境。
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
――唐方,唐方。
――唐方!
《將軍令》驟絕。――人在,將軍呢?
馬呢?烽煙呢?――還有唐方呢?
蕭秋水稍一定神,只見江秀音、登雕梁、溫豔陽三劍齊折,斷於地上。
蕭秋水幾個敢相信雙手破三劍,是他一手所致。
――這三人究竟是誰?為何武功一次比一次高?又不肯傷害自己?且一次一次地找自己比劍?
半晌。
登雕梁艱澀地澀笑,“好劍法。”
江秀音露出貝齒笑道:“我們可以回去交代了。”
蕭秋水茫然道:“交代什麽?向誰交待?”
溫豔陽沒有回答,卻道:“你勝,因你忘情。”
蕭秋水又是一怔,溫豔陽義道:
“不過,你是因為情忘情,而不是高情而斷情。故難為劍雄,亦不為劍客。因劍客無情,劍終為情所斷。”
蕭秋水如冷水澆背,驚然一醒。登雕梁忽道:“他不是劍客。”
溫豔陽問:“那他是什麽?”
江秀音抿嘴笑道:“他是俠客。俠士多情。”
蕭秋水仍舊大惑,問道:“請教三位是誰?”
這是他第四次問起。
江秀音笑嘻嘻地道:“我們嗎?我們是狗熊;”笑著向蕭秋水背後遙指,輕笑道:
“他們才是好漢英雄!”
蕭秋水回頭望去,一顆心喜飛上了九重天。
卻正是唐方。
一時間,蕭秋水沒來得及看清楚唐方是怎麽一個樣子,飛步了過去,執著唐方冰冰的小手顫聲說:
“唐方……”
唐方莞爾一笑,手就讓他握著,置下了揚琴。
蕭秋水一時隻覺什麽都沒了意思,隻有眼前才是好的。忽聽乒乓砰砰的打鬥聲,返頭望去,只見場中又多來了幾人,“鬼王”、“劍王”、“火王”、單奇傷、司空血、郎一朗、古同同、許郭柳等都迅速撤走。
蕭秋水見己方大勝,方才放下心來,向唐方真摯地道:“我見著你,心裡著實歡喜。但是兄弟安危,卻是不能不先顧到。”
唐方半嗔半笑,抽回纖腕,啐道:”初見到面,也不來……跟人家說話,第一句還是先談兄弟的事。”
蕭秋水以為唐方真要惱怒,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時不知先說哪一句話,急道:“我我………
隻聽一人大聲笑罵道:“哈!這人見到咱們,也不認識似的,一個招呼也沒打,盡拉著方姊的手扮鵝叫。”
另一人陰陽怪氣地椰榆道:“人家久別勝新婚,正在談情說愛、你吃不到的饃饃是酸的,湊個什麽興兒,還不趕快來幫把臂料理掉這班兔崽子!”
第一個說話的人心有不甘,回罵道:“什麽吃不到的饃饃是酸的,分明是臭的硬的才是!我說呀喝不到的酒是臭的,這才對!”
第二個人又反譏道:“我看算了啦。別人酒量如何,我小邱可不知道,你潮州屁王的海量,我可心知肚明,一杯酒下肚,兩眼發青光,兩杯酒下去,爹爹作親娘,三杯酒呀――四腳朝天咯,這還是拜神用的小酒杯,要是用碗啊――哈――!”
第一個人大怒道:“你他媽的臭小子,我酒量小,你妒忌呀?有本事就比我更小!”
第二個人嘿嘿冷笑,“咱們英雄好漢,怎麽酒量比小不比大?!你要小,我怕你麽?”
第一個人怒極反笑道:“比酒量小麽?來來來,咱們就喝上三杯,看誰先倒!”
蕭秋水幾乎不用回身,已知來者何人,如此糾纏不清,又胡說八道,更歪理連篇者,天下間舍潮州屁王鐵星月,福建鐵嘴邱南顧還有誰?
蕭秋水正要喜叫,忽聽一人喚道:“大哥。”
蕭秋水一怔,只見左丘超然垂手立在一邊,一臉惶然,疚歉之色。
蕭秋水立即會意,笑道:“左丘,所事有因,不必介懷。”
遂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左丘超然雙目是淚,但笑容中也漸釋然。
這時隻聽邱南顧反譏道:“三杯麽?唉呀呀,太差了!要比酒量少,我比你少,一杯就倒了。”
鐵星月素來比較衝動,叱道:“那是裝蒜!好!你裝醉,我也可以,一聞到酒味,我就倒也!”
邱南顧“嘿”地冷笑一聲,頭搖得像鼓浪一般,道:“不行不行,我才見到酒杯,便全身抽筋,口吐白沫,雙眼翻白,舌頭伸直。”
鐵星月聽得為之怎舌:“――死啦?!”
邱南顧道:“沒死,隻醉了,蠢材!”
鐵星月跳起來怒罵:“呸!騙死人!醉了哪會這般難看相,分明是中了毒氣。”
邱南顧笑得像隻猴子吱吱亂叫,道:“對了!乖仔!我就是騙死人的!”
鐵星月聽得原來對方是罵自己,一捏拳頭指骨,啪啪作響,道:“你想兀是不是?!欠揍久吧?我……我放個屁毒死你!”
一提到放屁,那是鐵星月拿手好戲,邱南顧哪裡夠比,慌忙跳開,戒備道:“別放!別放!這違反俠義道德,武林公約!你放,我就吐口水――”
鐵星月一聽,也唬了一大跳,邱南顧的口水,也是武林一絕。正在此時,隻聽一個嬌俏俏的聲音問道:“你們一個比酒量小,一個比放屁吐日水,真是孬種!是英雄好漢的,就跟老娘我比吃飯;”隻聽那女音喝道:“敢不敢?”
隻聽鐵墾月、邱南顧苦口苦臉齊聲道:“不敢――”
誰敢跟唐肥比吃飯。
正如沒有人敢跟唐肥比肥一樣。
蕭秋水卻不明白這狗熊一般“腫”,說話聲音蜜糖一般甜的女子是誰。
他實在不明白,因何連鐵星月、邱南顧這樣難馴的人對這胖女子,此此服服帖帖。
――那隻是因為蕭秋水沒有像邱南顧、鐵星月一般,跟唐肥走過長路,相處過日子。
――鐵星月和邱南顧稱這段日子為“苦難的日於”,連想都不敢想,回憶都不敢再回憶。
這時大局已定。權力幫的人猝然全數撤走。唐肥、鐵星月、邱南顧、唐方、左丘超然以及兩個白衣人――唐朋和林公子,全部來了。
――權力幫的人當然懂得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句話。
――所以他們即刻退。
――柳五公子大概也想不到,在他走後,局勢急遽直下,蕭秋水又逃出了生死大限。
蕭秋水見著林公子,很是喜歡。
“林公子。”
林公子喜笑得鼻頭皺皺,露出兩隻兔子門牙:“大哥。”
這時蕭秋水忽然發覺,海南鄧玉平、師叔孟相逢,都不見了。
――在白鳳凰受傷前,柳隨風出去後時失蹤的。
只見唐肥眯著眼睛眼著他,那神情就像饞嘴貓看見了最可口的魚兒:
“他就是你們的老大?”
鐵星月咧嘴笑道:“貨真價實。”
邱南顧也嘻嘻接道,“童叟無欺。”
蕭秋水愕然道:“這是――”
唐方笑道:“我表妹,她叫唐肥。”
蕭秋水微一頷首,唐肥卻不理會。就在此時,蕭秋水也瞥見了站在一旁、全身縞素的歐陽珊一。
蕭秋水想到馬竟終之死,心中暗暗歎息,要不是他們力促馬竟終出手,也許他還不致於死,心中悔恨無限,澀聲道:“嫂子――”
卻見歐陽珊一手中執一面薄鼓,現向他遞來,蕭秋水這才知道,適才《將軍令》一曲,是唐方和歐陽珊一合奏的。歐陽珊一綽號“迷神引”,對奏樂自有所精擅,她用的兵器,也是一管蕭刃。
隻聽歐陽珊一道:“這鼓原是馬哥哥的,現在送給你了。馬哥哥常說:‘配得用這面鼓的,惟有秋水兄弟。’你拿著它,也算了了馬哥哥一樁心事。”
蕭秋水聽了心中難過,接過了鼓,輕叩幾聲,果爾有金兵交擊、上陣征戰之聲,心頭一凜,仿佛馬竟終堅定、壯烈的神情,怵在眼前。
蕭秋水還想說什麽,隻聽齊公子道:“此處不宜久留,快退。”
蕭秋水本來是來劍廬救援父母親朋之危的,可是現今一人俱不在。心頭一陣惻然。梁鬥道:“現下權力幫無疑己毀武林兩大宗派少林、武當,十四大門派中,點蒼、恆山、嵩山、昆侖、莫乾、雲台、主華、銅官、馬跡、雁蕩等十派被打得七零八落,單憑普陀、華山、天台、泰山四脈,絕非權力幫之敵,當今之計,我們必須通知白道中第一大幫――”
齊公子點頭道:“對,丐幫幫主裘無意是個敢作敢為的人,加上南少林和尚大師,北少林抱殘和尚、武當長老鐵騎、銀瓶,應可與李沉舟等決一死戰。”
梁鬥接道:“還有武林四大世家。‘慕容、唐、南宮、墨’中,南宮已歸順權力幫,若慕容、唐、墨肯仗義出手,事情大有可為。”
唐朋道:“我唐門與權力幫,本就血海深仇,誓不兩立。”
――權力幫先後曾狙殺唐家唐大、唐柔、唐猛等三人,雙方互搶地盤,日益激烈,江南霹靂堂又靠攏權力幫,蜀中唐門日益孤立,故此兩派決一死戰之期近矣。
蕭秋水接道:“那日我在川中,見權力幫人追殺慕容家的人,看來這兩家也交惡無疑。”
齊公子點點頭道:“那就好辦。不過天下三大左道旁門望族中‘上官、慕容、費’,上官一族,也已加入權力幫。”
蕭秋水大聲道:“據我所知,費家的人決不會容上官族的人橫行。”
――費家正是蕭秋水外祖母一系,費宮娥平生疾惡如仇,當不會與權力幫狼狽為好。
梁鬥道:“那我們現在就去聯合丐幫與兩廣十虎等……”說到這裡,忽然想起勞九慘死、吳財癱瘓,改口道:“……和兩廣那八位兄弟聯合……”
蕭秋水擔心地道:“卻不知孟師叔和玉平兄去了哪裡?”
曲幕霜也醒起,疑惑地道:“剛才他們還在這裡的呀!”
林公子突也記起,拍腿道:“糟糕!”
唐肥急問:“怎麽了?”
林公子沒耐煩地白了她一眼,道:“大肚原是跟我們一起來的,可是現在……也不見了。”
蕭秋水喜道:“鳥鳥也一齊來了……”隨而憂道:“怎麽不見了呢……”
第十三章 和尚大師
柳隨風飄然出浣花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件事。一件事他未了的事。
這事忽掠上他心頭,顯然是絕不可忘的事。
但他偏偏忽略了。
柳隨風知道,在武林中、在江湖中,一點點的疏忽,就足以斃命。
比方說他信任過一個部下,是青城劍派高手褚動天,當時他有意收攬此人,和左天德、應欺天三人合起來,為“飛天三翅”。
他一向都很信任他,褚動天也一向很值得他信任。
有次褚動天要回家,見他爹爹媽媽、老婆兒女,柳五很清楚這種浪子歸家的情懷,所以特別寬限多了三天,給他去了。
他再回來的時候,在同一個晚上,在菜裡下毒,在空氣裡布毒,在地板下設陷阱埋毒,再聯合幫中七名高手,在背後暗暗算,最後不惜猝以火攻,再用炸藥,目的是把他置之於死地。
他之所以能不死,是因為早有了提防。
那天他吃了晚飯,去聽了一場戲,戲裡是“戰甲歸”,有場女憐在唱:“怎不如期歸……”他猛然心一動,看著地上嗑得一地都是紅和黑的瓜子殼,心裡在想:褚動天已遲了一夭回來。
――他可以不把自己的話當話,當然也可以不把自己的人當人。
――這點很重要。
――因為他有了這點醒悟,所以才有了提防。
那次褚動天當然殺不了他,反遭他殺了。
他把他全家大小都殺了――不留給對方一點來報仇的機會。
從此以後,他就越發小心了。
權力幫既可使別人來效命,天下間就一定有人想要拿權力幫的命。
――或者他的命。
要拿權力幫的命,首先要使他沒命。
――他,柳五,是什麽人!
他,在錦江的望江樓橋墩上,靜靜坐下來,沉思。
他在思省他究竟忽略了什麽。
無論多趕忙,他都要等想出來再說。
他在看溪水中的魚兒,快樂地遨遊。
他在清水中略映出自己的倒影。
垂柳幾株,柳梢恰與水面相連。
柳五一抬腿,他的衣袂被風吹起。
他想起了,在蕭家劍廬的大廳上,仿佛有一少年,與幫主面貌酷似。
――這小子是誰?
柳隨風腦裡飛快地思索了一下近日武林中初崛起的少年高手名單:
――東海林公子,刀劍不分,好色,愛穿白衣。
――天山劍派後起婁小葉,用柳葉劍,好鬥,喜一切鬥爭、殺戮、騙詐、狙擊。
――蜀中唐宋、唐絕、唐朋。唐家暗器高手。唐朋喜交遊,就是潛入權力幫的漢四海。唐絕出手最絕,幾乎唐門絕門暗器他都會發。唐宋資料不洋。
――海南鄧玉平、浣花蕭易人。
柳隨風搖了搖頭,微風吹起了他頭上的方巾。
當然不是蕭易人,敗軍之將,何足言勇?更不是鄧玉平。他就跟鄧玉平一道來的,此人武功狠辣,惟尚不足畏。柳五想。
他的腦子就像一個資料的藏室,隨要隨有。柳五一直很驕傲他的記憶力。
――更不是唐家的人,也不是一向好殺的婁小葉,至於林公子,也在場中,並不足懼。
柳隨風一個一個地想下去,獨想到一人,心中一亮:
那是浣花蕭家!
――攻打浣花劍派,一直是權力幫的一個幌子,藉此擄劫嶽太夫人,要脅嶽飛將軍,奪得“天下英雄令”,尤其是藉此除去來援的少林、武當實力,把二派掌門人,引入江湖,才狙擊除去,又伏殺十大門派高手、武林精英,才是真正的目的。
否則區區一個浣花,何必攻打如此之久?
――可是這一個幌子、卻引出了一個本來毫無名氣,但在惡劣爭鬥中反而名聲大盛,一直令權力幫頭痛,而且白白斷送了幫中不少好手性命的年輕人。
――蕭秋水!
“是他?”柳隨風心中想。
秋風又吹起了柳絲,水波蕩漾。
一個藉藉無名的少年。在巨大無匹的壓力之下,突然變得力挽狂瀾。有信心、夠殺力、易服眾。柳隨風歎了一口氣,心忖:難怪自己殺了太撣,又見天正伏誅之後,便得意地飄然而出,而後心頭一直不安了。難怪!
――此子不除,日後將與自己必可抗衡。
他當時假扮守闕,坐鎮廳上,大敵隻有一人,那是太禪。
可是他卻感到兩股殺氣、兩道壓力、兩種聲勢。
――原來蕭秋水在。
他決定回頭。
他覺得如果今天不解開這個結,那年輕人一定很快地便與他碰上。
他知道莫豔霞等武功再好,也未必能殺得了蕭秋水。
――這道理就幾乎與他可以殺得了太禪,太禪卻殺不了他一樣顯而易見,可是天下間隻有他和李幫主等幾個人了解。
他正想返過頭回去時,楊柳飄起,他看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影嫋繞,如白衣觀音,但雙頰已泛起了紅霞。
果然不出他所料,莫豔霞是製不住那名未見經傳的青年人。
他暗暗歎了一聲。
莫豔霞到了他面前,幾乎仆倒,他扶住,柔聲道:“你受傷了。”
莫豔霞受寵若驚,顫聲道;“我知道。”
莫豔霞一怔,柳隨風淡淡笑道:“還有五位朋友,跟你一起來了。”
莫豔霞失驚,忙斂製住急喘的呼息。
柳五長身笑道,“五位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五位?
還有三位是誰?
――躲在樹上的孟相逢和鄧玉平都不禁一呆。
他們追出來,原本是想追蹤柳隨風的巢穴,再設法邀眾圍殺之,像當年黑白兩道高手圍捕燕狂徒一般。
後來見白鳳凰負傷出奔,也想先捕而殺之。
但他們卻見到坐在水柳邊,悠然出神的柳隨風。
他們還未動手――對方已先發現了他們,隻是――隻是柳五說的是“五位”,他們隻來了兩人啊!
就在鄧玉平和孟相逢發怔的時候,有人已替他們解決了這個答案。
只見樹林中走出五個人來。
這五個人,其中三個是僧人,黃衣,法冠,顯然是在佛門之中份位極高的僧侶。
另外兩人,孟相逢和鄧玉平一見,兒乎叫出聲來:
這兩人一男一女。
男的中壯之年,清翟瘦絡黑須,十分儒雅灑脫;女的清秀俏逸。
這兩人卻不是誰,正是蕭秋水之姊蕭雪魚,以及與孟相逢並稱“刀劍二絕”的“東刀西劍”中的“東刀”,“天涯分手,相見寶刀”孔別離!
那三個僧人,都已老年,當中那位,童顏鶴發,容態十分慈藹;他旁邊的兩人,雙目一直沒有睜開來,或許因皺紋太多,就算已經張開來了,也看不出來。
鄧玉平不知道他們是誰。
他出道還早,雖殺人比一百個老江湖加起來還多,但他十年練劍,本臥居在南海,閱歷並不算多。
他殺的人,當然是大奸大壞的人。
他殺人的時候,心不會怕,手不會抖。
有一次他右手用劍去殺人,左手拿筷子還夾了塊豆腐;人死在他右方,豆腐也完整地送進他口裡。
那是塊水豆腐。
一個像他這樣,又狠又準又快又辣的劍客,手不夠穩,是絕對不行的。
可是他突然間手抖。
不止手抖動,連眼皮子也抖動著。
這種情形非常特別,鄧玉平知道他這樣子時通常隻有兩種情形:
對手實在太厲害。――柳隨風是武林中近年來,被公認為最難應付,最莫測高深的一個高手。
另一種情形是:殺氣太重。鄧玉平殺人無算,血腥氣己不算什麽,但那肯定是比殺氣更強更可怕的東西。
那是什麽?
鄧玉平看著那兩個不開眼的老僧人,眼皮於突突地跳動更烈。
――就是這兩人!
――可是他們身上乾淨臉容慈和,不沾一絲煞氣或殺氣,究竟是什麽東西令他不安?
鄧玉平不知道這三人是準,孟相逢卻知道。
孟相逢闖蕩江湖,在桂林主持浣花,也不知經過多少大風大浪,他知道這三人。
孔別離來了,是強手,他當然喜出望外,否則他也不知憑什麽和這身著淡淡青衣、但一出手就暗殺了太禪真人的柳隨風力拚。
但孔別離來,還遠不及這三個僧人的出現。
北少林主持天正大師以身殉難,監護僧人龍虎大師也死了,木蝶,木蟬相逐背叛,嵩山少林,只剩下抱殘大師、木葉大師二人,守成已不易,對付權力幫,更力有未逮了。
武當太禪真人遭暗殺,守闕上人也仙逝,真正的高手,足以與權力幫抗衡的,只剩下俗家宗師卓非凡一人,還有兩個行蹤飄忽不定的鐵騎、銀瓶二位道人,更無法對抗權力幫。
門派中,十二派己元氣大傷,只剩四派,以及唐門、丐幫等,先勢盡失。福建少林,一度幾毀於權力幫之手,但得各派及時救援,才免於難,更重要的是,南少林所余下有三個權力幫十分頭疼的頂尖人物:
――南少林主持和尚大師。也是天正大師的少林長門嫡系師弟。和尚大師本身精通“易筋經”和“伏魔仗法”,除天正外,乃是佛門第一高手。
――福建少林兩大長老護監:天目僧人、地眼大師,這二人是少林現存精練“無相劫指”與“參合指”的兩大高手。
權力幫攻殺武當少林用兵神奇,而且連趙師容都親自出動,但仍不能一戰定全功,便是因為有這三大高僧在。
現在從林子裡走出來的三個僧人,正是天目、地眼及和尚大師!
天高雲藍,竹翠柳青。
風尚好。
柳隨風拇指托住下巴,食指橫在上唇間,其余三隻手指微翹,陽光中,他的手指白雪般,剔透得秀氣。
柳五在笑,但笑容已有些發苦。
所以他用手指招住笑容。
通常要掩飾些什麽時,他都這樣。
他知道孔別離是武林中一個很難對付的人物,但更難對付的是那兩名不開眼的和尚。
更可怕的是那滿臉和佯的和尚大師。
而且他更聽到在兩百步以外,柳蔭與竹林交接處,那兒雖然沒有一點聲響發出來,可是他卻知道還有兩個人伏在那裡。
也是兩個極厲害的角色。
這兩個人沒有發出絲毫的聲息,但是柳隨鳳卻聽到近蔭道處的一叢樹葉,風來的時候,沒有動,也沒有響。
那隻有一個推論:有極厲害的人躲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壓住了樹葉。
柳五不但笑容有些發苦,而且快要笑不出。
所以他就越發摸著下巴和唇。
蕭雪魚看著眼前這個人,真有些怔住了。
她和孔別離間關萬裡,請動了這三位少林派高手下山來,在蕭家劍廬與武林同道會合,卻不料在此地截住了權力幫中頭號人物。
“袖裡日月”柳隨風。
要不是孔別離孔叔叔親口說出了,“那人就是柳五”,她還真不敢相信,這年少倜儻,悠遊自在,到而今居然還臉帶微笑的年輕人,就是江湖上、武林中,黑白二道聞名喪膽的:
柳五公子!
她真佩服他,現在還能笑得出來。
她真懷疑在天地間,有沒有人能抵得上這三個和尚合擊再加上關東第一刀客孔別離之一擊?
莫豔霞心中忐忑:她已受了傷,而且傷得不輕。她知道這少林三僧的實力。而今她唯一能戰的,也許還可以製住孔別離與蕭雪魚,但是柳五――柳五公子是不是少林三僧的對手?
她側過頭去,只見柳隨風在笑。
楊柳在飛。
雲在飄。
水流。
柳五恨不得化作流水,長長流去。
但是人生裡有些戰役,是迫不得已的。也是不可逃避的。
――逃,縱逃出重天,但也沒了信心,缺了勇氣,毀了聲譽。
這種事,他美男柳隨鳳是絕對不乾的。
柳五摸摸鼻子,掠了掠垂下來的發絲,笑道:
“三位大師,別來無恙?”
兩名僧人倏然睜目,雙目竟發出一種凌厲至極,令人悚然生寒的光芒,電一般向柳五,卻不答話。
和尚大師笑吟吟地一聲“阿彌陀佛”道:“柳施主,武夷山一會,對公子神采,老衲未有敢忘,可惜公子卻令生靈塗炭,誠為可撼。”
柳五笑道:“記得上次大師勸晚輩‘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知今次又有什麽教誨?”
天目僧人雙目一展,怒道:“不放屠刀,現地成鬼!”
柳五摸著唇笑曬:“出家人也動怒嗎?”
地眼大師叱道:“佛家也有一怒動天的獅子吼!”
柳五的雙眉一揚,臉色一寒道:“你吼吧!莫要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叫啞了喉,卻連葬身之處也沒有。”
和尚大師搖搖頭:“三年前,貴幫火焚敝寺,老衲等就已經無地可容,無地可住了。”
柳五想了想,道:“大師。”
和尚大師道,“請說。”
柳五道:“寺毀了,可以再建;廟燒了,可以再造;權力幫可以為大師建一百座廟,一千座寺。”
和尚大師道:“其實廟宇隨身,施主等雖焚我少林,隻不過毀去了有形之林,並滅不了無相之寺。施主就算跟我建造千百座廟,那也是虛幻少林,少林原在心中,誰也燒不掉。”
柳五笑道:“大師的話,晚輩敢測一二,大師要的是少林的少林,而非權力幫的少林。”
和尚大師曬道:“其實少林要不要,也都無妨。隻要天下間的廟字,皆不因權力幫而毀,各幫各派,安居樂業,不因權力幫而亡,老衲足矣。”
柳五道:“大師說的有理。但近百年來的武林,公理何存?西夏入侵,奸淫擄殺,無惡不作,南蠻作亂,殺人放火,無所不為,武林中自掃門庭雪,哪個人出來主持正義,為大好國土,爭回一口華夏後裔的氣?再看朝廷這邊,皇官汙吏,小人當道苟安妄全,民不聊生,凡盜賊逞凶,比惡霸還狠。官逼民反,橫屍遍地,儒生志士不求聞達,有為者也上難動天聽,一個不好還遭抄家滅族……而當今武林,自顧不暇,勾結官宦,自保不迭,哪有一點氣魄來力挽狂瀾?哪有為國為民舍我其誰的本色?”
和尚大師低眉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柳施主句句善,難能可貴,天下之幸。”
柳五道:“晚輩這等淺見,實不值大師一曬,但天下間等事,除非遁身道佛,或隱名世外,否則像我們這等凡夫俗子,不是光幾句‘菩薩打救’就可以了事的。”
和尚大師含笑道:“施主所指之意,老衲明白。”
柳五謙然一笑,道:“大師是高人,晚輩這般說,隻是班門弄斧而已,還要大師提點。少林、武當一向是武林人眼中的領袖,這兩大宗派隻要有一天置身事外,其他門派,莫不跟從,那武林還是一盤散沙,互相毆鬥,彼此利用,那我們成了皓首窮經的學士們,百戰沙場的將士們都不如的窩囊廢了。”
和尚大師歎道:“施主年少睿智,實令老袖心歎不如,又壯志如虹,胸懷家國存亡之,誠為可感。不過,現今的問題,不是武林該不該由李幫主、柳公子統一的問題,而是該不該統一的問題……”
柳五一笑道:“大師請指教。”
和尚大師緩緩道:“是不是武林統一了,問題就解決了呢?則不盡然。契丹入侵,亦無非想統一中原,但其中的統一過程,生靈塗炭,萬民同悲,是何等可怕!宋國得天下後,一樣統一了全國,但依然苛稅強收,草菅人命,結果出現了今天內攘外患的局面。貴幫高手如雲,氣魄過人,文武俱全,先聲奪人……但在要天下各門各派認同你們所為的過程中,已犧牲掉無數的幫中同僚,而給你們殺害的異幫同道,更不計……統一了以後呢?實不相瞞,貴幫李沉舟,是當今武林中崛起最快,最露鋒芒,一旦崛起,又扎得最穩定、背製內斂的青年俊傑,但是,貴幫門下,急於用人,故良莠不齊,像杜絕、莫非冤等人,以前助紂朝廷,殘害忠良,又如戚常戚、余哭余、蛇王等人,常替西夏當漢奸,出賣同胞險詐小人,一概任用。貴幫一旦得天下,難保不會小人當道,那時豈不是盡負初衷?……江湖中的事,百年前既是如此,必有所因,必有其據,施主等一定要變易,一手推翻,有沒有考慮過所付出的代價,所付出的犧牲,值不值得,破壞盡了,剩下來的,有誰來建設,各門各派統一了,各門各派的武功,有誰來推展?各家各系合一了,試問人人所見皆同,天下還有什麽新意,還有什麽精益求精的地方?……還請施主三思。”
柳五沉默了片刻,忽然一笑,有說不出的瀟灑,朗然道:“不過我們所幸的有李幫主。李幫主白手成名,也沒聽說有什麽錯失的事,萬一未有盡善之處,他都會――自我反省、領悟,予以糾正。現下武林最重要的是團結,團結才是力量;有力量,才可以平外患、安內亂,我們權力幫要做到的,就是這些,不惜犧牲,也要這樣作。”
和尚大師合十道:“不是這樣作不應該,而是這樣作最終會本末倒置。武林本就夠亂了,權力幫一出,各家各派更聞風色變,投順或抵抗,亂作一團,反而連殘存的正義力量都給抵消了。你們打翻了一切,摧毀了一切,得到了無上的地位,又有何用,暴力所得之天下,來得快,也去得快。你們為何不采取以德理服人與縱合聯盟的方式,以使天下各派不致頑抗到底,不必多造殺戮……”
柳五冷笑道,“光談怎麽行。我們曾與無數幫派談過,沒有實踐,隻談理想,誰會服你?他們隻都相應不理,不瞅不睬。這五年來用實力打下三十來個派系,便有了五十余個組織投靠過來了,這不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嗎?”
和尚大師歎道:“阿彌陀佛,可惜方法雖成,目標已顯,施主有沒算過,權力幫為了收服五十多個幫派所殺的無辜之人,可以為國家盡多少力,抗拒多少個外敵的侵入?要是人人這般互相殺戮,哪裡是聯結?反而不戰自敗,天下要大亂了……”
柳五額上有一顆豆大的汗珠,滴落眉梢,他隨手揮去,眉毛因濕而特別黑亮起來。柳五笑道:“大師宅心仁厚,佛道高深,晚輩今日恭聆教誨,受益匪淺。晚輩定將大師金言,轉告幫主,供他考慮、裁奪。”
孔別離怒道:“你別想走!”
柳隨風一展揚,道,“孔大俠要留我麽?”
孔別離道:“放虎容易,擒虎難。”
和尚大師又歎了一聲,點了點頭。
柳五灑然笑道:“敢情是大師也要留我了。”
和尚大師道:“也許留下施主,可以減少些殺孽,也許可以在李幫主面前,好些說話。”
柳五笑道:“大師不信我返去將會力勸幫主麽?”
和尚大師一呆,不禁猶豫起來。
卻聽竹林邊,柳樹前一聲大喝,道:“別聽這人鬼話:”
另一入如飛雲般飄下,淡淡地道:“他剛使人殺了少林天正、龍虎,又親手暗算了太禪,守閥,已罪無可恕。”
孔別離一見此人,喜叫:“是你!”
第十四章 閃亮的飛簷
那人濃眉輕蹙,臉含微優,當然是孟相逢。
這下子,“東刀西劍”:“恨不相逢,別離良劍”孟相逢與“天涯分手,相見寶刀”孔別離兩人可碰在一起了。
他們兩人,曾在山西長城,嶺南川東,合抗過南蠻、吐蕃、女真、契丹的侵略,出生入死,大小兩百余戰,現在又聚在一起,心裡真有說不盡的歡悅。
但是孟相逢的話,卻教和尚大師等五人,驚心動魄。
嵩山少林是少林一脈根源,天正大師一身內外家修為,是和尚大師遠所莫及,而且也是權力幫在武林正道上頭號勁敵,而今天正大師居然被殺,連武當派出名難惹的太禪上人,也以身殉難,一下子兩大天柱既倒,令平素祥和的和尚大師也目定口呆,一時不知如何處置是好。
柳隨風一見孟相逢和鄧玉平出面,知決無善了,當下心意己決。
隻聽孔別離顫聲道,“天正大師他……”
孟相逢肯定地點了點頭。
天目神僧睚眥欲裂:“太禪真人也……”
鄧玉平一句就說了:“也死了。”
地眼大師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嘶吼,十指如鐵,人如矢箭,漫空裂帛連爆之聲,連人挾著尖嘯攫去。
就在地眼大師發動的前一瞬間,柳五已經發動了。
他一動,孔別離就出手。
他出手一刀。
刀不用,用刀鞘。
刀是鞘,刀鞘才是刀。
刀快,但人更快。
人是柳隨風。
風吹柳動,劃過水面,柳隨風比風吹柳,柳梢稍動的刹那,像水面初漾的起波紋的瞬間,還要快。
他已避過了刀鞘。
他已扣住了蕭雪魚的脈門。
這次連和尚大師都變了臉色。他做夢都沒有想到,居然會給一個年輕人,在自己面前製住了自己的人,而自己猶未來得及出手。
和尚大師攔住了要全力出手的天目神僧,道:“要得天下人心者,豈可行如此卑鄙事?”
柳隨風笑道:“要做大事的,本就該不擇手段。”
和尚大師怒道:“小事不擇手段,何以成大事?”
柳隨風說:“這與大事無關,能成得大器就好。我不殺她,隻要大師不出手,隻要大師出手,是大師殺她,不擇手段的是大師,不是我殺她,不擇手段的不是我。”
地眼大師狂吼一聲,全身突然暴漲,雙目如電,全身搐動,體內正醞釀著狂風暴雨,就要出手。
柳隨風笑吟吟,連眼都沒有眨,避也不避。
地眼大師打到一半,和尚大師忽地一閃身,攔在地眼身前,地眼大師頓時打不下去,硬生生一收,功力移到地下,居然齊膝深陷地裡。
和尚大師叱道,“打不得。”
柳五笑道:“對,蕭女史在,打不得。”
孟相逢森然道:“柳五,你如此要挾,以後還能在江湖上混麽?”
柳五道:“你們人多,我隻手單拳,江湖上傳出去,罵的是你們,不是我。”
孔別離冷然道:“放下蕭姑娘,一切好說話。”
柳五冷笑道:“你還沒有資格被我要脅。”
和尚大師長身道:“柳施主要什麽?”
柳五笑了。
蕭秋水笑了。
不管如何,他們終於重聚了。
他、唐方,以及這班“神州結義”的兄弟們,終於團聚了。
他覺得好開心,不禁說:“要是兩廣十虎都來了,該多好!”
要是兩廣十虎都在,該多好。
“是呀。”邱南顧緬地道:“那隻李黑,又矮又黑,鼻子扁扁,偏偏一雙眼珠子,咕溜溜的黑白分明。嘿嘿,不知可愛,還是可恨。”
“對啊。”鐵星月也懷地道,“還有胡福,肥頭大耳,一張腦滿面肥、烹熟狗頭般模樣,下巴佔了臉之一半,眼睛小得像針孔,哈噥呶啼……怪物!怪物!”他嘰哩咕嚕地評頭品足,卻絲毫沒想到自己眼睛像豆莢般長,血盆大口,實在比金刀胡福難看得多了。
就在這時,摹然間,大廳外、門口、窗戶、牆壁、四面、八方。各處,都一齊著了火。
火海熊熊。
左丘超然失聲道:“糟糕,他們用火攻!”
齊公子道:“他們有‘火王’在!”
林公子三次衝出去,都被大火逼了回來,他跟“火王”交過手,心裡不服,怒道:“火王又怎樣?!”
齊公子白了他一眼,漫聲道:“也沒怎樣,但你就是衝不出。”
林公子試衝了幾次,最多隻衝出聽雨樓,但樓外火勢更熾,四面都是火海,梁鬥道:“火王靜待了如此之久,必布置好了才來放火這次衝出,恐怕不易。”
林公子身上幾處,被火的傷,白衣也燒焦了幾處,他有潔癖,心中懊惱,忿然道:“快,快滅掉它。”
齊公子甚是看不慣,溫然道:“那你快掘口井呀。”
梁鬥知兩人不和,忙岔開道:“快想辦法,別鬧。”
這時火勢越來越猛,余殺等道:“這裡四面已被火勢封死,不一刻就要燒進來了。”
唐肥嚷道:“我熱死了!”
梁鬥沉吟道:“我們縱衝得出去,權力幫的人也必在外面等著,一旦亡命衝出,也會著了他們道兒,大家先不要亂,也不能胡闖。”
眾人見他雖因幾次試探奪路,以致被的傷幾處,但神完氣足,臉帶微笑,指揮若定,心裡也很是佩服,這些人莫不是闖蕩過江湖來的英雄好漢,一旦鎮定下來,把所有易燃之物遠遠投入火海之中,騰出一片空地來,火勢一時未能卷及,稍為延及的火舌都被凌厲的掌風鎮住或逼了回去。
但煙幕迷漫。
火勢愈來愈大。
火光衝天。
火光衝天。
蕭家劍廬起火了。
柳隨風的眸子,似火一般地發著亮光。
“你要什麽?”
和尚大師還在問。
他慈藹的額紋溝裡,已隱然有細小的汗珠。
莫豔霞在想,那火光衝天裡的蕭家劍廬,發生了什麽事?
蕭雪魚適才隻覺眼一花,人影一閃,自己已被這公子逮著,心裡慌著也亂著,不知他要拿自己怎樣?
天目神僧和地眼大師也在想,這小子究竟要脅什麽?自己同意還是不同意:如何出手救蕭雪魚?
孟相逢和孔別離也在想,天正死了,太禪歿了,十二大門派精英盡耗,今番挺而走險,也不能縱虎歸山。但如何才攔得住,這樣一個,輕描淡寫的,眉飛入鬢的,從容不迫的年輕人?
柳隨風在想些什麽?
隻聽“喀嚓”一聲,大肚和尚這時剛剛才踩到一株樹上,他輕功本來不大行。他才趕到,卻不知場中諸人,除武功較弱的蕭雪魚之外,人人都知道:
又來了一個人。
――隻不知道來的是什麽人?
來的是什麽人?
鄧玉平轉頭望過去,卻見火光衝天中的蕭家聽雨樓的飛簷,依然瑩光閃閃。
瑩光閃閃。
蕭秋水忽然飛掠而去,躍向飛簷。
鐵星月不明所以,直著嗓子叫道:“喂,別去,屋簷早上過了。殺開出路,而且下面也同樣是火哇!”
邱南顧也叫道:“沒用的,旁的屋頂都燒起來了,跳不過去的!”
唐肥冷笑道:“也許他以為上屋頂,可以涼快涼快去,……哇,煙往上冒,熏得他可真夠嗆哩。”她一直覺得蕭秋水沒什麽,奇怪的是諸人竟如此服他。
唐方說了一句:“他上去,必有用意。”唐肥素敬服唐方,這才不敢再說下去。
蕭秋水身子急若疾箭,宛若流墾,掠上屋瓦飛簷,這時煙硝蔽日,卻見蕭秋水往飛簷處斜裡一抹,手中,多了一面光閃閃的長形令牌,“篤”地持牌落了下來,衣角已被燒焦了幾處。
眾人趨近一看,只見令牌晶光瑩瑩,竟不知是銀是銅,上刻有幾個大字:“天下英雄令”,後書“不得有違”四個字,也不見如何珠異。鐵星月搔首奇道:
“如此小小一面令牌,如何號令天下英雄?”
梁鬥道:“此令原本是天下英雄交予嶽大將軍的信物,幾經波折,今落於秋水兄弟之手,要好好保存方是。”
齊公子則奇道:“你事先已知‘天下英雄令’藏於簷處?”
蕭秋水道:“不是。”
齊公子倒是大奇,問,“那你又如何一出手就翻了它出來,權力幫為了得到它,不借勞師動眾,竟搜不出,卻仍落到我們手上,真是造化!”
蕭秋水道:“剛才煙硝漫天,我來時就注意到飛簷上有一處閃光得很,離家前這飛簷卻不見此,故有疑心,剛才映著旭陽一照,特另亮燦,而今經下面烈火一映,又閃亮不己,故上去看看,果然……”說著揪然不樂。
梁鬥等人心忖:蕭秋水惻然必定是因為父母家人,未知生死下落,他們更連一面“天下英雄令”,尚且帶不出劍廬,其危急情況可想而知,每及此便傷情不已。
眾人一時也不知如何勸慰,但火勢已越來越大,大廳四處,眼看便要波及。
柳五望著火光燭天,道:“我隻有一個要求。”
和尚大師心想:多半不過是要求放他一條生路,但總得把蕭女史放下再說,當下心意已決道:“你要走,可以,但是……”
柳隨風微笑搖首。和尚大師心裡忐忑,心忖:放你走,你還居然不要走,還想幹什麽……”
隻聽天目神僧喝道:“你想作什麽?!”
柳隨風的眼光,也似水波一般溫柔,一般遠揚。
“江湖子弟江湖志。江湖人年輕的時候,總是想,跟當世的一些大人物較量,縱比輸了也好,總要把金刀往寶劍上碰出星花,才知道是不是好刀……”
說著忽然一頓,雙目深深地正視和尚大師,道:“白道上,武林宗師中,以北少林天正、南少林大師、武當太撣、丐幫裘無意為典范。晚生只求大師賜教,一償夙願。”
眾人俱是一怔,此時此景,柳隨風居然不是要逃,而是要求與南少林主持和尚大師放手一戰。
柳隨風笑了一笑,又道,“隻不過晚生再狂妄,也知非少林精銳聯手之敵,在下隻要求與大師公平一戰,單打獨鬥,若僥幸一勝,則旁人不能干涉在下去留,在下便放了蕭姑娘,如此可好?”
眾人為之動容,和尚大師名滿江湖,挫敵無數,可說是未逢敵手,柳五如此說,顯然是有求勝之心,實在膽大包天。要知權力幫幫主李沉舟一身通天徹地的絕學,奇門絕招,武林中無人不俱,柳五隻不過是李沉舟一名最重要的部屬而已,尚且如此鬥膽,眾人聽得心裡有氣。
和尚大師一笑道:“其實柳公子又何必相脅?公子隻要勝得了老衲一雙肉掌,老衲亦無顏相留,柳公子請去便是。”
柳五笑。他齒白如貝。眼光溫柔若春水。忽然閃電般連點蕭雪魚身上三處穴道,一扳一推,已推至莫豔霞那一頭,莫豔霞反手拿住,心裡感激,暗忖:“柳公子要突圍,必不成問題,把蕭家女子推給我,是希望我藉此以自保,真是苦心。”
柳隨風斂袖向和尚大師一拱道:“感謝大師不吝賜教。”隨而雲停嶽峙,又錯開幾步,走到下首,完全是以後輩請前輩賜正之禮數,和尚大師微微一笑,垂目:“阿彌陀佛,”道:“施主不必多禮,請進招。”
柳五恭謹地道:“大師請賜招。”
和尚大師心想再如此客套下去也無益,蕭家火光大作,必有事故,自己還是先料理這小子,趕去為妙,當下大聲說了三聲:“請;請;請。”
突然大喝一聲:“請――”
前面三個“請”字,第一個說得柳五一怔,第二個使柳五一詫,第三個震得柳五一震,到了第四個請字,所以蟄伏的元氣盡出,如排山倒海,狂颶吞滅,湧卷而至,正是和尚大師一出手就藉以“易筋經”中的氣功,使出佛門“獅子吼”,要一舉震倒柳隨風。
第四個“請”字一出,一株垂柳,無風而“啪”地折斷,錦江無端激起水花七尺,柳五的青衫一閃,好似已被大喝聲震了出去,倏然不見。
就在這刹那,和尚大師隻覺頭上衣衫一閃,一樣東西,“唆”地經過。
和尚大師頭一偏,一掌往上托去。
就在這刹那間,和尚大師隻覺頭上一輕,用手一摸,才知道頭頂法冠,已被柳五抓去。
柳五一擊不中,五指易鉤,抓住法冠,倏覺一道疾風襲來,急翻身掠出,但衣袂已被切去一截。
衣袂乃輕絮之物,半空中又無處著力,和尚大師竟以肉掌切去一截衣角,其功力已至爐火純青的境界,柳五心頭大震。
和尚大師更是心頭輕敵之意盡去,正色道:“公子好武功。”
柳五恭敬地道:“未及大師背項。”
兩人交手一招,錯身間幾同歸於盡,不敢再大意,兩人凝視,一藹然淡笑,一灑然微笑,卻遲遲不莽然發招。
柳隨風忽然一轉身,以背衝向和尚大師!
和尚大師倒是一呆,各門各派,可沒這般打法!何況這突兀詭奇的打法,對付一般人還可以,但遇到武林一流高手,何能如此大意?
就在此時,柳隨風倏然一反,又正面向和尚大師。
然後又是一反,遂而一正,一正、一反,又一正一反,反反正正、正正反反,不知轉了多少次,在短短不到十尺之距離中,如此旋轉著但極快疾地欺近!
和尚大師內外家修為極高深,但也未遇過這種打法,一刹那間,他以“易筋經”中七種絕學,一齊發了出去,但所有功力:掌力、拳力、指力、腿力、腳力、勁力打在旋轉中的柳五身上,卻全給反彈了回來。
柳五欺近!
就在這時,淡青色的身影化作了刀光。
刀從何來?
――這刀的兀暮出現,就如柳五刺殺太禪時一樣。
――隻是和尚大師有所備,太禪則無。
――太禪中刀死,和尚大師呢?
大肚和尚禁不住“啊”了一聲,一不留神,自樹上跌了下來,摔了一屁股泥。
就在這時,柳五的刀已刺在和尚大師身上。
一刹那間,刺了三十六刀。
二十七刀刺空。
九刀命中。
然而柳隨風飛起,神情已有一絲不安。
他凜然的眼神望著和尚大師,手裡還執著他的刀。
他的刀刺在和尚大師的身上,就像手摸在濕滑的青苔上一般一觸,又被溜滑過去。
他的刀劃破和尚大師身上九處衣襟,卻傷不了他任一寸肌膚。
和尚大師微笑,但慈藹的眼目光裡已沒有一絲笑意。
一點笑意也沒有。
他已肯定這青年是他平生勁敵,如果他不是熟習“易筋經”三十八年,隻要稍稍大意一點,隻要“易筋經”的武功稍不收發自如一些,隻要自己失神於一瞬……
今天自己便已喪命在這個青年人手裡。
他們交手僅兩招。
和尚大師沒有回頭,但他伸手,道:“棒來!”
地眼大師立即遞上一根禪杖,和尚大師執著禪杖,連舞數十圈,驟然間狂風大作,竹葉如急雨,柳梢似亂鞭,片刻問柳隨風瘦逸的身影,已被杖風所籠罩!
更可怕的,是柳隨風心裡的感覺。
不再是青天白日,不再有藍天皚雲,那杖是鋪天蓋地的大網,更可怕的是,竹葉是一道道凌厲的暗器,柳絲是一條條歹毒的鞭子!
他已被包圍,猶如十面埋伏中的楚人,衝不出重圍。
圍觀的人吊起一口大氣,也不敢稍舒;天目、地眼二人更知道方丈已十二年來未用得意的“伏魔杖法”,今日居然為了一個江湖後輩而出動了。
柳隨風身形挪動,和尚大師企圖以大自然的力量來摧毀他,他就化作了大自然。
柳條原化作了鋼鞭,可是柳隨風的人,也化作了柳絲飛絮,杖激飛,他的人也飄起。
就在這時,和尚大師的“伏魔杖法”又變了。
“伏魔仗法”至剛至猛,忽然變成至柔至陰。
杖與杖風,並不殺人,但它所罩住周圍的一切事物,卻絕不可活。
和尚大師至善積德,道行修為,自然已登峰造極,但一個純然善行的人,一旦為惡,也特別估惡不俊,和尚大師此刻發揮出來的杖法,由佛家至慈至善,到了蒼生無命,至絕至殺!
這是“伏魔杖法”的“殺”字訣。
柳五本已無生機。
但他忽然粘在杖上。
整個人貼在杖上、附在杖身。
杖所帶出來的,是死。
所以杖是生的。
柳五粘在杖上,全身輕似柳。
但他活著。
他的青刃已伸了出去。
和尚大師棄杖!
杖飛十六丈遠,再呼地插在地上,九尺九寸禪杖,入土八尺七!
柳隨風就在禪杖離開和尚大師的手掌刹那,已掠了出去!
往扔杖的相反方向掠出!
等於向和尚大師撲去!
和尚大師迅若遊魚,忽然一縮。
一縮即退七丈!
“易筋經”的武功,本就匪夷所思。
但是柳隨風一經撲出,也不再追,但臉色全然白了。
他用手捂住胸口,人扶著柳樹:
但眼睛裡閃亮著神光――就似小孩子玩一場認真的遊戲,他僥幸玩勝了一般。
和尚大師退出了七丈,勢己盡,但人沒有停。
他仰跌下去。
眾人失聲驚呼,他又直挺挺地彈了起來。
這時和尚大師慈藹的臉孔,忽然裂了。
眼角裂了,鼻孔裂了,嘴角裂了、耳孔裂了……全身在一下子間,全都裂了。
隻聽他嘶聲道:
“你……你是……同門……的什……什麽人!”
說到“人”字,他雙目就凸了出來,而且滾落了下來,全身腫脹,嘴巴“呀呀”地,已說不出一個字。
待他全身崩裂前,他已氣絕了。
天目、地眼飛身過去,只見和尚大師心中插有一支鏢:
一支很普通的鏢。
沒有雕花,沒有刻字。
和尚大師的血,自傷口流出。
血不是紅色的。
竟也不是黑色。
而是無色的,淡淡如柳青。
這些“血”有些流到草地上,滲入了土裡。
有些流到了溪水中。
綠草青青。
溪水無波。
三個月後,錦江望江樓這一帶,忽然寸草不生,
雨水衝過此處的痕跡,凡是流過的,連隻蚱蜢也沒有。
錦江河,半個月後還有客人吃了一條河裡的魚,大叫一聲,伏地而歿。
殺那魚的人、洗那碟子的人、網那魚的人,無一不被毒斃。
這是什麽毒,如此厲害?!
這是什麽暗器,竟殺了和尚大師?!
第十五章 別離良劍・相見寶刀
柳五喘息。他發出了那一擊,搏殺了和尚大師,但他要調息。
他們交手僅僅三招。
這卻是柳隨風出道以來,最凶險的一役。
和尚大師的禪杖,兀自在土上嗡動不已。
火勢愈來愈猛,頃俄間蕭秋水等便得葬身火海。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一些不該在此時想起的東西:
――人將死時,是不是都會想起一些他不該想起卻又偏偏想起的東西?
蕭秋水想起的東西,居然是――花瓶。
就是那隻受幫助的佃農所送來的花瓶。
蕭秋水臨走時匆匆,是要殺出重圍請援,他臨走時,因舍不得劍廬,上上下下都看過一遍,才甘心離家而去的。
而他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時這大廳上的花瓶,並沒有插花。
自從發生了秭歸鎮與權力幫的鐵腕神魔衝突後,唐柔的死,使蕭秋水沒有心情買花攜花回家。
這不是插梅花過春節的時候,蕭雪魚也不在家,所以瓶裡一直沒有花。
而今這些紙花是蕭夫人親手做的――正如蕭秋水的衣服,也是蕭夫人親手裁的,那都是特殊的布料跟紙料做的。
然而蕭夫人不做紙花,已兩三年――浣花劍派日益壯大,蕭夫人助夫成事,哪還有當日做女孩時的閑情逸致?
但是現今的紙花是蕭夫人親手裁做的――蕭秋水離開時,權力幫已十面埋伏,蕭夫人且受了傷,怎會有可能還有心思製花?
這說明了隻有一個可能――紙花裡有秘密。
蕭秋水心中一明,搶步過去,拎起了花。
眾人都知道,這年輕人確有過人之能,且看他作什麽來著?
唐肥卻頗不順眼地調侃道:“嘿,大火中還要看花,難道看花可以救火不成?”
鐵星月怒叱:“你少說話!”
唐肥冷笑道:“你少吃我的飯!”
鐵星月一時啞然――他沒有錢,確是常常白吃唐肥的飯菜。
這邊蕭秋水也不理會,拆開花瓣,趨近端詳――
花瓣中果寫有字:
“左轉花瓶。”正是蕭夫人親寫的字。
蕭秋水立刻旋轉花瓶,發現花瓶緊貼石桌。
三次旋轉後,石桌忽然“嘎嘎”移開,出現了地下一黝洞。
洞口極狹,但洞深不知何止。
這時火舌已卷近,眾人無及多慮,望向梁鬥,梁鬥道:“可是蕭夫人手筆?”
蕭秋水道:“是。”
這時火勢已至,眾人聚站在一起,已無進退之地。
梁鬥道:“我們下去再說!”
當先躍下,隻聽“噗”地一聲,已著了實地,隻聽梁鬥仰首叫道:“下來。”
聲音空空地傳了開去,眾人方知洞穴看似高狹,但裡中橫衍甬道頗多,才得傳音回聲,故逐個躍落。
眾人腳踏實地後,發於地穴雖比外觀寬大,但仍覺擁擠,左右各有狹穴,心須俯身貼膝方得行,梁鬥問:“這地方你可曾來過?”
蕭秋水戚然答:“我還是第一次知有此穴。”他自小好玩,但父親及其嚴峻;猶受庭訓,不敢嬉遊至大廳上來,而今悟得此地,仍是平生首次,還不知故了個該不該的事。
梁鬥怕黑暗中遇伏,但久留於此,空氣燃盡,在穴中也必窒息,於是道:
“我先去探探。”
當下問左邊狹穴推進,齊公子不放心,道:“我也去”,又怕眾人跟來,道:
“我們呼喚才跟上來。”隨手一晃,拿出火摺子,照著前路,向前爬行。
這下唐肥可慘了,原來她身軀極是肥碩,剛才她擠下穴口時,已甚是不易,穴口也被擠破了些許,但穴口仍以水泥鋪上,以飾耳目,唯今之地穴仍堅硬地底岩石,根本不能運功推開,這下她可進退維谷了。
過了一會,只見火光漸亮,梁鬥、齊公子又退了出來,兩人一身泥濘,顯然爬行得甚是不易,林公子好潔,早已皺眉,問道:“怎樣了?”
齊公子搖首歎氣,梁鬥若笑道:“唯有察望另一端了。”振起精神,義要推進。蕭秋水忙道:“梁大俠,請讓在下先請。”
梁鬥本要拒絕,回心一想,也是好的,因為蕭秋水畢竟是浣花劍派的人,一旦遇上,可免誤傷,而且他較年輕,身軀伸縮自如,於是笑道:“好是好,但不要叫我大俠,叫我老哥哥便可。”
眾人見他身歷險境猶如此氣定神閑,不禁暗裡佩服。原來梁鬥雖是一方大俠,但在丹霞別傳寺中一役,惺惺相惜,已在丹霞結為兄弟,故梁鬥不許蕭秋水稱他為“大俠”。
蕭秋水當下匍伏前往,唐方正在勸勉唐肥,不要心存恐懼,林公子性本好潔,但一見蕭秋水冒險犯難,便搶過齊公子手上的火摺子,前往探路。
鐵星月、邱南顧也搶著要去,梁鬥知這兩人忙多幫少,當下製住。
蕭秋水、林公子爬入穴中,伸長手臂以火摺照亮,只見前面圈圈連連,都是石壁,看來甬道甚長,隻怕得匍伏而行一段時間,前面不一定有出路,兩人心中俱是惶然。
兩人爬了一陣,後面鐵星月等吵架聲漸遠,又過一會,反似從前面傳來,蕭秋水心下惴然,以為又回到原來之所在,後來才知是石穴中的回音作用所致。
又過一陣,石壁漸寬,而且壁頂豁高,上面形形式式的鍾乳石,千奇百怪,各形各狀,蕭秋水等知有出口;甚是喜歡,正想回去叫人,忽“叮當”一聲,踢到一物,用火摺子照近一看,悚然一驚,“突”的一下,火摺子已燃盡,熄了,四下登時一片黑暗。
林公子摸遍衣襟,再也找個到火摺子,倒是摸到衣衫上一團又一團濕黏黏的泥濘,他索來怕髒,不禁有些氣急,卻聽蕭秋水竟然抽泣起來。
他素來服膺蕭秋水,武功雖高,但十分敬重這敢作敢為的老大,而今竟聽蕭秋水竟嗚咽起來,大為錯愕,駭問道:“老大……什……什麽事?”
隔了半晌,蕭秋水硬咽才告平息。隻聽蕭秋水忍悲道:“那是家慈的飾釵……”
說著“花”地一聲,亮起了一把火摺子,林公子初見蕭秋水滿臉淚痕,再趨近一看,只見一婦女飾物用的金釵,想必是蕭秋水睹物思人,而且推測出父母終脫重圍,從此處遁出,心中悲喜交集,一時忍不住竟哭了起來。
蕭秋水抹去眼淚,因手掌沾泥甚多,一時臉都塗得花黑黑的,振起精神道:“我們再往前尋去。”
林公子點點頭,旋又猶疑道,“後面的人會擔心,還是先叫他們過來。”
蕭秋水頷首道:“也好,”心知林公子也擔心自己,笑道:“我哭歸哭,如此節骨眼上,不會有事,也不敢妄生事端的。”
林公子這才比較放心。
蕭秋水尋親心切,繼續往前探索。林公子則返後喚人過來,不一會大家都齊集了,獨有唐肥塞在洞裡,進退不得,要勞鐵星月在後面推邱南顧在前面扯,才勉強推進了一些。
出得了窄穴,唐肥幾乎被擠得變了形,氣喘呼呼。
大家跟蕭秋水會集在一起,洞穴較大。又闊又奇,石壁有千奇百怪的石乳可容三四百人齊集。又過數處,腳踝浸水,原來地穴斜傾,穴中都灌了水。
而且水流是流動的,顯然還有出處。
蕭秋水等緩緩推進,水流漸已及腰,渾身透寒,不住抖哆。
水流向哪裡呢?
大家浸在冰一般的寒水裡,跟剛才在烈火邊沿的情形,又大不一樣,誰也沒有多說話。
就在這時,洞壁又漸漸下降,洞穴又漸合攏,狹小,唐肥的恐懼感又來了,大呼大嚷:“這死地方,這鬼洞穴,我才不來呢……我才不走!我死也不要走!”
話未說完,“吱叭”一聲,撫股跳了起來,眾人嚇了一跳,原來她屁股還纏了條水蛇,蛇仍噙住她的股肉下放,鐵星月一把抓住,把蛇摔死,幸虧這蛇毒性不大,唐肥功力又深,自無大礙。
唐肥氣籲籲不住咒罵,曲暮霜、曲抿描勸慰,她都不聽,左丘超然看不過跟,陰森森地加了句:“這裡恐怕不止有蛇……”
唐肥瞪著銅鈴般的大眼,問,“還有什麽?”
左丘超然拉長著臉,眼睛向上一翻,舌頭一伸,怪聲道:“還有鬼喲!”
唐肥一聲“我的媽呀”,忙跟著諸人走,原來她天不怕、地下怕,最怕的就是鬼。曲家姊妹自然也甚怕,相偎著往前走,怕誰要是走得後,會被妖魔鬼怪攫走。
這下急行,洞穴更窄,眾人俯首而行,忽地頭頂“哧”地一聲,一物刺下,“嗤”地激起水花,眾人四散;護身戒備,卻見那物並不移動,定睛一看,原來是禪杖杖身,刺入土中,杖尾及水面。鐵星月怒道:“好哇,竟敢暗算老子……”
梁鬥搖首道:“不是暗算。”
齊公子以手掌拍拍壁頂泥岩,道:“這泥岩相隔頗厚,對方聽不到我們在這兒,若施暗算,也下會如此失算,全無準頭。”
梁鬥道:“那麽以禪杖貫穿至此的人,功力之高,非你我所能及。”
齊公子臉上優惑,但因火摺昏黯,看不出來:“正是。”
邱南顧問道:“那上面的人,為何無端端插下這禪杖下來?”
齊公子苦笑道“我不知道。”
梁鬥笑道:“既想知道,何不掘下泥土,冒上地面去瞧瞧?”
眾人知能重見天日,十分欣喜,七手八掌,敲擊撥扒,意圖破土而出。
和尚大師的禪杖,不再顫動,變得硬冷的生鐵,僵死在那裡。
正如和尚大師的生命。
柳隨風的喘息已平伏。
他的淡若春水的眼睛,忽然熾熱起來,像傲拗不可一世的諸侯,在攻陷城池時高舉乾戈的那種狂熱。
他的人本就高傲,向來神色淡然。
而今卻完全變成了人世的猖狂。
這一戰,他知道,已足以名動江湖。
李沉舟最名動武林的一役,是同時間搏殺魔教教主“鬼手十八翻”江燒陽,以及白道武林盟主“談笑一劍”高幸傷,那一役奠定李沉舟牢不可破的地位與名聲,從此無人敢奪其鋒!
今天他卻殺了南少林的第一高手,和尚大師。
柳五此刻不是想到了名、利、地位、權勢……
而是想到了李沉舟的一雙眼睛:
……帶著淡淡的倦意,輕輕的憂倡,宛若遠山含笑迷檬,但又如閃電般動人心魄……
――那感情的、無奈的,而又空負大志的一雙眼神!
事情發生得太快,待已定局時,已無可挽救了。
天目神僧和地眼神僧,就是這樣的感受和心情。
他們倆都同時跑下來:和尚大師死了,他們身為福建少林監護長老,居然眼睜睜看著他死。他們心裡都有著同一種感覺:
血海深仇!
莫豔霞說話了,她是柳隨風一手栽培出來的人,自然懂得這個時候該她說話:
“和尚大師死了,柳五公子已戰勝。你們不聽是他親口答應過的嗎?”
莫豔霞笑笑又道,“若你們想以車輪戰術,那也是可以。”
天目,地眼二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們是出家人,而掌門人的確答應過僅與柳五一戰,其余人不得干涉,要報仇呢?還是不報!守約呢?還是不守:
柳五卻笑道:“不必了。諸位的深仇大恨,還是一並來料理吧。”
――他本來用話穩住和尚大師,萬一搏殺之後而負重傷,即求退身。
――而今局勢已不同了。
――他沒有受傷,隻是發出了那殺手鐧,內力大耗而已。
――他的自信心,已至巔峰,自信還再殺得了兩名老僧中任一人;而另一僧人,可叫莫豔霞絆著。
――劍廬已焚,火王、劍王、鬼王等即將趕到。
――至於孔別離、孟相逢、大肚和尚和蕭雪魚,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決定就在這錦江樓畔,把少林實力,瓦解於盡。
天目神僧恨聲道:“既然如此,納命來吧!”
雙目一睜,柳五如遭電擊,全身一驚,天目神僧的“無相劫指”,十指倏揮,源源而出,每指都是凜厲的殺著。
柳五飛閃騰挪,在刹那間幻變出七種身法。
六種身法俱衝不出天目神僧的指風。
就在這時,柳隨風忽然完全不閃躲了。
指風襲入柳五要穴,但柳五的身子,似腐朽了一般,又似柳絮,強力的勁風打過去,不過激起蕩蕩而飄,全失去了效用。
柳五的神情與身影,也如韋睿臨陣,輕袍緩帶,乘輿坐椅,輕舒慢撚,是武學中至高境界:以緩趕急,以慢打快,以後奪先,以靜製動。
天目神僧的指風,一時受挫,但另兩道指風,卻令柳五不再從容。
地眼大師的“參合指”。
地眼以食指代天,中指代人,無名指代地,打出“參合指”,專破內外家罡力的“無相劫指”,遇到柳隨風毫不著力的“柳絮身法”,也許無用,但“參合指”雖如斷絮續至,柳五也不敢硬受一指。
他想用正宗內外家功力相接,又怕“無相劫指”的截斷真氣,鎖斷命脈的指力,一時間兩面應付不過來,俱不討好,左細右支,漸落下風。
莫豔霞原是要截住地眼大師的,但她已受傷。
她根本截不住這少林高僧。
而“東刀西劍、別離相見”兩人卻截住了她。
莫豔霞的長發披下來,她的臉靨如花。
她的劍光也如花。
她一劍七招,一招七式,一式七變,一劍刺出,是有三百四十三個可能,而她每次出手,至少七劍。
白鳳凰莫豔霞在江湖上,有人稱“白衣觀音”,又有人叫她做“千手百臂毒觀音”,便是因她的劍法而起。
孟相逢一劍架住了她的劍。
孟相逢的劍就叫“別離良劍”。
莫豔霞發出一劍,他也發出一劍;莫豔霞發出很多劍,他也發出很多劍。
總之他的劍都是相逢的,每一劍都與白鳳凰的劍碰上了頭,井架住了她的劍勢。
而孔別離就趁此狠命攻擊。
他的刀是分離的,一刀砍中去,手中,手斷,腿中:腿斷,劍中:連劍也斷為二。
孔別離的刀就叫做“相見寶刀”。
“別離良劍”是為相見,“相見寶刀”乃因離別,所以寶刀良劍,一旦配合,天衣無縫,而且纏打周密,無瑕可擊。
莫豔霞著在平時,她武功遠不在紅鳳凰之上,但也決不在宋明珠之下,自輕易可以取勝,但而今受內創,力不從心,身法騰挪大受阻滯,別離良劍一劍幻似一劍,隨影附身,相見寶刀,刀刀斷斬,白鳳凰大感吃力。
大肚和尚見劍廬火光衝天,心裡惦蕭秋水等之安危,心同此理的蕭雪魚也擔心家裡情勢,見大局稍定,即往聽雨樓奔去。
大肚和尚走得幾步,蕭雪魚連忙叫住:“喂,和尚,抄小徑走。”
大肚和尚原是蕭秋水至友,交誼最深,情份最久,曾數次到過劍廬,蕭雪魚自是認得,於是喚之打從小徑趕到劍廬。
他們卻不知道,蕭秋水等人,就在他們的腳下。
柳隨風在少林兩大高手間遊鬥,天目、地眼二人,一時還奪之不下。
他一共有三招殺著。
這三招殺著,柳隨風極少使用過。
連李沉舟,都不知道柳隨風的殺著是什麽;他曾跟柳五笑道:“若能知道你三式絕招,我願拿半壁江山跟你換。”
柳五自然不敢換。他答:“我不要江山,卻要跟大哥打江山。”他素稱李沉舟為“大哥”。
適才殺和尚大師,就是其中一道殺手。
和尚大師己瞧出蹊蹺,但未及說出端倪。
他還有兩道殺手,但是一直未能出手――天目神僧的“無相劫指”,地眼大師的“參合指”,一直逼住他的精氣神,甚至侵襲到他身體上每一個機能。
他一定要騰出機會。
――既然沒有機會,他就要創出機會。
――這兩名老僧,決不能讓他們活著回去。
――連殺少林三大僧,加上今日手刃太禪,實在是人生快事。
他突然之間,人向天目神僧撲去。
天目神僧見來勢如長空搏兔,一驚,全力出手。
就在這時,地眼大師也看見柳五向自己飛撲而來,鷹擊長空。
地眼大師的“參合指”也全揮出。
但是柳隨風既沒有左攻,也沒有右襲,他人還在原地,他以天竺的“多影無幻”攻襲二僧,自己卻蓄勢發出必殺的一擊。
――這一擊成或敗?
他已沒辦法知道。
因為就在這一刹那,他的雙腳,被人扣住。
他的雙足如釘子一般,牢吸在地上,但地面上卻摹然伸出一雙手,抓住了他的腳。
柳五立時躍起、拔起、跳起,又運力彈出、踢出、踹出,但是那一雙手的功力,竟是深沉不可知的,就似鋼箍一樣,跟大地同袤闊,而要開啟也隻能浩歎恨地無環。
柳五雙足釘扣死了。
就在這時,刀光一閃。
平凡刀光。
青衫白襪黑布鞋。
刀快,人平凡。
柳五也聽過“大俠梁鬥”這名字。
他手裡淡青一揮,那淡著黛眉的刀光,立時迎了上去。
平凡的刀芒立即黯淡。
但白玉般的劍芒大現。
柳五閃電出手,食、中二指,挾住劍光。
但在同時間,三道光芒同時打到。
一道準、疾、狠:鄧玉平的劍鋒。
一道急、奇、快:林公子的劍尖。
一道如花的事物,在他面前展開――
唐肥的唐花。
在這一刹那間,柳五居然把這三件無可抵禦的武林絕門武器都擋下了。
但他己無法接得住“無相劫指”與“參合指”。
在這瞬息間他一共中了九十一指。
他仆倒下來,就看見拿住他的腳的人。
他知道自己一定會見到這個人,可是沒想到那麽快,而且是在這種情形之下。
他也沒料到這人給他造成的壓力有那麽大,有那麽快,而且那麽致命,他現在所承受的壓力,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那人當然就是蕭秋水。
第十六章 錦江之水葬唐朋
柳五苦笑了一下,道:“你是蕭秋水?”
蕭秋水剛冒出地面,就看見柳五千變萬化的身形。
柳五那時正聚精會神,對付天目、地眼兩大高手,平時精細的他,也沒料到地上會無端端冒出個人來。蕭秋水便用自己的一隻手,緊箍住柳隨風的腳踝,加上唐肥、林公子、鄧玉平、梁鬥、齊公子等人配合攻襲,天目、地眼二人的指攻方才奏效。
柳五一說話,最驚駭無已的是天目和地眼。
他們的“無相劫指”和“參合指”,普天之下,中得一二指者,不死者鮮矣,而他們趁柳五失神之際,連擊九十一指,柳隨風到現在還笑得出,也說得出話來。
蕭秋水看看柳隨風,好久才道:“我暗算了你。”
柳五道:“這是事實。”
蕭秋水道:“若不是暗算,我抓不住你。”
柳五道:“本來就是。”他額上汗珠烊洋下,但談笑間不稍變色。
蕭秋水道:“我們是仗著人多,否則也打不倒你。”
柳五笑道:“我倒了麽?”他笑了笑又接道:“也許我現在是倒了,不過一會兒又會爬上來呢。”
天目神僧怒目一睜,道:“今日老僧要超度你,以祭掌門。”說著凸出中指,屈第一節,緩緩按下,向準柳五的“眉心穴”,指及一半,全掌通紅,惟有中指白如封冰。
柳五笑道:“這是阿難陀指。”神色不變。眾人一聽,卻大吃一驚,因“阿難陀指”,隻要觸中一下,無論是鐵甲金鋼,也難抵擋,必死無疑。內力上鄙睨天下的鐵騎、銀瓶二位真人,也曾在“阿難陀指”上吃過虧。惟“阿難陀指”十分難練,天目、地眼二人,內力渾厚充沛,苦練五十年,也隻不過把指法練成,但出招無法迅速,一快則失去效力,所以在急速之對敵戰中,幾乎派不上用場。
而今天目神僧要用“阿難陀指”,顯然已生了立斃柳五之心。
蕭秋水難過地道:“你……”
柳五道:“你不必難受,我殺太禪,也是暗算,一報還一報,也沒什麽遺憾的;”柳五淡淡一笑道:“何況……我畢竟還沒有死!”
天目怒叱:“那你就死吧!”中指已對準柳五的天庭捺了下去。
就在這時,柳隨風的臉突然全無血色,煞白一片。
他一張口,一口血箭,打在天目臉上。
天目眼前一陣模糊,柳五飛起,淡青的刀光,一刀割斷了他的咽喉。
然後他力已竭,氣已盡,倒下,地眼大師厲吼出手。
就在這時,一道劍光飛刺地眼大師背後。
地眼大師惟有回援,一出手挾住長劍。
那人棄劍,又換上一柄劍,劍刺地服大師臉門!
地眼大師心頭一涼,又挾住。
就在這時,側來一團大火,迎臉焚到!
地眼大師急退,袖袍一拂,大火都反卷了回去。
三人緩得一緩,地眼已看清前面兩人,一人三絡長髯,神貌俊朗;一人光頭大耳,虎目虯髯。
正是“劍王”屈寒山與“火王”祖金殿。
齊公子一見苗頭不對,立即出劍攻柳五!
他的四指神劍,出名的快,就在這時,白影一閃,齊公子的劍,直刺入了那白影的胸膛。
那白影正是白鳳凰。
她一見柳五危急,奮不顧身闖去,惟孔別離、孟相逢一刀一劍,死纏不放,莫豔霞借力打力,忽然棄劍,孔、孟二人招勢一空,莫豔霞掠至,但齊公子已下殺手,莫豔霞來不及製住,銀牙一咬,以身軀擋住這一劍。
齊公子一呆,莫豔霞雙指一戳,已奪下齊公子雙目,足踝飛踢,喘在齊公子鼠蹊裡。
齊公子慘嚎,仆跌狂滾。
林公子失色驚叫:“齊……”他隻叫了個字,已出了七劍。
他七劍都被人架住,架住他的人也是使劍的。
烏衣幫幫主單奇傷。
梁鬥本來不欲在此時搏殺柳五,但此時也顧不得許多了,他的刀出手。
但一道刀光劃成半弧形,“登”地擋了他的刀。
天殘教教主司空血的緬刀。
余殺等五人,跟郎一朗和古同同、許郭柳交戰起來。
唐肥、唐朋、唐方同時發出了暗器。
莫豔霞白色衣衫上都染了血,她代柳五接下,接不下的就以身子擋住。
鐵星月、左丘超然、歐陽珊一、邱南顧,忽見一人大吼一聲,飛拳卷至,正是“大王龍”盛江北。
鄧玉平一見場中大亂,他一矮身,閃電般迅遊人人叢中,一劍就要結束柳五,孔別離和孟相逢也是同一心思。
但他們三人卻發現在這大白天裡,有一樣陰灰灰的東西,不但接住了他們三人的攻擊,還反攻了他們三道腥臭的陰風。
三人退避躍開。就在這時幾件事情同時發生了:
柳五忽然不見了。
蕭秋水、曲暮霜、曲抿描撲向齊公子,扶住,齊公子卻已死了。
莫豔霞渾身浴血,倒地身亡。
――這時全場高手,無一不在此役中全力施為。
――最令人怵目驚心的,是權力幫為救柳五的前仆後繼舍死忘生!
柳五在劍廬,一殺太禪,就飄然離去;不再關心部屬的生死。
――也許他是認為大局已定,勝利在握,已無需多費心思,亦不必為已逝者傷悲。可是而今這些人,卻拋頭顱、灑熱血地為他拚命,這是為了什麽?
蕭秋水不了解。
柳五去了哪裡?
――莫豔霞卻是為了他而死!這時局中情勢甚是混亂,但是明顯的,權力幫佔盡下風。
天目神僧咽喉雖斷,但居然未死,圈了起來,一指打了出去!
火王與劍王,兩人全神貫注,苦戰地眼,夭國一指打到,火王一條火棒似的手臂一格,“喀”地一聲,時睜骨骼被天目神僧一指打碎。
但火王祖金殿的火也噴到天目神僧臉上。
天目神僧倒地時,臉孔已被火燒焦。
地眼大師的“參合指”源源而出,又打斷屈寒山一柄劍。
天目倒地而歿,地眼怒急攻心,一口氣連攻數指,劍王火王齊被逼退,地眼大師扶起天目,天目已然斃命,而屈寒山與祖金殿也藉此時機逃遁而去。
林公子的“刀劍”一劍快過一劍,一刀快過一刀,單奇傷那裡是他的對手,司空血的緬刀又毒又狠,加上他殘缺而練成的奇招,卻被梁鬥一一化解;盛江北轉眼已氣呼累累,鐵星月跟他硬拚硬,左丘超然卻不住以擒拿困纏,歐陽珊一、邱南顧二人卻乘虛夾擊。
最慘的是郎一朗與許郭柳、古同同三人,他釘的對手共有五人,是“朱大天王”的重部:余殺、苗殺、蘇殺、龔殺和敖殺。
郎一朗外號“千手螳螂王”但他早先已被少林龍虎大師震傷,他的螳螂拳法,最重腰馬脅勁,而今因傷,大打折扣。
郎一朗一心隻想殺出重圍,但勢不可能,他們原本衝入救人,一柳五曾在幫中替他求情,有不殺之恩;二是想救柳五以立功,以為“火王”、“劍王”、“鬼王”三大天王在,局勢必穩得下來,誰知那淡青衣衫的人、白衣年輕劍手、刀劍交的兩名中年人、那癡肥的女子等人,都是高手,郎一朗悔不當初,早知不來也,使出“百步螳螂拳”渾身解數,想脫困而出。
對付他的是余殺和敖殺二人。
余殺是“六掌”中老大,最是精明,焉有不知?敖殺年紀最輕,但十分剽悍,他們四掌交錯,就是不放行。
郎一朗大急,改而施展“八步螳螂拳”,想作近身搏擊。
本來“八步螳螂拳”,可以製住扣住余殺飄忽的殺著,敖殺凌厲的殺手,可惜郎一朗使到一半,受創處劇痛,滿天星鬥,力不從心,勉強以“八步螳螂拳”的步法閃躲,再打一陣,見許郭柳已被蘇殺與苗殺殺死,方寸大亂,喊叫道:“別打、別打……”
叫得幾聲,余殺和敖殺全不理會。郎一朗大嚷道:“我投誠了,我脫離權力幫……”這時見“火王”祖金殿受傷,章法更加大亂。
余殺冷沉著臉,修然住手,道:“好,停手。”
敖殺也陡地住了手。郎一朗氣呼呼地道:“我……我本就不屬權力幫的,隻是大……大勢如此……不得不……”
話未說完,余殺暮然動手!
郎一朗想要擋架,但敖殺已乍地按住他雙臂,雙膝頂住他雙腿。
郎一朗慘叫一聲,他的鮮血隨著慘呼噴出。
這時古同同剛剛給龔殺和後來加入戰團的蘇殺和苗殺殺死。
郎一朗捂胸想說話,但又中了兩掌。
他臨死時才想到:他向余殺等投誠,毫無用處;因為“六殺”根本就是朱大天王的部下,並不是什麽各門各派,或白道中人的高手。
朱大天王的目標是毀滅權力幫,並不是鼓勵或接受權力幫的人放下屠刀,甚或改邪歸正!
所以落在余殺等手裡,隻有被誅殺。
隻聽余殺、蘇殺、龔殺、苗殺、敖殺五人各喝一聲“殺”字。
“殺殺殺殺殺!”
朱大天王這身邊的“六掌六殺”,本來每次殺人後,必各喝出一聲:“殺!”共“殺殺殺殺殺殺”六個。‘殺”字,然後同時齊叱:“殺”,這七個殺,刻在鋼牌上,便是當日震動武林,聞風色變的:
“七殺令。”
而今這六人不再發令。命令落到了朱大天王的手中。
朱大天上才是一個真上殺人的魔王。
“大王龍”盛江北這時已氣喘如牛。
鄧玉平、孔別離,孟相逢卻苦拚“鬼王”陰公。
陰公以飄忽詭奇之“活殺十八手”,東打西點,卻仍闖不出這三人合擊的手裡。
“鬼王”的武功,力戰鄧、孟、孔三人,可以說能平分秋色,但是陰公眼見權力幫來援的人,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降的降,他心中大慌,出招也亂了起來。
更可怕的是唐家三姊弟,已走了過來掠陣。
他打著打著,忽然一閃身,青竹經搖,鬼王忽已不見。
眾人大感震訝。唐方眼光何等明利,眼見鬼王一晃時,竹葉籟籟,一出手,“雨霧”撒出!
隻聽啾啾鬼叫,陰公“呼”地自竹樹上飄出,打出一把迷迷蒙蒙的粉末,眾人掩眼屏息躲過,鬼王竟又不見。
原來“鬼王”陰公有一種極奇怪的功力,如動物中的蜥蜴、變色龍等,可以隨環境事物的色澤而改變,隻要附於任何一物上,身體的顏色就與之十分相近,可教人無從分辨,而給他脫逃,或遭之毒手。
這一下子,“鬼王”又不見了。
唐肥叱道:“不要給他逃了!”
蕭秋水回望,只見一株柳樹,無風而略動,喝道:“注意!”猛衝近,就是一抱!
“鬼王”陰公就附身在這棵樹乾上,他與蕭秋水交過手,知道他的功力,大吃一驚,就要閃躲,但己來不及,倏地頭頂零零星星百數十莖亂發,驟然射出!
這些亂發,原來都不是頭髮,而是暗器,就叫做“鬼毛”!
唐家的人眼快,一看就知道是淬毒而且毒性奇強的暗器。
這時蕭秋水正張開懷抱,閃躲已來不及,他的功力高,武技卻不好,要閃已遲,就在這時,唐方不顧一切,叫道:“小心,”人已掠出。
唐門年輕子弟中,唐方武功、暗器並不怎樣,然而輕功至高,她後發而先至,一推蕭秋水,藉蕭秋水衝力往右前側一撲一伏!
這下可謂險到極點。但部分“鬼毛”依然打到。唐方變成在蕭秋水前面,眼看要中,蕭秋水稍緩得一緩,也及時出掌,他渾厚的掌力,終將“鬼毛”盡數打落。
兩人見迄此,一直未有機會敘舊相談,此刻又在生死一發中並肩聯手,真是千言萬語,都化作了無聲。
“鬼王”一擊不中,知行藏已露,他是何等人物,即刻便逃;眾人擔心唐方和蕭秋水,一見兩人無恙,唐肥向柳樹打出十枚鐵蒺藜,但柳樹上已無“鬼王”蹤影。柳樹一中暗器,片刻即全枯萎。
曲暮霜一聲尖叫,用手指著,只見江中一道伏波,翻翻滾滾,向江中潛蕩而去。
這時蕭秋水與唐方,都恍如夢中,再世為人,一時間覺得隻有兩人在一起是好的,任由竹風吟嘯,江水滔滔,兩人隻覺情意長,而沒有了旁的。
這在唐朋心裡十分切痛。他在唐門,一直暗地裡傾慕唐方,就在此刻,他瞥見蕭、唐二人眸子裡都是深遠的情意,他原本聰明、精警,而今受創於心,隻覺天地之間,都無可泣訴,一時間失卻了理智,飛掠而起。
他的輕功,在唐門中也是數一數二的,否則昔日他化名“漢四海”在古嚴關哪裡可以一飄而過?此刻他悲恨在心,無處可訴,長嘯一聲,掠向江中。
他人未掠過,臉色全白。
唐肥一見,大驚:“不可――”
話未說完。唐朋已掠了出去。
人在半空,劈手打出“子母離魂鏢”。
“子母離魂鏢”原本就是極耗真力得暗器――唐門年輕一代的高手中:也僅有唐宋、唐絕、唐肥三人能使。唐朋內功本來不足,體質又極差,但他憑聰悟才智,居然能使“子母離魂縹”,已很不得了,可是每次出手,大傷元氣,他在灘江前戰屈寒山,已因真力耗盡而遭毒手,在上一次大渡河出手,也因而導致暈倒。
這次他居然凌空出擊,唐肥知道用此暗器的挫傷性和殺傷力,但要阻止,已來不及。
隻聽一聲狂嘯狂叫,河水裡翻翻滾滾,水花濺中,一人狂嚎翻起。
水裡都是血。
“鬼王”中鏢。
但唐朋人在半空,己無法使力,落了下去。
唐肥輕功不好,來不及救,但她的唐花已發了出去。
就在她“唐花”射出去的同時,“唆”地一聲,一條纖細的身影,也掠了出去。
唐肥知道是唐方的時候,一顆心幾乎跳了出來。
她為了救急,所以發出了“唐花”。
“唐花”是唐門三大絕門暗器之一,唐肥發出去,連她自己都不能夠控制“唐花”的威力。
像一柄寶劍,飲盡了仇人的血,一旦出鞘,連生死也不再是執劍者所能把握的事了。
可是唐方卻縱了過去。
“唐花”會不會傷了唐方?
唐肥不禁驚呼出聲,像失手打落一個心愛的花瓶,又來不及去撿撈,眼看就要砸碎了,心裡又多希望它不破――
唐朋落下。
“鬼王”十隻手指,分別插入他左右肋骨中。
他整個胃囊抽搐,痛得沒有了知覺,陰公一張口,兩隻足足三寸余長的犬齒,滴著血向他右腕的大動脈噬來。
唐朋沒有掙扎。
就在這時,唐方三枚蜻蜓,一齊打進“鬼王”陰公嘴裡。
也就在此時,唐花到了。
這一朵奇詭的花,忽然膨脹百倍,迎頭罩下。
這一朵“花”籠罩了兩人的死穴。
“鬼王”陰公和唐方都逃不出去,“唐花”的奇豔,照怖陰公淒厲的崢嶸的驗,也照亮了唐方俏麗而失驚的清容。
就在這時,唐朋動了。
他擋在唐方身前。
大家看見唐方在“唐花”下清如流水的臉,而唐朋擋在身前,在“唐花”下白無血色。
然後他就沉下去了……
沉、沉、沉……拖著“鬼王”陰公,一直沉人了錦江之底,衝到了無盡無涯的地方……
江裡只剩下了唐方。
唐方哭喚:“朋弟……”
第十七章 江湖廖落爾安歸
就在這時,林公子忽刀忽劍的兵器,突然一分。左手刀,右手劍。
他的兵器原來就是刀劍合並,必要時又可以分開來用。
然後慘叫一聲,單奇傷也被分開了。
他是腰中刀,胸中劍。
單奇傷死的時候,梁鬥已點倒了司空血,回首向鐵星月、邱南顧等叫道:“別殺他!”
盛江北雖是權力幫中“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之一,但他原本是武林道上好漢一名,作惡不多,梁鬥正有心要保存他。
盛江北本來奮戰,一聽梁鬥說不要殺,一時覺得萬俱灰,摹然停手,長歎一聲,一掌往自己天靈蓋上拍落。
粱鬥一手挽住,笑道:“盛老師,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盛老師是以寡敵眾,何必想不開呢?”
盛江北慘笑道:“我已老邁,不是看不開的問題,而是覺得這樣活下去,也沒什麽意思……”
梁鬥笑道:“那麽盛老師何不重新活過?”
盛江北喃喃地重複了一句:“重新活過?”惘然若失,但眼睛卻似暮色中點燃的燭火,在夜晚來臨時越來越亮。
這時大局已定。
余殺、蘇殺、苗殺、龔殺、敖殺紛紛向諸人拜別,他們這次入川,原本是要擒殺蕭秋水,但而今反與諸俠敵愾同仇,結果相結為友,殲仇泄憤,料想今番變化如此之大,權力幫與白道俱人手元氣大耗,自己把這消息趕報天王,功多懲少,而且此刻想要從梁鬥、林公子、唐肥、孟相逢、孔別離、鄧玉平等千裡擒罰蕭秋水,簡直不可能,更且今次之所以能逢凶化吉,多虧蕭秋水引路不少,五殺當下已打消傷蕭秋水之意,只求離去。
梁鬥等權力幫巨敵當前,也不想多結仇怨,故與五殺分手。盛江北呆在場中,茫然若失,梁鬥解了司空血穴道,司空血血脈得通,也不奪路而逃,心知群俠無心傷己,而今落在梁鬥手裡還好,若在林公子、鄧玉平等之劍下,則斷無超生之理,當下司空血乖乖坐著,梁鬥說:“你本來身體上已有殘缺,為何不多作善事,還要跟權力幫為非作歹?你向權力幫依順,又有什麽好處,你們這番拚得一死,圖救柳五,而今他逃去無蹤,你卻被擒,究竟是什麽道理?”
司空血雖剽悍凶殘,但也明白梁鬥是為他好,便說出內幕,好讓大家饒他不殺,所以他道:“你知道我身體是怎樣殘缺的嗎?”
梁鬥搖頭。
司空血道:“我不是什麽當世大俠,也不是武林異人,我沒讀過什麽書,自小就練武,小時替人做工,年少時當人打手,壯年時替人保縹,也算是刀口上舔血的武林人……”
梁鬥點點頭道:“當一個刀口上舐血的武林人,是不容易的,我知道。”
司空血的一張臉,半爿已被打個稀爛,他指著深深一個血洞的左眼說:“是不容易。十六年前,我押鏢時遭人所擒,隻是幾個小毛賊,我打久了,殺得筋疲力盡,被人絆倒,就扎住了,他們用牛耳尖刀,挑出我一隻眼珠子,當我的面,下酒來吃……”司空血苦笑,有一種說不出的譏綃與自嘲:“我的睾丸,也給人割去了,那人是中原彎月刀冼水清,人人叫她做冼女俠,她見我醜,又會武功,想必不是好人,於是就割了……”他見有女子在場,也沒多說,苦澀地笑笑又道:
“我就痛得在地上打滾……那天大寒,冰天雪地,整個春節,我都在暈眩中度過……醒來時有班傷殘的人圍著我,他們都像我一樣,有的缺耳、有的斷手、有的說不出話來。……他們照顧我,於是我們結合,跟瞧不起我們的人打架,打不過,再學藝,終於打出了點名氣,就叫做‘天殘幫’……”
司空血把醜陋至極的臉孔抬起,道:“其實哪裡是天要殘傷我們!這全都是人傷的……人以為我們殘缺不全,定不是好東西,門派中,也沒把我們列榜上……”
梁鬥點點頭,派中,其實有許多實力莫如天殘幫的,但武林人中有根深蒂固的觀,覺得這一群人來路不正,總不登大雅之堂,始終沒有列上;鄧玉平也大表同意,海南島是偏僻小島,非名山名水,所以也沒給提名於門派之中,但以海南劍法而論,中原鮮有敵手,就連浣花劍派,因歷史不久,所以也不在門派之榜內!武林中門戶正邪觀極深重,從此可見一斑。
司空血道:“冼水清割我……的時候,我正在做善事,還未殺過一人,而且還立志扶貧救弱……冼水清處罰我時,白道中人,都拍掌叫好說‘冼女俠又造福武林,澤被蒼生了’,我卻痛不欲生……我身體上其他部位,也是在大大小小,為求生存的戰役中,失去了……譬如說我保鏢之時遇有人劫,我跟他打,贏得了則他死,輸了就逃,”他拍拍空蕩蕩的左腿,道:
“……有次逃不掉,腿就給人剁掉了一隻,如此而已……別人是刀光一閃,劍光一亮,敵人――大奸大惡之輩緩緩倒下去……這很有意思是不是,真是高手作風!可惜我就是那倒下去的人……”
司空血道:“於是受的傷多,殺的人也多起來,凶殘之名也愈漸響了。我們這一幫的人,當然也有天性殘毒的人,至少每人心裡,都有怨毒。我的‘天殘幫’歹毒之名,諒諸位大俠早有所聞了?”
眾人默然。司空血大笑道:“你們可別悲憫同情我,我再斷一隻手、一條腿,也不乞人憐憫!近些年來,莫乾山、點蒼、泰山三派‘替天行道’,決定要滅我天殘幫,於是三派聯手,先追殺在他們近邊的我幫子弟,又半夜殺入幫裡殺我們個措手不及,我們反擊,他們興問罪之師,於是向少林借得了狗尾、續貂等高手,大舉殺進我幫,那一役……”
司空血的眼流出了淚,但他語調不變,“殘傷的兄弟,逃得慢些,又豈是這些‘正義之師’的對手,而且傷殘的人,最易辨識,所得罪的又是名門正派,是役我們六百九十位弟兄,死了四百六十二人。並非我幫的傷殘人士,被誤殺者尚不在其數。有的正道弟子較仁慈,把斷臂的幫徒不殺,改而廢了他們兩條腿,諸如此類,總之花樣百出……”司空血忽然厲聲道:
“在這時候,你看到一群本已傷殘,而今被慘殺的弟兄,你有什麽感覺?那時候,舉世俱非之時有一個極有力的靠山卻支持你,你會怎樣?!”
梁鬥默然。司空血笑了,他的笑容又有了那種說不出的譏俏與自嘲:
“我們是無藥可救的人。所以我們選擇了權力幫的支持。發動這次支持我們行動的人是柳五,所以他有難,我們寧為他死。”司空血看看諸人又道:
“也許你們正義之士,大為輕賤這種狼狽為奸的行為,但權力幫卻是我們的恩人。我們凶殘著名,但隻要人對我們有恩,而且識得我們也有肉有血,縱然為他死了,也沒有尤怨……”司空血笑了笑又道:“我回答的問題,是不是答得太長了,你們滿不滿意?”
隔了好一會,梁鬥清了清喉嚨,才能說話:“他們呢?”
――他們指的當然是彭門四虎、單奇傷、郎一朗等。
他們都躺在地上,屍骨已寒,當然已不能回答梁鬥的問話。
能回答的當然隻有司空血一人而已。
因為他還活著。
司空血答:“大同小異。”
就這四個字,蕭秋水等每個人臉上,都閃過了一道陰影。
――滅大好大惡的權力幫,必不必要,應不應該?
――問題是:權力幫是不是大奸大惡,非滅不可?
這問題沒有答案。
――誰好誰惡,誰是誰非,都是江湖上最難判別的問題。
司空血又笑了,既醜陋又獰惡,但滿眼都是淚光:“或許還可以加多一點點,單奇傷年紀輕,他外號‘飛劍單騎’,整個烏衣幫,三百余眾,全由他一手召攬,從籌款到教武,他負擔已夠重了,而又護短,幾個部屬做錯了事,別人謗及他的幫派來路不正,他不認錯,於是就被公認是邪派;權力幫肯承認他,他當然也認可了權力幫。至於郎一朗……”
司空血笑了笑又道:“他腦筋單純,隻練武,不用腦。近年來螳螂門名聲大振,所有門務、宣揚、人手調集,都是權力幫暗地裡跟他弄的,他父親臨終時,說他這個孩子難成大任,而今卻能使螳螂門發揚光大,他更是死心塌地投靠了權力幫……還有彭門五虎,彭家人絕,近五十年來,彭門外族子弟,已給屠殺幾盡,……五虎彭門的人,門規極嚴,不能退出,退出者被追殺於江湖,內外不容……”司空血指指地上四具彭門的屍身又道:
“現在彭天敬當權,武功既低,又無容人之量,貪婪嗜殺,所以這四個彭門外子侄子弟,隻好先動手奪權,因權力幫為他們撐腰,所以方才得手……這四人若不聽從權力幫的話,才是怪事呢。”司空血哈哈大笑:
“……年前武當派人追殺他們,還是權力幫擋了回去,沒料卻死於此地。……聽說盛老拳師,到得了晚年,方才變節,投入權力幫,也是為了怕南少林的高僧尋仇哩……”
他話未說完,頭突然裂了。
他還在笑,張開了嘴,鮮明的血,就從他爆裂了的唯一隻右眼溢了出來,又從裂開的嘴裡激了出來,怵目驚心,甚是可怖。
地眼大師一收掌,肅然叱道:“你多口,饒你不得!”
司空血死了,被地眼大師一袖震得額裂而死的。
但他的頭顱雖然裂了,但裂開的地方,就好像在笑著一樣。
鐵星月和邱南顧瞪著地眼大師的目光,就似要從眼眶中噴出火來,去燒死地眼大師一樣。
少林的榮譽是不容人誹謗的。
所以地眼大師殺了司空血。
“你這樣做算什麽?!”鐵星月大吼道:“殺了一個傷殘的人來滅口,就算得上名門正派嗎?!”
也許在平常,地眼大師還會跟他理論,但是而今宅心仁厚的主持和尚大師已死,剛直暴烈的天目神僧也歿,地眼不顧一切了,他雙目如寒刃。
“想怎樣?也要隨他一道歸西是不是?!”
邱南顧冷笑道:“怎樣?……我們給你們殺了,你們就是‘替天行道’,是不是?萬一你們給我宰了,就是‘鼠輩暗算’是不是……”
地眼大師老羞成怒道:“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梁鬥微歎一聲,長身攔在地眼大師身前,道:“大師,貴派掌門剛剛仙逝,貴派大小庶務,尚需大師調度,何苦在此為小輩滋生事端?權力幫現下佔盡上風,貴派中流低柱,還仗大師悉心竭慮,方能力挽狂瀾。”
地眼神僧心想也是,少林遭逢此變,也夠自己煩心的了,何必跟這般人慪氣?當下狠狠盯了鐵星月、邱南顧等一眼,道:“梁大俠說的也是。”眾人也不多言,梁鬥帶諸俠離開了望江樓。
江湖寥落爾安歸。
眾俠心裡此時正是一片落索。
權力幫實力,雖在錦江之畔,浣花溪之戰大受挫傷;連柳隨風手下的“雙翅一殺三風凰”,亦死其四,而李沉舟手下的“八大天王”,也喪了“藥王”和“鬼王”,可是白道上一脈,所傷更大,幾已沒有再與之抗衡的能力。
門派中,點蒼、恆山、嵩山、昆侖、莫乾、雲台、寶華。銅官、馬跡、雁蕩十派,名存實亡,少林與武當之領道階層傷亡逾半,無法作戰,剩下的天台、普陀、華山、泰山四派,又豈是權力幫之敵?
至於三大劍派中,“浣花劍派”已毀,“鐵衣劍派”也完了,“海南劍派”鄧玉平孤苦作戰,四大世家“慕容、墨、南宮、唐”,南宮世家已向權力幫歸順;三大奇門中:“上官、慕容、費”,上官族也落入權力幫控制之中,單仗丐幫的勢力,遠非權力幫之敵。
唐方與唐肥心中尤側然。
江水滔滔。
唐朋葬江中。
唐朋之死,實與她們牽累有關。
――若唐肥不放出“唐花”……唐朋不救唐方……
“我們要去哪裡?”
舉世茫茫,江湖蒼蒼,鐵星月性子急,首先問出了這句話。
他們原本要請出白道武林高手主持正義,但而今正派人士朝不保夕,分化的分化,絕滅的絕滅,正是自身都難保了……
――回桂林去?那兒有唐剛和蕭開雁殷切盼待。
――蕭家的人呢?蕭西樓、蕭夫人、失俠武他們呢?――從地道裡走出去,到了哪裡?
“――還是去找權力幫去,拚個你死我活?
“到峨嵋去。”
梁鬥說。
眾人大感訝異。蕭秋水的眼睛卻亮了。
“我從峨邊來,聽說峨嵋山那裡,發生了奇事,沒有人敢再上山,連河南‘戰獅”古下巴,都死在山上,沒頭的身子卻到了兩百裡外他老婆的面前。”
峨嵋派三十年前被楚人燕狂徒幾乎殘殺殆盡,已經是微不足道的小流派,梁鬥等當然不是要上山求助。
梁鬥笑道:“我們一路上過來,也覺得峨嵋的事,大有溪蹺,不知會不會跟令尊等不知所蹤的事有關?”
孟相逢道:“據說古下巴是被一溫文微笑的青衫少年所殺,那描述的形象,倒近似柳隨風,他製止人上山,隻怕山上有事。”
孔別離點頭道:“不管如何,我們上山去看看,總是沒錯,我們趕來的時候,本來請動了裘幫主一道,但他臉帶憂色,怕那極厲害的人魔出來了,所以先過去看看,也就沒來,否則以丐幫幫主的精明與功力……或許,天正、太禪等就不致受暗算了。”
梁鬥變色道:“你是說那……那人魔?”
孔別離也臉帶憂色,點了點頭。
梁鬥歎下一聲,不再言語。
曲暮霜多事,不禁問道:“人魔?……什麽人魔?”
鐵星月最好認博學,當下道,“當然是十九人魔了!”
邱南顧卻最不服他,冷諷熱嘲地:“哼,哼。”
鐵星月怒道:“哼,哼是什麽意思?!”
邱南顧向天望望,鐵星月奇怪,也仰夭望望;邱南顧又向地睬睬,鐵星月納悶,也跟著往地下瞧瞧,隻聽邱南顧自言自語道:
“哈,怎麽有條狗,跟我尾巴走?我鼻子哼一哼,乾他屁事?!”
鐵星月聽邱南顧罵他,勃然大怒,道:“不是十九人魔,你說是誰?!”
邱南顧冷笑道:“我怎知道,才沒你那麽博學!賭博的博,逃學的學!”
鐵星月做然道:“我本就是博學,出口成章,三歲能吃飯,七歲搶東西,孔融十幾歲了還讓梨,我五歲就懂得一口吞掉七粒梨子,其他人一個也搶不到!”
邱南顧鼻千裡哼哼卿卿:“你真出口成髒!三字經一大堆,成語會個屁。那天來寫家書,說什麽‘三餐不飽,腸胃不適’,問我‘飽’字怎麽寫,‘胃’字怎樣寫,我都說了,哈!你以為他聽了怎樣寫……?”
曲抿描最是精神,忙問:“他怎樣寫?”
鐵星月急忙了手,紅了眼,大叱道:“喂小邱你你你……”
邱南顧可沒理會,徑自說了下去:“我告訴他‘飽’字是一個‘食’一個‘包’,‘胃’字是一個‘田,加個‘月’……他呀――寫了出來,居然是,”邱南顧一面用了指在空中點點寫寫道:
“‘飽’字居然在把‘食’字寫上,‘包’字寫在下,成了‘ ’‘胃’字寫成左邊‘田’,右邊‘月’,成了‘ ’,諸位可看過這等大書法家沒有?……”
鐵星月最忌在女孩子面前表現得像個草包,當下恨絕了邱南顧,罵道:“你你你……”
邱南顧可不理會他,笑著說:“你們看他,難怪吃不‘飽’,原來‘飽’字也不會寫,當然餓肚子了,原來是個只會三字經的‘土包子’!這叫‘頭大沒腦,腦大裝草’。”
鐵星月乍聽“土包子”,真是怒極,臉紅耳赤,大罵道:“誰說我是土包!只會三字經!我罵給你看!邱南顧,你這個人頭豬腦、紅燒牛腦、五花豆腦……”他罵人的話,雖然已經是四個字,不再是“三字經”了,但是盡是菜色名,講得一半,他已餓了,連口水都濺了出來,肚子咕嗜地叫。
邱南顧不甘示弱,也罵了回去,“鐵星月,你說話妙語如豬,真是大豬小豬落菜盤;聲似出谷黃鷹,不如此時無聲勝有聲。”
這下巧聯妙對,欽星月氣呼呼還要相罵,大家本來一團氣悶,被這四人一鬧,倒是開朗了許多,蕭秋水和梁鬥暗自裡惋惜兩廣十虎沒來,否則可以更加熱鬧。鄧玉平知曉其弟死訊,一直揪然不樂。眾人在談笑聲中,往峨嵋山一帶走去。
峨嵋山蒼松蔽日,古柏參天,兩山相對如蛾眉,為四大佛教名山,五台山為文殊道場,九華山為地藏道場,普陀山為觀音道場,峨嵋則為普賢道場。其主峰萬佛頂海拔三千零三十五公尺,次為金頂,再為千佛頂。岩洞幽逢,木石森麗。
峨嵋山間,浮雲眾湧,時現圓光於圓端,似為佛光,時隱時現,遊者謂岩下放光石反映之日光,蔚成此奇景。梁鬥等一行人自成都出發,經過觀音山,沿崖而行,眾人輕功高強,當履平地,抵草鞋渡,是為大渡河與青衣江合流處,怒濤洶湧,翻江倒海。
自此行人開始絕跡。
梁鬥歎喟:“昔日蚊龍所至,百獸潛逃;毒蟒所居,百草不生……而今是誰蟄居山上,使大好名山,少了騷人黑客,雅士信徒。”
這時細雨霏霏,江水氣象萬千,空檬中帶驚心動魄的浪濤,江心有一葉扁舟,始終在怒濤中不去。
江河起伏,巨浪滔天,人在鐵索之上,尚且為這排山倒海的氣魄所震懾,人畏懼大自然的心理,也到了極點。
然而這葉輕舟,就似一張殘葉一般,任由飄泊,因本身絲毫不著力,所以反倒不受傾覆。
蕭秋水乍看,還真以為是一片葉子。
眾人也沒多看,繼續往前走,橫渡徐壕,只見廣袤萬裡的田野,縱橫千裡的阡陌,草長鶯飛,煙雨瀟瀟,峨嵋山的輪廓,連詩和畫都不能形容,連空氣裡都涼清如薄荷。
大家注意山意勝色,蕭秋水見幾株修竹,翠綠碧人,竹葉上幾點水珠,欲滴而未滴,唐方禁不住一拍手欣笑清呼:
“你看、你看!”尖尖細細,春蔥般的手指,點指給蕭秋水看。
這時竹葉上的水珠,正“篤”地落將下來,蕭秋水閃電般過去用手盛住,唐方過來看,趨近蕭秋水鬢邊,欣喜無限。蕭秋水鼻裡聞得一股芬香,不禁心頭一蕩。唐方依然欣悅地道。
“真是好想唱歌。”
蕭秋水說:“我好想聽。”
唐方婉然道:“你想聽,我就吹一首音樂。”
這時大家已坐下來歇息,唐方掏出翠綠的蕭管,清遠地一沾口就是幾個快調、像雨後山景裡飛出了一隻鳥,然後有好多隻一齊驚喧起來,那股喜意,繞在心頭,兩人對著山色空茫,竟是連笑都成了浩蕩。蕭秋水生平最樂,就是藝術,不禁悠然出神,在這喜意無限的樂音裡也聽出了眼淚。
唐方凝神奏著,忽聞嗚咽、唐方吃了一驚,只見蕭秋水滿目擔心之色,原來歐陽珊一哭了。
她縞素全身,白無血色,但也有一種動人的婦人之美。唐方猜想她必是於馬竟終生時常吹笛子給她丈夫聽,而今觸景傷情,傷心起來,當下不敢再吹。
蕭秋水茫然若失,鐵星月與邱南顧見氣氛又凝肅起來,兩人又嘻嘻哈哈,相罵起來,旋而二人,一屈右腿,一曲左腳,以臂搭肩,用一隻腳跳著走,此賽誰先累倒,結果走了幾千步,兩人累得氣喘,偏偏都不肯認輸;雨後的泥濘地,給他們用力踏得一塌胡塗。
眾人看得好笑,忽聽邱南顧“咦”了一聲,道:“這腳印不是我們的。”
原來在這些深深的腳印中,都因力踏而滲出漬水來。這兒土宜植稻,泥質十分肥沃,雜草不多,那痕跡參雜在凌亂的腳印中,差點沒給鐵星月、邱南顧等踏亂了。
開始大家並不以為意。鄧玉平隨便引目張了張,也“咦”了一聲,眾人才偏過頭來看,不禁同時地狐疑起來。
原來那痕跡,的確是腳印,而且極淺,旁邊也無其他同類腳印,梁鬥道:“好輕功。”
原來那腳印隻輕輕藉力一點,投空掠去,才會留下如此一個淺淺的痕印。而來人借一點之力,十數尺內再無腳印,輕功之高,可想而知。孔別離道:“再往附近搜搜。”
左丘超然很快地又發現了另一腳印,也是腳尖一踮的部分,位於二丈三尺之外,痕佔雖小,但大小一致,顯然是男性之腳印,眾人知來人武功絕不在己等之下,當下小心戒備起來。
旋又在二丈許距離外找到類似腳印,往同一個方向,走了不久,眾人小心翼翼,尾隨良久,到了長林豐草、清幽絕俗的地方。
只見這裡水秀山明,風景宜人,有一雙茅屋頂的木亭,背竹迎荔,景色淒迷中,令人愕然。又有一亭作畫肪形狀,蕭秋水跟唐方起伏竄落,低聲道:“這裡便是三蘇祠。”
唐方“呀”了一聲,才知道來到了大文豪、詩人、政論家、散文家、大詞人的謫居地。“三蘇”便是蘇詢、蘇軾、蘇轍三父子兄弟。
唐方心忖:難怪此地如此秀好。蕭秋水指著那亭道:“這是‘抱月亭’,”又向那亭舫一指:“便是‘采花航’又指庭園中的一棵井生荔樹輕吟道: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這是蘇軾的名句,唐方自然識得。但見日頭斜肌煙雨空蒙,那殘門沒人把守,但自有一種逸然的氣態。門上掛著一副對聯:
“一門父子三詞客,千古文章四大家。”
唐方不禁臆度蘇氏父子昔年在此暢談政治人物,把酒賦詩的生活,悠然出神,禁不住微微激動,秀肩倚在蕭秋水胸前,輕聲道:“有一天我們也住這裡,忘了世俗一切……”赦然不語。
蕭秋水怦然心動,一時世間英豪,風雲快意,盡拋腦後,忍不住激動地道:
“好……”還未說下去,忽然前面有些騷動,蕭秋水知有變當前,不敢留戀,當先奔去,只見東坡亭中,殘荷凌亂,竟為劍氣所激得瓣葉無憑,亭中腳印錯落,顯然不止兩人,在此格鬥過。
梁鬥道:“這人劍術好高。”他是練刀的,見殘荷凌殘,而在亭中劍氣竟可以縱撲池外,落葉皆為刀劍所削、可見得使劍之人的殺氣與劍氣,何等非凡。
鄧玉平森然道,“那人在此遇敵。”白袖一揮,引手一指,只見百坡亭一處出口,有腳印無數,鞋尖向前,但相距俱一二丈遠,是從瑞蓮亭方向來的。
孔別離、盂相逢等相顧悚然,那人以鞋跡判斷,武功必高,但此人之敵,武功更非同小可;要知這兩路人馬既在亭中交手,原先那人心已在亭中,而來敵尚敢以輕功掠入對敵,定必藝高膽大。大敵當前,一般人豈敢一躍數丈地衝入進襲?
眾人相顧梁鬥,梁牛道:”跟過去瞧瞧。”
山雨空蒙,蕭秋水還在回想剛才唐方在曠野間吹蕭的風姿綽約、卻聽孟相逢一面觀察地上痕跡,一面說道:
“此人退敵,一路戰著過去。”
又過一會,那地上雨初新歇,雨露猶沾,只見鞋印凌亂,孔別離失聲道:
“看來原先的人又來了幫手,在這裡打了一場。”
唐肥問:“還要不要跟過去?”鄧玉平嫌惡地道:“當然要。”
眾人知來人武功高強,而且至少四人以上,當下都十分小心起來。
左丘超然問:“前面是什麽地方?”
蕭秋水自幼在川中長大,又素好遊,自然對這裡地形比較熟撚,當下道:
“前面二十裡就是聖積寺。”
由此遙望峨嵋山,雲罩秀峰,變幻靡常,翠嵐高聳,亭亭玉立,下望鎮字場、川西壩一帶,水聲雷鳴,宛若萬馬奔騰;田疇萬頃,更是沃野千裡。
就在這時凌厲的、尖銳的、狂賊的、淒嘯的、惡毒的、犀利的、各種各式的兵器之聲蕩風而起。
然而卻沒有絲毫刀刃碰擊之聲。
第十八章 劍王之戰
他們原是走在樹林中。樹葉本身沒有動,也沒有響,因為沒有風。
但樹林外倒風聲大作。
五雙鐵掌,一柄長劍。
蕭秋水第一次知道,這五掌一劍,竟可以發出如許多樣的聲音。
五雙鐵掌,飄忽、劇厲、迅急、詭奇、凜烈,各種打法,擒、拿、翻、製、劈、拍、推、撞、湧、潛、沉、握、頂、鎖、崩、衝、挺、落,掛、起、鉤、擊、打、拎、甩、扣、碰、砸,什麽招式都有,但始終攻不入那一柄鐵劍之內。
劍是鐵劍。
鐵是粗鐵。
但這一柄劍;卻使出了數不盡的兵器招式,所以劍風劍招,時變為刀,時變為鉤,時易為槍,時易為棍,時改為鏟,時改為刺,發出各種的尖嘶,變化莫測這四個字,決不能形容這一柄劍。
蕭秋水看到鐵劍,不由得想起一個人。
對手愈高,用劍愈普通的“劍王”。
真正高手相搏,落葉飛花,也能傷人。
真正的武功,膚發眼神衣袂都可以成為殺人的武器。
屈寒山平時對鐵星月等交手時,一手可使七劍以上,殺畢天通等時,用的是:“寒光閃閃的室劍”,但殺顧君山時,用的卻是鐵劍。
因為屈寒山本身就是“劍”。
所以他已不用“用劍”。
手中劍愈平凡,心中劍發揮愈是高妙。
劍急掌快。
掌密不見人,劍織不見蹤。
他們是誰?
梁鬥本悠閑如處子,忽動若脫兔。
他急伏而下,貼草疾喝:“伏下!”
眾俠一齊臥倒,孟相逢低聲道:“他們拚上了!”
孔別離道,“讓他們拚去!”
蕭秋水正在納悶,忽見場中還有六個人。
五個雄猛的老人,一個白衣中年文士。
蕭秋水眼晴一亮:
“原來是他們!”
那悠然的文士神色冷毒,從背影看過去也可以認出,他就是丹霞山上,別傳寺中的雍希羽學士,也就是朱大天王手下兩員猛將中的“柔水神君”!
他身旁的五個人,正是朱大天王麾下的“五劍”。
這時掌劍一分,叱喝連聲,使劍的人,獨臂單劍,氣喘呼呼,汗濕衣衫,卻正是屈寒山!
五掌一斂,正是余殺、蘇殺、敖殺、龔殺、苗殺等“六掌”之五;五人衣襟割裂處處,看來雖避得過劍鋒,但情形也十分狼狽。
柔水神君灑然一揮手,蝴蝶劍叟、鴛鴦劍叟、斷門劍叟、騰雷劍叟、閃電劍更五人大步而出,屈寒山氣籲籲地道:
“好:都上來吧!”
柔水神君冷笑道:“累你五場,這是第六輪,戰不死你,也累死你!”
屈寒山仰天大笑,三絡長髯,無風自動:
“我屈寒山今日得朱大天王座下十一名高手以車輪戰搏殺,也算不枉此生!”
柔水神君淡淡一笑道:“可是又有誰知道?我們殺了人,就說我單獨一人殺你的,難道死人還能抗辯嗎?”
屈寒山的臉色變了,人劍一合,就要飛貫過來。
柔水神君一揮手,“五劍”嗆然出鞘;因為五人一齊出劍,所以“嗆”地隻有一個聲音。
五柄不同的劍,同一個方向,刺向屈寒山的咽喉!
由於五把劍劍尖皆極鋒銳,如一點一線,所以一井刺至,而又不互相觸及。
他在這時,屈寒山的咽喉前忽然橫了一柄劍。
他自己的劍。
他的姿態就像自刎一樣,但卻剛好對住“五劍”的五柄劍!
又在這時,五把不同部位發出來,而又在一齊聚落的劍鋒,忽然就像血花一般分散開來。
“篤、篤、篤、篤、篤”五劍分別點戳在屈寒山橫劍的劍尖、劍身、劍中、劍背、劍愕上。
屈寒山的劍,分裂成五段。
然後“五劍”的劍又聚落在一劍,一齊刺出!
這次目標是胸膛。
這次大家都以為屈寒山必然避不過去了。
再在這時,屈寒山手中又多了一柄劍。
木劍。
他的木劍一揮手,五劍紛紛怒叱、退避。
屈寒山的鐵劍,五劍硬碰,但他的木劍一出手,五劍反而不敢硬接。
兩方人馬打得雖熾,但兵器卻未交擊半次,轉眼已數十回合。
“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是朱大天王最得意的二十個部下,除尚存“六大長老”中二人,東一劍、西一劍兩人下算外,“雙神君”是裡面輩份武功最高的,其次便到“六掌”,之後是“五劍”,再下來是“四棍”,最後才是“三英”。
“三英”薛金英、符永祥、戰其力三人,已為蕭秋水等在株歸鎮所除:“長江四棍”中金、望,死在權力幫手下,常無奇、孟東林和字文棟,也落人了權力幫手中。
“六掌”比“五劍”除人多一位外,武功也稍強,但六掌中的巫殺,卻在劍廬被龍虎大師打死,這六人一貫配合的打鬥,無法發揮,反而不如“五劍”可以首尾相銜,天衣無縫。
這點蕭秋水清楚得很。
屈寒山與五劍,愈打愈快,愈打愈急,兵刃卻未曾碰撞過一下。
木劍越使越弱,五人劍光大盛。
屈寒山隻有一隻手。
眾人已可看清屈寒山,只見他須發皆揚,神情極是狼狽,但仍執傲地反擊著。
就在這時,木劍忽然破空飛出。
梁鬥失聲低叫,“要糟――!”
“噗”地一聲,木劍把“蝴蝶劍叟”貫胸而過。
四劍大悲,悲憤之中,出劍更急。
屈寒山手中突然又多了一柄劍。
紙劍。
這把紙製的劍一出,四劍便敗象顯現。
他們完全接不下劍招,一直敗退。
柔水神君突叱:“退下。”
四劍一收,抱起蝴蝶劍叟退去。
他們一退,屈寒山幾乎跌倒,居然以紙劍支地,不住喘息,寒厲的眼神,已然暈蒙。
他手中的紙劍,卻仍似鋼製的一般,支撐著他的身體不折斷。
蕭秋水這時才知道這一臂為梁鬥所斷的“劍王”有多厲害。
柔水神君卻問道:“你還能支持到幾時?”
屈寒山目光冷毒,狠狠地盯向柔水神君,卻不答話,徑自喘息。
柔水神君悠悠地道:“我再重複,兩個條件:一、加入朱大天王;二、助我們毒殺李沉舟……”
屈寒山忽然用盡了平生之力,大喝道:“住口!”
拔劍衝去。蕭秋水非常地吃驚,他第一次見到屈寒山失去了他的鎮靜。
柔水神君身形忽然一長,已到了屈寒山身前。
屈寒山的紙劍,卻比鐵槍還烈,鋼杖還直,直刺出去,從千變萬幻,已到了毫無變化。
無變之變,殺之極至。
但是柔水神君身前,忽然多了兩道水網。
水網來自他的雙袖。
他雙袖投撒出去,就好似兩道長河,也像兩張大網,舒卷展流,十分揮灑自如。
但屈寒山的紙劍之力量,已壓製不住他的雙袖。
這雙輕袖是柔水的力量。
最柔的水,至巨的力量。
眼見屈寒山這次再也招架不住,忽然“噗”地一聲,屈寒山一劍,刺破了柔水神君一隻袖子。
柔水神君一舒一卷,已把紙劍卷飛出去。
他另一隻袖子,已纏向屈寒山的脖子。
就在這時,又有劍光飛起。
掌劍!
以掌作劍!
屈寒山手中一劍,斬斷了柔水神君的另一隻袖子。
柔水神君變色,身形倒退,狠毒地盯著屈寒山,狠決地道:“好,好……”
柔水神君一退飛,屈寒山再也支持不住,“哇”地吐了一口鮮血,身子搖搖欲墜。
原來他已連鬥七場,筋疲力盡,再以“劍掌”及“掌劍合一”擊退了柔水神君,卻再也支持不住。
蕭秋水心裡突然有一股衝動,很想出去接他下來,但遂心一想,屈寒山數度對自己冤誣追殺,便強把自己衝動壓抑下來。
梁鬥當然看得出來。
他很了解這個“小兄弟”的個性。
所以他低聲說:“朱大天王的手下和李沉舟的人正在鬼打鬼;”他沉吟了一下又接道:“白道的力量己製衡他們不住,讓黑道自己人殺人,互拚一翻,是上上之策。”
“是。”
蕭秋水答道。
柔水神君冷冷地道:“好武功。”
屈寒山不敢再說話,猛運氣調息。
但運功調息最主要是氣定神閑,心氣交融,他愈是急,真氣愈是逆流倒轉。
柔水神君當然也看出了這一點,所以他的話也繼續“殺”下去:
“可惜你快要完了。”
屈寒山狠狠地瞪著他。
柔水神君道:“其實我們兩幫苦拚,到頭來反讓江湖上所謂,正道人士得意……你又何苦不跟我們合作?”
“我們是刃鋒。”柔水神君笑笑又道:“合則兩利,分則兩損。”
屈寒山搖頭。
柔水神君笑了:“你是不是做慣了李沉舟的奴才,不敢投將過來?”
屈寒山怒了:“你才是朱大天王的奴才!”
“少林、武當、十大門派,各幫各脈,都是權力幫的人殺掉的……而你們……卻來撿便宜!”
說到後來,一口元氣,幾接不下去。“李幫主是我……救命恩人……我決不……不出賣他!”
柔水神君冷笑道:“他何德何能?年紀又輕!你年長他一倍,卻來服他……”
屈寒山怒不可遏:“朱大天王又是什麽東西?!水裡強盜當紅了。也來陸……陸上搶食!”
柔水神君一聽,知屈寒山的元氣漸沛,內息正在迅速調勻中,揮手道:“殺了!”
就在這時突然火光一熾。
柔水神君跳避,一開口,噴出一團水花。
火滅。
水乾。
場中又多了兩個人。
其中一人,光頭大眼,也只剩一隻手臂,正是“火王”。
祖金殿身邊,有一女子,金箍金束,金衣金怖,濃眉大目,也生幾分男兒氣態。
卻正是臥底蕭家,辛虎丘之女,辛妙常。
辛妙常臥底澆花分局,因其父“絕滅神魔”在成都總局被識破,故迅速出走,得以自保。
原來權力幫麾下“九天十地、十九人魔”,十九神魔中每人俱有門徒,而且都是極厲害的角色。權力幫各路行動的負責人,便是他們這些人。
但是近半年來,蕭秋水為首的這乾弟兄,先後殺死了“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中的十四人魔,又誅滅了不少人魔座下的弟子,使得權力幫實力大損,銳氣大減,隻好出動了精銳主力:“八大天王”,以及連柳五總管座下高手:“雙翅一殺三鳳凰”也亮了相,不過也折損了大部分。
柔水神君冷冷地道,“你來了。”
火王祖金殿如火般熊熊地燒了起來,“剛才被你們擺脫,嘿嘿你們想逐個擊破?”
柔水神君卻似水結成冰,寒冰一般的眼神,“不錯。我們想先解決掉‘劍王’。”
祖金殿的眼神似烈火碰上了乾柴,嘩嘩啪啪的燒了起來,他講話,讓人感覺到火星正在飛濺。
“可惜你們的手下,引開我已成,卻都給我宰了。”
“朱大天王的人,不行。”
火王繼續說。
柔水神君變了臉色,“別忘了,我們十一個人,你們,隻有兩個人。”
辛妙常大聲道:“還有我,三個人。”
柔水神君冷得似山洞裡的冰柱,“你也算是一個人嗎?”
辛妙常沒有回答,祖金殿道:
“這些撿便宜的家夥!你快點發暗號!‘水王’和‘刀王’就在附近。”
高手相搏,以辛妙常的武功,根本發揮不了效用。
辛妙常應了一聲,柔水神君嘿嘿冷笑。
“你怕了嗎?”
祖金殿怒目道:“等‘水王’和‘刀王’來了,你們要怕,也來不及了。”
柔水神君冷笑道:“你別嚇我,我是給嚇大的。‘水王’和‘刀王’,最多隻可能有一人在,另一人在湖南,你嚇不了我的。”
火王怒道:“我嚇你?!”
他一作怒起來,全身如火燒,胡子在燒,須發也燒,衣袂亦燒,眼神更在燒。
就在這焚燒最盛的一刻,他就要出手。
蕭秋水等離得如此之遠,也幾乎被那火力燒著了衣襟。
“火勢”如此之熾,諸俠連梁鬥在內,卻緊張得手心發汗。
冷汗。
就在這時,祖金殿突然“燒”了起來。
真個“燒”了起來。
第十九章 火王之死
祖金殿身上的“火”,隻不過一直都“好似”燒了起來,不是“真個”燒了起來。
就算祖金殿是“火王”,隻要是人,準也不能真的在烈火裡過活,燒不死。
那就如“打不死”的人一般荒謬。
所以鐵騎、銀瓶差些兒為了這個“荒謬”而被蕭秋水打死。
而今火王卻真的整個“燒”了起來。
這下急變,別說梁鬥等人沒有想到,連火王自己都沒有料到,就算站在一旁的劍王,也來不及救援。
發火的人是辛妙常!
火王本身已蓄勢欲發的火,忽被另一股火團引發起來,兩股烈火一產爆發,以致烈火焚身。
這種火內外並發,不是屈寒山能救得了的。
祖金殿慘嚎、長嗷,他必須要平熄心中的火,才能拍火身上的火。再把火引蓄為己用。
就在這時,忽然漫天水瀑如雨打下。
雨水是柔水神君發的。
祖金殿身上的火,一齊淋濕,他的人,也濕透,而且有一股焦辣之味。
火王身上的火,既然被引焚起來,就必須要自己去撲滅。
而今他是被淋熄的。
水是柔水神君五行中真元之水。
火王完了。
徹底地完了。
他眼神不再狂烈,而充滿了悲傷、屈辱、羞恥、頹喪。
他乞憐地望著辛妙常。
辛妙常腕上的金鐲子,和她足踝上的金鈴,發出叮當響。
“你不用問,我告訴你。”
“我就是烈火神君蔡泣神。”
“蔡泣神就是辛妙常,辛妙常就是蔡泣神。”
柔水神君微笑接道:
“權力幫叫辛妙常去浣花劍派去作奸細,其實就是朱大天王派去臥底權力幫的人。”
他笑了笑道:
“你假冒過烈火神君,以蔡泣神之名毀了浣花劍派的主力‘十年’,以及蕭家實力一百三十四人,而今蔡泣神也以辛妙常之名,焚了你五髒,我再浸蝕了你六腑,火王、你完了。”
祖金殿真的完了。
他倒了下來。
一個烈性熊熊的人,轉眼間像團爛泥一般。
蕭秋水看得不忍,也身心悚悚。
柔水神君看看地上的“那團人”,看了很久,然後抬頭,望向劍王,眼神就好像在看地上那團爛泥一般:
“你還是降了吧。”
屈寒山搖頭,眼睛裡有深邃的哀傷,可是他說:“不降。”
柔水神君悠然歎道:“你是聰明人,怎麽在這種事情上看不透?”
屈寒山默然道,“人生裡總有些事,勘不破,也不願看破。”
――這也許就是一些江湖人活下去的原則。
――明知不可為而為的精神,本來就不是世俗中人所能了解的。
烈火神君怎怎笑著,她的笑聲就如“火王”:
“我看李沉舟也沒什麽好敬仰的,你,賣了他吧!”
屈寒山不再說話。
他出了手。
他的手就是劍。
但是他一出手,柔水神君和烈火神君。一水一火,夾攻過去。
除了縮手,任何的主劍,都抵受不了這水火同煎。
蕭秋水忍不住就要出去救他。
他生平最不能忍受忠義之士受殘害。
屈寒山對李沉舟盡忠盡義。
不管李沉舟如何,屈寒山這種品格卻有可取之處。
蕭秋水正熱血填膺,正要出去,忽然想到了“四絕一君”。
“四絕”:姚獨霧,文鬢霜,畢天通、黃遠庸,以及“一君”顧君山,無不是死在這人的暗殺和出賣之下。
蕭秋水可以忘了屈寒山對不起自己的事。
但他卻不可以原諒“劍王”出賣他自己朋友的事。
屈寒山自己當然也“有所為,有所不為”,但蕭秋水對屈寒山殺害“四絕一君”,也“有所諒,有所不諒”。
所以他強自忍下。
就在這時,場中變化遽生。
屈寒山不縮手,隻用左手一格。
他的左手本來就斷了。
然後用右手一劍,斬斷了他的左手。
他的左臂這時已浸滿了水,沾滿了火。
烈火神君的火,柔水神君的水,都打在他的左肘上。連臉部也讓真火的傷及毒水迸裂。
他左臂一斷,自肩膀與身子分了家,就在辛妙常與雍希羽錯愕一晃當兒,閃身而出。
他向眾人匿伏的地方投來。
諸俠一怔,不知出手好,還是不出手好,屈寒山己自他們頭頂飛過。
鮮血一路滴將過去,濺紅了秋草地。
“血劍”、“五掌”吆喝追到,正要出手,突然發現叢林裡有這麽多人,不禁都呆了一呆。
“遇林莫入”。
就這樣一愕之間,屈寒山已走遠了。
烈火神君,柔水神君乍見那麽多人,都愣住了。
孔別離首先說話:“哈哈”一笑,道:
“好個屈寒山!利用咱們,逃出了諸位的手掌!哈哈,咱們終年打雁,今番教雁兒啄瞎了眼!”
他一開始,就表明了立場,說出的態度。朱大天王這邊的人也心頭一寬,因知道這班人也很不好對付,烈火神君金鈴亂撞,笑道:“好說!好說!”
孟相逢哼了一聲,冷冷地道:“辛姑娘年紀輕輕,騙人本事可算第一。”
原來孟相逢是蕭西樓的師弟,主持桂林分局,辛妙常就在他旗下臥底,說出去孟相逢大不光彩,看走了眼,心中很是不舒服。
蔡位神也是尷尬,但好漢不吃眼前虧,自己雖有朱大天王麾下一十二名好手,而對方也有梁鬥、孟相逢、孔別離、鄧玉平、唐肥、林公子、蕭秋水、唐方、鐵星月、邱南顧、左丘超然、歐陽珊一、曲家姊妹共一十四人,大都是高手,自己不見得都吃得下,當下賠笑道:
“孟先生光明磊落,怎揣測奴家這等顛覆小人!”她自己知了笑,又道:
“何況,奴家在浣花分局,也沒為什麽惡,這點想孟先生不致怪罪吧?”
孟相逢冷哼道:“那隻不過是因為你還沒有為惡的機會而已。”
雍希羽見勢不妙,截道:“我們此來是來圍剿權力幫的人,諸位不致阻撓吧?”
他一開始就表明了態度,諸人也無話可說,雖都覺得他歹毒,但對付的是權力幫的人,也正需要朱大天下手下這些人及這種陰毒手段,方能克制,梁鬥與柔水神君在丹霞山有並肩作戰之緣(故事請見《江山如畫》)因此圓場道:
“劍王傷天害理,就算各位等不出手,在下等也不袖手旁觀,但他而今也掛了彩,窮追猛打,我等卻不願……你們請便吧。”
這下也表示得很明白,他們不想與朱大天王的人為敵,但也不想“打落水狗”地並同追殺屈寒山。柔水神君陰沉地橫了梁鬥一眼,抱拳道:
“好,就此別過。”
領“四劍”、“五掌”,與烈火神君齊肩追去。
“四劍”、“五掌”,大都與蕭秋水等相熟,並有過生死患難之遭遇,所以掠過之時,都點頭招呼。
鐵星月搖首奇道:“奇喲,屈寒山已走遠,他們怎追得著?”
邱南顧好逞能,總想在鐵星月面前表示智慧,於是道,“劍王受了傷,哪走得遠!”
唐方“撲嗤”笑道:
“跟著血跡追去,不就得了?”
鐵星月“啪”地摑了自己一巴掌,喃喃罵道:“奇哉怪也,我素來聰明,怎麽這個沒想到?”
邱南顧卻訕汕然,道:
“唐方你的笑聲好像發暗器。”
唐方登時氣白了臉。蕭秋水在一旁卻深深笑道。
“小邱曾跟我說過,”蕭秋水說,“你發暗器的聲音比音樂還好聽。”
唐方瞪了邱南顧一眼,臉蛋兒卻飛紅了一片。
“我門再上峨嵋,還是跟過去看?”
左丘超然這樣問。
“劍王逃上峨嵋,必有原故,說不定柳五也在附近,隻不過他受了傷,不露臉。”梁鬥說。
“說得也是;”孟相逢道:“跟過去也沒什麽看頭,反正劍王已重傷,我們還是上峨嵋山。”
孔別離點點頭,接道,“無論如何,總不該半途而廢,也總把峨嵋最近發生的神秘事情探個究竟。”
於是他們繼續上山。
上得了羅峰庵,只見天下的雲,都遍布山間。
大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雪,倒似加了霜冰一樣,但卻不見下雪。
很是寂寞。
在龍鳳來上觀雲,牛心寺出名好看的彩雲,中峰寺出名好看的歸雲,金頂寺中最好看的雲海,在此都可以遍覽。
諸俠到此,真是窮山絕水,都不禁浩然長歎。
這時聖積寺上、左真景樓的八卦銅鍾敲起了暮鼓,寺僧以快十八慢十八敲擊,鍾撞二百零八下,山谷回音,聲聞八裡。眾人更起了倦雲之意。
峨嵋水勝,與龍門峽、黑龍江並稱三絕。來自符文河,出雷門、九老二洞,前為白水,後者黑水,進入無懷河,來並袁溝河,或峨嵋河,至曾谷寺,又名瑜咖河,萬水千山,雙橋杠影,真是山水秀勝,令人歎為觀止。
眾人來到伏虎寺,在牛心山頂,已暮晚。
諸俠即宿天坪寺,寺中高僧,不肯多言,諸俠也沒多問,準備明天一早,趕往峨嵋金頂。
峨嵋金頂上,發生了什麽事?
越上山越寒。
寒得地板發冷,腳板發冷,心也發冷。
唐方手冷。
但握在蕭秋水溫熱的手裡。
他們心裡都暖。
“這裡有處洗象溪,有‘岩谷靈光’,要不要去看看?”
蕭秋水說。
“好。”
唐方說。
他們走過了騎鶴鑽天坡,便到了蓮花寺左近。
蕭秋水說,“這裡傳說是楚賢王騎白象的地方,白天晚上,都有靈光。”他笑著說:
“小時候跟播海城、惠文茂、萬遍舟、毛關安來過此地,還以為有鬼,年少膽小,嚇了一大跳呢。”
唐方問:“現在他們呢?”
蕭秋水沉默了半晌。
“播海城就在上峨嵋時,在氣候千變的長老坪,雲霧中,失足跌死,毛關安、惠文茂隨我闖蕩江湖,一戰死,另一被毒死,萬遍舟早已進京考試去了。”
蕭秋水在黑夜裡,有如雕像般沉寂。唐方側面端詳著他年輕挺做的輪廓,心裡忖然:這麽一個青年人,卻闖了那麽久的江湖,歷了那麽多的風霜,簡直不可思議。
然而江湖子弟江湖老,留下了他,和他的記憶……
唐方看著蕭秋水。這時八角形池水旁,有很多佛燈一般的亮光,忽閃忽滅,時聚時散,忽而三三五五,忽而千盞萬盞,風寸晦明,白日黑夜,唐方心中忽然大慟。
“你說像不像這靈火?”
蕭秋水想答,唐方又指著靈光說:
“假如我有一天也死了,你會不會帶你的女孩子上山來,指著那靈光說,我懷唐方。”
蕭秋水知道這次自己不該答,可是他答了,“會。”隻一個字,但他說得如千言萬語,一字破口而出,眼淚已落了下來。然後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寒而悚。
風動,雷聲在雲層裡轟地一響。
卻沒有電光。
隻有池邊一叢叢、一簇簇、一點點的幽光。
忽然唐方倒了下去。
蕭秋水正想回頭,肩頭“缺盆穴”、上臂“天泉穴”、後頭“天柱穴”忽然一齊被點。
隻聽一人快、急、疾、勁地道:
“你不要掙扎,她沒事,我點了穴,你聽我說,說完就放你走。”
蕭秋水隻好不動。
唐方已落在別人手裡,被人點倒,他哪敢動。
他精警異常,但與唐方,一心深注,反而不覺被人欺近,以致著了道兒。
但敵人也委實太厲害。
因為這“敵人”便是屈寒山。
“劍王”!
劍王未死。
蕭秋水從來未見過屈寒山如此。
屈寒山素來氣定神閑,意態飛逸,就算早上在烈火柔水兩神君的包圍下,氣喘不已,卻仍神風躍采。
但他而今卻一臉惶急,神態獰猙,遍身浴血,須發皆焦,臉目毀爛。
他說。“你一定奇怪朱大天王的人怎麽抓我不著了。”
他背後的佛燈閃閃爍爍,就似鬼火一樣。
蕭秋水就在此時,也不知怎地,想起了“鬼王”。
屈寒山冷笑道:“他們隨著我的血追去,但料不到我往自己的血跡回奔。”
“隨著血跡回奔,血再淌下,也不讓人想到他來回走了兩遍。
――流血的線索,在他身上,反而可以免去追蹤,變成了逃脫的良策。
這連蕭秋水也不得不佩服暗歎。
“我不要殺你們,”屈寒山道:“我之所以會被他們發現,是我偷了他們的藥。”
他張開了手拿出了五粒藥丸。
在黯黑下,這五顆藥丸,依然發出怖然的微芒。
三顆暗紅,兩顆亮紅。
與點點光,映照起來,淒豔驚人。
“這是我千方百計,在羅老匹夫身上盜取回來的東西,我要你把它送給幫主。”
蕭秋水怔住。
這五顆豈不是“無極仙丹”?
――三顆“陽極仙丹”,兩顆“陰極仙丹”?
――丹霞山上,邵流淚交給柔水神君帶贈朱大天王的“禮物”,
為了這五顆仙丹,多少人死了……
――可畏……
蕭秋水完全呆住。
――但他卻知道屈寒山不說出這五顆藥丸的名稱之原因:
――因為怕他吞食。
――這是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至寶……可是……屈寒山又為何讓他帶去?
屈寒山說:“我無法上金項。他們追不到我,一定會在上山的路上埋伏,幫主不知我來,救不了我……”
蕭秋水失聲道:“李……李幫主在山頂上!?”
屈寒山雙眼發著亮:“嗯”了一聲道:“李幫主是在金頂上。”
蕭秋水身上的血液,幾乎都“炸”地急奔起來,他心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亢奮。
屈寒山道:“這告訴你也不怕,你把這丹藥拿給他,就說屈某已報了大恩,要是他不忙,請他下山,救救老夫,吾願足矣……”他用手轉轉手中的藥丸:“這幾顆丹丸,我是拚了這條老命獻上的,希望幫主能這點情份,趕來救老夫。”言下不勝傷悲。
蕭秋水完全傻了。
他現在才肯定,屈寒山完全不知道,這丹藥是劇毒之藥。
――邵流淚用計騙雍希羽,以圖毒死朱大天王的假“無極仙丹”,而真的仙丹,卻給蕭秋水吃了三顆,宋明珠取了兩顆。
――屈寒山又千方百計把它奪來,獻給李沉舟,這下陰差陽錯,卻把柔水神君和藥王都蒙在鼓裡。
――隻有蕭秋水知道。
――他現在才明白,為何雍希羽與蔡泣神要千山萬水地追殺屈寒山了!
為的是假的“無極仙丹”!
蕭秋水一時不知哭好、還是笑好。
那微光明明滅滅,那藥丸暗暗亮亮,好像在笑,又好似在眨眼。
是諷刺什麽?――是天地間的無情?還是無常?無理?無明抑或是無道?
屈寒山道:“你快答應我。”
蕭秋水反問:“你為什麽要找我?”
屈寒山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因為你是蕭秋水。”
――蕭秋水的武功不夠高,名氣不夠大,閱歷也不是十分豐富,何況,更不是權力幫中的人。
“因為你答應下來的事,一定會做到!”
蕭秋水臉色變了。
縱然是敵人,也信任他。
他手上捏有五顆藥丸――能把天下第一大幫幫主瞬息間毒死的丹丸。
――他做,還是不做?
蕭秋水覺得山上很寒,全身悚然。
但他額上流汗。
他大聲說:
“不能!”
屈寒山臉色陡變,霹靂一聲,照亮了他血淋淋的臉:“你不答應,我殺她。”
他揚起了手掌:
“劍掌”。
他的手有一團淡淡的光芒。
就似劍寒一樣。
蕭秋水隻得道:“好!”
屈寒山眼睛頓時有一股難以形容的神采,道:“君子一言?”
蕭秋水歎道:“快馬一鞭!”
屈寒山疾手解了蕭秋水身上的穴道,居然跪下來,拜了三拜,道:
“這五顆藥丸,比老夫生命重要,今日就交給你了。”
蕭秋水想到一兩個月前,甚至一兩天前,自己還與這江湖上的大豪、武林中的前輩,展開殊生死鬥,而今卻受他所托,做這件任務,心裡感慨,一時不知如何說是好,只見屈寒山緩緩立起,艱苦地道:
“我……沒有什麽可以獻給幫主的,就隻有……隻有這一點點的心意了……”
蕭秋水正替唐方解開了穴道,忽然一股血箭,當頭噴到!
第二十章 兩條蛇王
霹靂一聲,閃電劃亮,只見屈寒山須發皆張,五官溢血,狀甚可怖!
他背後不知何時,來了五個人。
五個人,十隻手,一齊打在他背後。
屈寒山本精警過人,但因蕭秋水答允,大喜之下,一時失神,遭了暗算。
屈寒寒山忽然笑了,他一笑,嘴就裂了,血也溢出,他說:“你快……走吧……小心……蛇王……”
他一面說,一面流血,“五掌”的掌,仍抵在他背上,內力源源攻到。
唐方駭得臉都白了。就在這時,後面的余殺飛了起來。
屈寒山的“劍掌”已劃破了他的胸膛。
他就似一條死魚,被剖開了胸腹,倒地時瞪著眼睛,卻已斷了……
“四掌”一齊收掌。
屈寒山嘿嘿狂笑,雷電映照下宛若厲鬼。
“你們怎知道我回頭走?”
蘇殺比較鎮定,然而也臉色發白:
“你來回走兩趟,血跡特別多,我們才不致笨得跟著下山,所以就往回追了。”
屈寒山厲笑道:“很好,很好……”
忽然一頭撞在石象上,血濺全身,右手用力一揮,似扔出了什麽,丟往懸崖去。猶微弱地道:“很好、很好……”聲音漸漸消沉滅去。
敖殺道:“不好!”
龔殺道:“這廝把‘無極先丹’扔落山崖了!”
蘇殺跺足道:“怎麽辦?”
苗殺道:“下去搜搜再說。”
蘇殺急道:“好,也搜他身上。”
蕭秋水這才知道屈寒山臨死一揮的意思。
他是故意讓“四掌”以為他把“無極先丹”丟落懸崖――而“四掌”出現在屈寒山所托先丹之後,他們以為自己和唐方與屈寒山是敵,斷無可能把如此要緊的東西交給自己的。
這“四掌”匆匆找搜過屈寒山的身體之後,又忙首要到懸崖去找,匆匆與蕭秋水一照面點頭,便走開了。
唐方問:“怎麽辦?”
她臉色煞白,已被這淒厲景象駭住。
蕭秋水轉撫她的秀肩,毅然道。
“我們回伏虎寺,向梁大哥稟明再說。”
寺中燈火依舊,佛相依舊,靜爐依舊。
寺裡卻沒有人。
連和尚也沒有一個。
所以連木魚誦經的聲音也沒有了。
――梁鬥、孟相逢、孔別離、林公子、鄧玉平、唐肥、鐵星月、邱南顧、左丘超然、歐陽珊一這些人,都去了哪裡?
――尤其鐵星月,他嗓門最大,隻要他在,廟宇也變了菜市場,他一張口,八裡路外都聽得到。
可是蕭秋水大聲喊到了對山也回響陣陣,卻沒有人應。
――半聲回應都沒有。
――他們到哪兒去了?
佛燈依舊,佛相依舊,佛廟中一切都依舊。
蕭秋水與唐方,在那曲曲折折,佛燈幽黯的七曲冬回廊中,聽著自己詭異而空蕩蕩傳回來的聲音,兩人相依相偎,不寒而悚。
――他們,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蕭秋水和唐方要出來的時候,梁鬥和孔別離在奕棋,孟相逢在旁邊觀看,林公子和鄧玉平在討論劍法。
鐵星月跟邱南顧在罵架,左丘超然、歐陽珊一和曲家姊妹在閑話家常。
一切都那麽寧謐,他們知道他倆出去,也笑笑卻不言語。
一而今,而今他們怎麽都不在了?!
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蕭秋水曾在蕭家劍廬、丹霞別傳寺中被強敵包圍,但從未有過一次如此驚駭莫已。
梁鬥、鄧玉平、孟相逢、孔別離這些當世名劍、大俠、高手,怎會在突然間,像在空氣中消失,化為塵泥一般地煙消雲散。
山中夜靜。
佛燈寂照。
蕭秋水一時也不知道到哪裡去找,於是他想到了金頂、峨嵋金項。據悉李沉舟在那邊的地方。
――李沉舟在峨嵋之巔作什麽?
看屈寒山的神色,似乎金頂上的李沉舟,也遇了險,否則屈寒山怎會上不了金頂,反而被朱大天王的人所伏擊?
就在這時,寺外忽然有兩種聲音。
兩片輕如落葉的聲音。
但不是落葉,肯定不是落葉――蕭秋水的內功,早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加上他的警覺能力極高,一下子便注意起來。
那兩張“落葉”果然不止是“飄”到地上而已,而且還“飄”進大殿來。
蕭秋水與唐方對視一眼,兩人急縱,“嗖”“嗖”二聲,已竄到大殿兩旁的四大金剛神像背後,匿伏起來。
這時大殿上走入了兩人。
一個老人。
一個少女。
老人已老。
就像大殿上將盡的佛燈,清寂柔和,宛若老人慈藹的臉容。
少女穿豔的鮮亮的花衣,每一朵花都展靨迎人,就像少女的豔容。
少女年輕。
蕭秋水看到他們,就暗呼了一口氣,這兩人看似不像壞人。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蕭秋水還是有點緊張,他的警戒仍不肯放松下來。
那老人和少女走進來,東望望,西望望,少女嬌笑道:“奇怪。”
老人也笑道:“偌大的寺院,卻沒有人。”
少女道:“人都死到哪裡去了。”
蕭秋水這才放下心來。聽這二人的口氣,梁鬥等失蹤的事,顯然跟他們無關。
老人道:“我都說是你聽錯了。”
少女道:“剛才我在門外,明明聽到裡面有聲音,輕如落葉。”少女又道:
“殿裡哪有落葉。”
老人道:“也許不是落葉,而是老鼠。”
少女道:“要是老鼠,也是兩隻。”又沉思道:“天凍地寒,何來老鼠?”
老人笑道:“老鼠可沒有冬眠,你太多疑了。”
蕭秋水不覺悚然。
這看來天真活潑的少女,聽覺和思路,竟如此敏銳,看來絕不可輕視。
老人這時又道:“屈寒山該到了吧。”
少女道:“他一路上被朱大天王的人截殺來這裡,能不能逃到此地,都有問題。”
老人道:“不能有問題,萬一有問題,咱們的計劃,都泡湯了。”
少女忽撫掌道:“會不會屈劍王已上了金頂?!”
老人沉思道:“不可能。朱大天王的人怎會讓他上去見著幫主!”
少女嘟嘴兒道:“這又不可能,那又不可能,可是咱們一路上來,都找遍了呀。”
老人歎道:“找不到也沒辦法……”
蕭秋水心中尋思:聽這一老一少的口吻,像是權力幫中的人,但又有些不對勁……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輕的腳步聲。
少女笑了:“四個人。”
老人也笑了。
“四個掌法很好的人。”
少女一聆聽,隨即判斷出來者四人,已夠了不得,但老人一聽便能辨別推斷出這四人武功著重於掌法,更是不得了。
而進來的四人卻正好是朱大天王的“四掌”。
果真是四個掌法極好的人。
龔殺、蘇殺、敖殺、苗殺。
這四個人一見到老人和少女,也怔了一怔。
蘇殺喝問,第一句就是:
“蕭秋水呢?!”
蕭秋水心裡一亮。
老人也呆了一呆,遲疑地問:“什麽……什麽蕭……蕭……”
龔殺向蘇殺道:“這糟老頭兒,問他也不懂!”
苗殺跺足道:“給那小子溜掉,可就糟了!”
蕭秋水更是心一動,他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找他了!
敖殺卻淫邪地向少女瞄了瞄,低聲道:“喂,反正找不到,這女子我們……嘿嘿……”
龔殺沒耐煩道:“正事未辦,哪來興致!”
敖殺怒道:“你不行,我可行!”
龔殺喝道:“你行你乾,找到仙丹,我報上去,你可沒份!”
敖殺臉色隨變,轉兒嘻皮道笑臉:“嘿嘿,老二,你也好久沒來過這一手了,乾嗎那麽認真嘛,我讓你先……”
龔殺包著眼瞧了少女半天,問蘇殺道:“喂,老三,這妞不錯吧!”
蕭秋水現在已完全肯定“四掌”在山拗和屈寒山屍身上,找不到“無極先丹”,便懷疑到蕭秋水身上來了。
――因為蕭秋水是與屈寒山生前最後接觸的人。
蘇殺舔舔嘴唇道:“好、好,夠味道。”
苗殺道:“那就先殺老的。”
蕭秋水聽得熱血責騰,正要出手,忽聽那少女妮聲道:
“你們誰先要,誰先來呀?”
四掌互望一眼,大為驚訝,龔殺大步走近,暗笑道:“想不到你也挺會享受!來!讓大爺先給你甜頭吧!”
少女居然投懷送抱過去,龔殺真是樂透了,雙手捧住少女臉龐就要親,身子也貼了過去。
就在這時,龔殺發出一聲慘叫。
他雙眼暴瞪,十指箕張,似想來抓住少女,又似要挖出自己的眼睛。
少女沒有閃躲,隻是在嬌笑。
他也什麽都沒有做到。
因為他已經死了。
死了也不倒下去。
一條金色的小蛇,緩緩自龔殺的袖子裡,爬回少女的袍子裡去。
苗殺、蘇殺、敖殺,三人一齊怒喝掠了過來。
苗殺掠來時,與老人靠得最近。
然後他就像靠到電流一般,跳了起來。
跌下來時,彈了幾彈,挺了一挺,就不動了。
一條極小的墨色小蛇,自他胯下遊回老人的褲管去。
老人看著小蛇,那慈樣的眼光,就像看到他的兒孫一般。蘇殺、敖殺兩人陡然戒備,怒喝道:
“你……你是誰?!”
老人一抬腿,黑蛇疾地標出:
敖殺武功也很是不弱,百忙中雙掌一拍,竟挾住了黑蛇的七寸。
但黑蛇居然不死,尚在他掌間遊動不已。
敖殺嘶聲道:“老二……快來救我……”
蘇殺正要救助,老人一揮手,居然是一條花斑斑的七尺大頭蛇,噬向蘇殺。
蘇殺魂飛魄散,連忙跳避。
就在這時,金光一閃。
少女的金蛇又已出手。
金蛇咬住了敖殺的眉心。
然後“唆”地竄回了少女的袖中。
敖殺眉心一點紅,他的掌就松了。
黑蛇在他左手脈門咬了一口,才施施然遊走了。
敖殺的臉色,好像一隻昆蟲七彩斑斕的殼,豔麗得變成說不出也描不盡的恐怖。
敖殺己死,他當然形容不出那恐怖。
真正感覺到那恐怖的是蘇殺。
他是“六掌”中的老二,幾日前死了老五巫殺,而今晚老大余殺又為屈寒山所殺,現在一下子其他三個兄弟也死了,他心裡的畏怖,可想而知。
他駭問:“……你……你們……是準?!……”
少女笑問:“你真的不知道?”
蘇殺忽然明白了他們是誰。
“蛇王?”
老人含笑點頭,就似老人慈祥地讚許他做對了事情的孫子一樣。
蘇殺反而鎮定了下來。
“兩位究竟誰是‘蛇王’?”
老人笑答:“兩位都是。”
蛇王?――蕭秋水幾乎跳了起來。
蛇王不就是傳說裡毀掉浣花劍派一百三十四條好漢的主要人物嗎?!
隻聽蘇殺苦笑道:“我落在你們手上,無話可說。”
少女笑道:“昔日林滄夫落在我們手上,也說過類似的話。”
老人道:“你有一條路可走。”
蘇殺自知打這兩條“蛇王”不過,便問:“什麽路?”
老人道:“這條路,常無意、孟東林、字文棟等都走過。”
――常無意、孟東林、字文棟就是“長江四棍”之三,自從金北望被權力幫所殺後,這三人也給屈寒山所收服;點蒼山之役,浣花劍派之所以敗在權力幫之手,這三人幫了不少忙。
――這也是朱大天王的奇恥大辱。
蘇殺知道老人的意思。他已別無退路,打也打不過,他隻有這條路可走。
但他在朱大天王的麾下,身份武功,又比“長江四條棍”高多了。他覺得他自己有本錢談談條件。
“我原本就想歸順權力幫,但必需要確保我妻子兒女安全才可以;”他說:
“但我全家都在朱大天王控制之中。”
老人眯著眼睛笑道:“沒問題。”
少女道:“權力幫要保住朱大天王的敵人,不是難事。”
老人道:“點蒼之役,兩粵人士都說,‘火王’夠‘火’,才騙得了精似鬼的蕭易人,‘火’字在廣東話有時就是‘詐騙’的意思,但若無我們這兩條‘蛇’……”
少女笑道:“‘蛇’呼廣東人的意思,也有‘狡猾’之意,所以要救你全家,包在我們身上,朱大天王還難不倒我們的……”
蘇殺當然是將信將疑,老人笑著拍他的肩膀道:
“你走吧――”
就在他一拍之際,蘇殺忽覺自己肩膊一麻。
他怒叱:“你――”“唆”地一聲,一條紫綠色的小蛇已收了回去。
蘇殺的臉色已變綠,恐怖的慘綠色。
他大呼:“你們――”
老人、女人一齊拍掌大笑。
老人道:“過癮!過癮!”
少女道:“如此殺人,方才過癮!”
蘇殺慘叫,衝出幾步,終於倒下,抽搐兩下,已然氣絕。
老人好似欣賞自己的兒孫恬睡一般地睬著蘇殺的屍身,道:“你好好歇歇吧,天,快要亮了。”
少女道:“天,快亮羅,神像後的人,請出來吧!”
神像後的人,指的當然是蕭秋水和唐方。
等到蕭秋水和唐方一齊出來時,老人和少女都震住了。
男的眉飛入鬢,目炯神光。
女的清秀俏煞,衣黑膚雪。
金童玉女。
他們原來沒發現蕭秋水和唐方藏身在四大金剛神像之後。
因為唐方武功雖不高,但輕功卻好;蕭秋水武技較不精,內功卻深。
直至到“四掌”,意圖侮辱少女:蕭秋水與唐方二人,因激於義憤,忍不住要出手,蠢蠢欲動時,方才讓老人與少女察覺。
少女露齒笑道:“敢情就是蕭秋水――蕭少俠了?”
蕭秋水昂然道:“不敢。”
少女嬌笑道:“久聞大名。――這位是――?”
唐方瞧這少女,裝模作樣,扮癡佯純,當下沒好氣地冷然道:
“唐家唐方。”
少女把她從頭瞄到腳,又從腳瞄到頭,才長長地“哦――”了――聲。
唐方最看她不慣,冷冷道:“怎樣?看不順眼呀?!”
那少女一時也笑不出,隻覺自己給比了下去,也反擊道:“哪裡!哪裡!”
上下針鋒相對。蕭秋水卻轉一想,屈寒山臨終托自己將那五顆丸子送上金頂,交李沉舟手上,他又不識得李沉舟是誰,李沉舟更不識得他,何不叫這對“蛇王”帶路,送到之後,所托已了,再冒死請戰,當下便道:
“李幫主可是在金頂之上?”
老人眯著眼睛道:“你怎知道?”
蕭秋水道:“屈寒山已經死了。”
老人和少女失聲齊道:“死了?!”
老人道:“那……”
少女道:“他有無東西托你?”
蕭秋水道:“有。”
老人臉色遽轉,道:“是交給幫主的?”
蕭秋水道:“是。”
少女上齒咬著下唇,眼珠兒一轉,毅然道:“咱們把東西送到幫主手裡再說。”
蕭秋水道:“還煩兩位帶路。”
少女笑道:“幫主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老人道:“少俠對敝幫的事,如此有心,何不加入本幫?”
蕭秋水暗忖:我才不上你們的當。
“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對於貴幫,將來為敵還是不免。”
老人唯唯諾諾:“這也是,說的是,大丈夫恩怨分明,應先報恩,再報仇……”
蕭秋水截道:“你誤會了。屈寒山與我,隻有仇,絕無恩,我幫他忙,乃見他忠於一人,其義可感,而我亦不能失信於死去之人。”
老人愕然。少女笑道拉唐方的手,吃吃笑道:
“唐姊姊,適才小妹態度不好,請你原諒。”
唐方見她語氣真摯,便讓她拉手,道:“也沒什麽……”
一語未畢,忽驚呼一聲,一條金蛇,已纏住她腕脈門。
少女疾喝:“動不得,一動它就咬下去。”
那條金蛇果已張口吐舌,貼近唐方腕之脈門。
唐方一怔,右手、右足、左踝,忽而纏上了藍、棕、火三種顏色的小蛇,都張口欲噬。
少女繼續疾叱:“不要動,這些蛇兒劇毒,一旦咬著就沒命。”
唐方不敢動,蕭秋水卻怒極,他沒想到這兩條“蛇王”,如此反覆,自己今番隻為求把屈寒山相托的東西送達,對方也下毒手!
老人卻沒有出手。
他隻是攔在蕭秋水與唐方之間,讓蕭秋水一時間衝不過去。
他一眼就看出蕭秋水的內力,非同小可。
他之所以能活到現在,是因為從未輕視過他的敵手,也從未信任過他的朋友。
他知道隻要製住唐方,蕭秋水便完了。
現在少女已製住了唐方。蕭秋水完了。
第二十一章 點點雪山
唐方一動也不能動,那些凶惡的毒蛇,全昂頸吐信,隨時飛攫而噬。
蕭秋水更不敢動。
他寧願自己給鷹啄、虎撕、獅裂,都不願唐方給一條小小的蛇咬小小的一口。
老人笑了。
他知道已控制住蕭秋水了。
可是他還要確保蕭秋水不動。
不只是“不敢動”,更是“不能動”。
所以蕭秋水雙腕、雙踝,也給纏上了四條碧、綠、紅、花的毒蛇。
他並不急著去取“無極先丹”。
數十年闖蕩江湖的經驗,已教他學會了“忍耐”。
少女更不急。
所以她笑:“姊姊你現在是不是動不了?”
唐方氣到臉都白了,看到毒蛇,更駭得煞白。
少女道:“我的毒蛇,沒我的號令,絕不走開,你知道吧?”
老人道:“我的也一樣。”他笑問:“屈寒山給你的是不是‘無極先丹’?”
蕭秋水這才想起,屈寒山臨死前曾說過:“小心……蛇王……”但他想起已太遲。
老人眯著眼睛笑道:“要是你不回答,我便殺了唐方。”
蕭秋水隻好答:“是。”
老人笑道:“好。在哪裡?”
蕭秋水垂首,望望襟懷,他的手腳,都不能動,一動,毒蛇就咬下去。
老人摸摸他的頭道:“很好。”然後用手掏出了五顆丹藥,那蛇似會認人,見老人欺近,便不咬噬。老人取得仙丹,仰天長笑。
蕭秋水這才明白,為何屈寒山寧死交給自己,也不交給蛇王等人,原來這兩人也是追殺劍王者,想把仙丹獨佔的人!
老人張大了嘴巴大笑道:“我得到了!我得到了!”
蕭秋水心裡發狠地想,服下去,吞下去你就知道……但又回心一想,萬一毒性發作時,兩個蛇王隻要一人呼嘯一聲,毒蛇即噬了唐方,――自己倒不打緊,唐方要是傷了,那怎麽辦!
心下大急,叫道:“這藥有毒,吃不得!”
老人狠狠地盯了他一眼,拾起藥丸,趨近眼前細看,又大笑道:
“你年紀輕輕,也想唬我?!告訴你,我‘蛇王’隻咬人,從未有人咬得著我――”
突然慘叫一聲,雙眼變成了碧綠色。
臉卻成了金色。
死金色。
“唆”地一條金碧二色的小蛇,閃電般自老人的後頭沒入少女的袖口裡。
老人怔怔回身,蕭秋水可以看見他的後脖子多了兩個小孔。
齒兒印。
舊舊的血滲出。
黑血。
連蕭秋水都怔住。
老人巍巍顫顫,眶毗欲裂,高擎於掌,指著掌心五顆藥丸,疾聲道:
“就為……為這……”
少女恭謹地道:“是的,大伯您教過,一個人分的好東西,總比兩人分的好。”然後又笑道:“這樣寶貴的東西,大伯得到,能分一顆給我才怪呢,”歎了口氣憂愁地道:“偏偏我又想獨佔。”
老人嘶聲道:“好……想要……可以跟我討……我可以……給你……”
少女嬌笑道:“萬一大伯不答允,那可怎麽辦,先下手力強,大伯說過的,所以我忍住沒先拿。大伯的毒蛇很毒,我的手也不敢伸過去,等大伯拿到手,我才敢下手,大伯說過:要殺人,就得忍耐……”
說著又“唉”地歎了一口氣:
“其實我也不敢鬥膽殺大伯。可是大伯說過:你要殺一個人,要趁他不能還手,最好趁他不能動又不敢動的時候。現在大伯不可動,一動,毒性就發作得更快了。”她笑得花枝亂顫又道:“所以我現在敢在大伯掌中取藥九了。”
老人混聲道:“你……好……好毒……”
少女施禮莞爾道:“卻都是跟大伯您學的。”
說著便一一取去了老人掌心五顆藥丸,老人啞聲呼嚷:“快……快救我……”
少女臉若寒霜,道:“大伯,我還是孩童時,你玷汙我,又作怎麽說?!”
突然一揚手,那金碧色的小蛇又閃電般在老人耳邊咬了一口,再迅急地收了回去,少女道:“……何況,蛇王畢竟隻能一個;”她笑得十分得意:“我食了這些藥,當不當蛇王,要看我高興不高興的事。不過――蛇王還是隻準有一個;”她妙目望著臉色轉灰黑色的老人,又道:“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她伸出一隻手指點點老人的鼻子道:
“這――可都是大伯您教我的哦。”
就在這時,老人忽然喉底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他突然尖嘯一聲,連人帶身撲了下來。
少女的臉色變了,老人居然還有還手之力,她意想不到。
她真正意料不到的,倒不是老人超人的體力,少女所養的金碧毒蛇,除了她自己的解藥,絕沒有辦法解救,而老人之所以還不死,是因為他血液裡的毒液。
他養了幾十年蛇,也抓了幾十年的蛇,各種各式的毒蛇,他都碰過,而且以蛇成了名,又以蛇的首尾相應啟悟,調教了另一個“蛇王”,他自己自然也被毒蛇咬過無數次,都仗了他的獨門解藥,以及療毒之法鎮製法毒效,才能夠安然無事,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體內的毒液,已潛有二十三種,以毒克毒,所以金碧毒蛇的毒液雖注入了他的體內,但毒液並不能一下子流入心髒,導致猝亡。
他尖嘶遽發,蕭秋水身上“嗖、嗖、嗖、嗖”四條蛇,一齊飛射而出,噬向少女。
少女大駭,也尖鳴一聲,唐方身上四條蛇,也松纏彈出,與那四條蛇半空接住,攔鬥起來。唐方一旦得脫,一揚手,二枚蜻蜓鏢,打向少女!
少女雙肩被老人搭扣住。
她一張口,竟咬住老人的咽喉。
老人雙目翻白,喉管“格格”有聲,他體內的抗毒素質,能抵受金碧毒蛇的毒液,卻抵不住少女的咬噬。
少女手一揚,金碧毒蛇閃電般飛出!
三枚蜻蜓鏢,打入少女雙肩,一枚射偏,擦頭飛過!
蕭秋水已至,一掌打出!
這時唐方懼呼一聲,己被金碧毒蛇咬中。
蕭秋水一急,全力一掌,“砰”地一聲,少女倒飛起,撞碎了一尊金剛菩薩像,蕭秋水的功力,現刻何等之高,少女中掌,當即斃命。
兩個“蛇王”,都死在伏虎寺內,隻不過是一前一後間的事兒。
蕭秋水飛掠過去,金碧蛇直咬住唐方的小腿不放。
唐方臉色因痛苦與恐懼而全白。
蕭秋水大吼,也顧不得那麽多,一手抓住了蛇身。那蛇久經訓練,何等厲害,一給捉住,立即回噬。
但蕭秋水此刻的功力,實在可怕,一急之下,力由心生,竟硬生生把毒蛇搓成肉醬。
唐方這時呻吟的一聲。蕭秋水也顧不了那麽多,“波”地撕開唐方小腿上的褲管,瞥見傷口,青黑色的一線,已化成千指百爪,蔓延向上,直至膝蓋間,蕭秋水不顧一切,張口往傷口便吸。
一吮一吸,然後吐出,開始幾口,盡是黑水,最後才見鮮血,這時唐方才叫痛起來,顯然是傷口毒性大減,麻癢消失,才知劇痛。
蕭秋水當不放心,也不避嫌,伸手往少女襟裡搜,掏出了幾瓶藥,他心中哺哺自:
你生前太惡毒,死後行行好,救救唐方,我冒瀆你的屍體,也迫不得已,你要怪就怪我好了……其實蛇毒力甚強,若不是蕭秋水內功過人,毒力難侵,這用口吮毒間便得中毒斃命。
但見幾瓶藥粉,有些寫內服,有些寫外敷,蕭秋水忖思,蛇王身上的藥,多半就是蛇傷之藥了;但又認不出哪一瓶有用……當下不管一切,能敷抹的就敷上,能服食的就給唐方服下。
又過半晌,唐方的雙頰才有了紅潤,但因金碧蛇的毒力實在厲害,蕭秋水雖急智過人,先吮毒,後用藥製住,但畢竟不通醫理,所以余毒猶在,唐方竟發起燒來。
蕭秋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時中天微明,星稀月殘的時候。唐方竟發燒而暈了過去。
蕭秋水站了起來,急得來回地走,終於“噗”地跑在如來佛像面前,默禱道:
“南無如來佛菩薩,小人蕭秋水在此懇求,願唐方吉人大相,菩薩打救,縱令我倆不得見面,間隔萬水千山,颶尺天涯,令我忍悲受苦,終生不歡,我也情願……”
這時佛燈已近燃盡,忽暗忽明,似使洗象池畔的粼光一般;菩薩寶相莊嚴,一堆碎了的四大金剛相在殿中橫排著。
“噗”地一聲,燈火全滅。
殿中頓時一片黑暗。
良久,蕭秋水的眼中,漸漸閃現星星灰暗的微明。
黎明將至。
遠處一些許晨鳥輕喧。
啾啾不已。
殿外大霧。
殿上有人。
蕭秋水忽地嚇了一大跳。
平素他警醒過人,而今卻因心系唐方,有人行近,也不得知。
只見來者兩人,似煙似霧,在晨露中大步而入。
蕭秋水急,擋住唐方前面,要看清楚前面的人。
這兩人是準?
――難道是兩條“蛇王”復活?
蕭秋水不禁毛骨悚然!
霧漸散去。站在他前面的有兩個人。
其中一個人高大威猛,頎長碩壯。
這高壯剛強的人冷冷地看著蕭秋水,又冷冷地望向唐方,終於道:
“我帶她回去。”
他一共隻說了五個字。蕭秋水隻有點頭。因為他知道他是誰了。
唐門,唐剛。
唐方的毒,隻有用毒世家唐門高手方才可以解救。
在唐剛身邊,還有一人。
這人忠樸,耿直、誠摯、老實。
方方正正的臉,肯插雙劍。
蕭家老二,蕭開雁。
蕭秋水真是好久沒見到自己的親人了,他禁不住在這晨曦裡淚流滿臉,喚了一聲:
“二哥。”
蕭開雁的個性,忠耿樸實,跟蕭秋水的個性有很大的不同。
但是他看來比上次灘江畔上滄桑、惟悴得多了。
這半年來他未涉足江湖,隻是留守桂林,怎會反而蒼老得更快,
沙場奔馳,取敵首級,或闖蕩江湖,長街械鬥,都是大丈夫、大將軍痛快豪狂的事!
――可是留守的好漢呢?!
――忍辱負重的男兒呢?!
――古來征戰的將軍,生死俄頃,但快意長弓;惟不能出戰的將士最寂寞。
留守的蕭開雁聽到大哥蕭易人在點蒼山戰敗軍潰的消息,終於放棄了留守,偕唐剛一齊趕了過來。
峨嵋山上,詭秘的傳說,無疑也吸引了他和唐剛。
唐剛抱唐方離開。
唐方所中的毒,連唐剛都無法即解。
他隻能把唐方的命暫時保住。
隻有唐門的女主人:唐老太太能解。
唐剛抱唐方離開時,唐方猶未醒來。
在晨霧中,蕭秋水瞥見唐方白生生、俊俏俏的側臉輪廓。
一絡烏發散下來,披在臉上。
蕭秋水忽然哭了,他跪下來:隻要唐方不死,他矢誓不管盡一切力量,都要見到唐方,都要維護唐方。唐方啊唐方。
唐剛走了。
霧氣還在,旭日已升上來了。
蕭秋水看著唐剛高大的背影,抱著唐方大步下山。
“我跟你一齊去……”
“不行。”唐剛冷冷地望著他,“數百年來,外姓子弟,未得允可,絕不能擅入唐門半步。”
蕭秋水發現這人不但像豹子一般剽悍,也似豹子一般無情。
唐門是唐方的家,他喜歡唐方,唐家的規矩,他隻好遵守。
“守規矩”,在蕭秋水狂逸的一生中,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唐剛遠去。
――唐方也遠去。
迎著旭日,蕭秋水仍是跪著。
晨曦的霧氣未散,山上氤氳著霧。
蕭開雁在旁看著他這個自小在家裡被認為“荒誕不經”的弟弟,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
他們倆人的性格迥異。
――他不是他,他也不是他。
但此刻蕭秋水的感覺,蕭開雁能了解。完全地了解。
此刻殘雪未消,草木披霜,旭陽在空漠的天上,淡相映照,山巒在遠方,一層又一層,無所盡了,都是寂寞的雪。
山脈綿亙,氓山萬重,大瓦屋、小瓦屋山在南北。不涉高寒處,安知天地闊,這時太陽漸漸如熔鋼般熾熱,彈跳上雲層,漫天雲霧由藍轉紫,由紫變紅,又由紅變黃,再由黃變白,碧雲藍空下,舍身岩刀劈般的百丈巨壑,北望北部,西可見貢嘎山和點點雪山。
蕭開雁低聲說:“該走了。”
蕭秋水緩緩站起來,這時太陽已升到無盡蒼穹中了,他說:“我們到金頂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