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唐花
“無論天涯海角,我都一定要找到唐方。”
蕭秋水面對椅桌凌亂、但空無一人的客店,靜靜地發了這個誓願。
他正要離開這客店時,忽又發現了一些事物。
一些凳子上、桌椅上、甚至牆壁上,都嵌有一些細如牛毛的針。
一隻小螞蟻爬過。它離開一根比繡花針還細的小刺約三尺之地,忽然從壁上掉落、死了。
這些暗器是有毒的。而且是劇毒。
更特殊的是,這些暗器,打在哪裡就跟那裡的事物同一色調,打在桌上,就似桌上的一點汙垢,要不是蕭秋水如此精細的人留心觀察,根本就看不出來。
這些暗器竟似一些會變色的動物一般。
這樣精致的暗器,這麽劇毒的暗器。
結論大概隻有一個:
――唐門的人來過!
可是唐方的暗器卻是沒有毒的;這點蕭秋水最是清楚。
然後蕭秋水又看見了一朵暗器。
真的是一“朵”暗器,因為那暗器是一朵花。
鐵花。
這一朵鐵製的花,美得妖豔,五瓣花開,舒放後,中央吐蕊,蕊心有五瓣未開,精致玲瓏,但讓人一看之下,就動人心魄。
但這朵“花”嵌在牆上。牆是舊牆。
牆裡有很多隙縫,在這朵“花”釘入的牆周圍十尺內,牆中縫隙裡,有兩條蜈蚣、一窩螞蟻、一隻老鼠全都斃了命。
尤其是老鼠,不但斃命,而且全身的毛都脫得光禿禿的。
而蕭秋水自“死巷”之役來回不過片刻,更可怕的是老鼠的洞穴在七尺以外:它根本還沒有觸及這朵妖花。
蕭秋水不覺毛骨悚然――這種暗器,他隻聽說過,連他父親名列“七大名劍”蕭西樓在內,也僅是聽說過而已。
見過的人都已死亡。
這種“花”有一個名字。
名字就叫做“唐花”。
唐花不是人。而是暗器。
――一定有唐門的高手來過!
――這客店內一定發生過格鬥,而且撤退得十分匆忙,連唐門這樣重要的暗器都沒有取走。
“唐花”是唐門三大絕門暗器之一,連“子母離魂鏢”也隻能算獨門暗器手法,而不是奇門或絕門暗器。
若不是撤走大過迫急,唐門的人怎會把如此重要的暗器留在這裡?
唐門能造的暗器,三百年來,天下各門各派三山五嶽,一直無人敢仿造,亦無人能仿造。
――可是唐方呢?究竟這裡發生了什麽事?唐方去了哪裡?!
其實就在蕭秋水剛進“歡樂棧”不久,返身追逐鍾無離之後,曾森就立即跪了下來,顫聲道:
“稟報……小人稟告……火王,小人乃受蕭秋水……之威脅,才……”
祖金殿冷冷地道:“你們不是被派去狙殺慕容英的嗎,康舵主呢?”
曾森臉色慘白,身子也抖哆起來,顯然對這“火王”很是畏懼:“康舵主逃了。何獅、康庭、安、鐵二位判官……全給蕭秋水殺了……”
這句話聽得連穴道被封的唐方也是一震――蕭秋水怎有如此神功,莫非是得了什麽奇遇?
火王如火燒一般的眉毛一揚:“你們幾人,連分舵主在內,還不敵區區一個蕭秋水?……高中呢?”
曾森垂首謹道:“高中他……他死於慕容英之手。”
火王瞪目道:“慕容英呢?”
曾森仍是不敢抬頭:“幕容英給……給康舵主殺了。”
火王呵呵笑道:“很好,很好,被擒的,就隻有你一人了?”
曾森聽人上有笑意,以為赦免,心中較為篤定,恭謹地道:“是,是,小人想引蕭秋水到此地來,有火王在,當必手到擒來……”
火王笑道:“你可真會設想呀。”
曾森叩道:“不敢,小人乃是向火王學習。”
火王開心地道,“你抬起頭來……”
曾森抬首道:“是――”突然間火王袖子一揚,一團烈火,迎臉噴來,曾森措手不及,火焰燒在臉上,發出吱吱的異聲,無論曾森如何拍打,火焰不熄。
曾森慘嚎之聲,令人不忍耳聞。
火王冷冷地道:“你是怕死,所以屈服,我就要你死,權力幫不要貪生怕死之徒。”
曾森在地上攣打滾、呼嚎,叫聲令人慘不卒聞,終於聲嘶力絕,痙攣氣絕,火焰即滅,竟未燃及他一片衣衫。
火王的縱火技術,真令人歎為觀止。
唐方心忖,權力幫竟收羅了天下間如此多奇技異術,以及名門宗師助陣,聲勢之壯,確是開五百年來未有之霸業!
就在這時,忽聽門外一個聲音道:
“他媽的王八羔子,巴拉媽子的什麽鬼叫,這裡哪隻鳥發生什麽鬼事呀?王八蛋!”
這人一口粗話,一出現在店門,唐方就忍不住想歡呼。
這講話如放屁的彪形大漢,卻有一個小小的頭,小小的眼睛,大大的嘴巴,白白的牙齒。
鐵星月!
他身邊當然還跟著個人。
這人嘴巴尖哨,一副找人罵架的樣子,但看去十分精警,正是邱南顧無疑。
他們背後好像還有人。
他們顯然是經過這裡,聽到慘叫聲而來看個究竟的。
他們並不知道裡面就是火王。
他們更不知道裡邊還有唐方。
火王嘴角掀動:“原來是你們。”
邱南顧“啊”地叫了起來:“是你呀!光頭王八,你還沒死啊!”
――滇池之役,蕭易人所帶領浣花劍派之一百三十四條好漢,要不是火王淬下殺手,才不會給權力幫所擊潰!
邱南顧走了進來,他身後卻有一個塞在門口,進不來,因為她太肥了。
肥的是唐肥。
肥的人比較臃腫,輕功不會好到哪裡去,身體不靈便,功力也不會高到哪裡去。
所以火王也沒把她放在心上。
他更不擔心別人會認出唐方、左丘超然他們。
因為他已替他們改裝了。
火王一直對自己的易容術很有信心,他一直覺得武林中應把他易容技術的排名,擺在“上官,慕容,費”之間。
而且就算他們認出了,又怎樣,
火王本來就想連鐵星月、邱南顧等也一網打盡的。
就在這時,門口忽然轟然一聲倒塌了,灰石紛飛,一巨鳥般的人掠了進來。
火王臉色變了,這肥女的武功遠超的想象。
唐肥掠入,一揚手,三道寒星,打向火王。
火王大喝,人已離開他原來的地方。
然後他發現他帶來的權力幫的人,至少倒了一半,三點寒星並不是暗器,打至中途,忽啪地爆成數百枚細針,方才是暗器。
於是一半以上的權力幫徒都倒下了,獨獨唐方卻沒有事。
唐肥拯救的目標,顯然是唐方。
所以她才撲到,就揮手解了唐方的穴道。
唐方一躍而起,就拍開了唐朋和左丘超然的穴道。
唐朋正要解歐陽珊一的穴道,火王怎能忍此凌辱,大喝中出了手。
他的火焰,在一刹那間,噴了出去。
唐肥的衣服上至少有四處地方著了火。
可是唐肥也發出了她的暗器,火王臉色變了,“呼”地掠到門檻,變色道:
“唐門三大高手中你是誰?”
唐肥衣上的火焰又奇跡般熄滅,隻燒得衣上一個個的洞,露出白白的肉,唐肥倒不在乎:
“我是唐肥。”
――唐門年輕一代有三大高手,就是唐宋、唐絕與唐肥。
火王冷笑,唐肥雖出名的不好惹,他自信還惹得了。
那邊的左常生,已跟一個肚子凸露的和尚拚鬥起來,火王當然不知道那人就是大肚和尚。
鐵星月、邱南顧、唐方、左丘超然己跟余下的盛江北和權力幫眾大戰起來。
火王還是不怕。他決定在權力幫未全力對唐門采取行動之前,先毀了唐肥這等大敵。
必要時他一把火將這店全燒個精光,連權力幫的人也統統燒死算了。
他正要出手,唐肥就出手了。
唐肥是向著他出手,可是倒下去的是唐肥身後的五個權力幫眾。
火王看不出那慘呼倒下的權力幫於弟是中了什麽暗器,那暗器打在身上,龍精虎猛的人立刻變得一動也不動,一聲也不能吭,就死了。那暗器簡直似無形的。
火王瞳孔開始收縮,他發現唐肥越來越不似他想象中那麽好對付。
唐肥一直很驕傲。
在唐媽媽一系中,唐肥無疑是最出色的。唐媽媽就是唐門中的唐劍霞,因為唐肥名列唐門精銳三大高手之一,方才能和唐君傷、唐燈枝兩系中的唐絕和唐宋相較。
雖然火王一出手就的傷了她,唐肥還是很篤定。
因為火王的背後就是死路。
她曾眼見那白衣文質彬彬的男孩子出手,出手一刀,快如閃電!
她正要再出手時,忽然看見火王化作一團火。
一個人眼見另一個忽然化作一團熊熊的青焰,那感覺是奇特的,尤其是那團厲火直向她卷來之時。
唐肥飛起,她輕功絕不如唐方那麽好,那火團已卷住她的一雙腿。
她那一雙粗腿立時有一種感覺:好像十把鋼鋸,一齊向她腿骨鑿了下去!
她怪叫,至少打出七種暗器!
那火團又是一盛,暗器打到了火團邊緣,忽然都消融不見!
唐肥卻知道那火團裡面就是火王,但她卻沒有辦法把她的暗器打進去,而她的腿如果再不想辦法,那就要廢定了,所以她毫不猶豫,打出了一道絕門暗器。
從未失手過的暗器。
這暗器當然就是唐花。
唐花一開就謝。
開時如花,謝時成鐵。
每天一次,隻殺一人,一人而已。
其他因此而死的人及其他,都不算在內。
“奪”,唐花釘入牆壁。
火王沒有死。
但局勢立即起變化,火王再沒有用火舌卷住唐肥的腿,他化著一道長焰,直往外卷去!
那一朵花,曾開在火王眼前,竟比火焰開得還要燦爛!
火焰立刻被打滅。
可是火王不在火焰之中,那火團是祖金殿獨門“死火”。
這火一碰到人,火滅,人死,故名死火。
而今唐肥沒有死,火卻滅了。
火是被打熄的,是被唐花打滅的。
唐花也沒有釘在火王身上,可是火王覺得不寒而悚,他也看得出來單憑左常生、盛江北,絕不是那大肚的和尚以及鐵星月、邱南顧、唐方、唐朋和歐陽珊一、左丘超然幾人加起來之敵。
所以他立即退。
他化作一股火舌,當者披靡。
唐朋、唐方、左丘三人同時出手,他們不讓他走,他們恨絕他了。
唐方、唐朋的暗器卻出了手,但那股火焰又爆出七八道火球,吞卷了他們的暗器。
左丘超然擅長的是擒拿手,所以他一把抓住火王。
抓住火王就像抓住一顆火炭一般,左丘超然負痛放手,火已卷到門口!
在店門前那白衣的、悠閑的、傲慢的公子,突然出了手!
他站在店門,就是不讓任何權力幫的人奔出店門。
他是第四次出手,前面三個逃出店門的人,就在他面前逃了出去。
他們是逃出去七八步後,血才濺出來,然後再走出三四步,才倒地而歿的。
這是因為他的劍法實在太快了。
他決定要把這火舌“一刀兩斷”!
唐肥這次才看清楚林公子的出手。
刀光一閃,原來不是刀,是劍!
是一柄快劍,使的卻是刀法!
單止這一點,這人的武功,絕不會在海南劍派鄧玉平之下!
火焰突展,就在這時,火舌高張得令人眩目,然後就什麽都不見了。
火王已不在門前。
他已逃走?
林公子衣衫焦的,神態也不再是那麽悠閑,右眼角下也的傷了一大片,可是他在緩緩收回那柄使出刀法的劍。
劍上有血。
地上也有血。
一行血跡,正向西延去。
這一刀,卻仍殺不了火王。
但火王卻受了傷,林公子也受了傷。
而且顯然的林公子也傷得不輕。左常生等一見火王逃竄,也跟那“掌櫃”拚死突出包圍,衝了出去!
林公子卻沒有攔阻。
他一股真氣,已被那火焰的凜烈摧散,他必須馬上調息恢復。
但他確定,他那一刀,已斫在火王傷得比他更重的地方。然而他卻感到臉上無光,火王這下和他力拚,事實上可以說是他和唐肥夾攻之下,火王才掛了彩的。
唐肥心中也驚悸,她的暗器“唐花”,居然也不能奏效。
權力幫一個火王,尚且如此,柳五公子、趙師容以及“君臨天下”李沉舟那還得了!
“你們怎樣知道我們在這裡?”左丘超然手被的傷了,可是他仍沒有忘記詢問這一句,因為那時他們穴道被封,而且已被改裝成一個自己若是見到恐怕也認不出來的“人”。
“我們唐家有特殊的連絡方式,”唐肥解釋,她雖癡肥,但卻不蠢,“我一進來,就見到方姊在眨眼,即眨眼次數,表示旁邊那人扎手,所以我們才猝然出手,免得殃及池魚,”
唐方在唐家雖年輕,但因是唐舜堯直系所出,輩份極大,連唐肥也稱之為“姊”,而原本唐肥也是極喜歡唐方的。
唐方說了一句,急著說了一句讓鐵星月和邱南顧都奮悅跳起來的話。
“蕭秋水沒有死。他剛才來過,沒有認出我們。”
鐵星月跳起來:“他沒死!好哇!這小子!他現在呢?”
邱南顧也在問:“蕭大哥現在在哪裡?”
“他走了。”唐方答,她眸子發著光。
“我們去找他去!”邱南顧馬上決定。
“往哪兒找?”唐肥問,她想下出蕭秋水這人為何使大家如此興大
“我也想見他。”林公子一句談定,談到蕭秋水時,眼光也像發著熱。
“他會到哪裡去?”
左丘超然很快地判定:“他一定會回家!”
鐵星月和印南顧幾乎同時地道:
“我們往四川浣花派去!”
於是他們立即就走了。
所以蕭秋水回到客店的時候,見不到唐方,也見不到所有的人
第二章 十年一戰
蕭秋水雖然一路上都見不到鐵星月等人,但一路上都聽到他們的事。
此地已是華陽,華陽接近成都,已離滇池甚遠,但一路上到處都可以聽聞浣花劍派與權力幫成都與滇邊之戰的消息。這也是蕭秋水所最焦渴得到的消息。
“這大概是權力幫有史以來,遇到最大的抵抗之役,別看小小一個浣花劍派,居然令權力幫損兵折將。”這是靠近華陽市郊的一所小食肆一個造傘的老板說。
他的朋友是個在酒樓裡做春卷的,也翹起大拇指說:“了不起!浣花劍派硬是要得,可惜……”
“可惜還是螳臂擋車,”一個打面的小老板道,“最後還不是毀於一旦……”
“死有重十泰山,輕若鴻毛;”造傘的不以為然,“權力幫雖然仍把浣花劍派毀了,但浣花劍派足足抵擋了足足十六天,十六天……”
“十六天就夠了,一個鏢師就告訴我說,權力幫的狼子野心,已驚動了世外宗主少林,武當一脈的注意……”賣春卷的接造傘的說下去:“我是做東西給別人吃的人,我不懂什麽是武林規矩,但人生在世,能做幾件喚起人家張望、思省的事,也就夠了……”他指了一指造傘的說:
“我讚成老徐的話,仙人板板,那龜兒子權力幫不滅,咱們窮人,給挨家挨戶的敲詐,哪生活得下去!”
“話不是這樣說的,”打面條的老板還是不以為然,“結果又怎樣,浣花上下,死的死,散的散,逃的逃……”
然後他就看見一個年輕人“虎”地衝了過來,一把提起他,青筋畢露,滿臉漲紅,咬牙切齒地問他:“你說,權力幫那些王八把浣花劍派怎麽了?”
打麵粉的老板就像小雞一般被這個看來斯斯文文的年輕人提在手裡,嚇得舌頭與牙齒打結,說不出話來,旁邊的幾個朋友,也慌了手腳。
這青年雙目發出厲芒:“浣花劍派怎麽了?成都蕭家究竟怎麽了,你們說!”
那造傘的老板對浣花劍派,一直部很激賞,問心無愧,所以敢勸說:“年輕人,你抓他也沒用,浣花劍派已經……已經……”
“已經怎麽了?!”青年人目毗盡裂。
“已經死光了。”忽然一個聲音道。
聲音從食店的一個角落傳來,青年霍地回身,只見一個人緩緩地站了起來,手中提著一個布包的長形物體,顯然是重兵器,他旁邊桌沿有四個權力幫打扮服飾的人。
蕭秋水目光收縮,冷冷地道:“你是誰?”
那人慢慢解開布包:“你是蕭家的人?”
蕭秋水沒有答話,那人布包已解,露出一柄虎頭大刀,咧咀露齒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孫人屠?”
蕭秋水點點頭,那人“喀卿卿”地一揮大刀,大笑道:“我就是孫人屠唯一的師弟,虎頭刀客赫穿!”
權力幫的“九天十地,十九人魔”是這樣排列的:
百毒神魔華孤墳
無名神魔康出漁
神拳天魔盛江北
一洞神魔左常生
鐵腕神魔傅天義
三絕劍魔孔揚泰
長刀天魔孫人屠
絕滅神魔辛虎丘
瘟疫人魔余哭余
血影僧魔
飛刀神魔沙千燈
獨腳神魔彭九
千手神魔屠滾
快刀天魔杜絕
飛腿天魔顧環青
鐵騎神魔閻鬼鬼
無影神魔柳千變
暗殺神魔戚常戚
佛口人魔梁消暑
每一個人魔,都有重要的弟子。屬下或護法,像沙千燈的弟子便是沙雷、沙風、沙雲,在攻擊劍廬一役中,為陰陽神劍張臨意所殺。康出漁的弟子為康劫生,華孤墳的弟子為南宮松篁,孔揚秦的弟子為笛子、二胡、琴……
有部分人魔,已為蕭秋水等所殺,如孫人屠、辛虎丘、屠滾、柳千變等,而部分神魔的弟子,亦被殲滅,如閻鬼鬼的“鐵騎六判官”、傅天義座下四大高手、余哭余的三大弟子、左常生的兩名殺手……
眼前這個“虎頭刀客”赫穿,就是死於蕭易人所帶領一百三十四條好漢手下的孫人屠之師弟。
“我在這裡駐扎,凡是浣花的孤魂野鬼,我一一都做了,你是第十一個……”
蕭秋水的眼睛紅了,他仿佛看見浣花劍派,血肉紛飛,成都劍廬,毀於一旦,死的死,傷的傷,逃的被人追殺,擒的被人凌辱,而他父母呢?……
赫穿陰陰笑:“我上一個殺的,據說還是劍廬中組織裡的統領之一,他的血跡未乾……”赫穿橫刀,只見湛藍的刀光下,果有幾滴斑褐的血跡。
“他好像叫做張……張長弓的,看起來堅強……後來剁了他兩肢一足,他就哭號了……”
赫穿講到這裡,得意無比:“從前四川是浣花劍派的勢力,而今是權力幫的天下了!……我們下一個對象,便是蜀中唐門……”
說著又哈哈大笑,狂妄至極。
蕭秋水沒有笑。
他突然堅強了起來。
劍廬毀了,沒有家了,他不能傷悲,而要冷靜。
他望定赫穿,赫穿笑了老半天,忽然笑不出了,因為他發現一雙冷如劍光、亮如秋水的眼睛,在凝視著他。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麽有神的眼睛。
連好殺成性的赫穿,也不禁、一陣驚然,他不禁問道:“你究竟是準?”
蕭秋水定定地望著他:“我是蕭秋水,”然後很輕很輕他說了一聲,“我要你清楚一點:蕭家的人,隻要有一個活著,權力幫就睡不好、坐不寧、吃不安、活不長……”
然後蕭秋水又問:“你相信嗎?”
秋水的話溫柔如情人的細語,但他的出手,他出手如嘶風驚沙的蒙古天馬狂飆:
他衝過去,揮拳痛擊。
赫穿不能不相信。
他已覺得他信得太遲,蕭秋水來得實在太快。
他惟有一刀斫下去,至少可以一阻蕭秋水的攻勢。
可是蕭秋水居然沒有避,刀是斫中了他,但赫穿也不知道自己斫中對方身體哪個部位了。
因為赫穿都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然後他居然看見了自己的身子、背後。
奇怪,人怎麽可以看見自己後面的身軀,除非是……難道我的頭……!
――虎頭刀客赫穿的意識就到這時為止。
蕭秋水把赫穿一劍劈成兩段時,本來要出手的四名權力幫徒,連腳都軟了。
不但動手也成問題,甚至連逃走也不敢。
他們幾時見過如此神勇。
那打面條的、製傘的、做春卷的當然也沒見過。
蕭秋水然後回頭,刀就嵌在他肩頭上,他好像全不覺痛。
“你們相不相信?”
蕭秋水問他們。
“相信什麽?”三個老板,看到這種神威的年輕人,腦中一片紊亂。
蕭秋水笑了,“相不相信?――相不相信,隻要有一個蕭家的人在――”
那造傘的接道:“蕭家就永遠不倒。”
做春卷的說:“浣花派會重起的,浣花劍派維持地方正義和公道那麽久,做得那麽好,我們都期待他複起……”
那打麵粉的老板終於道:“隻要你在,權力幫遲早要成為過去。”
蕭秋水帶著滿意又驕傲的微笑,他慢慢的,帶著傷,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忽又聽一陣掌聲。
“你夠勇氣,出手夠狠,而且敢拚,內力充沛,但是……”
蕭秋水回頭,那蒼老的聲音繼續道:
“你武功卻不好。你一定還沒練我的‘檬江劍法’,練了就不會這樣差。”
說話的人當然就是“廣西三山”中的“檬江劍客”杜月山。
杜月山沒有死。
在“一公亭”石穴中,杜月山最後確為屈寒山所擒,但自稱“漢四海”的唐朋卻放了他。
“劍王”屈寒山那時正忙著追擊蕭秋水一等人,無暇顧及,於是杜月山就逃了出來。
杜月山個性據傲,故沒有跟其他江湖人聯系,他擔心自己的《檬江劍譜》為權力幫的人所奪,所以急著找蕭秋水。
他知道蕭秋水乃“浣花劍客”蕭西樓之子,所以一路來了川中。
他就在這裡碰上了蕭秋水。
“你一定要學我的劍法,如果你要對付‘劍王’,就非要把我的劍法學成不可。”
其實蕭秋水要對付的,又何止於“劍王”,而是整個的權力幫。
杜月山說:“你要到哪裡?”
蕭秋水答:“我要回我家。”
杜月山道:“權力幫說不定就伏在那裡。”
蕭秋水說:“我隻有一個家。”他的眼神有說不出的悲愴、落寞,“就算有百萬大軍在那裡,我也要回家去!”
杜月山翹起拇指喝了一聲:“有種!”
隨即又問道:“你的朋友呢?”
蕭秋水的眼神仍有說不出的寂寞。“分散了、死了、或生死不知了。林公子好像還未趕到……”
杜月山問:“你在蜀中,還有沒有知交?”
蕭秋水想了想,說:“還有兩個,都是女的。她們一直是浣花劍派的好朋友,也是我的至交……”
杜月山促狹地笑道:“紅顏知己?”他的心,卻不似他的年紀。
蕭秋水道:“她們是曲劍池曲老伯的女兒,劍法造詣都很高。”
杜月山拍案道:“好!曲劍池名列‘七大名劍’之中,我早想會會他。”
蕭秋水奇道:“前輩這時候要找到曲家做什麽?”
杜月山大笑:“劍廬遭滅,曲家必有所知,先探個究竟再去,比較萬無一失……”
蕭秋水默然,杜月山又道:“此行老夫與你一道去。”
蕭秋水抬頭,滿目感激。
杜月山笑道:“我雖老了些,還能不能算是你朋友呢?”笑時又仰著脖子乾盡一杯酒。
“你的朋友都很可愛,”他又眯著眼睛,白眉梢下的眼睛,像狐狸的笑,“不過我們要做朋友,首先要答應我一路上學‘檬江劍法’。”
蕭秋水能怎麽說?
遇到這樣的老好人,這種好事還不能答允麽?
曲劍池和辛虎丘兩人同列“武林七大名劍”之中,辛虎丘靠一柄“扁諸神劍”,曲劍池以一把“漱玉神劍”,武林練劍的後起之秀。莫不以他們為榜樣。
曲劍池、辛虎丘也是一對好朋友。
虎丘、劍池本就應該在一起的。
但在十年前,曲劍池就開始與辛虎丘疏遠,因為那時,辛虎丘已投入了權力幫。
再過一年,辛虎丘“臥底”到了浣花劍派,最終被“陰陽神劍”張臨意的“古松殘闕”所殺,這就是《躍馬黃河》中的故事。
蕭秋水十年前曾見過曲劍池一次,那時曲劍池精悍、孤傲,整個站起來像天神一般,坐著也像個神。
那時候他的劍在手中,而且沒有鞘,他的臉如劍芒一般。
那時蕭秋水還很小,這次再在蜀中見到曲劍池,他已經很老了,而且樵淬,身體發胖,而已腰間有鞘,掌中卻無劍。
這老人莫非也遇到了一些可怕的打擊?
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一個出家人。
這個出家人蕭秋水卻很熟悉。
他就是少林古深禪師。
曲劍池笑笑,“我已不似十年前那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的七大名劍了,”他的笑容有說不出的譏笑之意:“武林中好打不平的事,就憑一柄劍,是平不回來的。”
古深大師垂首:“阿彌陀佛。”
曲劍池眼中悲傷之意更深,“有一次我看見幾十個人,打一個老頭子,那老人又老又可憐,武功又不高,於是我出手,傷了十三人,打退了對方,才知道那老人原來說是‘九尾盜’魯公!而我打跑的人是西河十三家鏢局的鏢頭。這下累得我聲名狼藉,我追捕魯公,追了三年,還要應付武林中白道人士的追殺,好不容易,斷了一隻尾指,才殺了魯公,方才對武林有了個交代。”
曲劍池露出了他的手。
右手。
他的尾指已被削去。
誰都知道他已不能好好地握劍了。
曲劍池眼神更深沉的譏誚之意,“我花了三年,才洗清這一項錯失;而人生裡有幾個錯失?人生裡有幾個三年?洗脫的罪名還好,要是洗不脫的呢?”曲劍池起伏的胸膛不像他平靜的臉色:“而且像今天這樣的處境,已不能敗,一敗,武林中便當你狗一般地踢,連小孩子也對你踹上幾腳。”曲劍池笑笑又問:“你知道不能敗的滋味嗎?”蕭秋水搖頭,他覺得自己年紀太輕,這裡似沒有他說話的余地。
曲劍池又道:“如果一個人隻能戰勝,不能打敗,那他很可能永遠不敢打架。”他苦笑又接下去:“他的名譽就像一粒雞蛋,扔出去縱然擊中目標,也落得個玉石俱焚。”曲劍池深意地望著蕭秋水道:“成名,不一定是件好事。”
杜月山忽然說:“你別說那麽多,蕭老弟最想知道的反而不說。”
曲劍池笑笑:“我說那麽多是想讓你知道,江湖恩怨,武林是非,我早已不想管,但劍廬支持到第十三天的時候,我憋不住,還是去了。”
蕭秋水的眼睛亮了。
曲劍池道:“不但我去了,湖南‘鐵板’譚幾道、湖北‘銅琶’賈有功,以及蜀中‘血連環’祈三也率人去了,結果……”
他緩緩伸出了左手,左手赫然只剩下了一隻手指。
拇指。
“隻有我一個人回來。”
蕭秋水沒聽完這句話,已淚眼模糊。
杜月山喝問:”劍廬究竟怎樣了?”
曲劍池道,“已在第十六天時被攻破了。”他苦笑又道:
“我見到他父親時,他又瘦又倦,已快支持不住了。”
蕭秋水的拳頭緊握,指甲已嵌進掌心裡去。
“我勸他放棄劍廬,逃亡,”曲劍池說,“他不肯,說那兒是他的根,這個我知道,”曲劍池長歎一聲道:“一個上了半百的老江湖人,家就是他的命,鋤了他的命根子,活下去還有什麽意思?”
杜月山貶道:“現在劍廬怎麽了?”
古深忽道:“這個老衲知道。”
社月山道:“你說。”
佔深禪師道:“盡成廢墟。”
杜月山問:“有沒有看到蕭西樓的屍首?”
古深禪師搖了搖頭。
蕭秋水己站了起來。
古深用一種深沉地聲音道:“那兒已沒了屍首。一具屍首都沒有。”
蕭秋水望定著他,他知道這老禪師是自己父親的方外至交,不會騙他。
“但去探的人反而成了屍首。”古深大師歎道:“令尊仁俠天下,權力幫逆行倒施,來劍廬相助的不是沒有,老衲是和岷江韓素兒、峒山景孫陽一齊去的,不過……”古深禪師的臉上竟充滿了奇異的變化,像看到鬼魅一般的恐懼;“……也隻有老衲一人回來。”
杜月山啞然問道,“大師是說‘紅線俠’韓素兒,以及外號人稱‘天地一沙鷗’的景孫陽二位……”
古深禪師點點頭,不再言語。
杜月山也說不出話來。
蕭秋水又問:“我二位哥哥呢?他們都沒有趕去……?”
古深靜靜地道,“據老衲所知,蕭開雁仍在桂林死守。你兄長蕭易人,已在滇境,給權力幫的人擊毀了……”
蕭秋水霍然站起,目中有淚,“胡說,大哥有‘十年’的弟兄在,怎會被擊破?!”
古深禪師深沉的點點頭,平靜地道:“我很了解你的心情,‘十年’也的確是你的好兄弟。”
曲劍池歎了一聲接道,“可惜你大哥被擊敗時,不但‘十年’在他的身邊,連唐門中唐方、唐朋、唐猛,還有英勇著名的鐵星月、刁鑽稱著的邱南顧,甚至鷹爪王雷鋒的弟於左丘超然也在那兒……”
這些名字,唉,這些熟悉的名字。
曾與蕭秋水共生死,同患難的名字。
這些人。
蕭秋水幾乎呆住了。
曲劍池深深地說:“你要不要聽滇池那一戰?”
蕭秋水點頭。再恐怖的現實,他也要面對。
曲劍池卻笑了,笑得懶洋洋,“幾年前,你還小,就有了兩個結拜妹妹。”
曲劍池眼睛漾蕩著慈祥,“你,還記得她們的名字吧?”
蕭秋水當然記得,也記得她們一個愛流鼻涕,一個常弄破衣服;常弄破衣服的愛哭,常流鼻涕的則愛笑。
“一哭不休止,一笑不直腰:”
這是十年前蕭秋水給她倆的外號。
十年前,愛哭的叫暮霜,愛笑的叫抿描。
十年後,愛哭的還是叫曲暮霜,愛笑的也是叫曲抿描。
可是還準敢說她們會流鼻涕,會弄破裙子?
這兩個女子,一個穿素色的長裙,一個著淡紫色的衣衫,一個走動的時候,羞得頭也不敢抬;一個卻睜大眼睛老往人身上打量。
大眼睛的女孩子,一雙眼睛望著你時,就要心跳不已。
羞人答答的女孩子卻一低頭也能讓你心跳停止。
兩個少女向蕭秋水斂衽福了福,蕭秋水慌忙站起來,他還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暮霜,那個抿描……
大眼睛的女孩子吃吃笑道:“我是抿描。”
那害羞的女孩子像蚊子一般小聲:“我是暮霜。”
他們坐了下來,那大眼睛的女孩子往蕭秋水身上瞟了瞟,害羞的女孩子也似乎抬了一點頭來,瞥了一瞥,兩人忍不住相交換一個眼色,噗嗤一聲地笑起來。
女孩子要笑的時候,像風吹花開,說不出原由來。
也許女孩子看見她們小時候的男朋友,都會很好笑,怎麽會那麽大了,怎麽像隻呆頭鵝……
蕭秋水快紅了臉――他的臉是熱的,但他知道不能臉紅。
一旦臉紅,會更給人笑得不亦樂乎。
“請教姑娘,滇池邊我哥哥與權力幫一役,可否讓我知道役中詳情。”
這是個嚴肅的問題。
曲抿描、曲暮霜忽然收起了笑容,她們都尊敬那一戰,那一場戰役中浣花劍派的好漢。
那是個名動江湖的戰役。
那一戰雖發生在雲南,但已傳遍了武林。
越遠的地方,反而知道得越多,且流傳得越神秘。
“那一戰發生的時候,我們姊妹倆恰好在阿炳井。我們趕去滇池時已遲,只剩下屍體……”
“那一戰聽說起先是石林一帶,與權力幫首度接觸戰,浣花劍派雖有折損,但已殺了飛腿天魔顧環青和長刀天魔孫人屠,後又在怒山附近,手擒佛口天魔梁消暑,擊傷暗殺天魔戚常戚,大獲全勝……不久後,又在大觀樓,有一場劍拔彎張的對峙……”
“浣花劍派之所以元氣大傷的一戰,是在點蒼山腳下……據說是權力幫的‘蛇王’,先把點蒼一脈的正副掌門害死,以逸待勞,在石塔守候你兄長一行人前去……”
“這一役可動天地。據知戰鬥伊始,浣花的好漢沒有敗,而且‘十年’的英雄好漢已包圍了‘蛇王’……可是後來一人出現了,蕭易人以為他是朱大天王的重將‘烈火神君’,所以沒多加注意,讓他進入戰圍,卻猝然被這人狙擊,毀了‘十年’中數人……”
蕭秋水握緊拳頭,全身因憤怒而顫抖:“這人是準?!”
曲抿描道:“祖金殿,便是‘八大天王’中的‘火王’,他冒充烈火神君,獲得你哥哥信任後,一擊功成,痛下殺手……‘十年’一破,加上‘火王’帶來的人內外包圍,一陣衝殺,浣花劍派於是大說……”
“浣花劍派一開始就失了‘彩衣’、‘悲憤’、‘燕君’、‘白雲’四個人……蕭易人鼓起余勇再戰,但是兵敗如山倒,權力幫的人力撲浣花劍派:這一路來,盡是浣花派佔的上風,權力幫決意在點蒼山腳給浣花劍派致命一擊……”
“那一刻間到處都是伏擊浣花劍派的人,浣花的‘十年’雖被殲滅部分,但壯志未死,眼看尚可一搏,那‘陣風’卻忽然又擊殺了‘海神’,原來他就是‘乾變神魔’柳千變的嫡傳弟子奎冷甲,他殺得二人,‘歸元’和‘秋月’也合力斬殺了他,但‘十年’組織已潰不成軍……”曲抿描聲音越說,越是淒楚激昂,仿佛那驚天動地,但又冤魂無算的戰役,就在眼前。
“若‘十年’能全力拚搏,這一戰結果,殊難預料,但剩下的‘穿心’,又為‘藥王’毒殺……”
杜月山駭然道:“莫非冤也來了。”
曲暮霜無限惋惜地點頭,眼睛也布著不安與淒惶,“‘蛇王’、‘火王’、‘藥王’,三王都來了,這次權力幫,無疑用了全力……唐猛早已死在‘蛇王’之毒牙下,‘歸元’衝殺至離點蒼山一十七裡後,終被戚常戚伏殺……‘秋月’率兵逼上碧雞嶺,被左常生誘殺……‘十年’無一生還……”說到這裡,曲暮霜也為這天愁地慘的結局,而說不下去。
蕭秋水卻似已睚眥盡裂。
曲抿描接道:“這一役,連生死都是多余的。浣花劍派的人至少殺了比他們人數多出三倍的人,但終於還是寡不敵眾,埋屍蒼山。這一戰之慘烈,自不可喻,據說鬼位神號,山上的走獸,都逃到平地來,不忍看此場搏殺……”
蕭秋水沉默了良久,盯住前面,雙拳緊握,終於間道:“我哥哥呢?我朋友呢?”
曲抿描抿嘴道:“你哥哥下落不明,以他的武功,權力幫要殺他,還不太容易。至於你的朋友們,迄今還沒發現他們的屍首……”
蕭秋水剛要松一口氣,曲暮霜又接著說:“不過在峨邊的小鎮上,卻發現了馬竟終馬總管的屍首……”
蕭秋水沉痛地點點頭道:“我知道。”
那是“歡樂棧”之役――而他失去了一個重見唐方的機會,遺恨終生的地方。
曲抿描輕輕地歎了一聲,道,“這一戰浣花劍派雖全軍覆沒,但確已喚醒了武林同道的覺省,現在人人都知道,權力幫在這一搏裡露出了他的破綻,隻要結合武林各宗各派,是絕對可以一拚的。”
曲暮霜咬咬下唇,輕聲道:“浣花劍派卻沒有白白犧牲。這浣花的精魂,有一天會滅了這天下第一大惡的幫會。”
曲劍池用他的四隻手指,撫摸椅座上的厚毯,長歎道:“可惜卻還是犧牲了一股敢作敢為的白道正派!”
蕭秋水忽然站起來,用盡一切力氣喊道:“為什麽劍廬被圍攻了一十七天,才有三三兩兩零星散樣的正義力量前去救拯?!為什麽,為什麽從桂林到蒼山,間關萬裡,沒有人加入浣花劍派的隊伍?!為什麽?為什麽那一場天愁地慘的點蒼之戰,少林、武當那些名門正派,都一個沒有挺身而出?!為什麽!為什麽?!難道要等到天下各宗各派都一一被殲滅,權力幫掌號天下後,這些武林人士,才肯拚命,才肯團結,是不是?!”
沒有人回答。
良久。
古深禪師忽然長歎一聲:“這就是老衲離開少林的原因。”
古深確在中年時已離開少林,有人說他目中無少林,覺得自己的“仙人指”,一指可抵七十二技,故不屑待在寺中,其實古深是無法遵從少林的許多不合理的規例。
杜月山低頭看著自己仍有鎖鏈痕印的手腕,一舉目,精光四射,“反正我這一條命,也算是你們幾個小友救的,需要用得著我的地方,表示我這老頭兒還有點用處。”杜月山恨得牙嘶嘶:“屈寒山我是跟他對上了,他在權力幫,我便與權力幫沒了!”
曲劍池仍然用四根手指去撫摸他的虎皮凳椅,那神情就像撫惜一隻小貓一般,“我少了五根手指,我不該再動刀動劍了。”他忽然笑了笑又道:
“誰叫我還剩下五根手指!”
第三章 鬼
於是他們寅夜出發。
目標:劍廬。
目的:救人或殺人。
有浣花子弟,則救;見權力幫眾,則殺之。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是武林的規矩。
也是江湖人的悲哀。
蕭秋水本來就不服膺那個“規則”。
他不是江湖人,甚至不承認是武林人。
他隻是詩人,把詩寫在生活和情義裡的詩人。
但是當他忽然什麽都沒有時――沒有了兄弟,沒有了朋友,沒有了家人,沒有了子弟,這時他忽然蛻變。
他變得像個江湖人,冷靜。無奈,可是狠辣!
他變得像個武林人,好殺、嗜血,而且無情!
他強迫自己變的,惟有變,才能活。
而且才能報仇。
他能變嗎?
從初戰九龍奔江,到再入成都浣花,他的確已變了許多。
他身邊的人更變了許多。
“浣花溪水水西頭,主人為卜林塘幽”。
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仿佛還可以聞其吟哦:“終生歷艱險”,“餓走遍九州”,唐代大詩人杜甫,在安史之戰役,一再被俘,九死一生,歷盡艱險,終於入蜀,越天險劍門,而到了四川成都,浣花溪畔,得以舒散心懷,漫吟:
“橙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煙滴露梢”。
草堂秋色,如詩如畫。
蕭秋水、杜月山、曲劍池、古深禪師,還有曲墓霜、曲抿描一行六人,迅速穿過百花潭,黃昏時走過;日日薛濤之吟詩樓,入暮時,來到了劍廬。
劍廬是蕭秋水的舊居,他年少喜遊,名山大川,飛騎遍走,但最難忘的,卻是他這一直未曾久留的咫尺之地。
那漂葉的溪畔,那柳蔭的水邊,那浣溪紗的小麗人,那嬉戲在河岸的孩子,那雞犬相聞於耳的風景人情……
然而浣花溪今天沒有人。
連動物也沒有。
物是人非。
難道權力幫走過的地方,真個雞犬不留?
蕭秋水曾經在這裡殺出重圍,去請救兵。
他離開時矢誓要重返。
如今他回來了,卻要重新殺出一條血路,才能進去。
七月十四日。
就算是孤魂野鬼,也該回到了人間。
這個月色淒迷、夜色模糊的晚上,照著浣花溪的幽幽流水,蕭秋水又回到他出生的地方。
他們一行六人,輕功都高,踏地下留一點聲音,飛掠不驚一片落葉。
古深大師,原是少林高僧,少林寺高手雖重實戰,甚少練習輕功,但少林弟子的基礎,一向是最好的。古深幼時,已擔著鐵桶盛滿滿的水,來回少林石階,每日不下百回,已具備了一流的輕功底於,少年時在梅花樁、竹籮筐沿上快步飛行,在輕功下的苦功,隻怕很少人能比得上。
杜月山的檬江劍法,本就要身法很好的人才能使用的。
曲劍池的劍法,走古意一路,但他是三十歲方才學劍,是少數半途出家學劍有成的例子;三十歲以前,他是習“孤墓派”的輕功高手。
蕭秋水的“浣花劍法”,也著重輕靈,而且如今他一身無窮內力,再得以輕功見長的梁鬥和杜月山指點,隻輕輕提一口氣,便急如流星,使得曲劍池大為錯愕。
曲暮霜、抿描當然比不上他們四人,但這對姊妹除了跟她們父親學劍外,也跟當今天下三大輕功高手中排行第二的“百裡寒亭、千裡孤梅、萬裡平原”中的千裡孤梅學過輕功提縱術。所以她們的輕功,自然也絕無問題。
現下她們走得卻更快一些。
因為她們不敢走在後面。
因為她們感覺到有人向她們的後頸吹氣。
氣是陰寒的,她們後脖子已炸起一出疙瘩。
而且她們還看見月亮。
三個月亮。
霧氣氤氳,月意朦朧。
暮霜、抿描就在此時看到了三個月亮。
一個在天上,一個在月池裡。
還有一個呢?
曲暮霜發出一聲尖呼,曲抿描膽子較大一些,不過腳一旦軟了,輕功也施不出來。
這時已接近蕭家劍廬了,古深禪師等都提高了警覺,曲暮霜這一叫,四人立即停步,幾乎是在同時間內,到了曲家姊妹的身側。
古深禪師本來是往前直掠,陡然一止,然後似向前急馳一般,一下子就退到了後面:
曲家姊妹的身邊。
杜月山則是一個斤鬥,向前飛掠時忽然翻身,也到了曲家姊妹的身側。
曲劍池卻忽然旋身。
他的劍法原本就是在旋轉中發出去的。
“漱玉神劍”原本就是“潑玉劍法”和“披風劍法”、“瘋魔劍法”、“旋風劍法”的合並。
他像龍卷風一般,一卷就卷到了曲家姊妹的身側。
蕭秋水則更是突然。
他突然聽到曲暮霜的叫聲。
他突然就到了曲家姊妹的身側。
他這一身內力,令以內功深厚的古深,也為之側目。
他們四人,正好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圍住了曲家姊妹,也護住了她們。
然後曲劍池喝問:“什麽事?!”
曲暮霜驚恐地道:“你看……月亮……”
曲抿描大著膽子說:“有三個月亮。”
真的有三個月亮。
蕭秋水卻笑了。
浣花溪這一帶,當然他最熟撚。
“因為有兩個池塘。”
“晚塘在那邊,秋池是這裡,月亮隔著拱橋照下,通常會出現三個,甚至不止是三個的月亮。”
大家都覺得很好笑,然而又有些責怨。
膽大的人對膽小、怕鬼的人,通常是一面怨斥,其實一面也滿足了他的英雄感。
甚至還有意作些鬼聲鬼氣來嚇唬人,讓膽小的更佩服他的膽大生毛。
所幸蕭秋水等都不是那種人。
曲家妹妹都很不好意思,曲抿描忸怩地正想要解釋些什麽,卻聽曲暮霜又一聲驚心動魄的尖叫。
四人都變了臉色。
只見曲暮霜臉色全白,雙瞳已變得驚駭無已,雙手抓住自己,語不成音:
“那池……池裡有……”
四人霍然轉身,目淒迷,露寒重,河塘似神秘的鬼城,哪有半個人影。
然而曲暮霜仍顫聲道:“人……那河裡有鬼……”
大家凝看去,河塘還是沒有任何東西。
曲抿描扶住她,很想為她圓場,她眼光流盼,無奈地解釋道:
“我這姊姊,膽子素來都――”
接下來一聲驚叫。
叫聲是曲抿描發出的。
她的臉色全白了,比曲墓霜更煞白,白得全無血色。
隻聽她尖聲顫音道:“鬼……有鬼……”
四人回頭望去,曲抿描的聲音繼續傳來:“真的是有鬼……水鬼……”
然後他們果真看到了水鬼。
不是鬼,而是人。
人自水中浮起。
這人臉孔埋在水裡,背上都沾滿了浮萍與水草。
月亮照在這人的背上,像照在爬滿蔓藤的牆上一樣。
曲抿描又忍不住要驚呼。
她的膽子其實也不比她怕羞的姊姊大。
就在這時,兩道人影一閃。
水中的人,地被拎起,放到岸上。
杜月山、曲劍池衣衫點滴未濕。
人是死人。
這死人死得很難看,眼睛全翻白,全身腫脹,舌頭凸出來:足有四寸余。
古深忍不住呼了一聲。
曲劍池猛抬頭,目光如劍鋒,出了鞘的劍鋒。
“大師認得他?”
古深用手撥去死人頭頂的水草,原來這死人是沒有頭髮的。古深大師露出深恩的神情。
“我認得他。他是和尚。”
古深的神情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他不但是個和尚,而且是南少林的和尚。”古深禪師有一種難以置信的神情再接道:
“福建少林雖不如嵩山少林那麽博大恢宏,但也是江南武林泰鬥。南宗掌門人和尚大師,據悉武功已不在北宗掌門人之下,南宗一般的規條與結構,都依據北少林為宗。”
北少林原本就是達摩東渡南來所立,源遠流長,南少林本就是北宗分支。
古深沉吟又道:
“南少林除了和尚大師之外,還有兩位長老,武功都很了得;至於在外聯絡與應事,卻由兩位少林高僧來主理,一位叫做狗尾,一位叫做續貂。”
少林僧人雖人在方外,不問世俗,但他們也是人。他們也需要錢,來擴建寺院,也需要把耕種的蔬果售出,以養活寺中數百僧人。
狗尾、續貂兩位大師,名字雖很好玩,但武林人一聽,尤其是黑道上的人一聞,可以說聞名色變。
這兩個和尚無疑等於是少林派出來在武林中主持正義的兩個人。
有一次廣東六榕寺被“山東響馬”所佔據,寺內的和尚死的死,逃的逃,福建少林即刻派出了他們兩人,然後“山東響馬”都一聲也再不響了。
“山東響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三十六人的組織,他們佔據六榕寺,是為了要在那兒為根據地,做一番大買賣。
他們以為“借用”一下就走了,誰知道狗尾、續貂兩位大師在他們未走之前,已到了六榕。
出家人慈悲為懷,這句話對狗尾、續貂大師兩人的出手來說,簡直就像沒聽說過。
三十六個人,一個活口也沒有。
後來江湖上才傳說,這狗尾、續貂兩位大師,本來就在少室山下少林寺中當護法的。
能當護法的必定都是少林戒律院、達摩堂中訓練出來的人物,能夠在這兩個極端嚴格的地方出來的人,肯定是少林一脈的精華。隻是這兩位“大師”殺人大多,連少林方丈也隻好搭間小廟讓他們就在山下住著,不讓他倆上山來。
然而現在古深禪師就說:“這個死人,就是福建少林寺的續貂大師。”
蕭秋水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那三個月亮,似是黑夜精靈的眼,無限詭秘可怖。
就在這時,他又看見一雙眼睛。
一雙驚駭、恨絕,恐懼、死亡的眼睛。
一個活人,不可能有這樣的一雙不是人的眼睛。
霧意彌漫,一個人蹌蹌踉踉,自拱橋上走下來。
他扼住自己的咽喉,幾次差點沒翻到河裡去。忽然水面起了漣滴,原來是曲暮霜和曲抿描,似燕子一般抄水過去。
她們既知是人,而且是少林派的人,就不怕了。
有些人是隻怕鬼而不伯人。
她們怕的似乎隻是未知的東西,而不是已知的東西。
可惜她們不知道人才是最難知的。
她們抄過去,扶住他的時候,立刻發覺他也是一個和尚。
她們返頭望去,只見古禪師眼裡充滿了悲傷,點點頭道:
“他是狗尾。”
狗尾大師已斷氣,咽喉仍格格作聲。
曲家姊妹扶住他的時候,他雙眼往上翻,全是死魚一般的眼白。
他是用自己的雙手,扼窒了自己?
曲劍池閃電般掠了過去,扳開了他的手。
曲劍池隻有四隻手指,但曲家姊妹二十隻手指扳不開的一雙青筋畢露的手,給他一碰就開。
十道手指的紅印,深深嵌在狗尾大師的脖於上。
他真的是扼殺了自己?
曲劍他也不禁覺得腳底下有一:股寒意,直升上來,他大聲喝問。
“誰殺你的?”
狗尾大師已斷氣,人卻還沒有全死,他“滋滋格格”的喉嚨,在這月夜裡聽來像被切斷了脖乾猶未死的雄雞,令人牙都酸了。
狗尾隻講了一個字。
他講完了這個字之後,就倒下去,死了。
他一生裡最後的一個字是:
“鬼!”
第四章 鬼氣霖霖
一個有道的高僧,居然在他死前的最後一句話,說了一個“鬼”字。
曲家姊妹等頓時覺得這詭秘的月色裡,有說不出的寒意,連橋下流著的,也不知是流水、還是血水?
曲劍池皺著眉心,端詳狗尾大師,曲家妹妹真不知道她們敬愛的父親為什麽要看死人,死人到底有什麽好看,
曲劍池抬頭,眼睛又發出鋒利的劍芒。
“狗尾不是給自己扼死的。”
往後的話更令曲家姊妹幾乎站立不住。
“他是被咬死的。”
曲劍他用他唯一的拇指指著狗尾大師的咽喉,那裡果然有兩隻淡淡的痕印。
牙印。
古深撣師點點頭道,“他死的時候,血已被吸乾。”
什麽東西會吸血?
莫非是……
想到這裡,曲暮霜呻吟一聲,幾乎要暈倒,向曲抿描挨靠了過去,身子抖動像大寒夜裡沒有棉被蓋的乞丐,她沒有真正地昏過去。
因為她怕這一暈要跟她妹妹一起摔到河裡去――那個不知流著是水還是血的河裡去。
她想著的時候,不禁又望了望流水。
人就是這樣,越是懼怕的東西,越是好奇,想要看看它,看看它究竟是什麽東西?
喜歡去鬼屋、愛聽鬼故事的人,莫非也是這種心態?
然後曲暮霜就尖叫起來。
這一聲尖叫,比任何一次都令人駭驚。
――因為河裡流的確不是水,而是血。
血水:
月芒映在河上,像自古以來的毒牙一般,陰深而狠毒。河水像躺在月光上。
河的顏色似棕色,如果在大自天裡,當然是紅的,而今給月光一一照,迷霧一罩,似是赭青色。
一個令人作嘔的顏色。
河裡是血。
不但有血,而且有死人。
死人就一具一具,從上遊漂來。
曲家姊妹快要暈過去了。
兩個小家碧玉、水佩風裳的女子,哪見過這種陣仗?
曲劍池皺起了眉頭,無論誰都看得出來,她們兩人不適合在這時候來這地方。
她們在未作戰前,膽氣已被摧毀。
沒有膽色的決戰,豈非必敗無疑?
曲劍池本就不讓她們來的:但他的這兩個掌上明珠,執意要到一個地方時,任是誰,也阻攔不住的。
所以他隻好讓她們來了。
無論誰都知道――而今讓她們兩人先行回去,要比帶著她們往裡邊闖,更危險得多了。
所以誰也不會叫她們先走。
漂來的確是屍首。
水是從上向下流的。
上流就在前面。
前面就是劍廬。
劍廬,去,還是不去?
聽雨樓,現今住的是人,還是鬼,
古深大師在算死人。
“一、二、三、四……”
他算到第“十二”時,便停住了,又隔了好一會,才又有一具屍首漂來。
他就數到“十三”。
蕭水不禁問道:“這些人是誰?”
古深苦笑道:“知道了恐怕就不能再往前闖了。”
蕭秋水還是要問:“為什麽?”
古深撣師說:“因為沒有了勇氣。”
沒有勇氣,就等於沒有了信心。
沒有信心的人,活著也幾乎等於沒活。
蕭秋水想了想,說:“我還是想知道。”他頓了頓,接道:
“勇氣不是無知的匹夫之勇,而是明知不可為而為,千萬人吾往矣的精神。”
古深點點頭,蕭秋水的話,他當然聽得懂。
二十年前他離開少林,無疑也稟著這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
敢作敢為的年輕人,古深本就喜歡。
古深沒說別的話,他隻是把名字一個一個地下去:“武當笑笑真人、昆侖派‘血雁’申由子、掌門‘金臂穿山’童七、莫乾山‘九馬神將’寅霞生、長老‘雷公’熊熊、‘電母’冒貿、靈台山掌門天鬥姥姥、第一高手鄭蕩天、寶華山掌門‘萬佛手’北見天。副掌門‘千佛足’台九公、陽羨銅官山‘可禪隱人’柴鵬、馬跡山七十二峰總舵主石翻蟬、雁蕩山宗主駕尋幽……”
古深禪師一口氣說到這裡,望定蕭秋水,道:“派中,嵩山既倒,恆山已反,點蒼被滅,這兒死的高手,等於是把昆侖、莫乾、靈台、寶華、陽羨、馬跡、雁蕩七大門派的主力全消滅了,剩下的隻有普陀、華山、天台、泰山四大門派,以及武當、少林二脈,你想想……”古深禪師一字一句道:
“要是我們今日不及時製住權力幫,他日武林,將會變成怎麽一個樣子?”
他們沉默,沒有說話。
曲劍他歎道:“門派,早就應該團結起來,消滅權力幫的了。”
古深冷笑,他的笑聲不似一個有道高僧,而是像一個快意恩仇的劍客。
“人人自保,何以家為?我勸過少林,方丈認為世俗事,管不得,如果各門各派都這樣想法,今天……”他用手向溪水一指,悻然道:“便落得此等下場。”
杜月山忽道:“普陀九九上人、華山神叟饒瘦般、天台端木有、泰山木歸真,我都認得,我勸他們去,”
古深禪師道:“他們一定被人說動了,所以才,起來此地……”
杜月山尖俏地道:“一起死……”
曲劍池道:“能夠把他們一十三名鎮壓江湖的高手全數殺死於此地的勢力,單止權力幫,能辦得到麽?”
古深禪師沉吟道:“從前有一個人,可能辦得到,那就是燕狂徒。……”而今李沉舟加上趙師容、柳隨風,以及‘八大天王’,也可辦到無疑……”
壯月山點點頭道:“權力幫只需把各宗各派的頭頭殺去,余下來的,就是招攬和包容……”
古深禪師道:“這樣打擊面會縮小,血拚的場面也減低,而權力幫的霸業,會更少阻撓……”
蕭秋水說:“好毒的權力幫。”
曲劍池忽道:“隻不過,是什麽事情能把七大派的高手都齊集於此,一舉殲滅?其他少林、武當、泰山、天台、華山、普陀山六派,又在哪裡?”
大家都為這問題沉思時,忽聽暮霜細細聲地問道:“這些人……是不是都是人殺的?……”
曲抿描也鼓著勇氣問:“……會不會……會個會是……鬼殺的……?”
這種問題,誰能答得出?
這時忽然有火光。
火光似有點火球,在半空、迷霧中懸動著、遊走著。
隔著霧中的河水望過去,遠處有條白衣長袍的影子,但沒有人。寬袍底下像刺破了皮囊,像空氣都沒有,是空的。
沒有穿上的衣服,又怎會自己會跑?
遠處有一種聲音,像一隻飽魔的惡獸,在磨著利齒,聽來卻令人牙酸。
那對陰陰的青火,巡回、閃動,終於碰上了橋墩,憑著幽異的綠芒,照出了橋頭上三個字:
“奈何橋”。
橋邊一個指標,指向霧中,那兒原來是劍廬的所在,現在寫上血淋淋二個大字,看似用人血蘸來寫的:
“豐都城”。
蕭秋水卻笑了。“那兒是我的家。”他緩緩向橋上走去,“誰要在我家扮鬼嚇我――”蕭秋水從容笑道:“那隻有嚇著他自己。”
他拾級而上。曲抿描抿著嘴,悄悄向她姊姊說:“這人的膽子是不是鐵做的?”
曲暮霜的眼睛卻亮了:“十年前我們認得他的時候,他的氣概也是鐵鐫的。”
而今這個鐵打一般的人已上了橋。
到處都有奇怪的哨聲。
這種陰異的尖嘯聲,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正是小時候老人家告訴你鬼故事中,小孩子聽到這種叫聲不能往回望的那一類。
鬼火也忽東忽西。
蕭秋水的眼珠也跟著火光轉。
火光在上,他就看上:火光在下,他就望下。
杜月山的臉色本也似有些變了,現在忽然笑道:“權力幫中有一個高手,據說是從江西、陝西一帶言家僵屍拳中闖出來的人,他卻不姓言,姓陰……”
曲劍池眼睛盯著那兩團陰火接道:“這人就是權力幫‘八大天王’中的‘鬼王’陰公……”
杜月山舒然說:“他殺人的法子很多,其中一種,就是用他一雙毒蛇般的牙齒,去咬破別人的血管,然後卑鄙如蚊子一樣,去吸別人的血。”
杜月山一說完,兩道陰火,閃電般急打杜月山!
杜月山突然出劍。
劍身一片空檬,如灑過一場雨。
兩團火球,被削開兩片。
但火球又神奇般地炸開來。
炸成千百道沾火的碎片。
杜月山的雙掌雙袖,不斷飛撥。
火的碎片都被撥了出去,其中有幾片,落到死人的身上,死人立即全身燃燒起來;其中幾塊落到水上,整條溪水竟都燃燒起來。
火光中,杜月山己驚出一身冷汗。
蕭秋水卻認得這種縱火的手法,他失聲叫道:“是火王,不是鬼王!”
忽聽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道:“誰說的?”
那聲音是在蕭秋水後面說的,嘴裡的氣幾乎已吹到蕭秋水的後頸上。
蕭秋水霍然回身,回頭卻沒有人,身後卻來了一道風。
一道如同自地獄吹來陰寒的風。
就在這時,忽然橫來了一道指風。
指風如同陽光普照,溫煦和暖。
指風克住了陰風。
來的人是古深。
古深另一隻手,向蕭秋水肩上一搭,疾道:“回去!”
――鬼王陰公既來了,蕭秋水絕非其之敵。
古深禪師反手一帶,蕭秋水卻未被帶動。
這點連古深都覺得很訝異:
――但來不及訝異,蕭秋水己返身出掌。
蕭秋水出掌的刹那,隻覺陰影一閃,他的掌就向那陰影拍去。
那陰影接過他那一掌,忽然飄過了對岸。
然後橋墩中斷,轟然一聲,全都落到水裡去了。
蕭秋水和古深禪師也雙雙飄回了岸邊。
這時他們就聽到咳嗽聲,一聲,又一聲,很輕,不過咳的人,好像是一面咳,一面還吐著東西,良久,那人陰聲細氣,還挾著一點點喘息道。“好掌力,好內功。”
曲劍池大步踏前,剛才他一直還沒有出手,此刻他眯起來的眼睛似已完全出鞘的劍鋒:
“‘鬼王’陰公?”
大火燒亮了一條江。
在熊熊的火光中,確有一陰灰灰的“東西”,拿著一張白手巾,在揩抹他的嘴。
與其說那是“嘴”,不如說是一張鮮紅紅的東西,就像潰爛的傷口那兒溢出來一般的東西,但那手中卻十分雪白。
那“人”吐出來的東西卻似熬燉過後的青草藥,不過味道惡臭。
古深禪師向蕭秋水低聲道:“你內功好,交手時,不必靠近,以掌力摧之。”
蕭秋水還來不及點頭,只見火光之中,赤熾熾的燒出了一個人。
一個光頭的發亮的人。
蕭秋水認識他。
這人絕不是什麽少林和尚,而是權力幫中,“八大天王”裡的“火王”祖金殿。
祖金殿冷笑道:“你知道這些人都是怎樣死的?――”
蕭秋水他們都沒有問。他們都知道“火王”既然先問,便一定會說下去。
祖金殿果然說了下去,“昆侖、莫乾、靈台、寶華、陽羨、馬跡、雁蕩七派精英,今日之所以會聚集這裡,隻為一件事。”
“火王”鬼公吃吃笑道:“倒絕不是為救浣花劍派,嶽太夫人不在劍廬,也沒有落在我們的手裡。”
祖金殿也嘿嘿笑道:“他們也並非為嶽老夫人,隻是在她手上,有一令牌,就是‘天下英雄令’。”
“火王”祖金殿又嘿嘿乾笑兩聲,接道:“所以他們都趕來,要把這面令牌‘搶救’回去……”
蕭秋水眼睛亮了。他明白了。
嶽太夫人就是嶽飛的母親。
嶽飛的赫赫功業,天下皆知。
天下英雄,因受感於嶽飛,故門派,以及三十二奇幫雜派,都獻血矢誓,奉“天下英雄令”牌於嶽飛,願隨時聽其調動、驅使。
嶽飛奇功蓋世,由始至終,沒有動用“天下英雄令”,他是至孝的人,故把這面令牌,交予義母,以防萬一時,義母可用令牌來庇護。
嶽太夫人秉性剛烈,也沒有使用這使天下好漢稱臣的令牌,她隻潛身於蕭家;據她的近身護衛張臨意的判斷,以浣花劍派的潛力,反而在一般門派之上。
可是因為辛虎丘的通風報訊,權力幫知曉了嶽老夫人身在劍廬。所以出動那麽強的主力攻浣花,最主要的目的便是奪得令牌,以及擒住嶽太夫人,牽製嶽飛。
這一小小的令牌,在曾於神前獻血宣誓,生死相護的天下英豪來說,卻是件強取硬奪也要爭回的要命事物。
可是現在令牌呢?
嶽太夫人呢?
陣前緊急,狄大將軍勇奮殺敵――怎能讓嶽太夫人生死不知?
想到這裡,蕭秋水心如同那焚燒的江水,沸騰不已!
“鬼王”陰公咕咕笑道:“所以嘛,這些所謂武林高手,一個一個,全都死了……”
古深禪師冷笑道:“不過你們也沒有得到‘天下英雄令’。”
“鬼王”陰公道:“哦?”
古深禪師道:“若‘天下英雄令’已到手,這些英雄豪傑,便為你們所用,不必盡數殺光……”
蕭秋水的眼睛也亮了:“你們既未獲‘天下英雄令’,就等於說劍廬還有人活著……”
――嶽太夫人活著,蕭家的人便也有可能活著。
――可是究竟是誰把嶽太夫人手中有“天下英雄令”並避位於浣花劍派消息通知各門各派的呢?
――必定有一個可以讓各門各派皆為取信的人,透露嶽太夫人在劍廬,方能致使各路高手趕來搶救。
――權力幫就算奪不到“天下英雄令”,也可在此處守株待兔,殲滅來援的豪傑。
――所以攻打浣花劍派隻是一個幌子,權力幫之所以花十七天沒有攻下劍廬,也隻是一個幌子,連讓蕭秋水等逃出去,好召集天下英雄趕赴,也隻是這幌子中的虛招。
然後權力幫便在各路英雄趕援浣花劍派時,加緊摧毀浣花的兵力,再張開一面大網,把趕來的人一網打盡。
――蕭秋水到桂林分局,本來就要通知浣花被圍、嶽太夫人受困的事,可是蕭秋水並沒有去成。
他陰差陽錯,被屈寒山打下山崖,反而遇見梁鬥,到了丹霞,轉了一個大圈子,再回到成都來。
――那麽是誰通知桂林分局的呢?
當然是在漓江上險死還生的唐方那一乾弟兄俠士們。
――那又是誰通知各門各派來援浣花的呢?
“鬼王”陰公的話,等於替蕭秋水解決了這心裡的疑問:
“你二哥蕭開雁,替我們找齊了十四大門派的人,孟相逢、鄧玉平等,又替我們找來了少林、武當,加上你們這一班人,倒省得我們一座又一座山頭,一處又一處幫派,分頭去打……”
蕭秋水目瞳收縮,道:“我二哥呢?”
“鬼王”陰笑道:“你問他麽?”他用手指了指,正是“豐都城”三個字。
蕭秋水怒意頓生,叱道,“我大哥呢?!”
“鬼王”暴笑如夜梟。
蕭秋水雙拳緊握,正要走過去。
古深禪師低聲地道:“單憑“鬼王’和‘火王’,還殺不了九派十五大高手,千萬不要意氣用事,他們必定有更大的實力隱伏。”
曲劍池也疾道,“還有四派高手不在此地,嵩山少林和武當實力未至,我們要留得青山在……”
就在這時,他的臉色忽然奇異地歪曲了。
這種歪曲,連他自己也不曉得。
曲劍池站在曲家姊妹的身後,為的是替這兩個涉世未深女孩子斷後。
蕭秋水、古深大師站在橋墩處,杜月山心急,也緊貼他們身後。
霧很濃,仿佛還有一種淡淡的死氣。
蕭秋水等所站之處較高,從上面看下來,曲劍池的臉色在霧色中變得無限的幽詭、可怕,
更可怖的是曲劍池本身似不知道。
當他知道時,喉管裡已發不出聲音了。
他倒了下去。
古深喝道,“毒霧!過河!”
他僧袍翻飛,雙掌飛旋,當先提氣,飛躍浣花溪!
蕭秋水閃電般抄起曲暮霜,杜月山迅速抓起曲抿描,也飛渡河水。
古深禪師是要開路,他知道“火王”與“鬼王”必然不會放過這攻擊的好機會。
“火王”和“鬼王”果然不放過。
這場戰役快、而短促,當杜月山和蕭秋水救得曲家姊妹到岸時,古深大師的生命,已離開了他的軀殼。
古深大師幼年在少林學藝,成年之後,自創“仙人指”,他初出少林的時候,達摩堂、戒律院、木人巷、三十六房的人,都攔他不住,內功修為,已是一絕。
他飛過對岸時,特別注意的是“鬼王”。
他跟“鬼王”對過一掌,“鬼王”陰柔徹骨的“寒冰掌”恰好就是他“仙人指”的克星。
但他的“仙人指”也正好可以罩得住“寒冰掌”。
所謂“道長一尺,魔高一丈”,就在於誰高誰低的問題。
他決定先硬拚“鬼王”一雙掌刀,再硬闖“火王”的火攻,等到杜月山和蕭秋水一到,局面至少可以穩下來。
至於這邊的布滿劇毒,是稍留不得的。
他飛過來時,果然與“鬼王”對了一掌。
這一掌不分勝負。
但他人在半空,無處著力,便吃了虧。
“火王”的火,卻不是向他打來。
那火團卷向杜月山,古深大師卻藉“鬼王”的掌力,撲了過去,雙袖一卷,把火團一送,卷飛到對岸去。
然後他再提一口氣,身形忽然一擺,像魚在激流中一擺尾,又遊到另一個方向一般,連他自己都對這一招輕身功夫很滿意。
就在這時,忽然劍光一閃。
他沒有料到此時有劍,而且是如此快劍!
如此厲劍!
蕭秋水等腳尖沾地,即回頭看:
這時古深大師已變成了兩片――
被一劍劈開的兩片,仍帶著血、腸、髒……飛落到彼岸來。
然後古深大師就倒了下去。
分兩片倒在岸邊。
兩片身子、兩隻瞪得老大的眼珠。
古深死不瞑目。
這是何等的一把魔劍。
而這持劍的人真使蕭秋水目毗欲裂:
屈寒山!
又是“劍王”!
又見劍王。
古深還未及發出他的“仙人指”,便死在浣花的溪邊。
這浣花的流水,今日所流的卻是血。
蕭秋水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他忽然了解這些武林高手是怎麽死的了:這八大天王在這兒,暗殺、狙殺、毒殺,配合無間,就算這些幫派的宗主,武功比古深禪師還高,也沒有用,一樣會遭了這些人的毒手、暗算。
這時他看到對岸的土地上,冒出了個人頭。
笑嘻嘻的人頭。
“藥王”莫非冤。
第五章 斷了的手和平凡的刀
莫非冤“呼嚕”一聲跳上來問:“我的‘煙雨蒙蒙’怎樣?”
杜月山瞪眼怒道:“你還有什麽花樣,快使出來!”
莫非冤笑道:“那就看你要哪一件了。我還有‘春寒料峭’、‘秋色連波’、‘夏日炎炎’、‘雪花片片’等等,你要挑哪一樣?”
杜月山又想衝過去,但他忽然看到一件事物,就強把衝動忍住,道:“你們仗人多、施暗算,算什麽英雄好漢?!”
莫非冤淡淡笑道:“想當年,你們所謂白道中人,派,與我們權力幫聯合圍攻燕狂徒,卻不說以多欺寡嗎?”他笑笑又道:
“何況敵我相抗,生死相搏,能贏就好,還計較什麽江湖規矩。”
祖金殿亮著禿頭笑道:“若說人多,你們來了六個人,我們四個,究竟是誰多誰少?”
陰公冷笑:“所以你們今日死在此地,認命就是了。”
杜月山隻覺手心冒汗,今日的場面,確已無生機。
莫非冤陰陰一笑道:“你們既不過來,我可要過去了。”
這句話聽似恐嚇杜月山等人的,其實卻是說予“鬼王”、“劍王”、“火王”等聽的:他過來,其他三王替他護法,然後一並解決這兒人再說。
祖金殿等當然知道。
自然活著的五個敵手,除杜月山外,其他都是可以輕易解決的。
所以他們的主要目標就是杜月山。
他們三人一起衝過去,可以堅信分開來時杜月山就是個死人。
就憑那三個“小夥子”是抵擋不了莫非冤的。
杜月山的“檬江劍法”,與屈寒山齊名,但武功尚遜屈寒山一籌。加上火王與鬼王,杜月山的確抵擋不住。
可是他們錯了。
還有蕭秋水。
蕭秋水猛然發出兩道掌力。
一道打劍王,一道打火王。
劍王一劍劈向掌風,卻一個斤鬥,被震飛落於對岸。
火王身匕焰芒為之一滅,氣息也為之一窒,“呼”地一聲,斜飛八尺,驚駭無已。
他們做夢都想不到這“小夥子”的掌力會那麽高。
蕭秋水逼退劍王與火王,鬼王就一時攻杜月山不下。
就在這時,莫非冤如一縷煙,掠了過來。
突然之間,忽來了一道劍風。
劍勢快得可怕,快得不可思議,而且是從後攻來的!
莫非冤心中一凜,長天拔起,劍鋒也衝天追去!
莫非冤半空翻身,赫然看見曲劍池!
曲劍他的劍己逼近他的咽喉,只見劍尖一線,劍身奇闊,莫非冤身經百戰,應變奇速,居然在此時此刻,猛吸氣,一縮身,往後疾退!
隻要他退掠到對岸,他相信火王等必能替他解這個危!
但他忽然發現他胸前“突突”二聲,凸出了兩枚帶血的劍尖。
他頓在半空,片刻才想得出自己的背心已被劍尖穿過,就在這時,曲劍他的劍尖也到了他的咽喉,“噗”地刺入,“嗤”地對穿出來!
然後二人一齊收劍,莫非冤帶著至死不信的神情,“花”地直挺挺跌落河中。
浣花溪中,又多了一挺死屍。
隻不過,這屍首的魂魄決不會受已逝的浣花同道的歡迎。
抽劍的人,曲劍池飄然落身對岸。
這邊出劍的,也飛身退落在此岸,赫然竟是曲暮霜與曲抿描。
三人對岸而立,手上劍氣一片蒼寒。
他們手中的劍尖的一截,卻染有血。
“藥王”莫非冤的血。
劍王、鬼王、火王都住了手。
他們看著水中藥王的屍體,似有些失望,有些憤怒,又有些悲傷。
他們本是在一起的人,為一個團體、一個理想而獻身,忽然少了一人,他們心裡一定有很多感受。
不過他們都沒有說出來,隻是靜靜地看著。
然後屈寒山慢慢地抬頭,望向對岸持劍的曲劍池,兩入目光相遇,就像劍鋒交擊,濺起一串墾花:“好劍。”
對岸的人道:“劍好。”
屈寒山道:“漱玉神劍?”
對岸的人道:“漱玉神劍。”
屈寒山道:“你不是曲劍池?”
對岸的人道,“我不是。”
曲劍池居然不是曲劍池,那麽誰才是曲劍池?
那人笑笑道:“曲劍池不在這裡。”
屈寒山目光如電,迅疾一巡,道,“那就是了。”
那人笑問:“是什麽?”
屈寒山道:“昔日與‘陰陽神劍’張臨意、‘掌上名劍’蕭東廣並稱‘神州三劍’的,還有一人,”
屈寒山一字一句地道:“你就是‘四指快劍’齊公子!”
那人笑而反問:“你說呢?”
屈寒山瞳孔收縮,道:“除了‘四指神劍’,又有誰能用四隻手指,使出如此快劍!”
那人拊掌歎道:“劍王果然好眼光。”
那人又歎道:“可惜我已不是昔日年輕時,叱吒武林的齊公子了。”
屈寒山目光閃動:“齊因明當年一把快劍,與海南劍派老掌門高老宋決戰於柳州,那一戰據說是天下快劍的經典巨戰,可惜在下並未親睹拜賞。”
齊公子糾正道:“不是快劍,而是劍。”
屈寒山笑道:“是劍。齊公子當年風流倜儻,名滿天下,可惜在下出道已晚,未能向前輩討教,今天……”
齊公子道:“你逮著機會了,是不是?”
屈寒山道:“正是要向前輩討教。”忽又問道:“隻是……曲劍池的‘漱王神劍’又怎會落到前輩手上?曲劍池的‘化魚劍法’,也可以說是江南一絕,怎會煙消聲匿?”
這時曲抿描忽然大聲道:“你要見識‘化魚劍法’,我們姊妹都會,不一定要勞我爹出手!”
害羞的曲暮霜也漲紅了臉,大聲道:“我們一樣可以代他出手教訓你!”
蕭秋水現在才明白“曲劍池”倒下時,曲家妹妹既無驚呼,也並不震訝。
屈寒山接著下來說的話,更增加他的恍悟。
“如果藥王知道你是四指快劍,也不會對你施放毒霧了,”齊因明齊公子在三十年前,就被譽為“毒不倒”。比起屈寒山,還差那麽老大的一截。
兩柄劍,一長一短。
曲暮霜使的是短劍,金色。
曲抿描用的是長劍,紫色。
一長一短,兩人飛起,旋光掠起,煞是好看,宛若鳳雙飛。
她們這一招,正是叫“鳳雙飛”。
她們這一招,配合使用,所發出的聲勢,絕不在“七大名劍”任一人之下。
但是一道劍光掠起。
這道劍光如一道霹靂,十途分半成二截,如電擊裂縫一般,分襲兩人。
這兩劍斬向曲家姊妹的劍。
這等於是斬斷這一隻鳳的雙翅。
這時另一道劍光,已越河飛來。
齊公子以馭劍之術掠來,但勢己無及!
更麻煩的是他前面有一團火。
死火。
他馭劍之術再厲害,也穿不過火王的“死人火”。
他隻好一個翻身,躍出三丈之外。
就在這時,隻聽兩聲“嚶嚀”,曲暮霜和曲抿描已掛了彩,神色蒼白,撫肩而退。
她們之所以不死隻有一個原因。杜月山已接住屈寒山打了起來。
劍氣縱橫。
屈寒山是李沉舟的愛將。他和杜月山名列“廣西三山”,廣西“威震陽朔”和廣東“氣吞丹霞”齊名,但他曾殺了顧君山,傷過梁鬥,也囚禁過杜月山。
杜月山恨之入骨。
“檬江劍法”一片迷檬,忽然一清,變作一劍。
這才是奪命的一劍。
通常待敵手知道是那一劍時,社月山的劍已刺破他的喉嚨。
而今杜月山的劍也刺破了――
屈寒山的袖子。
屈寒山忽抬左手,把袖子一遮,就在杜月山的劍尖,刺中了袖子時,他的右手忽然多了五柄劍。就在杜月山的劍尖對穿了他的袖子時,他的五柄劍都發了出去。就在杜月山的劍尖點破他的臉頰,他的五柄劍,已有三柄刺入杜月山的肚子裡去。還是有兩把劍刺不到,但杜月山己似一條給抽去了背骨的蛇,忽然軟倒了下去。
屈寒山揚袖一甩,把杜月山的劍甩了出去。
杜月山萎倒,五官都擠成一團,像一隻風幹了的柿子。
屈寒山抹去頭上的汗,臉上的血,凝視了他袖上的劍孔一會兒,好不容易才說得出。
“殺你真不容易。”
這時候,火王吃住齊公子,齊公子過不來。
鬼王也正罩住蕭秋水。蕭秋水的掌力內功,遠在陰公之上,但論身法、武技,蕭秋水一直無法沾上陰公的邊。陰公也一直設法卸化解蕭秋水的功力,想耗盡蕭秋水的功力。
他滿心以為蕭秋水血氣方剛,極剛易折,隻要遊鬥,必定能耗盡其鋒,再捕殺之。
可是他鬥下去才知道,蕭秋水的功力竟是耗之不盡,而且愈戰愈盛的!
幸虧他鬼影似的身法,鬼魅似的出手,蕭秋水仍是應付不來。
這八大天王,伏在浣花,殺了不少武林高手,卻耗在這裡,鬼王心裡不忿,便發了一種極其尖銳、又詭異的怪哨聲。
然後遠遠又有一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哨聲回應。
齊公子臉色變了,權力幫顯然還有伏兵在這裡。
他原本想詐死伏在這裡,然後先行做掉防不勝防、歹毒絕倫的藥王,然後全力合擊鬼王與火王。卻不料殺出個劍王,損失了摯友古深禪師。而今杜月山又戰死,眼看權力幫的援兵又來,真是退無死所。
火王獰笑,突然挺著光頭撞來。
齊公子一劍刺出。他不相信火王的光頭,比他的劍還快!
他更不相信他的劍會刺不穿火王的頭。
就在齊公子的劍尖只差毫厘,就要刺殺火王之際,祖金殿忽然抬頭,一笑。
他雙指,閃電般一挾。
他挾住了齊公子的劍。
齊公子發力抽劍,就在這裡,他隻覺一股極熾炙的熱流,自劍身傳人了掌中,再流遍全身。
他想抽劍,但全身似已被吸住。
劍身已微微發紅,祖金殿眉心也發紅,但雙目卻似噴出火來。
“急如熱鍋上的螞蟻”,齊公子現在才知道這句形容詞的貼切。
他這邊遇了險,蕭秋水那邊也是險極。
蕭秋水現下的一身內力,當今之世,江湖之中,已鮮少人能跟他相較,但是他的武功,卻不是很好。
他劈手拿住曲抿描的紫劍,施展“檬江劍法”,加上一些“浣花劍法”,經他的內力運使,只見紫氣萬象,花雨點點,鬼王竟無法逼視。
蕭秋水這時卻忽然發覺杜月山倒下去了。
他急了起來,劍舞得隱有風雷之聲。
“檬江劍法”,本來是極精微的劍法,而今蕭秋水一運內力,發出劍勢,竟空檬一片;“浣花劍法”,本重靈巧,而今經渾厚的內功催發,每一劍都能斷金碎王!
蕭秋水的以內功發劍,剛好可以補“浣花劍法”之柔弱,“檬江劍法”之疏失;補正了弱點,剩下的就是優點,所以鬼王一時亦無法奪其鋒銳。
蕭秋水越打越淋漓盡至,他的劍花漫天空檬,又漫天花雨,瞬間已刺出一十三劍。
鬼王接不下,隻覺劍器劃空之聲,隻有速退。
當蕭秋水刺出三十七劍之後,眼前人影忽然一空。
連忙收劍,只見曲暮霜已倒了下去。
鬼王現在撲到了曲抿描那邊。
蕭秋水提劍闖過去時,曲抿描已經倒下了。
這時候正好是齊公子五髒俱焚,而火王挾住了他的劍之當兒。
劍王也正好大笑一聲,仗劍向蕭秋水劈來。
他與蕭秋水相遇不下五次,每一次相遇。蕭夥水武功都有精進。
他每一次都要殺蕭秋水,可是皆未能如願。
這使他要殺蕭秋水的決心越來越強烈。
他這一次就要揮劍劈殺蕭秋水。
就像他把古深禪師劈成兩片那樣。
就在這時,河的對岸飛來了一點淡淡的光芒。
這光芒似從水裡飛上來的,水裡原來的兩個月亮,只剩下一個。這一點淡淡的光芒,到了屈寒山的面前,突然連增。
增至十倍、二十倍、三十倍……
屈寒山不能閃,沒法躲,但他立刻做了一件事。
他用左臂去格。
然後他的左手就斷了。
他幾乎來不及有什麽感覺,他的血濺出,那光芒稍挫。
就在這稍挫的時機,他的劍己抽了回來,還了那人一劍。
那光芒一折,“登”地一聲,星花四濺,兩物交擊,屈寒山才知道那是一柄刀。
一柄刀。
平凡的刀。
刀又不見了。
變成了人。
刀在這人的腰間。
刀已還了鞘,五尺七寸,平凡的刀。
人呢?
黑布鞋、白布襪、青布衫。
人也是平凡的人。
他微笑淡似月光。
他的刀也淡如霧月。
但屈寒山的左手卻斷了。
斷在這把平凡的刀下,這個平凡人的手上。
劍王連想都沒有多想,一腳踢出。
這時他的斷手才掉了下來,他一腳踢在他斷了的手上。
手飛出,打向那平凡的人,血也飛濺。
然後屈寒山飛退。
退得極快。
那平凡的人輕輕擋開那鮮血和斷手,淡淡地道:“你從前也暗算過我,現在我也暗算你,剛好扯平。”平凡的人道:“你放心去吧,你已斷手,我擔保沒有人追殺你。”
蕭秋水看到那平凡的人,熱淚幾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你來了,前輩。”
蕭秋水的語音都澀了。他眼裡看到那人,看不到別的。
他沒有注意鬼王的掌風,他只看到眼前這個人。
於是他被打飛丈外,那平凡的人一把挾住了他。
他神奇般又站得如山一般穩,縱然唇邊溢出血來。
那人聲音都咽住了。
“不是前輩,”那人笑笑,說:“你忘了。”
“我們是兄弟。”
蕭秋水的喉嚨也似被塞住了,他吐出了一口熱血,道:“是兄弟。”
“大俠梁鬥,是我的兄弟。”
來的人是梁鬥。
大俠梁鬥。
和他那柄平凡的刀。
砍斷劍王一隻手的刀。
第六章 一隻拈花一般的手指
鬼王看到梁鬥,似也不敢逼近去。
但他要殺人。他鬼王,最喜歡就是嚇人,其次就是殺人。
因為他在小的時候,有人殺了他一家,他睜大了眼睛,看著仇人如何辱殺他的一家人。
他的父親,居然被殺了三天,全身上下,沒有一塊肉是完整的,連日不住呻吟,仍沒有死;他的唯一個妹妹,被辱了五天,視覺、神經、聽覺全都毀了,但隻是哀號,也沒有死。
他的仇人揚言要殺他,恐嚇他,那一個個的“人”,比他小時候聽說過的鬼魅還要可怖得多。
他當時立誓死後也要化作厲鬼報仇。
可是那一次他並沒有死得成。
他被楚人燕狂徒所救,變成了權力幫眾。
原本他武功不濟。一直到十年前,李沉舟刻意栽培他,教他武功,他搖身一變,變成了“鬼”。
鬼中之王。
然後他一個個殺,把“人”變成了“鬼”,他才甘心。
他好殺人,更愛嚇人。
甚至常用嚇唬來殺人。
他現在就覺得渾身發熱,非殺個人不可。
他每次被人折辱。就有回復昔日他目睹仇人凌辱他曾偷窺過洗澡的妹妹那種感覺。
他立刻要殺人!
地上有兩個人。
曲暮霜、曲抿描。
殺。
梁鬥臉色變了。
蕭秋水霍然回頭,看到鬼王正要殺人。
殺兩個倒在地上的女孩子。
梁鬥正要飛過去,突覺天搖地動。
一丈內的槐樹倒了半片,七尺外一株杉樹連根拔起,河水噴起十尺高泉,然後像冰雹般大力地打射下來!
隨後他才弄清楚蕭秋水雙掌打在地上。
土地上。
然後五丈外的鬼王怪叫一聲,衝天飛起:
再摔下來的時候幾乎臉青鼻腫,一雙腳竟似軟了,鼻孔不住地淌血。
原來他並不是自己掠起的,而是被蕭秋水震飛的。
蕭秋水的雙掌打在土上,土地急這把掌力傳到鬼王所立的土地上,再衝擊上去,饒是鬼王藉力竄起得快,也受了不輕的內傷。
梁鬥這時才輕輕地落下來,像一片葉子一樣輕盈。
他笑道,而且眼睛亮了。
“好內功。”
蕭秋水眼晴更亮:
“因為你來了。”
梁鬥笑道:“好兄弟。”
這的確是蕭秋水有生以來,打得最好的、最有力的、最得心應手的一擊。
這時齊公子全身如同火燒。
這火就是煉火。
火王笑了。
他已有把握把齊公子煉之於地獄之火中。
就在這時,他忽覺雙指如挾冰塊,一寒。
繼而全身如同落入冰害之中。
劍氣。
齊公子明知逃不過煉火之劫,立意要與火王拚個玉石俱焚。
於是他發出劍氣。
劍氣摧人。
火王的笑意立時僵在臉上。
這時齊公子的須發,一齊焦卷了起來。
火王的“煉火”,已逼入了齊公子的五髒六腑裡去。
齊公子的劍,如月白玉一般,高潔如玉,就是著名的“漱玉神劍”。
現刻這柄劍以劍脊為半,左半燒得透紅,右半冰封。
這兩股一炙一寒的功力,竟把這柄“漱玉神劍”變得如同陰陽分隔。
沒有人能分開他們。
這兩股力量不能與任何力量並存。
他們既要吞噬對方,也一樣會把任何外來的力量吞噬。
這兩股力量,就是人間的殺氣與地獄的煉火。
就在這時,這兩股力量驟然消失了。
如潮漲潮落,如風吹葉飄,如龜游水中。
魚遊在水中,遇到逆流,忽然一閃,就順流而下了。庭院深深,地上黃葉,忽爾飄起,遊遊蕩蕩,忽又輕輕地貼到地上,不動了,其實是因為風。而風是看不見的,尤其是和風。
這道力量,不止是和風,甚至連微風也不是。
它比風更自然,就像梁鬥的微笑。
但力量大於千、萬倍。
那是一隻手指。
那隻手指按捺在劍上,就像拈在花瓣上一般輕柔。
這時立刻有一個極大的、可是發生得又極自然的變化:冰全都裂了、碎了、融化於無形;透紅的劍身,又筆直了,回到了白玉一般的光芒。
那隻拈花一般的手指按在劍身上,然後又緩緩地收回去。
留下來了一句話:
“阿彌陀佛。”
說這句話的人,用很小的聲音,怕驚動了人的嗓子,壓低著但怪是畏懼的聲調說的。
但是祖金殿和齊公子,乍聞此聲,如晴天霹靂,登登登,各退三步,臉色大變,竟一交坐倒。
那是個和尚。
灰袍、灰袖、神情稍稍帶一絲厭倦,但眼神很有一種專注的感情。
而那感情不是小的、窄的,而是對整個人間世,甚至非人間的。
和尚矮小。可是卻不讓人感覺到,仿佛他身高七尺,一個巨人似的。
其實他旁邊的僧人才是巨人。
一個很高。很大。白眉、白須。白僧衣,他雖然是個和尚,但氣概就像個將軍。
一個至少有百萬兵甲的大將軍。
但也不知怎的,這神威凜凜的頎長和尚,跟那神情閑淡的和尚站在一起,人人都會先注意到這矮小的和尚。
梁鬥站得筆直。
甚至在倒影中,也可以看出他站得何等筆直。
他那種淡淡的笑容,不見了,但是變成了無上的尊敬。
他心如神那一種尊敬,簡直有點接近一個江湖少年對一個譽滿天下傳奇中人物或大俠的眼神。
梁鬥筆直走過去――沒有從河水飛越過去,而是一直走去,經過小橋,斷橋的地方,小心跨過去,然後謹慎地一步一步地走,左手握住蕭秋水的手,蕭秋水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步伐走。
梁鬥到了那灰衣和尚的身前三尺之遙,立定,長拜倒地,恭謹地道:
“大師來了。”
灰衣僧合十道:
“施主也來了。”
梁鬥恭聲他說:“然而我先大師出發三日,大師卻與我同時到。”
灰衣僧道:“先到又如何?後到又何如?反正該到的,都會到的;不該到的,便會不到。”灰衣僧笑笑又說:
“施主也不是到得恰好麽?”
梁鬥還是很恭敬,忽然道:“他是我兄弟。”
灰衣僧笑道:“蕭少俠麽?老衲雖深居寺中,也知道人間裡出了個英雄人物。”
蕭秋水不知怎地,竟有一股惶惑:“大師是……?”他不禁扯扯梁鬥衣襟,悄聲問:
梁鬥笑道:“大師是當今少林北宗掌門。”
蕭秋水不覺一陣悚然,池中的月亮,皆不複存,忽覺天上一輪明月,特別清亮,半弧型的在那大師背後的月華,那僧人背光而立,竟似碩大無朋,蕭秋水幾乎忍不住要跪下,也不知是為那僧人,抑是月華。
少林方丈,天正大師。
天正微笑說,“我旁邊的這位,就是名震天下的龍虎大師,”
梁鬥眼晴一亮:“是戒律院的主持麽?”
那龍虎之勢的僧人一合十,也不回話。
梁鬥向蕭秋水說:“丹霞別後,我即上少林,拜會方丈大師,將近日權力幫的事向方丈一一稟告,大師本著普渡眾生的心情,答應我另派人下山來浣花看看……不料,不料是方丈親自出動,而且還有威震武林的龍虎大師。”
天正合十道:“權力幫在武林中為非作歹,也非一日之事,老袖身為佛門中人,未能降妖除魔,已心生愧疚,此刻下山,原是多年心願……再說,權力幫也非易惹之輩,這次請龍虎師弟來此,亦是借重他伏虎降龍的本領……必要時老衲也會通知本門其他弟子……”
“隻不過,”天正平靜地道,“若能不造殺孽,不必流血,善哉,善哉。”
蕭秋水沒有說話。
他沒有說“謝”。
他的感謝如同刀刻,深鐫於心底。
天正、龍虎兩位大師,俱是天下名僧,舉手投足,能號令武林,天下側目,但他們來了。他們放下了少林寺繁雜的課務,特別趕到四川來,他們來了,為了什麽?
――他們也許是為了造福整個的武林,也許不只是為了浣花劍派,但蕭秋水還是一樣感激他們,甚至更感激他們。
梁鬥笑笑又說:“我也到武當拜謁太禪真人,可惜未遇,聽說是剛好跟幾位武林名宿下山去了。”
天正笑道:“梁大俠為了找老衲,也不知費煞了多少心機,他找到我後,就一輪誇你,如何勇敢,如何仗義,而武林中不能再失去這種俠少了,少林派一定要站出來做點事,否則就對不起你,也在為少林一脈了。”天正大師微笑望著蕭秋水。
“梁大俠是人間君子,也是江湖俠客,生平到處逢人皆為友,但越絕少對人如此稱許。”天正笑笑又道:“了不起。”
蕭秋水望定天正大師。他還是看不清他的樣子,隻覺得他背後的光華特別大。月華如同光圈,映在他的背後頭上。這時鬼王、劍王、火王都已悄悄退走了,藥王卻死了。霧已散盡,浣花溪,就似她名字一樣幽清。
曲暮霜、曲抿描已給救醒。
齊公子驚魂稍定。
古深禪師死了,杜月山也死了。
蕭秋水、大俠梁鬥、齊公子、少林天正、龍虎以及曲家姊妹,一行七人,正向蕭家劍廬推進。
古道。
西風。
瘦馬。
――不止一匹,有四匹。
四個人:一個冷傲、清秀的青年人,背後一柄長劍,劍身比常人長了一倍,而劍鋒似乎如海天一線,鋒利到幾乎看不見。他穿白衣。
一個中年人,濃眉,像憂鬱一般深濃,他喜歡皺眉,不過神情很淡雅,像已看破人間一切情,又回到了漠然。他也是佩劍的,但劍用厚布,一層又一層,緊緊地裹住,再用緞帶,一圈又一圈,緊張地系住,仿佛這劍是極端利器,隨時怕它會自動飛出來傷人一般。
還有兩個人。
一個人儀容頹萎,一個人羽衣高冠。
這四個人,已經過了安居壩。
他們一行四人,往成都推進。
成都,浣花,蕭家,劍廬。
成都似隱隱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吸引著人前往?
浣花的人,那股對抗權力幫的精神與力量,還存不存在?
蕭家的人,全死了,還是活著?
劍廬呢?
劍廬在望。
天拂曉。
劍廬是雅致的建築,主要以深綠為主,朱紅為輔,在樹蔭深處,挑出一角飛簷。
飛簷在朝陽下發著光。
然而浣花蕭家的威望,是不是亦如昔日的聲譽,在芸芸武林中發聾振聵?
蕭秋水沒有忘記問曲家姊妹:“令尊究竟怎麽樣了?”
曲抿描抿著唇道:“他真的去了劍廬,也真的只剩下四根手指……”
曲暮霜失聲哭道:“……只可惜他不能似齊世伯那樣,用四隻手指握劍。”
――這點蕭秋水明白。
――一個用五隻手指握了四十年劍的老劍客,一旦剩下了四隻手指,無論是誰,或有多大的決心,一時都不會適應得來。
――所以曲劍池不能出來,也不願出來。
――一個劍客,當他出來時,連劍都握不住,那有什麽用。
――隻是齊公子為什麽要代他出來呢?
齊公子趨近來悄聲笑說:“你一定在想,我四指神劍齊某人為何要代他出來呢?”齊公子笑笑又道:
“因為他就是我師弟、無論誰發現自己憑四根手指也能在武功上精進不退,都不會再因為有四根手指而不再在江湖重振聲威――”
齊公子堅定地道:“我要他奮發。而且――”齊公子看看自己的手指,說:
“我被人斬了六隻指頭,但我還是沒有絕望。”齊公子笑得比別人多長了十隻手指一般驕傲。
“所以我更不能讓他萎頹喪志。”
――所以他要代曲劍池出頭,先用四隻手指揚名立萬,好讓曲劍池有個榜樣可以跟隨。
但負傷的人應該對自己失去的趕快忘掉。對自己仍保有的珍惜。
而且產生自信。
蕭秋水看著笑嘻嘻、無所謂的齊公子,覺得他這種比別人少幾根指頭的人,簡直像比別人多了隻手或腳一般,可敬可重,而且值得驕做。
前面當先而走的巨僧忽然上步,天匯大師道,“劍廬到了?…”
蕭秋水道:“劍廬到了。”
劍廬還是依樣。
聽雨樓前,曾是“鐵手鐵臉鐵衣鐵羅網”朱俠武與“飛刀神魔”沙千燈會戰的地方。
振眉閣前,原是蕭秋水和蕭夫人力戰三位佩劍公子,也是“陰陽神劍”張臨意搏殺沙氏四兄弟的地方。
見天洞處,是辛虎丘狙擊蕭西樓不成,反被蕭東廣追擊的地方。
還有在黃河小軒前,蕭秋水一劍挑開黑衣女子的臉紗,那如雲烏發,清亮的臉……
――是唐方。
――唐方唐方你可好?
什麽都無恙。
一花、一草、一木,都在,可惜了無生氣。
因為人都不在了。
物是人非,人去了哪裡?
蕭秋水默然,他用手去抹拭那桌上、椅上的塵埃。
桌上有一口花瓶,有福祿壽的繪圖,手工很粗,他卻記得這是十年前,一個附近的佃農,在過年大節時,特地下下日一天,徒步走二十來裡送來的。
因為這莊稼漢感激蕭家的人,替他從惡霸手中保住了這塊田。
那惡霸叫海霸天,跟權力幫沒有關系,卻是朱大天王的分系,沒有多少人敢惹,父親卻叫自己兄弟四人,把他一股惡勢力給挑了!
蕭易人,蕭開雁,蕭雪魚,和他自己。
那一次,他們踏著彩霞漫天的阡陌路歸來,心裡好興奮。
從此以後,每年那老漢都送東西來――蕭西樓也沒有拒絕,他了解那淳樸的農夫,若不讓他表達這一點感激之心,那就等於看不起他。
所以他接受了――第一次送來的就是這隻粗糙的花瓶,雖不值錢,但已是莊稼老漢所能購買的極致了。
蕭西樓後來說:“這件好事是你們做的。這花瓶就歸你們收吧?”
蕭易人不要,他沒功夫收集物品,蒸蒸日上的武林事業,正要待他來開創,蕭開雁也不要,他沒有興趣。蕭雪魚也不要,那時海南劍派的鄧玉平剛送給她一把純白玉的古刀。蕭秋水要。他要來紀。
他把這紀品擺在這裡,每年爆竹響起時,他都會想起這件事。一年又一年歲月的悵惆,像爆竹梅花,散落一地。他鮮衣怒馬,長鐵短歌,在江湖上闖蕩,但每逢插枝梅花的時候,他就帶一朵梅花回來,插在這老舊的瓶子上,回到家裡來過年。
而今瓶中已沒有了梅花。隻有紙花。紙是緞絨紙,是蕭夫人的母親費宮娥製作特有的高質紙帛。每逢過年時,他和蕭夫人一面聽外邊新年快樂熱鬧的恭喜聲,一面扎造這些各式各樣的紙花。
蕭秋水看到這些紙花,就想起他慈慧的母親。――也許他眼睛潮濕不是為了這熟悉的瓶花,而是那些童稚的時光、年少的歲月、從前的事……
天正大師看著他,眼神很了解。齊公子等已在劍廬上上下下找過一遍,什麽都沒有,忍不住問:
“狄太夫人原住哪裡?”他關心的是“天下英雄令”,因為那上面有他的誓言。
他並不要做個失信的人。
江湖上的人,往往把信義看得極重要:有時甚至比生命還重要。
這是江湖人傻的地方,也是江湖人了不起的地方。
是傻還是了不起,就要看你自己怎麽去看。
――該醒了。
一聽到問詢,蕭秋水猛然就醒。
這些名家高手,莫不是為了自家的事而來的,而蕭家劍廬,他最熟悉,一定要他來引領;……
準知他這時就聽到天正大師說:“在那一間裡。”
他手指遙遙指去,亭台樓閣、花謝山石,隱隱就是振眉閣!
蕭秋水赫然道:“大師,……你,你,你怎麽知道?”
天正大師淡淡地道:“這地方原來必臥虎藏龍,每處地方都有其極秀處,亦隱伏極險處……惟這閣樓是最安全,而氣象隱有天勢之地……蕭大俠是一派宗主,自然會把太夫人安排宿於此地,方才無慮,不知然否?”
蕭秋水驚佩地道:“是……正是……”他心裡慚愧,在蕭家生活了二十余年,竟個知蕭家聽雨樓是如此精妙的陣勢,不禁潛然大汗淋漓,也頓悟了昔日為何蕭東廣可以輕易截住辛虎丘的去路。
天正大師道:“蕭家有如此氣象,無怪乎會出得了少俠這等人才……也無怪乎會引起權力幫忌意,唉。”
寶劍引人垂目,持劍的人容易活不長。明珠奪目,則收藏的人難以保有。
樹大招風,高處生寒,這是理所當然。
梁鬥領首道:”權力幫已收買了鐵衣劍派,眼見浣花劍派此等聲勢,又將與海南劍派聯合,自然是要先除之而後快了。”
海南劍派少掌門鄧玉平,因愛慕蕭雪魚,早有心人贅蕭家;鄧玉平之弟鄧玉函,又是蕭秋水的拜把弟兄,可惜卻死在權力幫之“三絕劍魔”孔揚秦劍下。鄧玉平自然更恨權力幫。
人正微笑道,“隻不知朱大天王的人,為何也要趟這一趟渾水?”
他一說完了這句話,四面大廳的牆上,忽然出現了十二隻手掌。
第七章 一條胳臂一條腿
十二隻手掌,打破了牆,伸了進來。
然而牆沒有裂,隻穿破了手掌形狀的孔。而且沒有聲響。
也許擊破石牆,並沒有什麽了不起,可是擊牆隻破了手掌型狀大小的洞不少一塊而且沒有發出聲響,這點天下能做到的人,不但不多,而且簡直太少得近乎罕見。
天正大師謂道:“‘天王六掌’,果然內力修為、掌功稱絕,了不起。”
然後牆就倒了,走進來六個人。
六個誅儒。
他們人矮、頭大,手長、掌厚。
蕭秋水暗暗歎息,仿佛了解為何這六人未進來前,要先顯露一手功夫。
――矮小的人難免要壯聲勢,正如醜陋的人偏愛打扮一樣,豈不都是人性中極難堪而又極自然的事?
這六個人,都喜歡看著他們的手掌。
――也許他們不止在看他們最驕做的武器,也在看這一戰的勝負生死,在掌紋裡有沒有印記?
“你就是少林天正?”
天正大帥合十:“阿彌陀佛。”
開始問話的矮人穿黑衣,一身純黑,像隻烏鴉,他說。“我叫苗殺,”轉目向一穿錦衣的矮人,“他叫蘇殺,”瞧著一玄衣人道,“他是敖殺,”又指向一灰衣人道,“他叫巫殺,”用手向一白衣人一指,“這是龔殺,”最後一指他身邊一名紅衣人道,“他叫余殺。”
天正大師說:“我知道,江湖上,你們就叫做‘六殺’。”
苗殺說:“是。我們可為一個目的而殺人。”
蘇殺道:“朱大天王叫我們殺人,我們就殺。”
敖殺接道:“我們六個人,本是無父無母的孤兒,要不是得朱大無王收容,隻是六個早死早好的孤兒而已……”
夭正大師道:“我明白。你們告訴我們,你們的姓氏原來不同,隻是想證明一點,你們六個人,會有今天,會在一起,全賴朱大天王的栽培,所以不惜為他而死。”
巫殺截道:“不惜為他殺人。”
天正大師笑道:“我知道了。”
梁鬥接道:“既然我們知道了,你們可以說了。”
龔殺倒是奇道:“說什麽?”
天正笑笑,梁鬥道:“你們告訴我們這些,隻是為了提出某個要求;要是要求不得,寧可決一死戰,所以好教我們不要拒絕。”
余殺撫掌歎道:“兩位果是明白人。”忽然悄聲笑道:“如果諸位答應了,朱大天王也有小小的禮物要送予大家。”
他一說完,蘇殺和苗殺就突然倒飛回去。
他們倒飛的身法,竟比前掠還要無缺。
他們倒掠入牆,片刻又掠了出來。
余殺笑道,“這是三件禮物的兩件,大師和梁大俠,先行過目,請,請。”
這是說,請大家先看看禮物樣品的意思。
余殺一揮手,蘇殺背後背了個黑突突的袋子,忽然摜了下來,抽開絲緞,剝開麻布,立即出現一個人,一個光頭!
這光頭人是一個和尚。
蘇殺繼續剝下去,就現出那和尚的雙肩。
那和尚竟穿著大金紅袈裟,眼睛瞪得老大,但穴道已被封,不但動彈不得,也作聲不得。縱凶悍如血影者,也不敢與天正的雙目接觸。
那和尚竟是血影大師!
血影大師,竟是“禮物”?!
隻聽蘇殺道:“血影藝出少林,後來大開殺戒,奸淫擄殺,無所不為,貴派早有追拿他之心,無奈他已投身權力幫,要追逮他,恐怕會使少林卷入江湖風波之中,無易對付……朱大天王有鑒於此,特遣我們六人,擒此叛逆,交由少林方丈發落。”
天正大師合十長聲道:“善哉,善哉。”
苗殺手上提了個布包,布包很大,上面系了個結,解開布結,只見一個拙古的書盒,上寫梵文,天正大師看了也不禁慈目一展,苗殺笑道:
“這經原是達摩東渡,留在少林的,後三百年來劫火,此經終於落人生俗之手,據悉少林歷二百四十六載遍尋未獲……朱大天王有鑒於此,特令在下交還少林方丈保存,物歸原主。”
佛門雖無嗔無欲,但此經乃真本,是佛學中至寶秘笈,饒是天正大師這樣的高僧,更越發心動,長吸一口氣,緩緩道:“尚有一物,未知……”
余殺笑著接道:“少林至剛至猛的內家拳路,與武當至陰至柔的內家拳法,一直無法配合使用,但朱大天王浸淫兩派數十載,已研得合並之法,正不知與武當太禪研討好,還是隻向大師你求教是好,現在……”
余殺笑笑,再不言語。
梁鬥暗呼了一口氣,忖:好歷害。就算天正無貪無欲,但少林、武當,一直並立,各據一方,如有誰先得並合兩家武功的訣門,無疑聲勢大增,武功劇進,另一派就無法望及項背了。……這等誘惑,又有誰能禁受得了?
隻聽天正沉默良久,終於問道:
“隻不知天王要老衲做的是什麽事?”
余殺道:“沒有事。”
苗殺立即接道:“隻不過要大師和大師的朋友,不要管一件事。”
天正緩緩問道:“不管哪一件事?”
還是余殺接道:“不管一隻胳臂一條腿的事。”
天正大師繼續問:“哪一個人的胳臂和腿?”
余殺沒有答,龔殺突然大聲說出來:
“蕭秋水的!”
這連蕭秋水都嚇了一跳,一大跳。
天正大師沒有再問。
梁鬥卻忍不住要問。
“你們為什麽要他的一條胳臂一條腿?”
“因為他在秭歸,帶人殺了‘長江三英’。”
梁鬥又問,“可是他在丹霞嶺上,曾救過‘長江五劍’,而且柔水神君雍希羽也答應替他脫罪。”
“有這回事,”余殺似在這六人中,最能言善道,而且機警聰明,“所以‘長江三英’的事已不計較,但是他又殺了‘長江四棍’中的金北望金老三。”
蕭秋水不是因為怕死,可是他必須分辯,“他不是我殺的!”
敖殺即問:“那麽是誰殺的?!”
蕭秋水疾道:“權力幫,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一洞神魔,左常生的弟子:鍾無離、柳有孔殺的。”
敖殺無言,余殺卻道:“原來是這樣的。我知道你也不致於說謊。但是金老三雖不是你殺的,卻是因你而死的。”
這點確然,鍾、柳二人暗殺金北望,是因為要手刃他。所以蕭秋水無言。
余殺冷笑又道,“何況,天王的令,已經下了。”
――朱大天王既已下令,便無權挽救了。
――他要一個人死,就得死,他要一個人生,就得生。
――一個別人生死都得由他來支配的人。
天王既下了令,再說也沒有了――余殺正是這個意思。
“而且,”余殺道,“為了柔水神君的請求,朱大天王隻要蕭秋水一隻胳臂一條腿而已;”
他笑笑又接著說。
“隨便哪一條都可以。”
余殺這樣說的時候,仿佛已把一件極高價的事物,用了極廉宜的價格拋售出去似的。
如果他是一個商人,他已表示他的貨品已打折扣了。算得極是相宜:
――連你不買都不可以。
隻要天正不管,別人就管也管不了。
他們六人很相信自己的武功――而且更相信朱大天王的三件“禮物”。
“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朱大天王的部下,除了長老級的章殘金、萬碎玉和烈火、柔水二神君之外,就要輪到這“六殺”為最強了。
他們對自己的武功,一直都很自信,也很自負。
一個人若天生醜陋,就可能會多花時間在學問上――而不是多花時間,在炫耀他們的容貌外表上。
“六掌”武功之所以高,因為他們專。
――因為他們知道,若要出人頭地,就得苦練,不斷的苦練,天天的苦練,時時刻刻的苦練。
梁鬥輕輕咳了一聲,他知道天正縱不會答應,也不好說話了。
這時應該由他來說話,而且該由他挺身而出。
他是蕭秋水的兄弟,無論如何,他不能讓他們這樣做。
他開始時不敢說,是因為有天正大師在,他不敢僭越,他現在敢了。他不敢,是因為尊重。他敢,是為了義氣。
梁鬥說:“帶我去見雍學士,我跟他說去。”
余殺搖頭,笑了。
“沒有用,跟誰說都沒有用。”
――因為朱大天王已經下令了。
梁鬥輕咳道:“那麽,我不答應。”
余殺看向天正,含笑道:“並沒有人要你答應。”
――天正大師就答允就行了。
天上大師是武林泰鬥,隻要天正不出手,“六掌六殺”就了無所俱。
曲暮霜忽然大的聲道:“我們不答應。”
曲抿描用更大聲音喊:“打死我們也不答應。”
余殺臉上沒有表情,卻歎了一口氣道:“那你們隻好死了。”
“六殺”立意要再出手一次。
他們覺得以掌穿牆的恐嚇,還是太輕了。
先殺兩個人來開開戒,也許梁鬥會知難而退。
梁鬥此人在江湖一帶,頗有俠名――能不招惹,還是盡量不去招惹的好。
――這是朱大天王手下的人做事的原則。
一旦招惹,趕盡殺絕:
――這也是朱大天王手下做事的另一原則。
原則常有兩面:有時一面看似不傷人,另一面卻往往殺人不見血!
他們就用殺人的一面,先行殺掉曲家姊妹。
可惜他們一動,梁鬥就動了。
他擋在曲家姊妹的身前。
“六殺”其他五人都變了臉色。原本是余殺一人動手的,但梁鬥攔在身前,他們也不能不一齊動手,大俠梁鬥,譽滿江湖,六掌還是不敢輕敵的。
梁鬥忽覺滿天掌影,他分不出哪一隻是虛,哪一隻是實的。
偌大的廳堂,連桌、椅、杯、盤,都變作了掌影。
梁鬥身退,退至盆栽之前,忽然盆栽變成了手掌,向他背後按來。
他長身而起,落到橫匾處,那橫匾又忽然變作掌影,梁鬥急忙一沉,向兵器架了掠去。
可是兵器架子每一件兵器,都變成每一隻手掌,向他按來。
梁鬥這才知道“六掌”的武功,遠勝於上次丹霞所見的“五劍”。
這廳堂每一事物,都變作了手掌,連寸步都不能移,連半步都無法再退。
――況且不能退,他要保護曲家姊妹。
這六人一出手,就是殺手。
――既然出手,便絕不留情。
梁鬥長歎一聲,一道淡淡的刀光飛出。
不眩目的光芒,平凡的刀。
古道,西風,瘦馬。
四個人在天涯。
天涯不遠,也許近在咫尺。
那兩個萎頹、高冠的人、以及一個少年、一個中年人、騎馬走入胖子店。
離成都僅有數十裡的胖子店。
刀光一閃而沒。
刀又回到平凡的鞘中。
刀是不是平凡的刀?人呢?
――人是不是平凡的人?
梁鬥很不願出刀,因為他每次出刀,都要傷人。
――梁鬥很不願意傷人。
可是他一出刀,不止傷人,可能還會殺人。
這一次他不得不出刀,在交手第一回合裡,他就被迫出刀。
――因為不出刀就應付不了。
更可怕的,這次他出了刀,發覺還是未必應付得了。
掌都消失了。
那股逼人的殺氣,一下子萎縮,到了六人的眼神和掌心裡。
他們六人,目光除了肅殺,還有一片震訝。
因為他們掌心都多了一道痕。
刀痕。
血微微溢出,盈注在他們掌心紋溝裡。他們驚訝,但已矢志要殺梁鬥。
――這樣的敵手,絕不能讓他活下去,放虎歸山!
所以他們目中殺氣更重。
梁鬥神色依然平淡,隻不過輕咳一聲。
蕭秋水立刻發覺他青衣長衫濕了一點,濕了一點點,而且青衫變成了褐色,一種極幽沉的顏色。紅色滲和青色時,兩種極鮮亮的顏色在一起,就會產生這一種消沉的色彩。難道、難道梁鬥吐了血。吐的是血?
梁鬥笑了。
他發現自己不是這六人合起來的敵手。
可是縱不是敵手――也隻好對敵到死為止。
人在江湖,有些事是百挫不折、萬死不辭的。
人能面對死,不會驚怕,世上又有幾人?
――是有幾人!
至少蕭秋水和齊公子是。
他們已一左一右,在梁鬥身邊。
六掌瞳孔收縮,他們已準備第二度出手。
掌影漫天,忽然一隻拈花般的手指,在他們手心輕輕一點。
十二指,十二點指,十二隻手掌,都軟了下來。
天正大師,臉含微笑,好像沒有動過一般。
然而六掌驚愕無比,垂著他們猶在發麻的手,看著天正大師,眼睛比血影還要驚慌。
“拈花指。”
有人失聲而呼。
然後六人盡皆變了臉色。
“少林七十二技”中,“拈花指”隻是一技,但卻是很特別的一技。
學“拈花指”的人特別少,不是特別傻,就是特別笨――因為學“拈花指”有成的人,一萬個人,最多隻有兩、三個,而且學“拈花指”的人,不得學其他七十一技,否則容易走火入魔而歿。
可是當時在少林絕頂聰明,很得長輩賞識年少時的天正,卻選擇了“拈花指”。
那時形神大師還在世。形神問:“你為何選擇拈花指?”天正答:“因為它要我學。”形神後來讚這少年和尚資質能智通天地。
――一個人若專心學一樣東西,或做一樣東西,首先要把自己置之於死地,斷了後路,才能專心一志去學,方可望有所成。
――否則,你又想寫詩,又想演戲,既要學武,又要跳舞,搞不好對音樂也有興趣,繪畫也塗幾筆,就永遠難望有所成了。
天正專心一志,精研“拈花指”,果然得了空前未有的成就。
――少林絕學,本來任何一技,都足以訓練出一代高手。急功的人貪多,反而無成。天正大師的“拈花指”,雖隻一技,但己款通天地,存乎一心,形外成內,俱無阻礙,就連學會“少林七十二技”中五、六項的藏經樓高僧木葉大師等高人,都遠非其敵手。
余殺恢復最快。他雖仍垂著雙臂,但仍能笑道:
“天王說過,若天正大師、太禪真人在,則不可力敵,這句活沒有錯,”余殺笑說:
“大師好指力。”
天正笑道:“承讓。”就沒有再多說了。
余殺接著說,“不過,在下仍有事情請教大師。”
天正道:“請說。”
余殺道,“大師是方外高僧,為何要管這俗世事,好叫晚輩大惑不解?”
天正笑道:“若有人叫你折一條臂膀給他。你也不肯,他怎肯?”
余殺說:“可是那肩膀不是大師的,而是他的,這跟大師無關。”
天正道:“阿彌陀佛,誰說無關。天下蒼生,都本我佛善,自當珍惜。”
余殺道:“所以折他一條臂膀,就等於折大師的了?”
天正笑道:“則寧可施主折老衲的。”
余殺歎道:“那天王大禮,大師都不要了?”夭正笑道:“既折老衲的,要來作甚?”
余殺道:“血影大師是叛徒,少林不要處置了?”
天正合什道:“這種人天理不容,毋須拿別人胳臂來換。”
余殺又道,“梵經神會,原屬少林,大師不要了?”
天正道:“葉歸根,塵歸上,是少林的,終回少林。”
余殺嘿聲笑道:“那麽內外家拳的融合,大師拱手讓於武當了……”
天正笑道:“天王研得內外家武功心法融合之秘,實當可賀,惟我佛中人,能恆寂天地,覺知一心,生死永棄,無相無明,才是發法門之徑。”
余殺為之瞠然。苗殺叱道:
“你這老僧,三個大禮,也換不到蕭秋水的一隻腳麽――”
天正含笑道:“死物如何能換生物之理?一個活生生的人,來換這些罪孽,真是不值啊。”
六掌等無言。余殺忽道:
天王臨行前又交代我說,如天正不肯,說不願將有生命之人換無生命之物,則可以給他看一件東西――”
天正白眉一展,道,“哦?”
余殺乾笑道:“大師既然如此執迷,在下也隻好被逼如此了。”
說著一拍手。
敖殺和龔殺又倒飛而出。
再掠進來時提了一個人。
又是一個和尚。
這會天正的臉色也有些變了。
那巨大的龍虎大師,眉須俱豎,滿臉漲紅。
第八章 四個在古道上走著的人
被抓進來的和尚全身形同枯木,但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
可惜他也被點了穴道,絲毫動彈不得。
龔殺反手扣住了這和尚,敖殺拔刀。
刀短,一尺五寸長,但寒光熠熠,抵在和尚的脖子上,刀鋒已入肉,兩邊一片緊白,刀鋒處鮮血滲出。
那和尚卻很鎮定,淡淡地招呼:“方丈。”
天正合十。
兩人看了一眼,眼神充滿了了解,神色都很安詳。
余殺冷笑:“你當然知道他就是你們少林的誦經堂主持木蝶大師吧?”
天正大師沒有回答。
余殺卻看得出天正並不似他外表那麽平靜,因為天正的眼神已有了感情,那一股厭世的,而又專注的神采,變成了焦切和悲憐。
余殺知道已擊中了對方要害。他還要得戳下去,於是他道:“他是你師弟,既是人命,也不是叛徒,你要保蕭秋水的一手一腳,還是要救他一命?”
木蝶大師是少林高僧,而且也是維持少林宗主命脈的數名要僧之一。
少林寺既是佛廟,也是個組織;事實上,少林勢力威望如此龐大,不組織起來,也絕對不行,而少林的組織,也有些似外面幫會的組織,設有外圍、內圍、子弟、弟子、分舵、分堂、統領、香主、旗主等之分。維持這組織的最重要成分當然是人材。最重要當然是這組織與行動的運作和指揮。木蝶無疑跟天正一樣,都屬於少林寺內決策高峰的要將。
木蝶大師也深諳四種少林絕技,卻不知怎地,今日他竟落到朱大天王部下的手裡。
余殺目中有狡猾的笑意:“怎麽樣?大師是要令師弟的性命,還是蕭秋水的一手一腳?”
蕭秋水大步踏前,道:“不必大師為難,蕭某人一隻手一隻腳,過來剁去便是!”
余殺一點頭,巫殺掠近,一反手,拔出一柄金光閃閃的刀,就要動手,曲暮霜不覺驚呼一聲,蕭秋水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巫殺獰笑道:“你不怕死?”
蕭秋水道:“怕。”
巫殺道:“既怕,為何不逃?”
蕭秋水冷然道:“我怕,但是不逃。”他斷然道:“何必要逃?”
巫殺大笑道:“好小子,你有種,不過有種也得死!”說著挺刀便刺。
余殺忽道。“不可殺。”
巫殺奇道:“為什麽?”他一面說著,一面回首。
他發現一個可怕的事實。
苗殺、蘇殺都倒下了,余殺退在一旁,臉都白了,龔殺、敖殺兩個人都傻住了。
木蝶大師正慢慢起身,天正大師正好解開他的穴道。
巫殺怔怔地看著天正,不敢相信天下有武功那麽高的人。
“回去跟天王說,”天正和緩地道:“就說這事天正管了,找老衲就好。”
然後又注目向木蝶,一臉關懷之色,問:“可好?”
木蝶倦意地合十道:“謝謝大師兄出手相救。”
天正笑道:“何必言謝。”
巫殺還是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更拒絕相信。
所以他還是出手。
他一刀向天正斫去,刀劃空射出。
更利害的是他的掌。
掌後發,但掌風已蓋過了刀嘯。
就在這時,那高大的僧人動了。
一動就是一聲大吼,如同半空打了個霹靂,那刀“兵”地碎了,竟被吼聲震碎了。
然後他也一拳打出去。
龍虎大師碩大的身體變成擋在天正的前面。
巫殺的雙掌也變得向龍虎大師衝去。
可是龍虎一出拳,手長臂闊,就在巫殺差半尺要擊中他的時候,他的拳已擊殺了巫殺。
然後巫殺就飛了出去。
徹底地“飛”了出去。
因為他飛出去時,身輕如鴦,全身已沒有一塊骨骼是連接在一起的。
六殺剩下了五掌。
五殺瞳孔已收縮,驚恐已取代了震訝。
隻聽天正喟歎,搖首道:“六師弟出手,還是太辣了一些。”
龍虎本氣勢如龍,忽又乖馴如綿羊,垂手而立道:“是。”
天正道:“這種出手不留活口,已不是一個出家人所為。”
龍虎惶然道:“是。”
天正向其他五殺道:“你們可以回去了。”
沒有一個人敢說“不”字。
龍虎大師的“少林神拳”,開碑裂石,聞者膽碎,更可怕的是天正大師的“拈花指”。
他們根本看不清他的出手。
他們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何竟擒得住少林最高一輩中排行第四的木蝶大師!
余殺長歎道:“即然大師要插手,我們隻好走了。”
其他四殺也把拳道:“告辭了。”
忽聽一個聲音道:“告辭不得。”
那四個人還在古道上走著。
他們已進入了成都。
說“告辭不得”四個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四個人。那是四個人同時說的。
走進來的卻不值四個人。
一共七個人。
天正笑道:“十位好。”
十位?蕭秋水匯在納悶其間,門外走才入兩個人。
落地無聲,但每一步似一口釘子,尖銳沉宏。
這人卻不是馬竟終,馬竟終外號“釘子”每一步如一隻鐵釘。而這人卻不是鐵釘。
棺材釘!
這人腰間一柄劍,劍身烏,劍無鞘。
他身邊的人,也是踏地無聲。
這人一身白衣,寶相莊嚴,乍看有些似畫像裡的觀音。卻手拿佛塵,臉含笑意。
那高人威猛的僧人,一見這兩人,橫踏一步,低頭合十,讓天正大師與這兩人面對而立。
蕭秋水一看,便知道這兩人至少也是一派掌門的身份。
誰知齊公了低聲向他和曲家姊妹道:“那四個矮腳錦衣人,便是‘王虎彭複’的彭門四虎將,卻都個姓彭,一個叫“快刀斬’皮堂、“無頭斬’古同同、‘斷肚斬’倫走、“七旋斬’許郭柳。”
“五虎彭門”,原來是彭家絕學,但彭礴死後,他的三個兒子,一個好賭,一個好嫖,一個好煙,都成了廢人。彭礴的胞弟彭天敬,又是庸材,所以彭家原來的地位就被這四名彭門的弟子皮,古、倫,許四人所奪。
梁鬥接著說,“另外那少左目、斷左手、缺右足,沒有耳朵、臉上一個大疤的人,便是‘天殘幫’幫主司空血,穿烏衣的老人,不是丐幫,而是烏衣幫的總瓢把於單奇傷。還有那精悍的黃衣中年漢子,便是‘螳螂門’的第一高手“千手螳螂’郎一朗。”
烏衣幫凶殘惡毒,聞者驚心,司空血的殘傷絕狠更是天下聞名:烏衣幫是黑道上人馬不多,但最精銳、亦最歹毒的一批。他們的頭子就是單奇傷外號“一劍飛騎”,曾把天山劍派的掌門宮八斬殺於騎下,並曾擊敗終南劍派的公認第一劍客白無然,劍術之高,據說已不在海南鄧玉平之下。千手螳螂郎一朗,更是有名。近年來“螳螂門”聲名鵲起,就是郎一郎一手扎起的基業。
這些人忽然都來了,來到浣花,莫非是為救浣花而來的?還是不然?
那另外兩人呢?這兩人的排場,顯然比郎一朗、司空血、單奇傷、皮棠、古同同、倫走、許郭柳七人加起來都大。
而且大得多了。
隻聽許郭柳道:“朱大天王的人。是放下得的。”
倫走接道:“對!放虎歸山!”
古同同也道:“斬草要除根!”
皮棠跟著便道:“免留禍患!”
這四人不但武功搭配得天衣無縫,連講話也銜接得十分緊密。
他門一說完就拔刀。
刀一在手己到了五掌身前。
一到了五掌身前,立即出刀。
四柄不同的刀,同樣的速度。
忽聽“岡朗”一聲,一柄精鋼劍架住了四柄刀。
出劍的人是單奇傷他道:
“就算你們要出手也得先問問應大哥和莫姑娘的意思。”
他說著,眼睛望向那鐵衣男子和白衣女子。
蕭秋水立即明白了著一男一女是誰了。
武林中姓應的高手並不多姓莫的女子也更少,像這樣連單奇傷都畏忌的高手正好隻有兩人。
男的就是鐵衣劍派少掌門應欺天。
女的必是恆山派首徒莫豔霞。
莫豔霞,外號“白衣觀音”,但見過她在血符門一役的,都改口稱她為“血衣觀音”。
她殺人,殺得一身都是血。
恆山一脈,自從柳蔭神尼病逝後,藕斷師太閉關不出後,恆山派無論大小事,都可說已掌握在這莫豔霞手裡,據說她的劍法,已絕不在她師父之下。
應欺天就更可怕。
他能當上鐵衣劍派的掌門人,就是手刃他父親所得來的。
那時候他父親正要考慮加盟朱大天王那邊去。
應欺天與蕭西樓、鄧玉平並列三大劍派中的代表,劍法之精,絕不在蕭西樓之下,而且劍法之狠,猶在鄧玉平之上。
莫豔霞這時說話了,她的人很美,粉臉紅唇,一雙鳳目,但聲音卻很粗嘎:“我們麽?我們不要緊,要問,就要問天正大師。”
單奇傷望向天正,天正合十道:“他們也沒有傷人,何必在造殺孽,請看在老衲的薄面上,放了便是。”
莫豔霞笑得花枝亂顫,道:“大師既說放了,那隻好放了。”
應欺天卻忽然開口,開口即道:“不可。”
天正大師就算未當上少林方丈,也是知名高僧。
他在江湖上,有相當的影響力,在武林中,更有極大的號召力。
他說的話,就算不是聖旨,也很少人敢違抗,連不是和尚的,也不敢違反。
可是應欺天現在說“不可”。
每個人都望向應欺天,――連天正也望向應欺天,不過他隻是怪有趣地望向他,一點生氣之色也沒有。
應欺天卻不在乎。
早在他敢弑父之前,他就什麽都不在乎了。
莫豔霞看了一陣,故意問道:“為什麽不可?”
應欺天道:“朱大天王就是另一個燕狂徒的雛型,我們應先剪除他的羽翼,不讓他有機會成形。”
天正歎道:“能不殺人,還是不要殺人的好。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應欺天冷笑道:“佛法也無邊,大師難道以為放他們回去,他們就會改過?”
天正無言。
應欺天道:“大師既無把握,又何必把禍患留待江湖,讓我們殺了便是。”
莫豔霞嬌笑:“總不成大師也為了朱大天王的人,寧願以身代剮。”
單奇傷也加了一句:“雖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但若大師常常入獄,隨便入地獄,喜歡入地獄,一個人,可沒幾次活的!”
天正歎了一聲,還是沒有說話。
五掌聽得勃然大怒,心付:隻要天正不出手,我們總不成怕了你們!當下惡向膽邊生,余殺虎地跳出來,一擺雙掌,叱道:
“我們兄弟,今日失利,被困這裡,可也不是任人擺布的,要殺要剮,就放馬過來吧!”
五人十掌交錯,四道刀光一閃,分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宛若四道閃電,交錯擊到!
開始十招,掌影與刀光交集,完全分不開來。
十招之後,掌影大盛。
五虎彭門的四個高手,顯然已漸漸招架不來。
就在這時,又加入了一道劍光。
劍光急閃,如毒蛇吐信,連同四把刀光,又漸漸把掌勢迫了回去。
但五十招一過,刀風、劍法,都換作了掌風。
掌風大盛。
這時隻聽一聲冷哼,一人隻手空拳,闖入了刀光劍影掌圈內。
這人伸展一雙長臂,格、砸、拿、打,居然一時間隻聽到他雙臂舞動,如舞長鞭鐵柱一般的厲風。
百招開外,形勢又變。
那加入戰團的人當然就是“螳螂門”的朗一朗。百招之內他與單奇傷的一柄利劍,的確壓製住苗殺的雙個和龔殺的雙中。
余殺還不時過來攻擊單奇傷和他自己。
就在他感到有些吃力時又突地多了一人。
這人全身上下,無一不傷。無一不缺無一不殘,走起路來,蹌蹌踉踉打起架來。也搖搖擺擺。可是他一加入戰團五掌五殺的劣勢,便再也無法扳回!
隻聽一聲斷喝,人影倏分。
單奇傷、郎一朗以及彭門四虎。以及剛加入戰局的司空血,無一不喘氣啾啾。
余殺、龔殺、苗殺、敖殺、蘇殺卻巍巍顫顫,一齊吐出了血。
不傷則已,一傷則五人齊傷。戰局之凶,可見一斑。
余殺苦笑道:“我們今日落入你們包圍,要殺就殺,無須多言。”
隻聽司空血“赫赫”笑道:“殺你們還真用不著多說。”說著便出了手他隻有一隻手,可是出手時連斷手都成為武器。
忽然人影一閃隻覺一種沉宏的勁氣迫得司空血一窒。幾乎仆跌,原來是天正飛掠而至,落在余殺面前合十道:“阿彌陀佛,手下留情。”
司空血獰笑道:“我外號可叫”刀不留人’。”一揚手多了一柄緬刀。刀一揚。竟向天正迎頭劈下。
隻聽兩聲怒叱”叮”地一聲,飛劍刺來。刀斷為二,一揚袖。司空血被打飛丈外。
出劍的人是應欺天他和他的劍一般冷靜、歹毒。
揚袖的人是莫豔霞,她依然帶著淒辣的笑容,她叱道:“不可對大帥無禮。”回首對天正大師笑笑。道:“大帥見責。”
天正平靜地道:“何有!”
莫豔霞冷笑道:“你們五個人,也看清楚了是誰救你們的。”
五掌愕然,但知道此主厲害,不得不答。蘇殺沉聲道:“當然知道。”他指的是天正大師。
莫豔霞立即替他說了出來。“是天正大師救了你們。你門也該感恩圖報吧?”
余殺十分聰明,倒明白了七分,道:“姑娘可否說白了一點。”
莫豔霞冷笑道:“好。那我就更說明白一點。梵經、血影,理應交回少林,物歸原主,大師救你們,也算救得不冤了。”
天正忙道:“救人是應當的事,而且手下留情的是姑娘等,不是老衲,怎可施恩望報!”
莫豔霞板著臉孔道:“我不管。就算大師肯放你們,你們如不將物歸少林,本姑娘我是萬萬不答應的。”
天正大師本要阻止這等威脅,但知莫豔霞這番話是為了少林,處處替他著想,如他阻礙,反而是不顧少林利益,隻好歎了一聲,不再言語。
五人看了看天正,又看了看血衣觀音等,思索了很久,交換了眼包,心知今番如不妥協,隻怕勢難活出浣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次不但搏不得蕭秋水的一條胳膊一條腿,還失了梵經和血經,也隻好忍了,再回去稟告天正,希能減輕刑罰。
於是五人心下都有了決定。
苗殺雙手端上了錦盒,遞給天正大師,蘇殺把血影一推,推到天正大師處。
兩人都沒有說話。
余殺卻說話,一直都是由他說話的。他說:
“好。人和梵經,交回少林,我們……可以走了吧?”
他立刻問,且想立刻走,怕走慢一步,莫豔霞等會反口不認,改變決定。
朱大天王的人――盡可能避免出手,一出手就要斬草除根;這當然不包括別人對他們自己也這樣。
誰不想保住一條命?
天正一手接過錦盒,一手挾住血影,“五掌五殺”也正想離去,蕭秋水、齊公子、梁鬥、曲家姊妹等暗自舒了一口氣。
以聽莫豔霞笑道:“你可以走了。”
蕭秋水奇怪為何是“你”而個是“你們”時,遽變就發生了!
第九章 天正與龍虎
血影大師猝然出手。
左手發紅,右手發金。
血影掌!
火焰刀!
少林雙絕!
天正左手拿著錦盒,右手抓住血影的衣領,他無法招架。
但他一拎一甩,就把血影魔僧丟了出去!
就在這時,四柄刀,一支劍、一雙拳頭。一把緬刀,同時攻到!
夭正忽吸了一口氣,全身忽然似一片落葉般向後掠起。
但是應欺天也忽然掠起。
天正大師的輕功,就如一片追風而起的落葉。
他卻似風。
他追上天正,出劍!
天正本可用錦盒去擋,但他不能。
他另一隻手指及時收了回來,在應欺天劍尖上一按。
應欺天就飛了出去,利劍在他手上驟然片片粉碎。
莫豔霞也出了手。
她本追不上天正,但應欺天阻了他一阻。
她的拂塵如數百根針,刺了出去。
天正大喝一聲,數百刺刺中了他,莫豔霞卻也被這一聲舒天卷地的大喝聲震倒,拂塵萎落地上。
大喝陡止。
眾人耳猶嗡響。
天正臉上有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胸口冒出了一截劍尖,血劍!
他眼神裡又出現了那一種既厭倦又專注的氣質,歎了一口氣道:“原來是你。”
背後的人想拔劍,拔不出,臉色有些變了。
那人卻正是木蝶大師!
天正的笑意充滿了厭倦:“你是誰?”
他問出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問題,在這個時候。木蝶道:“我是翅膀。”
天正又笑了,笑容裡有說不出的滯灑,完全不像出家人,倒像文采風流的名士,他製止了梁鬥等的怒吼與撲近,道:“是柳五公子的‘雙翅’之一?”
木蝶臉色有些發苦,舔舔乾唇道:“‘雙翅’都來了。”
天正的笑容很好看,他年輕時一定瀟灑英俊,不知為何出了家。
“你是‘一劍殺人’卜絕?那麽他就是‘冷風吹’了?”
“他”就是指應欺天。
應欺天變色叱道:“快棄劍!”
他是叫木蝶棄劍,可惜木蝶不但拔不出劍來,連手都粘在一起,可是他的劍明明從後刺穿了天正大師的胸膛。黃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卜絕嘶聲道:
“你還不死?!”
天正的眼神充滿了說不盡,道不完的譏俏與疲倦,像厭極了這塵世,他救了木蝶,木蝶卻是卜絕,卜絕殺了他。
他說:“好,我要死了。”他向那巨大的僧人道:“龍虎,這錦盒拿回少林,血影由你處置。”
龍虎大師悲傷地應:“是。”
他的聲如鐵柞擊地,人卻紋風不動。
這時天正大師沒有回身,緩緩一指打出。
笑若拈花,指若微風。
微風何筍輕舒,木蝶就是避不開。
指按在他的眉心,就緩緩收了回去。
然後微風漸漸息吹。
木蝶就失去了生命。
不管他是木蝶也好,卜絕也好,現在他的手,已很可以放開那柄劍了,那柄殺了天正的劍。殺人的劍。血劍。
因為他的生命已離開它了。
天正緩緩團坐下來,左右手指在丹田位置上慢慢攏合,然後閉起了他一雙專情像不是佛家人所有的眼眸,在寧靜的臉容上,有說不盡的譏俏。
高大威猛的僧人卻跪了下去,痛哭失聲。
天正死了。
少林方丈圓寂了。
莫豔霞、應欺天等人臉色本都有些發苦,尤其是天正微笑的時候,卜絕拔不出劍的當兒。
可是現在他們終於可以笑了。
這計劃配合得天衣無縫,製造並利用了各種人物與環境,幾乎要大敗,可是它終於成功了。
雖然付出了代價。
可是隻要天正死了,這點代價算得了什麽?
柳五公子真是算無遺策。
但是他們不知道。那一行行色匆匆的人。已經超過了成都。進入了浣花。迫近劍廬了。
外面飛簷閃光。
太陽正好。
天正卻死了。
天正大師盤膝端坐,他的灰袍前襟,己被鮮血所染紅。
――他未出家前是什麽人?也許是風流惆悅的五陵年少!
――他少年入寺時是什麽人?也許是情僧,也許是苦行……
――可是這一切都過去了,是一個謎。他死了,再無人可以解答。
可是還是有些東西必須要解答的,可以解答的。甚至立即就要解答。譬方說掌門方丈之位……
蕭秋水、梁鬥等眼見天正大師的身軀給鮮血染紅,他們的眼睛也紅了。
被憤怒的血激紅!
他們真不敢相信天正死了。
――他如死了,血仍流著。血是熱的。
他們看著天正被殺,甚至來不及出手。
――五虎彭門四虎將不足畏,“烏衣派”單奇傷亦不足畏,“千手螳螂”郎一朗更不足畏,甚至連“天殘幫”幫主司空血也不足畏。
――但是柳隨風的近身衛護,有“雙翅、一殺、三鳳凰”,昔日在丹霞山唯一能與邵流淚勢均力敵的就是“三鳳凰”中之一的“紅鳳凰”宋明珠。
――現在廳堂上的“鐵衣劍派”少掌門人應欺天,顯然就是“雙翅”中的“冷風吹”。此人輕功,江湖一絕,而且殺人無算,行蹤詭秘,輕功名列天下前五名之內。卻沒料到他的劍法也是一絕。
――另一個“白衣觀音”莫豔霞,顯然就是“三鳳凰”之一:“白鳳凰”,難怪她走起路來,仰起首來,翹起紅唇,真似一隻鳳凰。傲慢的鳳凰,冷傲的鳳凰。要別人為她生為她死的鳳凰。
――一劍得手,刺殺天正的“木蝶”,無疑就是柳隨風手下六大高手中最可怕的一人:“一劍驚人”卜絕,出手江湖第一絕。他出手殺人,一生從未失手。連殺少林方丈,也一劍臻功。不過他也活不過這一役。
每個人都在憤怒,而且激動,但是蕭秋水除了憤怒和激動之外,還感到痛恨。
他痛恨他自己。
這事他明明可以預防。可以阻止的。
隻要他先想到。
而且要先說出來。
天正也許就不會死。
――他赴桂林求援時,路過陽朔,那時馬竟終便曾對他說過:“……豈止如此。連嵩山派也遭了殃,福建少林要不是各方少林子弟救援得早,也不堪設想;此外,五虎彭門、天殘幫、烏衣派、螳螂門也歸順權力幫,近日鐵衣幫、恆山派也奉權力幫為主幫,致於抵抗的中原鏢局。黃山派、血符門、潛龍幫、中間派全給吞滅了!”
――“……這些日子來,武林中就是中了他們的離間計,再給一網打盡的就有括蒼派、崆峒派、司寇世家、太極門………
――馬竟終說這些活的時候,還沒有與歐陽珊一合力迷倒蕭秋水等之前,他當然不忍也不想下手,所以言下有嚇阻之意。
――那時候馬竟終猶在康出漁控制之下,他說出來的話,自然是權力幫的武林內幕消息。武林中人可能反而不知道得如此詳細。
――而今來的人,正是五虎彭門、螳螂、烏衣、天殘等幫派的人,而鐵衣、恆山兩派,既是“白鳳凰”與“冷風吹”的管轄之下,自然尊奉權力幫了。
可惜蕭秋水沒有想到――就算想到,也來不及通知了,他們已出了手。
天正已經遭了暗算。
那巨大頎長的僧人抬起了頭,滿目是淚。
他的白僧衣好似大海般的滾騰起來,翻躍、伏踞,又衝折、起落不己。
他全身的骨節,竟“啪啪”地爆響起來。
莫豔霞嬌笑道:“龍虎,你不服是麽?”
龍虎大師沒有答話。那骨裂爆碎之聲更響。
隻聽一人輕聲叱道:“六師弟,我來了,你還不服嗎?”
龍虎大師猛掉頭,只見大廳上,背著外射進來的光芒,進來了一個黑衣黑袍的僧人。
龍虎大師的骨節忽然不響了,就似一壹沸水,倒進了冷流似冰的潭水裡去。
“三師兄,方丈他……大師兄已經……”
那僧人赫然竟是少林身兼羅漢、懺悔兩堂的首座木蟬大師。
少林除天正大師外,最高的首座為身兼達摩堂、藏經樓之首座木葉,其次就是這位木蟬大師。
龍虎大師在少林位居第六,是少林首席護法。
隻聽木蟬黯然道,“……唉…我知道……”
龍虎人師勃然道:“你知道?!三師兄,大師兄命喪,少林危在旦夕,你還……”
木蟬淡淡地道:“那又有什麽辦法?天正既死,我就是方丈了,你對方丈掌門說話,怎可如此無禮?”
龍虎大師像被一支炙棒刺著一般,跳了起來,嘶聲道:“你這……你這潛亂?叛逆……”
木蟬笑道:“少林叛徒,年年都有,”他拍拍血影肩膀,血影大師的笑容也似說不出詭秘,接道:“要是沒有三師兄的匡護,我叛離少林,又怎會活到現在?”
木蟬居然笑道:“誰有權,誰就不是叛徒……!”
龍虎厲喝道:“你不怕二師兄……”
木蟬笑道:“木葉之死,遲早事耳。達摩堂的人手,我很需要;藏經樓的朽,我早想借閱。”
龍虎忿然叱道:“你該死――”身形掠起,半空中全身骨節又“啪啪”作響。
木蟬叱喝:“叛徒該死。”
――於是龍虎大師成了“叛徒”。
彭門四把刀、單奇傷的劍、司空血的緬刀、郎一朗的雙拳,立時都交擊過去。
龍虎大師人在半空,忽然變成了靶子。
劍、刀、拳都擊刺在他身上,一件也沒落空。
但也一件都沒有奏效。
而且他旋風一般飛撲過來,全身爆裂之聲更響。
朗一郎臉上變色,大呼:
“雷霆霹靂――”
就在這時,真如雷擊,轟隆一聲,郎一朗被震飛丈外,順牆滑了下去。
然後那牆也倒了,不是轟然而倒,而是慢慢地蝕了、霉了,塌了。
龍虎大師的一擊,竟是如此無匹。
梁鬥等人臉上不禁有了喜色。
彭門四虎衝得最狠辣,也退得最快。
勇敢和凶狠不同――勇敢是明知死而下懼,凶狠是有所選擇的:
比方說當自己打不過對方時,凶狠往往成了懦怯,
彭門四虎就是這樣子,可是他們剛想退走,其中的倫走就己被拗斷了脖子。
然後龍虎大師就像丟一顆爛掉了的冬瓜一般,隨手扔了出去,那頭顱“砰”,地打中皮棠,皮棠的胸骨幾乎要從胸口裡噴了出來。
龍虎大師已拚紅了眼,他就像降龍伏虎的彌陀,甚至像羅刹惡魔,一出手,就要殺人。
司空血、單奇傷和剩下的彭門雙虎,哪裡接得住龍虎大師至大至剛的“少林拳”和“霹靂雷霆”神功?!
“白鳳凰”這時出了手。
她手裡的拂塵,就似千百把劍,小劍。
她的身裁豐腴,惹人遐想,可是閃動起來,比水蛇還快。
她的武功,絕不在宋明珠之下。
她一出手,就把龍虎大師接了過去。
可是還是接不下。
她縱接得住龍虎大師的少林神拳,卻抵不住他的“霹靂雷霆”!
“霹靂雷霆”實在太強!
這種內功,一百七十年來,少林一脈,隻有三人可以企及這,是至猛至剛的功力,除了百十年前的萬相大師、百丈禪師之外,便隻有這龍虎大師一人學會。
雷霆霹靂,乍閃乍現,莫豔霞猶如天邊彩霞,所據一方,卻是愈來愈小,愈來愈無氣局。
落霞兒自不肯殘散。
就在這時,一道冷毒的閃電刺來。
“冷風吹”應欺天出了手。
他的身形倏忽,像長空閃電,看到時隻覺一亮,要抓住已無從。
最厲害的是他倏變的身法,和陰毒的電劍,恰好就是龍虎大師的克星。
“霹靂雷霆”,先見閃電。
隻有閃電生,雷霆霹靂才響。
所以閃電似的劍光,處處佔了先手。
蕭秋水等來不及看下去。
他已出了手,先攔住彭門古同同。
曲抿描,曲暮霜雙雙截住許郭柳。
齊公子的“四指神劍”,困鬥單奇傷。
梁鬥比作刀光,截擊司空血。
他們決不能讓這些人群毆龍虎大師。
龍虎人師在這裡已經代表少林。
――正義的、浩然的、俠氣的少林。
他們對他寄於全然的希望!
龍虎,是再也不能死。
閃電雖快,眩目奪人,但雷霆霹靂卻悠遠良久。
閃電次數越來越,在這諸神震怒、雷霆交作的情形下,晚霞更黯然無光。
龍虎大師顯然己佔上風。
莫豔霞曾先後襲中他三次,應欺天也刺中他一次,龍虎大師披血而戰,卻沒有倒下。
應欺天等知道這僧人不但會使凌厲熟練的“少林神拳”,無可駕馭的“雷霆霹靂”神功,而且一身懷有“金剛不壞神功”。
這種遠比“童子功”、“十三太保橫練”、“鐵布衫”、“金鍾罩”等加起來都難練得多的佛門禪功,使龍虎大師瘋狂舍身的攻擊,免卻了後顧之憂。
那一劍三拂塵,隻能傷及皮肉,不能毀其筋骨。
龍虎大師的戰鬥力越來越旺盛。
應欺天的武功,要比莫豔霞稍高一點,但他隻能刺中龍虎一劍,而白鳳凰卻能偷襲中龍虎大師三次委實是因為這場戰鬥太凶險:
龍虎大師是面向應欺天惡戰,所以應欺天反而不能得手。
現在龍虎大師已佔上風。
現在那四個人,已經看見了劍廬的飛簷。
現在正是日正當中的時候。
就在這時,一柄一丈二尺八寸四分三長的黑色鐵槍,閃電般刺入龍虎大師的腰脊。
龍虎大師感覺到那冷冰冰的槍尖,戳散了他的神經,他雙腳沾地,咳出了一口血,嘶聲道:“寒鐵槍?!”
拿槍的人是木蟬。
“是,要不是,怎刺得倒你?”
龍虎大師又咳出了一口血,喘息道:
“你……你真的是……權力幫的人……?”
木蟬大師依然淡淡地道:“當然是,否則怎會殺你?”
龍虎大師渾身筋骨又“啪啪”作響,狂吼道:“你……你其實究竟是誰?!”
木蟬冷冷地道:“我是權力幫柳五公子的‘雙翅’之一,‘千裡獨行,萬裡趕蟬,一槍苦行僧’”!
龍虎大師眶毗欲裂:“你是左天德?!”
木蟬笑笑道,“其實無德。”
龍虎大師長嘶一聲,衝天而起,全力出手。
木蟬卻突然拔出了他的槍。
他的槍自龍虎大師的脊椎骨裡挑出來的時候,龍虎便仆倒下去,像一隻抽空了氣的皮球,全身都癱瘓了。
木蟬收槍而立,俯首看著他,仿佛也有悲憫之色,說:“一個人不識時務,既為環境所不容,其實也隻好死了。”
他這句話其實不是說給龍虎聽的。
龍虎大師現在趴在地上,吐出來的已不是血,而是白沫。
他一身“金剛不壞神功”,卻給寒峪地母製成的鐵槍刺入“龍尾穴”所破,死了。
他這句話顯然是講給梁鬥他們聽的。
因為梁鬥等人己停住了手。
梁鬥、蕭秋水、齊家公子、曲家姊妹,他們每一人,都聽見了。
天正被殺、龍虎大師也死了。
沒有這句話,梁鬥他們心知肚明。
左天德、應欺天、莫豔霞,任何一個,都可以要他們送命。
他們已沒有勝機,一絲都沒有。
左天德的話,梁鬥當然聽得懂。
不過懂是一回事,同意又是一回事。
完完全全另一回事。
梁鬥忽然道:“好輕功!”
左天德欣賞地笑笑:“為什麽好的不是槍法?”
梁鬥道:“槍好,槍法也好,不過好的不止是槍和槍法!”
左天德道,“哦!”
梁鬥淡淡地道:“而是身法。卜絕暗算天正的時候,天正是猝受襲擊,而且是四面受敵,跟龍虎受襲不一樣。”
左天德笑問:“怎麽不一樣?”反正天正、龍虎已死,他不怕梁鬥等逃得了。事實上,普天下間,已沒有幾個人能把梁鬥等從他們手裡救走。不能。
梁鬥道:“龍虎大師雖以一敵二,但心裡早防著你,不似卜絕出手時,天正大師全未防范。可是你出手快,動身更快,明明離龍虎的角度既差又遠。卻忽然縮近距離,加上槍長,故一槍致命。”
左天德拍掌,然後說:“分析的好!”
梁鬥淡淡一笑道:“過獎。”
左天德眯著眼道:“梁大俠是聰明人。”
梁鬥微微一笑:“不敢。”
左天德向眾人瞄了一眼:“梁大俠的朋友想必也是聰明人。”笑了一笑又眯眼睛道:“聰明人現在都知道該怎麽做的了?”
梁牛、蕭秋水、齊公子、曲暮霜、曲抿描一起異口同聲道:“不知道。”
左天德怔了一怔,瞳孔收縮,說,“你門知不知道,‘不知道’的下場是怎樣?”
蕭秋水站出來大聲道,“不知道。”
左天德心中大怒,這小子居然敢頂自己的嘴!“不知道東西的是死人,你現在是找死。”
蕭秋水昂然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死又何妨?”
左天德冷笑道,“無妨,無妨。”正要出手,忽然喝道:“外面是誰?!”
四個人長步而入。
一人道,“木蟬,怎麽如此激動,出家人動了嗔麽?”
左天德一見來人,立即堆起戚容,道:“師兄慘死,師弟身亡,我今日豈止破嗔,還要大開殺戒!”
蕭秋水一見來人,喜的幾乎跳了起來!
他大叫道:“師叔!玉平兄!”
那個濃眉,憂慮的,卻掛了個淡雅的笑容之中年人,卻不是誰,正是孟相逢!
“恨不相逢,別離良劍”孟相逢!
另一個容色冷傲的青年人,也是與孟相逢同列“當世七大名劍”之內的,與“鐵衣劍派”、“浣花劍派”齊名的海南鄧玉平!
其他兩人,一羽衣高冠,一神情猥瑣,卻是誰?
第十章 太禪與守闕
左天德顯然全心全意,向那高潔、孤漠、銀冠的道人招呼。不管他們是誰,左天德的臉色,卻不是為鄧玉平和孟相逢改變,而是為了那兩人。
那道人看見大廳的情形,似十分動容。
梁鬥正想說話,忽然感覺全身一寒,身上“天柱”、“神道”、“志室”二處穴道都被扣住。
他勉力一看,只見應欺天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身邊。
梁鬥想叫,又叫不出,便向齊公子那邊看去,心裡也暗暗叫苦。
齊公子身邊,也站了個白鳳凰。他顯然也是穴道受製。
這時那道人“呀”了一聲,見到天正氣絕,龍虎斃命;很是震訝,沒有注意到大廳的事。
能叫的惟有蕭秋水,他直想示警,左天德忽然退了一步,往後跨走。
他看似隻後退了一步,卻突然向前到了蕭秋水身邊,閃電般封扣了蕭秋水“缺盆”、“天樞”二穴,同時間,也點了曲暮霜的“伏兔”穴,曲抿描的“天象”穴。這三人穴道被封,卻與原來無疑,並不墜倒。
這時進來的四人,為大廳的情形所撼,並未注意到這般情形。
那神情狠瑣的人,一跛一跛,向天正的遺體走去,到了面到,恭恭正正拜了三拜,握住了天正大師的手,冥靜默,黯然垂淚。
那羽衣高冠的道人,也十分悲戚,顫聲道:“這……這裡是怎麽一回事……”
左天德合十道:“阿彌陀佛!守闕上人,你來得正好――”
守闕上人?!
武當鎮山守閥上人!
武當派守閥上人,以武功名望,只在少林木葉大師之上,不在長老抱殘大師之下。
木蟬大師與之一比,在武林中的威望聲譽,尚矮了半截。
現在武當派守闕上人居然來了!
守闕上人長髯顫動,竟是老淚縱橫,悲聲道:“是誰殺了他們……”
蕭秋水想答,可是發不出聲音。他覺得守闕上人的語音十分年輕。
這種焦切的心情他似曾相識,高要城內,梁鬥等出現,蕭秋水想開口出聲,揭發屈寒山就是劍王的奸情,但也是苦於發不出聲。
所不同的是,這次多了梁鬥、齊公子、曲家姊妹也一樣的感受。
“天正大師是被暗殺的……”左天德喟歎道。他左手的手指,拇指豎起、拇指也豎起,好像一隻手影裡貓頭的形象。
在權力幫來說,“貓頭”就是行動。
而且是殺人的行動。
權力幫這次的行動,本來就叫做“地方貓頭”。
“地方”就是指天正大師,“貓頭”就是對付他和他黨羽的暗殺行動。
――暗殺天正,收服龍虎,必要時也消滅之,讓木蟬當上少林掌門。
他們出動了“一翅、一殺、一鳳凰”,方才殺了天正、暗算了龍虎,但也犧牲了卜絕。
而今守闕上人既然來了,為何也不順手把他做了?――這正是大功一件。
武當派,一般的外務與決策,掌門太禪真人隻屬幕後,守闕才是主持大局、分派行動的鎮山要人。
守闕既然已經來了,不如一並殺了。
――余子不足俱!
左天德伸出了“貓頭”,應欺天與莫豔霞都看到了。
他們也伸出了尾指與拇指一一“貓頭”。
這行動他們完全同意――他們本來就要殺守闕上人,同時他們也知道,這武當守闕,武功也許略遜天正,但絕對在龍虎大師之上。
守闕上人顯然在傷悲中,那容色憔悴、猥瑣的者頭,向他搖搖手,叫他不要難過。
――他們都沒有注意到這特殊的手勢。
――他們已控制了全局!
他們決定先由應欺天以急速身法,突擊守闕。
就算守闕躲過或接下,左天德的長槍,戳刺守闕之“玉枕”穴。
他們知道武當內家功力要得――但“玉枕”穴一破,真氣盡散,縱不死也變成白癡一個!
龍虎大師的佛門“金剛不壞神功”便是這樣被破去的了;這次他們要破的是“無極神功”,這是武當派幾可與“先天無上罡氣”齊名的內功心法。
隻要應欺天、左天德吃住守闕上人,白鳳凰莫豔霞便罩住鄧玉平。孟相逢,猥瑣老人等人,一擊得手,永絕後患!
左天德的“貓頭”,已垂下了尾指。
他們已決定出手。
隻要再收起了拇指,“貓頭”不在,行動就要展開了。
左天德己屈起了拇指。
行動即開始!
應欺天出手!
他原本在梁鬥旁邊,忽然已到了守闕上人後面。
這隻是一眨眼的事――你知道一眨眼究竟有多快,就可以想象他飛躍這幾乎十七尺的距離有多快。
可是他的劍更快――隻要你眨了一下眼,你就看不到他出劍,也看下到他收劍,他的劍還在他原來的腰間,好似未動過一般。
但他知道左天德比他更快。
不但輕功比他快,連槍也比他快。
隻惜他一劍刺出,守閥上人已不見了。
而且他也聽不到左天德接應的槍風。
他開始還以為自己眨了眼睛,可是他很清楚自己至少沒有掩住了耳朵。
他翟然回身,全身的毛孔在刹那間都滲出了冷汗。
左天德己死,他的一丈二尺八寸四分三的黑鐵槍,已碎成一十九截,銳厲的滄尖,倒刺入他的喉管裡,一雙千裡獨行的腿,軟得似沒有了骨頭,原來腳碎裂得像槍杆一般。
在他面前的,是那神情偎瑣的老頭,現在卻神光煥發,神色冷峻,如大殿裡的下面神像一般。
應欺天的心沉了下去――完全的沉了下去,像冷澈入骨的潭水底層的沉水一般,完完全全的沉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世界上隻有一種功力,可以在刹那間,毫不費力,而且沒有絲毫聲響地震碎“寒鐵槍”,這功力就是“先天無上罡氣”。
而練得這“先天無上罡氣”最高明的,除了武當兩個現下生死不明的長老外,就隻有一個人。
這個人當然就是當今武當派掌教太禪真人。
莫豔霞已倒地。
他刺殺守闕上人時,守闕卻撲向白鳳凰。
莫豔霞要刺殺孟相逢、鄧玉平時,守闕已一手扣住了她背後的五處穴道。
莫豔霞來不及一聲驚呼,鄧玉平的劍已出手。
鄧玉平是向不習慣留活口的。
這個“貓”行動就這樣結束:
原來是莫豔霞搏殺鄧玉平,孟相逢和猥瑣老者的,應欺天和左天德狙擊守闕上人的,而今守闕上人卻製住了莫豔霞,鄧玉平殺了她。孟相逢則迅速地解了梁鬥,齊公子、蕭秋水、曲家姊妹的穴道,而猥瑣老人卻殺了左天德。
配合無間,天衣無縫。
等到司空血、單奇傷、古同同和許郭柳想要出手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連應欺天定過神來的時候,也來不及了。
――“貓頭”行動,徹底失敗!
隻聽那原本猥瑣而今神光煥發的老人道:“‘狗尾’行動,全部成功!”
――“狗尾”行動?
“狗動。”那老頭眼睛閃動著精警的亮光――不是狡猾的,而是比狡猾更睿智的光芒。“對。就是狗動。”他再次的擺擺手。
他擺手的姿態很奇怪,不是五隻手指在擺動,隻有四隻――四指進伸,中指卻屈收。應欺天覺得這姿勢很熟悉。這姿態就像一條狗在擺尾。
在他們未動手前,這老頭仿佛也對守闕上人這樣擺了擺手,好似是在勸慰他不要太傷心。他省悟他知道得已太遲。他那時還在滿意自己等人布署的“貓頭”行動,卻不料別人已伏好了“狗尾”行動的殺著。
疏忽永遠是最可怕的錯誤――它的可怕並不止在低手,尤其高乎,也一樣會犯。
而且疏忽往往與輕敵同時發生。
輕敵的結果――往往就是死!
而輕敵者在輕敵時還常常以為自己高估了敵人。
應欺天覺得很孤立。他知道守閾上人這等高手的武功。他沒有寄望於單奇傷、司空血及彭家雙虎等人。
可是他很沉得住氣。他一直很驕傲一點,他是柳五公子身邊的紅人,也是強人。所以他說:“你就是武當掌門?!”他問得很客氣,很沉靜,他是向著那本來猥瑣而今變得十分英睿的老頭問的。
“是的。”那老頭點頭道,“我是太禪。”
“你是怎樣知道我們是……?”應欺天問。向來是他暗算別人的,而今卻遭了別人的暗算。
太禪真人頷首道:“天正顯然是被暗殺身亡的,他的傷口,由後穿心而過,因而致命。殺的凶手顯然是木蝶禪師,他手中有劍,劍上有血,而他眉心穴有一金印,乃中‘拈花指’而歿的。‘拈花指’隻有天正諳使。”太禪真人每一點都很精細,說話也很扼要:
“龍虎大師傷口仍有血溢出,顯然剛死不久,且在天正死後發生的,他傷口在背後,也是給人暗算的,是槍所刺傷,而木蟬大師手裡倒提著槍。我了解龍虎的為人,他不可能背叛天正,那因何在天正殺了凶手而自己身亡後,再為木蟬所殺?木蟬縱不是主凶,至少也是幫凶之一。”太禪真人緩緩道。
“是。”應欺天不得不承認,“木蟬也知天正懷疑他勾串外人,所以木蟬在天正未中劍前,一直沒有出來,就是怕天正生了疑心,反而不能得手。”
“可是,”應欺天問道,“……你從何判定此事,一出手就殺人?”
武當是名門正派,而且是道教中人,理應審慎從事,而且慈悲為懷,在未百分之百肯定殺無赦時,不可動輒殺人。
太禪真人笑道:“這事開始隻是懷疑,後來卻確定了,因有人告訴我的。”
應欺天不信道:“誰?”
太禪真人道:“天正。”
太禪真人緩緩走過去,靜靜地摸住了天正的手,又輕輕地把他上搭的右手牽開,露出左手,左手背赫然有幾個字:
小心木蟬。
這幾個字顯然是用鮮血點來寫成的。
敢情是天正臨死前,還不忘木蟬的狼子野心,但礙於少林聲名,或無證據,故寫於手背上,讓親信龍虎大師收葬時,可以看見,以便做戒,圖有朝一日,可力挽狂瀾。
詎知龍虎大師看不見,已永遠看不見了。看到的卻是太禪真人。他了解天正大師,正如天正了解他一樣。有一種人,雖彼此沒見過幾次,但人生能相互了解。也許他們本來是同一類人的原故吧。
“何況,”太禪真人笑笑又道,“敢要殺天正的人,也定想殺我。”
――而且殺天正和太禪的原因,往往是同一個。
――權!
像太禪、天正等方外高人、除了這盛名之累,還有什麽可以要爭奪的?
太禪真人無所謂的一笑,接道:”別人以為我會光明正大的找人決戰,而且絕不會施暗襲。其實不然。這也要看情形。別人要暗算我,我就可以暗算他。前輩風范、光明磊落,可個是叫人光挨打不還手,任由別人殺戮的:這點我不怕人垢病。我不是天正,天正誠於天,我隻誠於人,人對我好,我比他更好。人向我使奸,我則比,他更奸。人若對我不誠,我亦對他不誠。江湖上本就:‘以牙還牙,以血還血’。天正是要舍身入地獄,我是主張好人上天,壞人下地。”他笑了笑又道:“我又不太壞,為何要先下地獄?天理不公平?”
應欺天無言。遇著太禪真人這樣的人,任誰都沒有辦法。這種人不怕使詐,因為他也可以使詐;這種人也不怕誠實,因為他也誠實。
“而且,”太禪真人那雙比狡檜更英睿的眼光又在含笑,“你們暗殺天正、龍虎,我們偷襲你們倆人,這個是很公正嗎?”太禪張望上面,道:“天道為公而已。”
他說完了這句話,身子就往下竄,佛塵一揚,數百“嗤”聲連響,柔軟的佛塵絲,竟如鋼刺,全直如鐵,刺入板內,隻聽一聲短促的慘叫,以及樓板一陣迫急的掙扎聲,便沒了聲音。
血,漸漸染紅了拂塵。
太禪一笑,驟收佛塵,笑道:
“這個該是附送的。”
“喀喇”一聲,樓板裂開,掉落一人,胸腹間被刺千百孔,已然氣絕,蕭秋水等定睛一看,掉下來的人竟是彭九的弟子吳明。
這下了,古同同、許郭柳、單奇傷、司空血等全變了臉色,才知道是絕了望。
守闕上人這時才問,很認真地問:“你們要自殺,還是要我們殺你?”
他臉如冠玉,有一種公子王侯的氣態,偏偏卻是個白發道人。但是他這般溫文說出來的話,卻令人不得不信,不得不服。
應欺天長歎。他敗得非常不服氣。柳五公子算無遺策,這次居然沒有算出,少林天正、龍虎來這裡之後,武當的太禪與守闕,居然也給孟相逢和鄧玉平請動了來浣花劍廬!
應欺天所不服的是這次僅是柳五公子的行動,要是李幫主也有派人出手……可惜李幫主自己很少親自出手了,甚至很少親派人出手,多半都是柳隨風接管一切。而柳隨風接任以來,權力幫更是蒸蒸日上,絕少受到挫敗。
除了這次……以及在攻打洗花劍派的損失與犧牲。
如果李幫主在,或許……應欺天歎了一聲,他知道權力幫決策的事,他是無權干涉的,就算身份已極之尊貴重要如他者……應欺天慢慢提起了劍,冷笑道:“你們應該看得出,我不是自殺那種人。”
大禪真人也冷笑道:“你也應該看得出,我也不是隨便可以放過人的人。”
應欺天道:“你要我的命,就過來拿吧。”他橫劍當胸,決心一拚。
太禪真人一笑,道:“不過我也有例外。”
應欺天緩緩放下了劍――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他是人,掙扎了那麽久,隻是想要活得更好一點,更有名一點、更有權一點而已。
所以他問:“是在什麽情形之下?”
太禪真人卻不答他,卻自言道,“近日來武林中變化良多,通常都是老一代,被新人所取代,或莫名其妙暴斃,更有之的是滿門遇害,……”他的眼睛掃向地上的莫豔霞等,冷笑道:
“像她,像你,像五虎彭門,等等等等……最近又有南宮、上官望族、棲霞觀、辰州言家、雪山派等,都有變亂――這,想必是權力幫策動的了?”
應欺天目光閃動,點了點頭,他己看出來太禪真人要問的是什麽了。
果然太禪問道:“隻要你告訴我,每一幫每一派的內應是誰,你就可以帶著你的劍、你的人,活著離開此地了……”
太禪真人含笑望向應欺天,道:“怎麽樣?”
隻要告訴出別人的名字,自己就能活下去了,――這條件無疑令應欺天十分動心。可是應欺天歎道:“如果我知道,我多願意告訴你。”
太禪真人瞳孔收縮,應欺天不由自主退了兩步,他從未碰到過如此凌厲的殺氣。
“你不知道?”
應欺天緊緊握住劍。“如果我知道,我早都告訴你了。”應欺天苦笑著道,一掌拍出。
守闕飛翻而出,這時白影一閃,白鳳凰竟沒有死,她的拂塵向太禪的臉上罩去!
太禪真人的“先天無上罡氣”,已被破掉,自然無法硬接,但他神功蓋世,雙手一合,竟硬生生把莫豔霞的拂塵抓住。
應欺天這時出劍。
他這一劍是恐懼中出手――因為他知道,再不在此時立功,他將生不如死――所以他全力出了手。
他的劍就在莫豔霞的拂塵罩向太禪真人臉門的刹那,全扎進太禪的“天宗”穴裡去。
太禪狂吼一聲,猛夾住劍身,吐氣揚聲,“崩”地劍身中折,他一手抓住斷劍,雙指一拗,“叮”地拗了一截,“哨”地飛射而出,全打入應欺天的額上。
然後他巍巍顫顫,雙手抓住了兩處傷口,血染紅,他的臉,身。手也完全漲紅,他一雙眼珠於,好像凸了出來一般,瞪住在遠遠的、遠遠遠遠的那處的守閥上人,嚎道:“原來,是你――!”
大變遽然來。梁鬥、齊公子、蕭秋水、曲家姊妹,甚至連同孟相逢、鄧玉平,還有彭門雙虎、單奇傷、司空血都怔住了,更連余殺等五人,都無法應付此等奇變。
太禪真人慘然蹌踉了凡步,嘶聲道,“你……你好狠的心……”
他致死也不信守闕上人會殺害他,否則他也不至於如此疏忽,全不防備。
守闕上人微笑。他緩緩抹去臉上的易容藥物,慢慢露出了一個神飛風越的英秀的臉容,他笑道。
“這是上官家的易容術,瞞得過你,真不容易。”這年輕人似舒了一口氣,很安慰地道。
“慕容、上官、費”本來就是武林之大左道旁門的翹楚,尤其易容一道,這張臉要是上官世家中上官望手製的,那精明如太禪真人者,也真個無法看得出來。上官世家,早已投靠權力幫。得他們之助,權力幫如虎添翼。
太禪吃力地望過去,隻覺得朦朧光中,仿佛有一翩翩於俗世的佳公子,可是仍看不真切,他吃力地道:“……守闕……守闕上人呢……”
那公子似怕傷害到他,用一種輕如羽毛、軟如雪花的聲音道:
“他……我隻好殺了……他不能出賣你,隻好選擇失去性命了。”
太禪覺得生命也即轉離他遠去了。仿佛生命之神在駕著馬車,在雲端等著他,隻要他生命飛來,就可以啟程了。這旅程是去哪裡?太禪不知道。他隻覺得全身輕飄飄的,眼皮越來越合攏。他吃力地張開失神的眸子,吃力地問:
“你……你究竟是誰……”
那公子靜默了一會兒,用一種悲憫的眼色望著他,終於很小心他說:“我姓柳,在權力幫裡,排行第五。”
第十一章 柳五
柳隨風!
這一聲猶如晴天霹靂,炸響在每個人耳裡!
柳大總管:
李沉舟的唯一親信!
柳五公子說完了那句後,便輕輕歎了一聲,一揮袖就飄然而去,再也不回頭。
也許他知道太禪已必死,大廳上隻留下一個白鳳凰,也夠應付梁鬥等人了。
這裡大局己定,他已無需費神。
應欺天雖然幾乎要出賣了他,但他也死在太禪手裡,已用不著他動手。
沒有人可以出賣他。
――能不必他動手的時候,柳五公子是從不必親自動手的。
動手就得要冒險,柳隨風不怕冒險:――隻不過冒的是一些有意義而且有必要之險,這樣才不容易死得太容易。
――而又出名得更容易。
人生在世,本就好名。豹死留皮,人死留名。
――柳五愛名。
所以他也愛美人、愛權和愛錢。
可是他在必要時,也可以殺美人、擲千金、奪大權,他要的名,無須流芳百世,但要他在世時,沒有一個人的名字可以在他名字之下和他這個人的光芒之下抬得起頭來。
――除了李沉舟。
――李沉舟是個梟雄。
而他,也許僅是個人傑。――柳五在拂袖返身,走出去時,好像想到了這一些唏噓。
太禪聽到了他的名字,就死了。
死得瞑目――好像服氣死在一個這樣的人的手上。
一個真正的高手,當然是希望自己死在另一個更真正的高手的手下――這就叫死得其所,否則死不瞑目。
莫豔霞看著柳五既沒招呼就飄然而出的身形,眸子裡發著亮,充滿了欽佩、崇拜。
她進入“權力幫”,不過五年,不過她因為是他的親信,所以可以掌管一些幫裡的資料檔案。這是幫中的非常重要部分,卻歸由她處理。
她隱約查出,在權力幫創幫立道時,原有七個人,他們沒有名字,隻有姓和代號:李大、陶二、恭三、麥四、柳五、錢六、商七,一共七人。他們不要名字,也許就是他們未成名前決意要做大事的決心。
――也許真正做大事的人反而是無名的。
可是等到權力幫名震天下時,陶二、恭三、麥四、錢六、商七五人都聲消煙滅了。
這就是要成名付出的代價。權力幫現在威風八面,卻無人知道它昔年曾流多少血、多少汗!
現在剩下的隻有李大――李沉舟、柳五――柳隨風,已經是很有名很有名的人物了。
白鳳凰不知道創業的過程是怎樣,但她感覺得出――以前那消失了的五個人,必定是歷盡艱辛的卓越人物,而到現在還能留存下來的人,更是當世豪傑。英雄好漢!
她覺得在這樣的其中一個人的部下當一名親信,是一件心服、口服而且榮耀的事。
她希望永遠這樣。可惜柳五公子卻要她鎮守恆山。她實在無意要死守那孤寂的懸空寺,以及老朽的掌門師太。
――何不乾脆殺了她,把恆山實力,全撥入權力幫?
――就像現在她想殺了這群目擊者一樣乾淨。
站在她側前方的一個少年,他背後是蕭家劍廬的“龍虎嘯天”壁圖,忽然道:“原來柳隨風是如此輕賤他的部下與親信的。”
他的聲音裡充滿著輕蔑與不屑,莫豔霞一震,隻覺早晨的陽光灰蒙蒙灑下來,這少年飛揚的眉和深湛的眼神,竟是……白鳳凰幾乎失聲。“啊”地叫出來,稍定神來,才知道好似不是,但又怎會樣子不同的人,神態如此相似?
不過司空血等全沒有注意到這少年像誰。一方面也因為他們絕少面會過李沉舟,拜謁時更誠惶減恐,不敢面對他,又如何得知幫主的神容?單奇傷叱道:
“大膽!敢呼柳五公子名號……”
那少年當然是蕭秋水。蕭秋水道:“我不是奴才,我當然敢。”雖然他心裡對柳五也有一種很奇特的感覺:那靜若處子、動若脫兔、穩若泰山、形若行雲的風度……蕭秋水覺得他是他,自己是自己,不過更卻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就好像現在是處於一個山洞裡,他和柳五,一個是人,一個是野獸,一定要有所解決,也一定會有對決的一天。
――問題是,如果是野獸,究竟誰才是野獸?
――如果是人,誰才是人?
但是他還是看不過眼,要說話:因為他無法忍受柳隨風如此輕賤他部下的性命。
――這豈不是也很像他哥哥蕭易人?
――這是他最不同意他兄長的一點。
“雙翅、一殺、三鳳凰”,蕭秋水也知道,這都是柳隨風最精要的幹部,就像李沉舟最重要的幹部柳隨風、趙師容以及要將“八大天王”一樣。
――但是而今,“藥王”死在浣花溪畔,“雙翅”之“千裡獨行”左天德死於太禪之手,“冷風吹”應欺天也死於廳上,“一劍殺人”卜絕亦死在天正手裡,他居然可以不顧,沒有流下一滴淚,甚至不留下來俯首探顧,就走了,連一眼也不多看。
仿佛死人對他已經沒有用了,一點用處也沒有了。
――是的。權力幫而今隻出動了一個柳五總管,已把武林中兩大派實力的頭領消除了:少林與武當,反抗的實力定必因此役而大傷元氣,無法抗衡,但蕭秋水更無法忍受的是,柳隨風付出的代價:
這代價是他部屬的生命。
――而他毫不珍惜。
仿佛這勝利是天賜的。仿佛這勝利就是必然的:仿佛這勝利就是應該的。
――可惜他不知道,柳五確是以為是天賜的、必然的,應當的,戰局若落到他柳五的身上,勝利是命定了的。
――而且柳五也從不更絕不,為將逝或已逝去的人和事,多作喟歎或傷心。
――他認為喟息是多余的,傷心更無用,
可是柳五也不知道一些事。
――他沒有聽到蕭秋水那聲斥呵和那時的神情,因為那時他已經走了。他認為還活在大廳上的人,已不值得他柳五出手了。莫豔霞自會為他料理。
――如果他聽到那一聲責呵如此酷似幫主對他不滿時的譏悄與諷嘲,無論如何,他都必定會下手殺了蕭秋水,然後才安心走的。
可惜他不知道。
但是他離開浣花後,心裡忽然有一道鬱結,久久不能舒;好像自己有心愛的事物留在後頭,忘了取回一般,偏偏他又想不起是什麽。
但他沒有回頭。
風和日麗,天正好。
他想辦法心情好。
何況一個年輕若他的人,居然輕易殺了天下兩大門派的掌門人,為了這件事,他覺得十分開心。
其實在大廳上的敵人,就算不全殺乾殺淨,他也覺得沒有關系,他反而喜歡留下活口,諒他們已為之懾伏,知道對抗下去也無用了。
何況由他們驚懼的口中傳出去,他的形象定必更為神化或誇張,他就可以更快地名揚天下。
他本來就己夠出名了。
所以他心情很好。
何況日正當中,陽光真好。
他覺得陽光就像溫柔而多情的女子的手,撫拂在他運籌帷幄、決勝千裡的雄秀軀體上。
他相信昔年韓信斬殺大敵於沙場,必定也是這種感受。
所以他更快地忘了在離開浣花時那個鬱結。
陽光映射得最燦耀,是在烷花蕭家劍廬聽雨樓,那一片飛簷上。
閃閃發光。
像無數個含著大志氣的希望的人,在招著他們那些發光發亮的小手。
蕭秋水繼續說。而且是冷俏他說。連梁鬥都感覺到他的人變了許多。本來熱情得如火,可以融化所有的冰,忽又變得冷峻如冰,可以澆熄很多烈火。
“他的部下屍骨未寒,他就走了。”
莫豔霞聽得不知怎的,心裡真有一陣寒,且由腳底下冒上來。她一直沒注意過這年輕人,現在她才注意到,這年青人,年輕得像她一般的年青人。
梁鬥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蕭秋水為什麽忽然變得如此尖刻。
因為他發覺白鳳凰目如鳳般眸子中,望著柳隨風離去的門口,像那在門檻的陽光,臉上卻有了陰鬱的苦痛之色。
殺莫豔霞,迅速撤退,是他們唯一可行之路。
所以他立即就出了手。
齊公子也是老江湖,他也立刻出手。
余殺、苗殺、蘇殺、龔殺等五掌五殺也馬上出手,此時此刻,他們隻有一個敵人,也是一個共同的敵人,那就是:
權力幫!
五殺撲向彭門雙虎,以及司空血、單奇傷,和被龍虎大師震得重傷的郎一朗。
齊公子和梁鬥,目標則是莫豔霞。
莫豔霞心裡雖有些凌亂,但她的武功,委實太高了。
她突然竄了起來,蕭秋水只見她背後的長發,“法”地露了出來,她把長發一甩,披到臉前,貝齒咬住,拂塵化了千百道暗哭激射而出!
“銻”地一聲,一道精光,莫豔霞半空擰身,拔出了劍!
她原本是白巾披發,如同觀音大士的紗罩,但半空出劍之際,又有一種無比的決心與豔麗,好像一個美麗的女子,知道自己半空出劍是一個美麗姿態般自恃。
“叮”地一聲,刀光一沒。
刀打飛,“奪”地釘入牆上。
打飛的刀是梁鬥的刀。
梁鬥空手而退。
莫豔霞的拂塵,齊公子剛剛格開,挺劍又上。
“叮”地一聲,劍又飛出。
“嗤”地插入牆上。
兩招兩劍,梁鬥和齊公子都空了手。
就在這時“噗”地一聲,嵌於牆上的劍又給拔了出來。
被蕭秋水拔出!
他一招“長虹貫日”連人帶劍衝了過去!
莫豔霞冷笑,反劍一壓,順劍而上,即可將蕭秋水的胸膛刺個窟窿。
可是她的劍勢隻使到壓住蕭秋水的劍身為止。
一股大力,已由對方劍身倒湧了過來。
莫豔霞從來沒有遇過如此浩蕩的巨力,它消解了自己遞出去的勁力,又撞入了她的五髒六脈,莫豔霞心道見鬼,運力又催。
她不相信蕭秋水年紀輕輕,竟有如此功力。
這功力簡直不在天正大師的“大般若神功”之下。
可惜她出鍺了。
蕭秋水的功力,不僅不在天正之下,而且若論內力之渾厚,連天正都比不上。
也許隻有武當的鐵騎、銀瓶,以及少林失蹤已久的奇僧抱殘等可以相比美。
要是她一覺不妙,立即收回功力,或卸去勁道,以奇招巧戰,不出二招,當可殺蕭秋水於利劍下。
可是她心高氣做,沒有這樣做,反而運功相抗。
這一下來,蕭秋水功力雖純,而且沉實無比,卻不似天正的內勁之精純及運用自如,大部分都耗在應用不得法上,而今莫豔霞要震開自己,內力便自動相抗,一旦洶出,無限舒暢,幾竭力激出。
莫豔霞本以劍法、招式、變化、輕功見長,功力是較弱一圈,怎比得上蕭秋水?
這一下來。不禁臉色大變,花容失色。
但此時兩方功力,相互壓製,互相克壓,若一方猝然收回,必被對方內勁排山倒海,連同本身內勁回攻而致死,所以莫豔霞隻好硬著頭皮,苦撐下去。
內勁自蕭秋水劍尖源源而去,莫豔霞的紅唇不住抖著,身體抖著,連劍尖也抖著。
齊公子立即見出了端倪,大喝道:“此正其時,殺!”
梁鬥沒有劫。
他也看了出來,可是他不能下手。
如果一對一,他會毫不猶豫地殺了她,可是蕭秋水牽製她在先,梁鬥無法作乘人之危的事。
齊公子掃了梁鬥一眼,飛身而起,拔刀。
拔牆上,梁鬥的刀。
他以四指握刀,一刀斫出!
他可不是梁鬥,如不殺白風凰,白鳳凰就會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殺掉,這不是婦人之仁的時候。
齊公子使刀雖不似用劍一般純熟,但一刀斫下來,刀勢已夠嚇人。
刀未至,刀風已激起莫豔霞的頭巾與雲發。
刀鋒已照綠了莫豔霞失驚的神容。
就在這時,“叮”地,聲,一劍架住一刀。
星火四濺。
齊公子變色道:“你……”
虎口震麻,刀幾乎震脫。
架刀的人是蕭秋水。
就在這時,莫豔霞一翻身,“刷”地劃了三道劍花,狠狠地盯了蕭秋水一眼,眼色裡也不知是怒是怨,“唆”地飛掠出去。
這一戰對蕭秋水來說,很是重要。
因為他看見了柳五,一刹那間,在他闖江湖的決心和有大志而無目的的歷險中,一下子,有了個前面的入,他可以去追趕,可以去超越,可以去作借鏡。
而不是榜樣,或學習的對象。他有一天要擊敗這個人,而不是拜他為師的孺慕之情。
另外他放了莫豔霞。
因為莫豔霞不是敗在蕭秋水手裡,而是敗在“輕敵”的手裡。
莫豔霞在巨颶股的功力下求掙扎,在刀光下失措,那堅強,就像唐方,隻要有一絲絲像唐方,蕭秋水就不忍殺,就不願殺。
外邊日頭正好,可是唐方――唐方,你在哪裡?
――我想你,唐方。
蕭秋水的心,又隱隱抽痛起來。
――那被他一劍挑開臉紗的女子……
莫豔霞發中白紗揚動……也許正因為這樣,他才不顧一切,放了白鳳凰。
就算再來一次,蕭秋水也會這樣做,他沒有後悔。
何況他從不殺女子。
每個劍客都有他的原則,不必問他為什麽。
有些劍客不見外人,隻殺人。有些劍客隻交朋友,不應酬。有些劍客隻傷人,不殺人。有些劍客隻殺人,不傷人。這都是他們的原則。
莫豔霞雖沒有死,卻受了傷。
傷雖不重,但已不能再戰。
何況她也不想再戰,她立刻就走。
她已掠出了劍廬。
受傷的身子,紊亂的心。
錯愕的臉,詫異的眼神!
齊公子實在不明白這青年在幹什麽。
他沒有空問,也沒時間等,蕭秋水已垂首把劍雙手呈遞給他。
他飛快接過劍,把刀丟還梁鬥――五殺與單奇傷等人那邊的戰局,還要他去料理。
何況他也心知肚明,要不是蕭秋水力挽狂瀾,他和梁鬥,十招之內,就得要遭了白鳳凰的毒手。
單奇傷、司空血,郎一朗以及古同同、許郭柳跟余殺、苗殺、蘇殺、龔殺、敖殺等五人,正以一對一,打得難分難解。
彭門二虎“斷頭刀”古同同、“七旋斬”許郭柳力戰余殺、苗殺,顯然力不從心,朗一朗因被龍虎大師震傷肺腑,力鬥蘇殺,力有未逮,單奇傷獨戰龔殺,卻佔盡上風,司空血也把敖殺打得甚為狼狽。
但是曲抿描、曲暮霜一加入戰團,一個助龔殺戰單奇傷,一個輔敖殺鬥司空血,局勢便扳了過來。
單奇傷、司空血等五人可謂盡失先手。
齊公子運劍飛去,權力幫本己失勢,怎堪齊公子劍光一擊?
就在這時,迎空一道劍光飛來,正好截住齊公子。
“當”,兩劍交加,兩人各躍丈外。
齊公子前襟被劃破,他的漱玉神劍發出如玉如雪的寒芒,他森冷地注視來人。
來人是屈寒山。他淡淡地笑著,三絡長髯,無風自動,手中劍忽折為二。
他棄劍,掌中又神奇般多了一柄劍。
齊公子冷笑道:“難怪人說屈寒山雙手百劍千招萬影,果然名不虛傳。可惜……”他笑笑又道:“劍王只剩下了一隻手。”
屈寒山微笑道:“真是用劍的高手,一隻手就夠了,何況……”他注視齊公子手中劍,好像看一位美麗女子般溫柔。
“好的劍,一把就夠了。”
齊公子也看著自己的劍,神情就像一個領袖群倫的人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助手一般堅定。
“這確是好劍。如果它殺不死你,錯在用劍的人,不在劍。”
屈寒山也似籲了一口氣,點點頭道:“如果我死了,死在漱玉神劍下,也算值得的。”忽然目光殺氣大現,毅然道:“如果死的是你,我將把劍與人同埋,決不再用。”
齊公子抱拳道:“謝謝。”
屈寒山垂劍道:“請進招。”
這兩人都是劍法大師,一是白道名宿,一是黑道高手,為人都千變萬化,難以捉摸。
但他們現在所說的,都是至誠的話。
他們不是對人誠,而是對劍誠。
惟誠於劍,劍亦誠於人。
所以他們才是劍中英豪。
梁鬥撲出的時候,“鬼王”陰公攔住了他。
“鬼王”的武功倏忽奇幻,時似幽魅般閃動不已,正是聞者喪膽的“活殺十八打”。
梁鬥隻以雙掌招式在對拆著,一直沒有出刀。
一旦出刀,不知生死。
他的刀一出,敵人不死,自己便有危險。
人要出手,便得全力以赴,這樣才可能把強敵擊倒,否則留三分退路,也等於隻出七分力,對方若是高手,這三分便往往要了自己的命。
一旦全力出手,不能命中,卻是連一分自保的力量也沒有了。
所以梁鬥一直遲遲沒出手。
沒把握的事,除非必要,否則還是不要常常做的好。梁鬥平實,他的刀平凡,但他的人更是沉實。
蕭秋水猝以深厚的內力,擊敗了莫豔霞,正想上前幫忙,卻碰上了“火王”祖金殿。
他聽說過滇邊與蒼山之役,他哥哥蕭易人及“十年會”之所以一敗塗地,祖金殿可說是禍首,誅殺祖金殿、屈寒山、康出漁等人,早是他心頭夙願。
他一出手就下重手,但是祖金殿有鑒於前,連莫豔霞尚且內力不如這少年,自己何敢攫其鋒?忙避去掌力,連用火攻。
蕭秋水武功,連康出漁尚且勝不過,如何是祖金殿之敵?但他內力深厚,潛力發之不盡,他見招創招,隨機應變,以渾厚掌力,打得攻來的火焰搖搖晃晃,幾明幾滅。
祖金殿也忌其內力,一時奪不下蕭秋水。
這時候,廳內八個戰團,打得正酣。
(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