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武夷山之役
他倒撞出去,劍尖自右肘倒刺而出,隻聽一聲慘嚎,一名權力幫眾,挨了一劍,乒刃落地而退。
蕭秋水一返身,只見阿水臉色煞白,已經蹲倒下去了,騰雷劍叟怒叱連連,一炳迅雷般的劍,正與“觀日神劍”康出漁鬥了起來。
這時兩柄單刀,一把跨虎籃,已向蹲在地上的阿水攻到。
阿水似因腹痛不堪,勉力一撐,一記掃堂腿踢了出去,把使跨虎籃的大漢掃倒,但對於那兩柄單刀,眼看就要躲不過去。
這時蕭秋水卻已到了。
他一記拳頭飛出,打得一人捂著鼻子退。
他右手劍把另一人右臂劃了一道長長的傷口,那人連單刀都丟掉,抱頭鼠竄。
蕭秋水居然逃脫後又倒退回來再打,這點令權力幫眾意想不到,簡直猶天兵而降,蕭秋水擊退了兩人,一手攙起了阿水,腦後卻劈來了一道急風。
蕭秋水情急低頭幾縷發絲,飛上半天。
出劍的人是“長天五劍”之一。
蕭秋水己無心戀戰,拖莊阿水就走。
那“長天五劍”中的“玉枕神劍”又待一劍刺來,阿水一手為蕭秋水所拖,但卻及時踢出一腳。
“玉枕神劍”慌忙避開一腳,蕭夥水卻已走了。
蕭秋水走了十七八步,隻聽騰雷劍叟的劍風已發出騰雷之聲,呼喝連連,顯然已與康出漁拚出了真火。
長廊又深又長,蕭秋水一咬牙,決心先把阿水送到內殿,再回頭救騰雷劍叟!
這時又是刀光一閃,一使鬼頭刀者攔於前路,阿水疼得咬牙切齒,向蕭秋水嘶聲道,“你別管我――!”
蕭秋水認得那拿鬼頭刀的正是適才被自己大力甩掉的人,衝勢不止,大吼一聲,也不知怎地,還是蕭秋水之氣勢逼人,那施鬼頭刀的大漢竟被嚇退三步,讓過一旁。
蕭秋水一面搏命衝,一面問道,“你怎麽了……?”
阿水忍痛道:“我盲腸……哎……”便痛得講不下去了。
蕭秋水這才得知阿水原有盲腸,在劇鬥中震發了病患,一發作起來不可收拾。阿水是女子,蕭秋水也顧不得男女授受不親,抓起她的腰一攬,一揪一送,把阿水推入內殿,猛回頭,只見一人已擋住長廊來路。
那人高大威猛,白發銀須,滿臉通紅,正是“大王龍”,盛江北。
就在這時,蕭秋水又聽到騰雷劍叟的慘叫。
蕭秋水一看,只見惡鬥中又加了個康劫生,騰雷劍叟當然不敵,又已中了一劍。
蕭秋水不顧一切,瘋了一般衝了過去!
盛江北雙掌一挫,猛喝道:“你還是不要過來的好!”
蕭秋水救人心切,哪裡理會,情知斷非盛江北之敵,全力衝向盛江北,盛江北一怔,心這年輕人兩度逃得出生,居然還第三次再入虎穴。真是膽魄驚人:
於是凝神運氣,全力應付。
不料蕭秋水眼看要撲到盛江北處,卻突然一個大彎身,在盛江北右側搶了過去,這一下,原出於蕭秋水想急救騰雷劍叟,不宜與盛江北戀戰,故出此策,盛江北正擬苦戰,斷未料到對方有此急變,一怔之下,蕭秋水已擦身而過。
但就在將過未過問,盛江北已定下神來,知道蕭秋水聲東擊西的用意。
就在兩人擦身而已過之刹那間,蕭秋水背部空門大露。
蕭秋水救人心急,也未及理會背門之破綻。
盛江北為人在十九神魔中,雖較耿直,但畢竟搏鬥經驗豐富,這等良機,他怎會錯過?
他的掌立刻伸了出去,右掌朱砂,左掌黑砂。
蕭秋水的身形快,他的掌更快。
如果他的掌擊中蕭秋水,以蕭秋水奔行的速度來說,盛江北最多隻能擊實三分力,還有七分力劈空。
但就算隻擊中三分力,雙掌劈力之下,蕭秋水不死也得重傷。
卻就在盛江北雙掌將至未至之際,忽然頓了一下,慢了一慢。
這一點連蕭秋水也感覺出來了。
時機稍縱即逝,這電光石火間之差,蕭秋水的身形已在盛江北雙掌范圍之外了。
盛江北沒有攔住蕭秋水,是令權力幫眾意想不到的。
原來盛江北戰團與康出漁戰團之間,還有一組人,約有四、五人,一因意料下到,二是蕭秋水來勢大凶,居然不及阻攔,讓蕭秋水闖入康出漁戰團去!
就在這時,康劫生已架住騰雷劍叟的劍。
康出漁帶劍一卷,騰雷劍叟一條左臂,隨著飛血斷落!
騰雷劍叟一聲慘吼,搖搖欲墜。
就在這時,蕭秋水到了,一手扶住騰雷劍叟,一手持劍,反攻康氏父子!
這下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騰雷劍叟一面竭力揮動長劍,嘶叫道:“你走……”
康劫生嘿嘿笑道:“你明明走了,還回頭來送死,真是天亡你也!”
康出漁笑道,“你要死快一些,老夫就成全你吧!”
兩劍一烈一炙,盡招呼向蕭秋水,騰雷劍叟想加上一劍,卻被“玉枕神劍”架了下來。
才不過三招,蕭秋水與騰雷劍叟已佔盡下風。
就在這時,長天劃過一輪刀光。
刀芒彎彎。
淡如天邊月色。
月色照長廊,長廊深遠。
長廊盡頭,就這樣平平地,飛出來了一人。
青衣、白襪、黑布鞋。
那人似大鳥一般地飄出來,一出來,就是一刀。
刀光一起,院外一聲呼哨。
康出漁的臉色在月光下、刀芒下,變了形,變了白,驚呼道:“退……!”
他沒有接下這一刀,人就翻出了牆外。
“玉枕神劍”素來自負,他要走,也要接下這一刀才走。
他的劍刺了出去,刺的是那“飛來的人”之“玉枕穴”如他剛才刺蕭秋水一般。
然後他的手就不像在握劍。
因為他的手己不屬於自己的了。
他的手斷了。
就被那“飛來的人”一刀砍斷的。
他幾乎暈了,盛江北立即把他兜住,掠出了牆外。
而康劫生及其他的權力幫眾,早在“玉枕神劍”意圖硬接“飛來的人”一刀前,呼哨響起後,便已紛紛走了,不見了。
“飛來的人”當然是梁鬥。
大俠梁鬥。
大俠梁鬥望向圍牆,圍牆外漆黑一片,雜草叢生。
梁鬥喃喃道:“盛江北這人不壞,權力幫中肯救助同門的,已是不多。”
忽聞一陣掌聲,一人自天而降,笑道,“其實這少年也不壞,就算正道中人,肯如此舍身救人,一而再者,亦不多見。”
來人是柔水神君,他原是為梁鬥掠陣,權力幫一退,他已飛快地封住了騰雷劍叟身上數處穴道,替他止了血,閃電劍望也掠了過來,失聲“呀”叫出來,忙扶騰雷劍叟入內殿救治。
梁鬥笑望向蕭秋水道:“此子姓蕭,乃成都浣花蕭西樓先生之三子,武功沒什麽,但膽識過人,志氣齊天高,重義氣,能獨當一面。”
柔水神君看看蕭秋水,冷笑地道,“正派不正派,倒不關我事,但他如此救助騰雷,原來長江上‘三英’跟他結下的梁子,便算了。我倒喜歡講義氣、重朋友的人,改天收他為徒弟也不一定。”
蕭秋水卻道:“前輩賞識,在下感激。不過惟前輩身在‘朱大天王’麾下,雖武功蓋世,但非正途,望前輩能自珍行徑,一光武林;如仍執迷不悟,則晚輩不敢拜禮。”
柔水神君臉色一變道:“我在天王門下,屬神君之職,武林何人膽敢冒犯?我欲破例施恩收你為徒,你反而敢嫌我非正道中人?!”
蕭秋水仍恭敬但堅持道:“晚輩隻望前輩將蓋世奇功,用於正途上!”
柔水神君正要發作,大俠梁鬥大笑道:“好!秋水,好!我就欣賞你這種脾氣!”
轉而向柔水神君道:“唉呀,你怎麽跟後生小輩一般見識,慪氣作甚?來來來,我們先回到內殿,從詳計議再說。”
大家又再走入內殿。
四周黑沉沉,連個人影也沒有。
阿水似已複原大半,按著小腹望向蕭秋水,明眸中無限謝意。
蕭秋水報以一笑。回望適才生死惡鬥的長廊,寂,無聲,長廊真長。
夜深沉・煮酒論英雄
眾人重新坐下,蕭秋水居然自懷裡取出菜肴,道:“幸虧沒丟了。”
勞九個性比較莽撞,禁不住喃喃道:“媽的!為了吃的東西,差些兒丟了命,真劃不來。”
好人胡福卻正色道:“勞九你有所誤解了。梁大俠等要拿菜肴倒是次要,重要的是藉此試一試權力幫包圍的實力。”
李黑點頭稱是:“長廊、廚房,隻是寺之一隅,但亦有康出漁。盛江北、玉枕劍客、康劫生等大敵伺伏,其他方位,必然布防更密,權力幫非但沒有散去;而且還增援了。”
施月比較細心,把吃的東西攤在桌上,又斟好了酒,另一面吳財正在煮酒,施月道:“我們被困於此,誰也不知道。”
吳財道:“然而權力幫卻不斷增援,我們如此困獸鬥,不是辦法呀。”
柔水神君忽道:“這也不盡然。”
梁鬥微笑道:“哦?”
柔水神君望定梁鬥道:“梁兄可知我困戰於丹霞之原因?與我向焦不離孟的‘烈火神君’又到哪裡去了?”
梁鬥道:“願聞其詳。”
柔水神君一口乾盡杯中酒,道:“梁大俠可知道二十余年前,名震江湖的楚人燕狂徒及他名震天下的《忘情天書》嗎?”
一向淡泊鎮靜的梁鬥這次卻動了容,失聲道:“神君是說那武林無敵,而一出現又鬧得血腥風雨,江湖中人,你爭我奪的《忘情天書》嗎?”
蕭秋水只見“神劍五叟”及“兩廣十虎”都變了色,獨有他和大肚和尚,卻毫不知《忘情天書》是什麽東西?
柔水神君神色沉重,歎了一聲:“正是。”
梁鬥變色道:“莫非……莫非這《忘情天書》又重現武林了?!”
只見廣州十虎等一聽之下,都伸長了脖子,廣東,廣西這兩群市井好漢,對這“天書”尚如此未能“忘情”,其他的人可想而知。蕭秋水不由得十分好奇。
柔水神君搖首道:“非也。”
只見眾人都舒了一口氣,有的竟不禁露出失望沮喪之色。
柔水神君又道:“據‘朱大天王’部下的追查,《忘情天書》隻是幌子,引武林同道,自相殘殺,卻並無此物,然而燕狂徒卻確有其人!”
梁鬥正色道:“當然。若無燕狂徒,就無李沉舟;若無李沉舟,就無權力幫;權力幫縱核武林,乃因李沉舟君臨天下。李沉舟之所以能所向無敵,要不是有燕狂徒相授絕藝,雖天資過人,境遇奇特,亦諒不致有今日!”
柔水神君苦笑道:“據說李沉舟隻不過得到燕狂徒一半的授藝而已。”
梁鬥道:“所以才有那麽多人追查燕狂徒手著的《忘情天書》,據說那是他一生武學精華,而今雍兄重提此事……”
柔水神君苦笑道:“我們‘長江三十六水道’的人物,打家劫舍,也算不上什麽好東西。但我們殺人雖多,統統加起來卻還比不上一個燕狂徒。此人非正非邪,行事乖僻,心高氣做,又心狠手辣,練得一身驚人絕藝,後來被人所追殺,也是黑白二道俱大快人心的事。”
這時隻聞一陣急錘之聲,擊打在圍牆上。
大肚和尚臉色變了變,梁鬥卻道:“不要慌張,對方是有意造成聲勢,使我們緊張、分心。”
柔水神君淡淡地道:“我們偏就不去管它就是了。”
阿水扁嘴道:“媽的,有種就跳進來,姑奶奶要報仇了。”
蕭秋水側首問道:“你……你肚子沒事了吧?”
阿水雖久闖江湖,此刻被這關切一問,卻不禁臉頰一紅,道:“沒事……盲腸,發作一陣,現在暫可用內力抵住。”
梁鬥向柔水神君敬了一懷酒,道,“請說下去。”
柔水神君道:“在權力幫未崛起之前,梁大俠當亦知悉,當時天下第一大幫,無疑是朱大天王的天下。”
梁鬥點頭道:“這點確然。當時貴幫七大長老都健在,若非在武夷山上力戰燕狂徒之役……”
柔水神君恨聲道;”我們七大長老合戰燕狂徒,居然尚不能勝之,七個長老,隻有兩個…回來…”
梁鬥頷首道:“那就是章殘金、萬碎玉兩位前輩,今據說個但是貴幫長老,亦是朱大天王之護法。”
柔水神君苦笑道:“章、萬二位長老,是生死同心,才能合力消去燕狂徒致命一擊但亦身受重傷:至其他五位長老,都以身殉職了!”
梁鬥動容道:“燕狂徒武功之高,人所共知,據說他十歲那年,己自創絕藝;十三歲那年,己儼然尊主、二十歲那年,已名震江湖。當日朱大天王命七大長老圍剿之,顯然勢在必得,為何卻……”
柔水神君歎了一聲道:“這都是因為燕狂徒那廝武功委實太高了。不過在七大長老圍攻之下,燕狂徒也筋疲力盡,後來朱大天王朱順水先生也去了,趁此把他擊傷,卻仍給他逃逸而去……而朱大大王亦因此役而元氣大傷,武林中統領之寶座漸而被李沉舟那一夥人所取代。”
梁鬥沉聲道:“武林是非成敗,如日升月落,起伏不定,浮沉世事,今日未成定局,他日也殊為難說。……隻不知此事與閣下蒞臨丹霞,以及烈火神君一道,又有何關聯呢?”
柔水神君沉吟了一會,道,“今日我們共患難,禦強敵,對梁大俠的人格品德,又素為敬慕,故亦盡心腹之言……我們此番六人上山,乃得知長江四棍的訊息,五位殉職長老中,惟獨邵流淚長老未死……”
梁鬥一驚道:“是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別人流淚他傷心,自己流淚人斷腸’的邵流淚邵老前輩?!”
柔水神君一笑道:“其實也不算‘老前輩’。‘前輩’確是沒錯。他出道極早,二十三歲已名聞江湖,二十八歲就當上了敝幫‘長老’,三十歲就逢燕狂徒之役,迄今還不到五十歲,跟我們年紀不相上下而己,不過邵流淚長者和岑傷心長老,昔日在武林中被稱力‘天地二絕’,亦名下無虛……可惜。可惜岑傷心卻死於燕狂徒之手……”
梁鬥一蹙眉道:“聽雍兄口氣說來,敢情是邵流淚未死了?!”
這時圍牆外又傳來更急劇的擊打聲,的是以掌擊牆,好人胡福皺了皺眉,忍不住道:“盛江北好掌力!”
柔水神君呷了一口酒,長長籲了一口氣,方才道:“不但未死,而且還據悉得了一雙‘無極先丹’!”
這時傳來“轟隆”一聲,一片圍牆倒下,石灰飛揚,眾人凝視。卻無人影衝入院來。
梁鬥道:“權力幫動用到炸藥了。”
柔水神君道:“他自擾亂心神我自飲酒談天。”
梁鬥一笑舉杯道:“我敬你。”
柔水神君亦淡然道:“今日我們齊困於此,亦算患難之交。來來來,我敬大家。”
眾人一口乾盡,自不理會外面的戰雲密布。
梁鬥笑了一下,道:“適才神君談及‘無極先丹’,我真為之一震。這‘無極先丹”,原是武林至寶,稱為‘無極仙丹’。燕狂徒之所以在二十五歲便能冠絕武林,乃因吞服‘無極先丹’之“陽極丸’、‘陰極丸’共六顆,方能有此功力;而‘無極先丹’在世間乃以玲異藥物所製成,己不可能有再製的成料……”
柔水神君點頭道:“‘無極光丹’不過十二顆,而燕狂徒盡得,並吞食六顆。……‘無極先丹’不但助長功力,‘陰極’、‘陽極’吞食,兩顆可增一甲子內力修為,為武林至寶。‘無極先丹’亦有起死回生之能……邵長老之能不死亦因於此!”
梁鬥動容道:“哦。那麽說,邵長老得有一嘗‘無極先丹’之奇遇了。”
這是蕭秋水見梁鬥第二次動容。粱鬥淡泊名利,但對燕狂徒,《忘情天書》無極先丹卻似十分關注,敢情是因為這三樣事物,對武學中人來說,是無比動人心魄的原故吧。
其實蕭秋水不知道,若在十五年前提起這三件寶物,這些在一起的人,先得要打上一場流血遍地的仗不可了。
柔水神君頷首道:“必然如此,因為在十五年前武夷山之役,邵長老確是被燕狂徒劈中一掌,又腳踢中左太陽穴,加上反手一劍,劍貫腹腔,受如此重創,邵長老是必死無疑。……這都是章、萬二位長老親眼目睹的。”
梁鬥奇道:“若‘無極先丹’確有起死回生之能,邵長老能活在世上,並不足為奇了。……隻是此事相隔一十五年,神君又從何得知那前輩仍活著?”
柔水神君道:“是‘長江四棍’在廣東附近,遇上邵長老了。邵長老不但沒死,而且武功精進,長江四棍一問之下,才知道邵長老是吃了兩粒‘無極先丹’,才得以保存性命。”
梁鬥問道:“但‘無極仙丹’不是在燕狂徒手裡麽?”
柔水神君道:“當年燕狂徒力戰七大長老,已殲其四,但亦筋疲力盡,朱大天王趕至,合攻之下,擊傷燕狂徒,邵長老求功心切,自後撲上攻殺之,卻給燕狂徒後發一劍,貫穿腹腔,再聽聲辨位,擊中邵長老一掌一腳,大眾還想格殺之,燕狂徒飛身而起,落人原先他所備的馬車之中,策馬狂奔,就此逃去……
梁鬥讚歎道:“燕狂徒在八大高手圍攻之下,居然還能逃脫,而且不回身便給予武功精奇的邵長老三道重創,實是英雄蓋世,了不起。”
燭光閃熠,照得大殿上三個龐大的彌陀金佛閃動不已,光黯有致。
柔水神君靦然道:“不是我往別人臉上貼金,據章長老說,那燕狂徒劍仍嵌入邵長老身上,居然不拔出來,背著邵長老,一掠五丈,直入馬車,馬即長嘯,長驅而去,而大家都追不上……單憑這份輕功,真是……”
梁鬥點頭道:“真是驚世羨豔。燕狂徒一生行徑過於偏戾,但智慧武功,膽魄勇氣,俱一時之選。”
柔水神君接道:“邵長老之所以不死,可以說是燕狂徒救活的。自從武夷山一役後,江湖傳說紛紛,但燕狂徒一直未現江湖,有人說他受朱大天王所傷過重致死,亦有人傳言燕某日後受少林、武當所派十二大高手圍攻而亡,總之說法都不一樣,而燕狂徒亦始終未現武林,他唯一的徒弟李沉舟卻漸露鋒芒。”
梁鬥道:“莫非……莫非雍兄乃從‘長江四棍’處得悉,邵長老正在丹霞山上?”
柔水神君正色道:“正是。長江四傑巧遇邵長老,邵長老吩咐他們說,他正被極其厲害的高手所追殺,事情無及細說,但卻有關‘無極先丹’下落等重大事情,請‘長江四棍’即通知朱大天王,派人來援,他有重要事物奉獻幫主………
梁鬥道:“所以神君等就來了?”
柔水神君道:“不只我,大家都來了,為了要拖住權力幫兵力。除了烈火神君已向權力幫發動攻擊。”
梁鬥奇道:“長江三十六水道要對權力幫下手,為何選在此時?”
柔水神君道:“邵流淚倉促交待,他將藏身於丹霞別傳寺、南華古刹其中之一,試圖避開煞星,請朱大天王趕快派人來援。朱大天王一得知這項消息,據蛛絲馬跡,斷定隻有權力幫敢與我們為敵,故令烈火神君出兵權力幫,佯作攻擊,其實是吸引住權力幫主力,以便救援邵長老。朱大天王親赴南華古刹,章、萬二位長老及我與五劍,則赴丹霞……”
這時外面的聲音驟然同時止歇。燭火暈黃,不住晃動。眾人屏息、靜聆。
柔水神君又道:“我們在丹霞途中,又得知邵流淚長者出現在六榕寺附近,萬碎玉、章殘金兩位長老即赴六榕救援,我與五劍續赴丹霞別傳寺。來到這裡……”柔水神君喝了一杯酒又道:“找不到邵長老,連大印、玉璽法師也不見了。我本想撤走,但回心一想,大印、玉璽都是有道高僧,鮮少與人結怨,而一身武藝,也扎手得很,常人絕不是其敵手,怎會失蹤?而別傳寺又是欽定學士潛修聖地,怎會一個隱居的讀書人皆無?我便在此稍作逗留,果見異樣,即行提防,才免遭權力幫暗算之毒手!”
梁鬥“哦”了一聲道:“那麽說,權力幫已先汝等而至麽?”
柔水神君道:“其實他們,早就來了,大概也是找遍了丹霞,不見邵流淚,便在這兒伏擊我們,除了八大天王中的火王親至,還有一夥權力幫眾,今早我請五劍叟去山腰打出一條血路看看,他們殺到一半,見對方埋伏太多,故隻得退回山上。”
梁鬥沉吟道,“那麽說,邵前輩身懷瑰寶的事權力幫也是知道的了。”
外面靜寂得驚人。
夜深沉。
山雨欲來風滿樓。
柔水神君道:“知道是必然的了不過他們不可能加派人來。因為他們現在也夠忙了。”
――烈火神君攻權力幫,朱大天王在南華,萬碎玉、章殘金在六榕。加上浣花劍派、廣西浣花、四川唐門等一鬧,權力幫也真夠應付的了。
梁鬥想了想,道:“難怪劍王一路上都不發動主力攻擊了。原來他是見我們往奔丹霞一路。敢情是以為我們也是為無極先丹而來。乾脆困我們在別傳寺中,看我們能否找到邵流淚,再一網打盡。”
柔水神君點了點頭,道:“想必如此,是以火王、劍王聯手,開始我見你們來,亦不敢確定是否權力幫中人,一直待他門向你們發動攻擊,才敢判定。”
梁鬥笑道:“這也難怪。所謂知人知面個知心,就連名滿兩廣的威鎮陽朔的屈寒山也為權力幫所用,諸位自不得不小心一些。”
柔水神君苦笑道:“梁大俠能夠見諒兄弟自是心感……但別傳寺中,皆無邵長老下落,屈寒山等勞師動眾,迫你們上山,展開包圍,死纏不放,卻又何堪?”
梁鬥一時無法作答。蕭秋水在旁低聲道:“不知……我……”
梁鬥笑道:“秋水,有話快說。”
蕭秋水道:“我有些看法,不知該不該說?”
梁鬥道:“快說快說,我們都是患難中人。有什麽個可說的。”
蕭秋水躬身道:“謝前輩……”
梁鬥截道:“有什麽前輩不前輩的,而今大敵當前,準死誰活。何人依仗何人。尚個得知,憑你智慧,膽色,日後必是一方宗主,你再客氣。就看不起我梁鬥!來來來,喝酒,說話。”說著一口把酒乾盡,又倒另一杯酒。
梁鬥這一番話,聽得蕭秋水熱血上衝,朗聲道:“在下認為屈寒山所以領兵衝上山來,是受長江四棍之影響。”
這一下,柔水神君與梁鬥懼出乎意料之外,齊齊“哦”了一聲,望向蕭秋水。
蕭秋水舔了舔乾唇,把受屈寒山等威崖迫墜。與唐、鐵、邱等分散,落入江中,再被長江四棍所俘,後在高要又為屈寒山等所製。並說出“劍王”鬥“四棍”的始末……
蕭秋水接道,“以屈寒山武功,長江四棍自不是敵手…”說著望了望柔水神君,柔水神君不由得點了點頭,蕭秋水道:“長江四棍想必失手被擒。人為了求生,希望離得最近的雍神君能出手相救,故說出丹霞山乃邵長老真正現身所在。誘劍王等上來與身君相拚,以望得救。惟不知神君早已受‘火王’所圍。劍王見梁大俠上來,以為長江四棍所說有理,所以集中火力攻此地,一面必己遣人通知權力幫……”
大肚和尚道:“那麽說,這兒不宜久等,權力幫再忙,也會派援軍到此了。”
瘋女這時一點瘋態都沒有,沉聲道:“無極先丹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仙丹,權力幫一旦得知,絕不放過。”
柔術神君知道:“這樣說來。長江四棍己落在劍王手裡了?”
蕭秋水遲疑道:“這都隻是猜測而已!”
梁鬥撫髯道:“不過猜測十分有理。”
柔水神君苦笑道:“可惜這兒既無邵長老,亦缺無極先丹,隻有我們枯守在這裡,跟權力幫對上了。”
外邊一片死寂,殿火燭火,映照在大殿三座金佛之上;香火早斷,佛笑依然,居然帶點曖昧和猙獰。
第九章 客敲月下門
寂靜得叮怕。
夜深深。
外面一片死寂。
悶熱。
李黑強笑道:“哈!你猜他們在外邊做什麽?”
惟獨梁鬥斟酒,酒盈盈,梁牛盛杯向黑夜圍牆外朗聲笑道:“諸位在外面餐風、賞蚊,在下等卻在溫暖鬥室之中,煮酒論英雄,失敬怠慢之處,尚請兄諒,在下僅以一杯水酒,以饗諸君。”
說著一乾而盡……
夜沉沉。
寂無聲。
月已過中天,正是:
午夜時分。
午夜・火光衝天
空氣躁悶至極。
萬籟無聲。
忽然“噓”地一聲,四壁燭火火焰忽然變綠,吐長。眾人臉色轉青。
辛辣之味襲鼻而至。
柔水神君叱道:“不好,放火!”
語音未畢,牆外火光衝天而起。
一時間,圍牆外四處無一不起火。
火光照亮天黑,月黯無芒。
在火光閃動中,佛像深沉而詭秘。
眾人在極端燥熱中臉色更抖動不定。
梁鬥悄聲問道:“神君可否以水克火?”
柔水神君望向外面火光衝天,聲勢之雄,實是驚人。沉聲道:“不行。”
眾人驚異地望向柔水神君。
柔水神君搖首道:“我可引水熄火,但必須要有水可引,而今他們先在牆外放火,斷了水路,我無法可施。”
火越燒越熾,卻未燒進門牆來。
蕭秋水忽道:“火不可能燒進來。”
阿水和殺仔不耐煩地急問道:“有什麽理由嘛?!”
“權力幫還跟我們有親不成?”
蕭秋水道:“權力幫困住我們,是要奪無極先丹;不敢衝進來,是怕邵前輩在,他們非其敵手。”
勞兒沒好氣地道:“這又跟火燒進不進來有何關系?”
梁鬥卻微笑道:“他說得對。火若燒得進來,縱燒死我們,無極先丹也沒了。”
柔水神君望著火舌也頷首道:“不錯,火勢不是向內,而是向外的;”隨而讚歎道:
“這樣巧妙的火,也隻有火王祖金殿才放得出來!”
吳財如釋重負,道:“那我們才不怕這火哪。”
柔水神君卻臉色森然,道:“火王放這把火,有什麽目的,我到現在還弄不清楚。不過至少有一個目的,是要我們致命。”
大肚和尚奇道:“他還是要燒死我們?”
柔水神君冷冷道:“不是。”
大肚和尚瞪眼道:“那還怕什麽?”
柔水神君冷然道:“他想使我們窒息。”看了看不解的眾人,又道:“他把別傳寺四周放火,會造成處於中央的我們悶死,因為強烈的四面火舌會把中間的空氣燃燒精光,這不用火燒上身,亦會致命的。”
洪華鐵著臉色道:“那……那我們怎麽辦?……”
大肚和尚吹喝:“不如衝出去!”
梁鬥一揚手道:“且慢。看來神君胸有成竹。”
柔水神君微微一笑:“成竹不敢當。但要不窒息,這還不難,這裡雖水力不夠:”柔水神君目注金佛像前左七步之遙,注視地上緩緩道:“往那兒直掘七尺,既有泉水上湧,渾身淋濕,即可換取新鮮空氣,雖不可久,但對方也無法維持久燃,一時三刻,隻怕還悶不死咱們。說著目光含笑道:“在這硬地掘七尺深,憑諸位的功力,還難不倒咱們,對不?”
半夜・不速之客
火焰越來越黯淡,變綠,轉青,終於全熄。
四壁的燭火因空氣回復,而恢復原狀,火光淡黃,火舌穩定。
四周雖濃煙甚熏,但已無剛才悶熱。
羅海牛忽發奇想道:“其實趁適才大火之際,權力幫中人也必退避三舍,咱們正好可衝出去,攻他個措手不及――”
靜秋水不同意道:“你衝出去,他們正好在半山截殺,我們一方面要防火,一方面要防敵,實在太不劃算。”
大俠梁鬥統一道:“何況烈火耀眼,山腰幽暗,敵在暗,我在明,如此衝出去,必死無疑。”
柔水神君笑道:“若是烈火神君在,那倒好了,我知道他的脾氣,一定以毒攻毒,借火用火,我反而可以藉火勢反攻,鬥他個硬碰硬!”
火苗全熄,外面又一片寂靜,焦辣之氣更襲鼻而來。
李黑問道:“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梁鬥笑道:“這要看他們先怎麽辦了。”
柔水神君道:“便是。”
胡福等了老半晌,笑道:“看來權力幫還是在按兵不動中。”
李黑反笑道:“不如我們先闖出去惹惹他們。”
其實誰都看得出來,大家心中都不免被這“山雨欲來”的局勢所震撼,而緊張。
就在這時,梁鬥忽道:“有人。”
柔水神君立即側耳傾聽,幾乎是在同時間,寺門有人輕敲。
有人在問:“有人在家嗎?”
再敲了敲,那人競唱道:“敲敲門,你在不在,有人說你拉了柴……”
“拉了柴”在當地俚語,有“翹了辮子”,“咽了氣”的意思。
梁鬥笑道:“有人來了。”
柔水神君也笑道:“大火故人來。”
梁鬥道:“不能待慢客人。”忽見蕭秋水凝望神像,目光有異,問道:“你怎麽了?”
蕭秋水一醒,忙道:“沒……沒什麽。”
梁鬥道:“沒什麽就好。大敵當前哦。”
第三次敲門聲又響起,隻聽那人悠聲道:“有人在家嗎?要是沒人,我要進來羅。”
梁鬥笑著長身而出,笑道:“慢著慢著,有人在家,可不能不請自進,我這就開門來了。”
那人笑道:“半夜來訪,有擾清夢,實抱歉之至!”
梁鬥大笑道:“莫非不速之客,闔興來乎?”隨即低聲向眾人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他既敢來,必有所恃,我去應付。”隨而緊向柔水神君道:“敢勞雍兄替我掠陣。”
柔水神君誠摯地道:“這個一定。”
梁鬥向柔水神君一抱拳,回身大步向前走去,一面朗聲道:“客敲月下門。在下等在推敲之中,現刻即來迎駕了!”
門“呷呀”地開了,一個人寬容笑臉的走了進來。
一見那人,柔水神君臉色就變了。
變得很難看的鐵青色,好像一個人上了擂台,卻發現對手比自己還強的那種難堪,但又不能馬上走下擂台的樣子。
那人真見梁鬥,笑著一揖道:“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梁鬥笑道:“才見大火,哪來白雪,不過稀客來會,卻是酒逢知己千杯少。隻不知尊駕是不是知己?”
那人很高興地笑道:“是不是知己,大俠飲了便知。”
大俠梁鬥笑道:“可惜沒有酒。不如請移嘴到裡邊去喝。”
那人卻用手指按住嘴唇,“噓”了一聲,靜俏悄自衣袖裡掏出一隻小酒壺,悄聲道:“酒在這裡。”
梁鬥皺眉道:‘什麽酒?”
那人高興地道:“好酒。”往前一送。
梁鬥一手按住酒壺另一身,拎在那人手裡。
兩人就頓在那裡,動也不動。
兩人依然笑嘻嘻的,像老朋友初見面親呢的握手一般樣子。
然而柔水神君的臉色卻變了,煞白一片,甚是難看。
蕭秋水禁不住問道:“來人是準?”
這時柔水神君卻不禁“呀”了一聲。
大家望去,只見梁鬥與那人依然笑著,兩人俱拎著茶壺,外表不能察覺什麽,但仔細看去,兩人身外都有一層極難看得出來的綠芒。
這綠芒映得兩人異常的笑臉十分恐怖。
但兩人依舊笑嘻嘻,拿著酒壺。
柔水神君失聲叫道:“藥王!藥王來了!”
“藥王”兩個字,在“權力幫”來說,無疑就是“毒王”:“用毒之王”,毒王莫非冤!
兩廣十虎、長江五劍望齊失聲道:“藥王?!”
――藥王來了,加上火王、劍王,聲勢火增,這裡如何還能守得住?
――權力幫的後援果然來了。
這時綠芒越來越盛,兩人臉色、衣飾越來越妖異,柔水神君駭然道:“隔山毒牛,潛毒!”
內功中有“隔山打牛”者,乃借力打力,藉物打物,而用毒中更有藉任一媒體者,傳播毒性,用毒高手中,更有隨意使用物件,達成藉物毒人之手段。
柔水神君急得跺足道:“梁大俠實不該用手觸摸那酒壺的。”
大肚和尚道:“可能粱大俠一開始並不知道他就是‘藥王’呢。”
蕭秋水道:“我看是梁大俠想藉撫物之力,先把對手震傷,卻不料對方施毒,梁大俠正用內力苦拚不下。”
柔水神君瞪了蕭秋水一眼,心裡暗暗佩服這少年有見識;這時李黑道:“我們何不去助梁大俠一臂?!”
柔水神君斷然道:“不可。”
這時在綠芒中,梁鬥額上已隱然布滿汗珠。
柔水神君道:“萬萬不可。此刻梁大俠之內力,與藥王之毒性,正鬥得酣,有誰一旦闖入,此兩種毒力一定朝第三者排山倒海壓來,神仙難活。”
眾人歎息聲中,羅海牛又道:“我們可以過去,分散藥王心神也好。”
柔水神君長歎道:“可是我們一出現,權力幫自會派人增援,如此地鬥下去,反而讓對方知悉我們裡面並沒有邵長老,邵長老一旦不在,以他們實力來說,再也不必顧忌了。”柔水神君又道:“他們這次先遣藥王莫非冤來,是作投石問路之效。”
這時大俠梁鬥的身體卻已抖了起來。
梁鬥的內力,也漸克不住藥王的毒力。
沒有人知道,蕭秋水心中在想什麽。
――其實蕭秋水也沒想什麽,隻不過他決定了一件事。
他要救梁鬥,不惜身死。
他喜歡梁鬥,敬佩梁鬥,覺得梁鬥死,不如他代死。
所以他立意要出去,闖破梁鬥與藥王的拚鬥圈。
這時梁鬥的身子顫抖愈劇。
蕭秋水忽然就掠了下去。
眾人一驚,無及阻攔,蕭秋水已在場中。
蕭秋水雙掌舉推而出,撞向酒壺。
他不願到藥玉身後去使暗算。
莫非冤一見蕭秋水,卻臉色大變。
見蕭秋水雙掌拍來,居然放開酒壺,向蕭秋水拜倒道:“幫主……”
這一來,壓力頓去,梁鬥搶得酒壺,但發力大急無法收回,一口氣退了七八步,才立住樁子。手指不覺運了上力,“波”地一聲,酒壺頓碎,酒濺潑而出。
藥王一身功力,非同凡響,居然說放就放,原來武林高手拚鬥真力,一旦交上手,任何一方若先撤手,很容易被對方勁力追迫,或被自己回收勁道所傷,莫非冤卻說收就收,反令梁鬥把持不住。
莫非冤跪下拜倒,蕭秋水雙掌拍空,卻如八丈金剛,摸不著腦袋。
這一下子急遽直下,眾人為之愕然。
蕭秋水奇道:“你……我又不是……”
莫非冤一聽聲音,猛抬頭,怒叱道:“你不是幫主!”
蕭秋水以為一掌推出,自忖必死,卻不料有此局面,苦笑道:“我幾時是你幫主來著!”
那“藥王”大吼一聲,臉色倏變,這時隻聽梁鬥一聲輕呼,他的雙手已變成陰綠色。
莫非冤本來怒極,見梁鬥如此,反而笑道:“哈!你假冒幫主來救他,不過,現在他還是中了我酒中毒,鶴頂紅,紅上變綠!哈哈哈哈……”
蕭秋水忽道:“你――!”
梁鬥喘息、掙扎、走近,忽然撲倒,蕭秋水趕忙扶住,梁鬥怒指“藥王”嘶聲道:“你是毒中毒,莫非冤?!”
莫非冤冷然趨前,傲笑道:“我是藥王。”
梁鬥忽然道:“見鬼的藥王!”
突然刀光一閃。
刀快如電!
莫非冤臉色變了,色變同時,他身形已動了,身形動時,身上已標出了鮮血。
鮮血標出時,刀光已不見。
刀光不見時,莫非冤已倒飛退出去。
他一面退,一面捂住傷口,一臉都是怨毒之色。
刀光不見了,刀芒回到鞘中。
然後梁鬥就倒了下去。
蕭秋水竭力扶著,只見梁鬥臉有綠氣,喘氣急促。
隻聽梁鬥疾聲道:“扶我回去,我要迫毒。”
蕭秋水即刻扶著梁鬥回奔――
這時蕭秋水想起唐大。
――在浣花劍廬中,被“百毒神魔”毒倒的唐大。
蕭秋水忽然覺得手心冒冷汗。
――這裡不能再有一個暗殺唐大的辛虎丘或康出漁。
康出漁出現了。
他是扶著莫非冤退走的。
無疑康出漁並不是一個勇者,但莫非冤卻是“藥王”。
“藥王”是“八大天王”中之一,而且還是李沉舟的親信。
單憑這個,想要立功的康出漁,再危險也會趕來救援。
其實以“藥王”所受的傷,無他救援也絕沒有問題。梁鬥當時已中毒,他那一刀發出,雖夠快,但已失卻準頭,何況那莫非冤也閃得夠迅速。
康出漁退走了,四周又寂靜了下來。
三更・焦土攻勢
梁鬥的喘氣已漸平息,他雙眸深深地望著蕭秋水,誰都看得出來的眼中深深感激之色:
“我出道以來,向不欠人恩,卻欠你的情。”
“你今日不顧性命救我,他日我也可以為你不顧生死。”
梁鬥的功力非同小可,下一會,額頂白煙嫋嫋升起,雙手暗綠,已逐漸退去,現出了絆紅色。
李黑喃喃道:“不行,不行。”
勞九跺足道:“這樣打下去,權力幫不住增援,怎麽行!”
施月毅然道:“還是不顧一切,衝出去好。”
梁鬥喘息歎道:“唉,隻怕不能衝了。”
羅海牛禁不住問道:“為什麽?”
柔水神君冷冷地道:“你上圍牆去看看就知道了。”
羅海牛沉吟了一下,跟李黑招呼了一下,這兩個興致勃勃的小子,一齊往外奔去。
梁鬥禁不住叫道:“要小心一些。”
李黑、羅海牛兩人奔至圍牆下,對望一眼,聳庸,縱身,落在圍牆上,兩人的身影都僵住了。
然後兩人急奔回來。
殺仔忍不住大聲間道:“什麽事!?”
李黑黯然道:“那大火……”
羅海牛怔怔道:“焦土!”
殺仔和阿水都問道:“什麽焦土!”
柔水神君在遠處冷冷地道:“焦上攻勢!片甲不留!那火王祖金殿放的火,把我們方圓十丈內的事物燒得一乾二淨,我們一出去,就成了……”
粱鬥這時居然還笑得出來:“箭靶、刀靶、暗器靶……”
柔水神君冷冷道:“所以我們現在更不能外衝,隻有死守!”
瘋女激動地問道:“那要守到什麽時候?”
柔水神君道:“守到他們衝進來的時候。”
瘋女再問:“那他們真要是衝進來,我們該怎麽辦?”
梁鬥忽然道:“他們已衝進來了。”
說著,三個人就走了進來。
這三個人,是用三種不同的方式“走”進來的。
“哄”地一聲,一團火燒了進來。
然後人光變綠,黯淡下來,才知道這團火,好像是“長”在一個人的身上。
這人穿大紅袈裟,頭頂光亮,牛山耀耀一毛不長。
這人就是李沉舟手下,“八大天王”中的“火王”祖金殿。
另一人是一道劍光。
淡青而至湛藍,窗欞粉碎,一人掠了進來。
劍芒一沒,這人手上又變得沒有任何劍器。
那人三絡長須,居然還道骨仙風,臉含微笑。
那人就是屈寒山,既是武林中的“威震陽朔”,也是“權力幫”中的“劍王”。
第三個人是慢慢扶著門柱,“走”進來的。
因為他自左腿自小腹,有一道長長的刀傷。
這一刀,當然就是梁鬥砍的。
當然他就是“藥王”莫非冤。
這三個人此刻一齊出來,就好似判決了梁鬥等人的死刑。
“火王”祖金殿用兩根手指,敲了敲門,那門就“轟”地燒起來了,祖金殿卻問道:“梁大俠死了沒有?”
梁鬥居然挺身笑道:“承蒙盛情,我還沒死。”
祖金殿也居然怎舌道:“嘩,受藥王之毒尚不死的,好像沒幾個;中毒後還能斬中莫兄一刀的,恐怕隻有你一個。”
說完後,居然得意洋洋地望向莫非冤。
莫非冤倚牆而立,眼中卻似噴出毒火來。
柔水神君忽然現身道:“今天傍晚,我還替你洗了一個澡,沒料你現在又來替人扇風扇火的。”
祖金殿轉頭盯住柔水神君,這次是他眼中,好像噴出熔岩。
屈寒山和氣地笑道:“祖兄若光火了,柔水神君就要變成開水啦。至於梁大俠的快刀,我是領教過了,不過莫兄的毒可是百步殺人向不失手的。”
屈寒山這一番後是挑撥離間。
他知道柔水神君不好對付,又吃過梁鬥的虧,所以他希望祖全殿和莫非冤先出手,他就可以坐收漁人之利。
偏偏“火王”、“藥王”雖動怒,但卻知道他的企圖。莫非冤冷哼道:“聽說屈劍王對梁大俠有宿怨,若然如此,我這是讓給劍王先了恩仇。”
屈寒山哈哈笑道:“笑話,笑話,我和梁大俠,一在廣東,一在廣西,偶相聞問,哪有什麽怨仇。”
莫非冤初上山來援,亦被屈、祖兩人哄入寺中,以為點子並不扎手,結果就當堂掛了彩,所以心中十分懷恨,知道“劍王”,“火王”有意要他打前鋒,刺探邵流淚有沒有在廟裡,幾乎使他犧牲當堂!
當下他沉著臉,沒有再說話。
祖金殿卻冷冷地道:“水火相克,屈兄知我不便,接下柔水神君吧。”
屈寒山神色不變,道:“什麽?!祖兄的火,不是正好克水麽?如果不是火忌於水,還是祖兄親自出手的好!”
兩廣十虎見他們三人討論來、討論去的,好像自己等人已是他們囊中物一般,氣得發抖。
梁鬥依然笑道:“你們這般互相禮讓,我看天都快亮了。”
屈寒山聽得一笑道:“梁兄不必躁急,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呢?”
“藥王”忽道:“既然如此,乾脆我們三人一齊上好了。”
瘋女怒極叱道:“好!這才痛快!”
“火王”冷笑道:“那我們就給你個痛快。”
就在這時,柔水神君突然出了手。
柔水神君一動,“火王”就迎上了他。
兩人身形一閃,再閃,蕭秋水這邊的人,隻覺燥熱如炙,屈寒山那邊的人,忽覺全身透濕。
然後“藥王”就撲了上去。
“藥王”身形一展,梁鬥便飛了下去。
但是屈寒山立即加入了戰團!
“劍王”一旦加入戰團,梁鬥與柔水神君敗象立現。
這時兩廣十虎,不管受傷的,或未受傷的,都掠了過去。
但在同時間,一群人擁入別傳寺。
杜絕、康出漁迎上胡福、李黑、羅海牛、吳財,打了起來。
盛江北一雙鐵掌,力拚殺仔。
康劫生、鍾無離、柳有孔,三人合戰瘋女。
“獅公”、“虎婆”卻大戰阿水和施月。
洪華和勞九,正苦鬥“一洞神魔”左常生。
大肚和尚狂吼一聲,雙掌一分,撲了下來。
但他立即被人截住,此人猶如一片血影,正是血影魔僧。
長天五劍五劍交織,成一道劍網,衝了進來。
長江五劍亦呼喝一聲,編成五道霧彩,截殺起來。
眾人正殺得難分難解,旗鼓相當,而梁鬥與柔水神君卻險象環生:
隻要這邊的柔水神君、梁鬥一倒,別的戰團縱打得再好,也沒有用了。
但是蕭秋水呢?
眾人在舍死忘生的激戰時,他在哪裡?
――蕭秋水在做些什麽?
蕭秋水隻做了一件事。
他居然跳到大殿中間的那座大金佛像上。
然後雙掌運力一推。
他這樣做,隻有一個原因:
――因為他在無意間瞥見佛像流淚。
子夜・一張淚流滿腮的臉
天快要亮了。
曙光一線,加上燭火微明,照在碎裂的佛像。
佛像裡跌出一個人。
一個流著淚的人。
那人流著淚,但不能說話:
――蕭秋水馬上發現他“啞穴”被封。
更可怕的,蕭秋水隨即發現,此人身上至少有三十道穴道被封。
蕭秋水立即解穴,但居然沒用。
點穴的人之手法,是蕭秋水生平未見。
就在這時,那流淚的人眼中忽現焦惶之色。
蕭秋水那種特別敏銳的感覺又起來了――他即刻一閃“砰”一聲,一記掌風掃中了他,他跌了出去。
暗算的人是屈寒山。
屈寒山一直恨蕭秋水入骨。
蕭秋水中掌,往前一跌,把心一橫,竟藉屈寒山之掌力,借力轉注在掌中,“砰”地撞向那流淚的人之啞穴!
那人“呀”了一聲,啞穴已然解了。
但是那流淚的人身上至少還有二十九道穴未解,那人啞穴一解,即急叫道:“內力不成!打我百會穴!”
要知道“百會穴”是人身重大死穴之一,蕭秋水一時不知應否下手,屈寒山又倒轉回來了。
那人吼道:“你再不――!”
蕭秋水把心一狠,一掌拍下去,屈寒山卻已到了,一劍刺出,蕭秋水竭力一閃,但屈寒山一劍變三劍,“霍霍霍”把蕭秋水逼退三步。
換作蕭秋水平時,早就死於屈寒山劍下,但蕭秋水近日得大俠梁鬥指點,再有杜月山“雙分劍法”參照,武功大進,居然閃過屈寒山五次攻勢。
屈寒山見蕭秋水武功如此急進,更怒不可遏,劍法一緊,蕭秋水這才知道什麽是劍法――
這劍網簡直令他看不透、穿不過,甚至呼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劍網忽然都沒了。
千萬點劍鋒都不見了。
只剩下一劍。
劍快而急、準。
蕭秋水發覺時,已避不開。
劍至咽喉。
這一劍,無疑是屈寒山立意要取蕭秋水的命。
第十章 大家早・大家好
就在這時,屈寒山發現眼前一花,多了一個人。
就在他發現多了一人時,這人已雙掌上下一拍,掌心挾住了他的長劍。
屈寒山號稱“劍王”,他的劍幾時被人捉住過?
屈寒山此驚非同小可,隨而他就看到了一張臉:
一張淚流滿腮的臉。
屈寒山禁不住失聲呼道:“邵流淚!”
然後他就倒飛出去,淚流滿臉。
因為邵流淚一拳就打在他鼻梁上,他飛了出去。
他的淚腺失卻控制,未到地時已淚落如雨。
因為屈寒山這一聲驚叫,大家都震詫地止住了手。
“邵流淚。”
――邵流淚?!
十五年前追殺武林第一異人的生還者邵流淚,竟在此地出現了?
近日江湖傳聞中唯一吞食“無極先丹”的高手邵流淚,真的在這兒?!
――那麽燕狂徒呢?《忘情天書》呢?還有那無極先丹呢?
這是武林中人人渴望的至寶!江湖上人人欲得的聖典!
邵流淚站在神桌上,沒有說話,用手指了一指權力幫的人,再用手指了指大門,他的用意很簡單,隻有兩個字:“出去!”
但是“火王”、“藥王”卻一起撲了過來。
屈寒山也一彈而起,因為他知道,成敗在此一舉!
隻準成功,不準失敗。
祖金殿一揚手,“砰”地一聲,神桌居然炸開!
梁鬥臉色變了。
他看得出來祖金殿用的是江南霹靂堂之火藥。
江南霹靂堂向是四川唐門的至友,霹靂堂的火器居然落在“權力幫”的“火王”手上,蜀中唐家隻怕也大勢已去:
炸碎片中,邵流淚身法卻比碎片還快。
他掠起,藥王迎住了他。
“蓬”,漫天一團粉未驚起!
眾人驚呼、怒叱,藥王施毒,竟不顧眾人生死安危,包括權力幫在場徒眾。
邵流淚一揚袖,綠粉就神奇般消失了。
屈寒山突然出現,一劍就刺了出去。
邵流淚居然雙掌一拍,再度挾住劍身。
這幾下此起彼落,迅快無倫。
就在這時,祖金殿又到了邵流淚背後,打出一條綠色火焰。
邵流淚突然一矮身,火焰變成向屈寒山臉門卷到。
屈寒山大叫一聲,飛快疾退,手中長劍,隻得放棄。
屈寒山退得太急,竟破窗而出,但莫非冤又掠了上來。
他一撲上來,就看見閃電般一道劍光。
邵流淚出劍,竟絕對不比屈寒山慢。
莫非冤急閃,邵流淚一劍甩手撻來,莫非冤用力一提,劍是拿住了,但一股無匹大力撞來,把莫非冤撞出七尺,撞破石牆,跌出寺外!
這是何等巨力!
祖金殿發出“陰火”居然反而迫退“劍王”,正想再發,猛見邵流淚回頭:
一張淚流滿臉的臉。
然後邵流淚就一揚袖,祖金殿只見一團綿紗,迎臉罩來。
祖金殿此驚非同小可,他知道這是莫非冤的“毒砂”,他見過一個權力幫徒不小心用指頭沾到一點,結果潰爛了三個月,到了第四個月,他全身都像一隻放了半年的柿子,又臭又爛。
“火王”怪叫一聲,急退而出,砰地撞碎了他原先燒焦而不倒的寺門!
“八大天王”中的三大天王與邵流淚交手比劃。才一個照面,“火王”、“藥王”、“劍王”三大高手,俱被迫出寺外!
蕭秋水這才知道什麽叫做:“別人流淚他傷心,自己流淚人斷腸”!邵流淚!
月免西沉。子夜已逝。
凌晨一片淒冷。
天色蒙蒙光。
屈寒山、祖金殿、莫非冤三人一齊出手,他們斷未料到,三人出手之後,竟然都在寺廟外會合的。
晨曦中,只見廟朝東時,背景一片漆黑,雲起風動,像一頭欲飛的龍。屈、祖、莫三人縱橫江湖,征戰連番,竟無勇氣進去再戰。
這時晨曦初見,他們三人忽聽到一個清晰如銀鈴般的聲音笑道:“大家早,大家好。”
聲音是從晨曦初透那邊傳出來的。
火王、藥王、劍王立時變了色,三人一齊露出尊敬之態,竟揖拜下去,就迎著晨曦微明的方向。
凌晨・紅衣宋明珠
邵流淚數招間,把“八大天王”其中三人齊迫出寺門,使權力幫人大驚,余亦大嘩。
柔水神君喜道:“邵長者,你武功又有精進!”
――原來當日之時,邵流淚武功雖高,最多不過隻能以一戰一,擊退“八大天王”中任一人,但萬萬不能以一敵三,何況如今還獲全勝!
邵流淚卻臉色森然,道:“救我的小友請過來。”
蕭秋水莫名其妙,依言走了過去。
邵流淚道:“我快不行了――”話未說完,忽然寺門紅影一閃,一道亮如風鈴般的笑聲呼喚道。
“大家早,大家好。”
權力幫的人一聽,有些已跪倒下去,邵流淚的臉色卻變了,臉上,也沒有淚了。
一件紅如辣椒,動人心魂的勁裝,卻裹著黑腰帶、黑馬靴、黑蝴蝶扣的女子,清爽如晨風一般地,掠了進來。
這女子的膚色卻如雪一般白皙。
眼眸如明珠一般的亮。
這女子的美豔吸引住了全場。
這女子卻似落落大方,笑道:“我來了,誰在流淚?”
這女子看來不過二十多左右,一雙黑白分明的明眸,分明的亮。邵流淚不再流淚,沉聲道:“我。”說罷瞳孔收縮,道:“你是趙師容?”
邵流淚此語一出,全場震懾。
――趙師容?!
――李沉舟的女孩趙師容?
――權力幫的女主人趙師容?!
那紅衣女子宛然笑道:“哪裡,我怎會是容姊姊?我怎有資格當師容姐姐呢?!”說著笑得花枝亂墜,宛若落花隨風:“哎呀,你怎麽會把我當作趙姊呢?我有那麽福份就好咯!”說著竟無限委婉。
這女子風致親楚,竟把吳財、羅海牛、胡福等人看得極為陶醉,眼睛都直了。
邵流淚一聽之下,臉色卻顯然放松下來了,仍舊厲聲道:“那你是誰?”
那女子不笑了,正色若紅顏,亮著明眸道:“我是李幫主的弟子,柳五公子的人。”
邵流淚變色道:“柳隨風的雙翅、一殺、三鳳凰,你是誰?!”
那女子悅顏道,“我叫宋明珠。”
蕭秋水只見柔水神君與梁鬥臉色齊齊大變。
邵流淚又開始流淚了:“你是紅鳳凰宋明珠?”
邵流淚流淚就要殺人。
人人都不禁為宋明珠這小女孩擔心。
那女子卻認真地點點秀頷道:“是呀,我就是紅鳳凰,不是白鳳凰,也不是紫鳳凰。”
邵流淚瞳孔收縮,淚己掉落。
江湖傳說:他落淚就要動手,就得殺人。
宋明珠居然盈盈走向前來。
這時忽然閃出兩人來。
這商人就是“廣西五虎”中的躬背勞九和“廣東五虎”中的揭陽吳財!
揭陽吳財,頗自命風流,見宋明珠過來,頓生憐香惜玉之心,他曾見邵流淚出手,連三大天王都擋架不住,這弱質女子又如何支撐呢?
另一位勞九,雖生得醜陋,其實心腸最好,怕宋明珠遭毒手,即刻攔阻。
宋明珠見兩人出來,眨著大眼睛道:“你們……?”
吳財有禮地一欠身道:“請姑娘留步。”
勞九則叱喝道:“回去!”
宋明珠貝齒如珠,嫣然笑道:“我不回去!”
勞九怒道:“不回也得回!”
吳財正想說話,忽然紅影一閃。
然後事情就發生了。
勞九狂吼一聲,左右太陽穴竟都插了一根金釵,全嵌入腦,竟近在腦門會師!
吳財驚駭無已,立時一手扶住勞九,一手劈向來明珠!
就在同時間,吳財也發出了一聲慘叫。
吳財倒下,勞九倒下,吳財一手仍抓住勞九;胡福、羅海牛閃電撲出,扶吳財、勞九掠回,兩人一目是淚,激動得全身發抖。
阿殺厲聲問道:“怎麽了?!”
因為事情發生得太快,大家都不曉得是發生了什麽事。
隻聽羅海牛顫聲道:“勞九……勞九死……死了!”悲不成聲。
胡福悲鳴一聲,說不出一個字。
誰都看得出吳財除了拚死抓住勞九的一隻手外,其他一手兩腿,全都給廢了。
吳財和勞九為了宋明珠的安危,居然落得一死一殘廢的下場,宋明珠出手之毒,令人不寒而驚。
眾俠紛紛震怒,兩廣八虎尤其手足精深,悲憤至極,都要動手,邵流淚大喝一聲:“住手!”
宋明珠皓亮地露出一排貝齒,笑道:“晦,他叫你們住手呢。”
眾人怒叱,大喝,尤其兩廣八虎,還是衝了出去,就在這時,“潑喇喇”一陣聲響,掠眾人頭頂而退,邵長老落在眾人身前。
宋明珠笑著招呼:“你好。”
邵流淚道:“我知道你向人叫好,就是要殺人。”
宋明珠笑道:“可是你不好,你在流淚。”
邵流淚冷然道:“我是為快死的人流淚。”
一句話說完,他立即就出了手。
他一出手,四壁燭光全滅。
眾人一陣嘩然,宋明珠已不見了。
她清亮如風鈴的笑聲已到了寺外。
邵流淚立即到了寺外:寺外一片曠野:
原先的雜草、灌木、密林,全被燒個清光。
邵流淚一到外面,才知道是天亮了。
清晨大霧,沁涼入體。
突然兩道勁風襲來,邵流淚雙手一抓,抓住兩件清亮如晨露的東西,仔細一看,原來是兩枚明珠!
清晨・霧中的決鬥
邵流淚正欲扔掉,但兩度寒流,竟從手心襲入,邵流淚猛打了一個冷顫,紅衣一閃,宋明珠已到!
兩支金釵,閃電般奪邵流淚雙目。
邵流淚一出手,就按住兩枚金釵,金釵刺在明珠上,明珠碎裂。
碎片向宋明珠射去。
宋明珠粉臉也變了變,她的身子已急退去,不見於大霧之中。
但幾乎在同時間,邵流淚背後急風又起!
兩枚金釵!
左刺“期門”,右刺“命門”!
宋明珠竟又到了邵流淚背後!
邵流淚猛回頭,雙掌陡拍出去!
凌厲的掌風,摧散了大自然的濃霧。
身法詭異的宋明珠竟又到了邵流淚的背後。
這兩釵刺出,邵流淚已不及回首!
他想也不想,雙掌住後反撞過去!
就在這時,他隻覺雙肩一疼,已給刺中。
但是他也感覺到,掌沿觸及一人身軀,但那人立時掠了出去。
可是他還是擊中了對方。
然後他覺得天旋地轉,要倒下去了……
要倒下,早就倒下了……
但他強提一口氣,體內“無極先丹”真氣尚有余息,猛地激蕩起來,使他勉強立住身子。
隻聽見那本來如銀鈴一般的聲音恨恨他說:“我們走!”
那本來充滿笑意的聲音,而今也不笑了,竟還有些微的脆弱。
然後權力幫的人退入了濃霧裡。
濃霧消散了,因陽光已升起。
旭陽驅散了晨霧。四周景象清晰起來的時候,邵流淚便倒了下去。倒在一片焦土上。
早上・太陽升超來的時候
邵流淚再醒來的時候,朝陽已經升起來了。
然而他的生命永不如朝陽了。
邵流淚知道他要把握時間講話,不然,他永不能說話了:“他們走了沒有?”
“走了。”柔水神君道。誰都看得出邵流淚已然回天乏術了。邵流淚勉強笑道:“你見到天王,要替我跟他老人家說,我萬水千山逃出來,是要送點東西給他老人家作壽禮,但是……”
柔水神君不禁垂淚道:“我知道,我知道……”
邵流淚苦笑道:“要告訴天王,那次圍殺燕狂徒,我們有辱使命了……”
柔水神君不住點頭道:“天王知道。那次天王也曾趕赴,不及救你,他老人家也很難過……”
邵流淚強提真氣道:“我邵流淚之所以有今天,全仗天王栽培……日後要靠你們侍奉他老人家了……”
柔水神君及長江五劍叟垂淚應道,“是,是……””蕭秋水等都不禁為之惻然。
邵流淚又道:“宋明珠等之所以退走,乃以為我中她兩記金釵而不倒,功力遠在她之上,她才不敢留待,殊不知我已是強弩之未,本就憑無極先丹余力一氣撐住,而今早已潰散,加上她的兩釵戳中要害,我,我活不長了……”說著又苦笑了一下。
“其實,我早該在十五年前就死了。”
柔水神君看見邵流淚已是出氣多、入氣少,急問道:“邵長老,還有什麽東西要交代?”
邵流淚大力喘息了幾下,道:“十五年前,我原死於燕狂徒之手,但他又把我救活了,用了一顆無極先丹。他把我救活的原因是見我在眾人之中,最敢拚命的一個,他說這世上不怕他的人太少了,既然無意中把我帶上馬豐,就不願看我就此死去。……就這樣,我賴死賴活的在他身邊,侍奉了一十五年,到了上月,我等到他完全信任我的情形下,才抓住機會,迷倒了他,刺了他兩劍劈了他三掌,他居然不死,反手給了我一指……”
“燕狂徒未死!”這消息使人人都變了臉色。
獨有蕭秋水覺得毛骨悚然。邵流淚如此忍辱負重,挨過了一十五年,竟對救活他的命的人下如此毒手,難道武林中的恩怨都是這樣的嗎?
――要在江湖上成名都要這樣的嗎?
――這就是“無毒不丈夫”嗎?這就是“唯大英雄能本色”嗎?
――可是他和“神州結義”的弟兄們並不是這樣。
――問題是:他們也是江湖人,人在江湖,會不會被江湖同化?
――尤其像蕭秋水這樣的人,智慧、聰悟、有志氣、有魄力的人,一旦沆墼一氣,就會變得比誰都心狠手辣。
邵流淚緩緩閉上雙目,疲倦地道:“是。燕狂徒未死。”然後歎了一聲道:“我給予他致命的攻擊,他還是死不了……然而我卻要死了。”
忽然睜開雙目,道:“你們知道,宋明珠這一走,隨時還會倒回來的,說不定她還會把李沉舟的得力助手――柳隨風帶來,你們為何還不走?!”
眾人呆了一呆,邵流淚又“哦”了一聲,道,“我還是先把無極先丹交給你們……我打傷了燕狂徒,以為他死了,去掏他衣襟,搜出其余五顆,正欲離去,他就突然轉醒過來,給了我一指……我中了一記,還是逃了出來……”
說到這裡,邵流淚嘴角已溢血,柔水神君禁不住問道:“那……那先丹呢?”
邵流淚勉力掏出五顆藥丸。
五顆藥九,三顆暗紅,兩顆亮紅。
柔水神君顫抖著手接過,長江五劍史都引頸來望,柔水神君迅速把手指一合,顫聲道:“這……這就是無極先丹……?!”
邵流淚疲倦地道:“是……”又道:“這是我舍命搶回來的,不要忘記……獻給天王。”
柔水神君哺哺地道:“這個當然。這個當然……”忽又道:“權力幫隨時還會過來,我們馬上便要離開。”
邵流淚緩緩閉上雙目,道:“你們走吧,帶我累贅……我……快不行了。”
柔水神君一咬牙,即道:“是。”霍然站起,向梁鬥諸人一拱手,道:“這次丹霞之聚,蒙諸位出力不少,日後江湖相見,再作酬謝,這就別了。”
大肚和尚急道:“我們如此分散下山,不怕中權力幫之伏麽?”
柔水神君冷笑道:“丹霞群峰,路徑無數,他們是潰敗而逃已無攔阻之勇,況也攔我們不住。”說著帶長江五劍叟迅速離去。
邵流淚苦笑,緩緩瞑目,不知死活。
梁鬥探了探他的鼻息,苦笑著搖了搖頭。
邵流淚竟是含笑而逝的。
梁鬥注視蕭秋水,道:“蕭老弟,你要到何處去?”
這一句問話,使蕭秋水頓覺天涯茫茫,莫可適從,一時如丹霞雲海,不知置身何處,隻知日正當中,上午的陽光好亮。
哎,這生死一發、風雲詭變的一天。
蕭秋水沉聲道:“我還是要去廣西,找我哥哥他們,再回援成都。”蕭秋水說著,望望天,長天雲海無盡,但陽光還是很刺眼,很明亮。
蕭秋水揩拭眼眶中的淚。“我出來,本就為了要回去的。”
梁鬥凝視著他,過了一會,拍了拍蕭秋水的肩膀,道:“兄弟,我是想跟你一道去。但是現在我不能――”
蕭秋水望著這個竟稱他為“兄弟”的一代大俠。他等他說下去:
“我現在即上少林、武當,稟告天正大師、太禪真人,江湖上如此危局,門派非要聯成一氣不可了……要滅權力幫,非齊心合力不可!”梁鬥深深地望住蕭秋水,一字一字地道:“不過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的。”
梁鬥平靜地道:“就算天正、太禪不管這事,我隻盡力而已,不管他們怎麽決定,我都要去找你。”梁鬥笑了一笑,真誠地道:“如果你不嫌棄,我倒有一議,你我結為兄弟,不分長幼,好不好?”梁鬥又道:“你或會覺得長幼有序,而且武功目前不如我,但是以你的人品、能力,有一天你名聲會比我大,武功會比我高。現在跟你稱兄道弟,也是沾你的光。你就不要推辭了,好不好?”
蕭秋水緊緊的握著拳頭。
他看住梁鬥,沒說別的話,隻說了一個字:“好。”
梁鬥一抱拳,即回身道:“兄弟就此別過。”
蕭秋水也一拱手道:“後會有期。”
他們沒有再多說一句話,風大,衣袂飛飄,梁鬥開始往下山的路走去。
好人胡福也向蕭秋水一拱手,道:“我們在成都見面。”
蕭秋水恍惚道:“你們……”
胡福長歎道:“勞九死了,吳財殘廢,我們兩廣十虎一條心,現在也沒別的話好說。我們會跟蕭兄弟在一起,共闖江湖的。可是……”
施月接道:“我們先要分別赴廣東、廣西,安頓家小,才放心去跟你去替天行道,除強扶弱。”
殺仔凝視蕭秋水,在風中大聲道,“蕭兄弟,我們還是會再見面的!”
他們一拱手,羅海牛含淚背起勞九,胡福扶著吳財,在日正當空下了山。
剩下在山上怔怔的:大肚和尚和蕭秋水。
大肚和尚和蕭秋水好久沒有說話。
白雲飛。
大肚和尚看見蕭秋水背負雙手,手指握著,又張開,大肚和尚忽然感覺到蕭秋水心裡是寂寞的。
好像一位老將軍,見吒叱風雲的戰士們,飲馬悲歌的英雄們,都一一散去,失去下落。
大肚和尚暗自歎了一聲,他與這“大哥”相交近十年,知道他生性好玩喜動,但其實胸懷百萬兵甲,志凌衰字萬象的。
隻不知他明不明白英雄寂寞,高處寒。
大肚和尚輕咳一聲,終於道:“我們一起下山吧。”
蕭秋水眼神遙遠不可及,道:“你要到哪兒去?”
大肚和尚道:“我們現在碰上權力幫,還是不夠他鬥,不如先赴中山會合林公子,憑他武功,至少可以與那宋明珠絆絆。”
蕭秋水平靜地道:“我身是浣花人,不得不先去浣花,你應先下東海,請林公子出來。”
大肚和尚躊躇了一下,道:“我們還是一道兒吧,免得權力幫遇上時還少了個照應。”
蕭秋水寧靜地道:“你找到林公子,趕快來援,這才是正事,何況我還要去找老鐵小顧他們……”蕭秋水講到這裡,悠然神往:“他們都是如你一般過痛的兄弟……”
大肚和尚高興起來了,哈哈笑道:“我們會聚時,又有得熱鬧了!”
蕭秋水也高興起來,興高采烈地道:“哈哈,你若是給老鐵見到,他就會給你一拳,上次……”
那笑聲在寂寞的山谷裡激起細微的一兩聲回響。
雲飄在山谷。
山在虛無飄渺間。
蕭秋水笑了一下,又停止了,再笑一下。
山遠遠那邊,有亮麗的雲霞,不知是個怎麽樣清遠的世界。
蕭秋水停止了笑,道:“你還是先走吧。”
大肚和尚沒有答腔。
蕭秋水望了望地上的屍體,道:“至少我要在未走前,先埋了他。”
他指的當然就是邵流淚。
大肚和尚怔了半晌,然後一拂僧袍,就走。
蕭秋水一直看著他破衣百結,又髒又爛,但色彩鮮麗的僧袍遠去、不見後,才緩緩收回目光。
然後愣立了好半晌,才歎了一聲。
再回到剛才的地方,找到了一處適合的地方,就開始掘地,掘了一個深深的窟窿。
然後他就是搬動邵流淚。
邵流淚顯然死了,但身體比他意料中重多了。
他用雙手去攙,就在這時,一件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蕭秋水的脖子給人扼住了。
他馬上覺得窒息。
捏住他的人是邵流淚。
捏住他的人竟是邵流淚。
第十一章 無極先丹
捏住他的人就是邵流淚。
邵流淚原來沒有死。
邵流淚沒有哭,反而微笑地看著他。
蕭秋水冷冷地看著他,甚至沒有松手。
邵流淚笑道:“你是留下來替我收屍的?”
蕭秋水平靜地道:“我不知道你沒死。”
邵流淚眼中略有一絲感動之色,點點頭道:“我在金佛中,看見你救人奮不顧身的事,這點我相信你。”
邵流淚笑似一隻狡猾的狐狸,道:“不過你也精得很,定得很;”說著又沒了笑容。
“幸虧你武功不高……奇怪我竟有些兒怕你。”邵流淚冷冷地道:“你知道我一用力就可以殺了你嗎?”
蕭秋水冷冷地道:“你殺吧。”
邵流淚奇道:“你不怕死?”
蕭秋水淡淡地道:“怕得要死。”
邵流淚笑道:“那看不出來。”
蕭秋水靜靜地道:“怕還是要死。”
邵流淚道:“我可以叫你不死。”
蕭秋水冷笑道:“那是在你。”
邵流淚凝視著他,道:“有種!”
說完放開了手。
蕭秋水也松開扶持的手,摸了摸咽喉,道:“我不明白。”
邵流淚笑道:“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詐死?”
蕭秋水沒有答話,雖然這句話他正想問。
邵流淚繼續道:“因為我真的快要死了。但我要在死前殺幾個人,”邵流淚臉色一沉,切齒道:“第一個就是朱大天王!”
蕭秋水倒是聽得一驚。
邵流淚悲恨道:“十五年前武夷山上那一戰,是他從背後把我一推,撞向燕狂徒,燕狂徒為了要應付我,才中了他一掌,但卻把我殺得重傷,順便帶上車中……你想,我恨不恨他?我該不該恨朱大天王?!”
蕭秋水忍不住道:“那你又把無極先丹送給他作甚?”
邵流淚嘿嘿笑道:“那是毒藥;”說著手掌一翻,掌心竟有五顆跟他交給柔水神君完全一樣的藥丸,邵流淚嘿嘿笑道:“這才是真貨。”
蕭秋水失聲道:“你真要毒死朱大天王?!”
邵流淚狠狠地道,“我們為他拚死賣命做事,他卻為奪其寶物取執敵之命,把我們的性命來作犧牲!我苟活了一十五年,最大的願望就是殺他!”
蕭秋水道,“那麽你並沒有殺傷燕狂徒了?”
邵流淚恨恨地道:“燕狂徒之所以沒有殺我,也是因為知道我恨絕朱大天王,絕不會為朱大天王做事,而我的武功他也不放在眼內……所以他以一粒陽極先丹保住了我的虛元,留住了我的性命。”他臉色又一變道:“但我還是要殺他!他是我第二個要殺的人!”
蕭秋水又吃了一驚,他斷來料到這邵流淚為人竟如許絕、如許狠!
邵流淚仿佛看穿蕭秋水心中所想,當下狠聲道:“我要殺他!你知道我這十五年來,過的是什麽日子?!做他的奴仆!而他給我服食的隻是陽極先丹!沒有陰極先丹相配,你知道我忍受多大的痛苦?!你知道陽極先丹純剛之氣發作時,我如何消解?!我怎麽辦?!他仍是不給我服陰極先丹!光點我幾處穴道來製住!你知道我要忍受多大的苦痛!”
蕭秋水看著邵流淚激動的神情,不覺茫然。
邵流淚好一會才平複道:“你知道這痛苦是怎樣的麽?”他雙手慢慢地伸出去,按著一棵大槭樹乾上。
這原本是生氣蓬勃的綠樹,邵流淚的雙掌按下去,也沒有用力,這樹就似忽然枯萎了一般,枯葉都垂落了下來。
邵流淚冷笑道:“我是為朱大天王而苦戰燕狂徒的,然而朱大天王卻為了要殺他、奪得寶丹和天書,便犧牲我……十五年後我自稱已得到了仙丹,他就派人來救了,等到我把仙丹一齊交給柔水神君,他們就走之不迭。哈哈……幸虧我給的是假的仙丹,真正可以使朱大天王羽化登仙的仙丹……他們這些人反不如小兄弟你,還替我掘個墳,不讓野狼惡犬來吃……”說罷不勝傷感。
蕭秋水苦笑道:“我……我以為你真的死了……”
忽然幾片落葉飄下,竟枯黃一片,似早已萎死多日,蕭秋水猛抬頭,只見那槭樹已如被燒的過一般的乾涸而死。
邵流淚看著吃驚中的蕭秋水,冷笑道:“你想一想,我每天體內就有這種極剛之氣來摧毀著身子,沒有陰極先丹的滋潤,陽極先丹雖可促進我一甲子的功力,但也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體內的精力、、燥熱,都要發泄,燕狂徒每次見我要瘋、要自毀,而且失去控制,他就用重手法點住我全身要穴,就讓我在那兒受盡體內的煎熬……”
邵流淚說著,目光之怨毒,使蕭秋水不寒而驚。
邵流淚又道:“後來我暗算了他,奪了五顆仙丹就逃,我知道未能在那時殺得了他,他必定會找到我,又不知用什麽方法來整我了……所以我先要殺他,先除掉我所痛恨的人,所以我告訴長江四棍,讓朱大天王派人來找我,也激起權力幫與朱大天王實力的相鬥……”
蕭秋水忽然道:“你既已得仙丹,為何不服陰極先丹以解除陽極先丹之熱毒?”
邵流淚苦笑搖道:“陰極先丹必須在三日內並食,若逾越這時限,分別服下去,陰寒與陽剛交雜,更為痛苦,定會致命。我服食陽極先丹已十余載,它雖折磨得我死去活來,但卻仍是它保住了我一口氣。我當然要服食,要把這歷盡辛苦艱難始獲得的五顆仙丹,都吞下去……哈哈哈……”
邵流淚愈說愈得意,但笑到一半,雙腳疼痛,臉色頓時煞白,大汗涔涔而下:
“媽的……那妖女的金釵……認穴刺到……好厲害……”忽又長吸一口氣,臉頰登時回復些少紅潤之色,道:“你知道我為什麽別處不走,卻來丹霞?”
蕭秋水搖首茫然道:“不知道。”
邵流淚嘿嘿笑道:”丹霞是特殊地形,我據悉丹霞幽谷裡有產一種極其陰寒的草蟲,中原人又稱為天蠶,這不是中藥裡的蟲草,是真的蟲,我隻要得到它們多量的唾液而食之,就可解原先在體內的陽極先丹燥熱之氣,然後再服食陰極先丹,即可複原,哈哈哈……”
邵流淚仰天大笑;“還有兩對無極先丹,我再吃下去,功力可是兩、三倍於現在,這還得了?!就算燕狂徒我打不過,對付朱大天王和李沉舟,我總沒有問題了吧!”
蕭秋水見此人如此瘋癲,心中真有些悸懼,當下問道:“既然是你引大家去別傳寺,為何又被困在金佛之中,穴道全封?是不是燕狂徒追上了你……”
邵流淚臉色一變道:“燕狂徒要是追上了我,我焉有命在?!我布下南華古刹、廣州六榕等疑筆,就是要他追錯了地方!……我的穴道是自封的!”
蕭秋水搖搖頭,表示不明白。
邵流淚哈哈笑道:“你當然不會明白的!陽極先丹每次發作時,我都狀若癲狂,燕狂徒既不想殺我,也不願見我死,所以每次就封我穴道,……每次我穴道被封後,的確會好過一些,但久而久之,每次發作,就算沒人閉我的穴道,我的要穴也會自行塞閉,來減免痛苦,而如果無人替我解開穴道,那就要等一二天,甚至三五天不等,這種苦痛,你想一想,有多……今天我的藥性又發作,因怕朱大天玉及權力幫的人找上門來,所以就先藏到佛肚裡去,穴道封閉後,我本就無動彈之力,幸得你看出來,踢破佛像,再擊我百會穴,解了穴道之危……隻不知你是怎麽看得出來?我是在佛像之中?”
蕭秋水不好意思地道:“我是看到佛像有兩行淚,正是納悶,想到……你的大名,所以就猜是你在裡邊……”
邵流淚呵呵一輪笑,似震及脅部傷口,眉頭一皺,苦笑道:“我殺人前,總會流淚。見到柔水神君,我就想到朱大天王之仇;看見火王,我就想起李沉舟之仇。……那時我體內戾逆之氣已納入正道,正想大殺一番,卻來了個宋明珠,跟她鬥得個兩敗俱傷,這婆娘……好厲害,我吃過陽極先丹,尚且非她之敵,所以我把心一橫,逐走宋明珠之後,乾脆詐死,讓柔水神君上當,毒死失大天王,朱大天王的人也必定會殺掉柔水神君報仇的,哈哈哈!如此才是借刀殺人,一石二鳥!”
蕭秋水忍不住道:“權力幫義跟你有什麽怨仇了?”
邵流淚沒好氣地瞪著他道:“當然有仇!我以前是朱大天王的人,早跟他們有不共戴天之仇!後來在攻殺燕狂徒之役……”
蕭秋水失聲道:“攻殺燕狂徒之役,權力幫也有參與?!”
邵流淚沒好氣道:“當然!你以為燕狂徒那麽好對付的呀!那天的圍殺,光憑朱大天王的七大長老,豈是他之敵手?!權力幫也自然全力出動,四大護法經過那一役後,九手神魔孫金猿被打得肋骨全碎,口噴鮮血,翻天蚊沈潛龍身首異處,血染武夷,現在仍活著的東一劍、西一劍兩人,也不敢再涉足江湖,你可想而知,當日武夷一戰的慘烈……”
蕭秋水真是呆住了,他眼前不禁出現了萬夫莫匹,做視天下的燕狂徒,在武夷山上,與群豪搏殺的情形。
邵流淚見他怔怔不語,笑道:“你一定不明白攻殺燕狂徒,又與我和權力幫之仇有何關系?其實關系可大著呢!那次不只是搏殺燕狂徒,燕狂徒一旦被殺重傷,大家都志在必得……別忘了,他身上有寶物呀,所以大家又一團混戰起來,權力幫眾大戰朱大天王的人,門派也拚個你死我活……”
蕭秋水失聲道:“連門派也去了?!”
――對付一個燕狂徒啊?
邵流淚嗤之以鼻道:“殺人,他們倒不一定到;奪寶,他們怎會落人之後!連綠林中三山五嶽都到了,似華山、昆侖、峨嵋怎會不到?!”
蕭秋水道:“胡說!門派,都是正道中人……”
邵流淚哈哈大笑道:“正道中人!哈哈!正道中人……?!”
邵流淚竟似笑得東倒西歪,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邵流淚笑得忍不住彎下身去,撫腹狂笑。
他前面是樹叢。
他突然如箭一般地標了出去。
他標出去的同時,雙手已抓了出去。
就在這時,紅影一閃。
邵流淚右手抓住一塊石子,石頭粉碎。
邵流淚左手抓的是一隻靴子。
黑色長筒靴子。
隻聽場中一個銀鈴一般的笑聲嬌嗔道:“你出奇不意地抓掉我一隻鞋子,幹什麽嘛你!”
邵流淚甚至不用回頭去看,已知來的是紅衣宋明珠。
宋明珠盈盈地站在那裡,一雙明眸宛若明珠,仍像一個珍寶娃娃一般,兩頰白裡透紅,在丹霞絕頂上,簡直就是絕色。
連蕭秋水也看得有些發癡。
――這女子如此珍貴、可愛,但手段恁地毒辣!
她一出手就殺了勞九,廢了吳財,蕭秋水一想到這點,心都冷了。
邵流淚眼光收縮,“你知道我沒死?”
宋明珠笑盈盈道:“你打我那兩掌,所用的力道。恰到好處,瀕死的人怎能發出這種掌力?”
邵流淚眯著眼睛道,“哦?”
宋明珠又笑道,“所以我不但回來了,而且,”她笑得好可愛地道:“還聽完了你說的話,那真精彩啊。”
邵流淚沒有流淚,卻陰陰一笑道:“你都聽到了?”
宋明珠認真地應:“暖。”
邵流淚用眼睛斜看著她:“你知道我服過陽極先丹?”
宋明珠嫣然道:“我還知道你手中有五顆未食的。”
邵流淚怪笑道:“你知道我吃了先丹的後果?”
宋明珠臉色開始有些不自然了:“你說什麽?”
邵流淚淫笑道:“我是說,我光吃陽極先丹,需要陰性調和,需要發泄!”
宋明珠臉色有些變了。
邵流淚嘿嘿笑了起來。
蕭秋水覺得簡直不堪入耳,既想走開,因自己也沒本事調解兩人,但又不願離開,要看結果如何。
邵流淚怪氣地道:“怎樣?考慮過沒有?”
宋明珠臉色煞白,她沒有似想象中那麽沉得住氣。
邵流淚“哈哈”笑道:“你生氣的時候,更是好看,我真想……”
宋明珠忽道:“你知道我是誰?”
邵流淚一怔道:“紅鳳凰,雙劍雙鉤雙釵,黑靴紅衣鳳凰,宋明珠呀。”
來明珠冷笑道:“那我是什麽人的人?”
邵流淚冷笑道:“我不嫌二手貨。”
宋明珠臉色殺氣陡現:“我是柳隨風的人。”
邵流淚哼了一聲道:“柳隨風又怎樣?!”
宋明珠道:“柳五公子是人傑,當代第一梟雄是李幫主,但第一人傑就是柳五,”宋明珠恨聲道:“有人多看了我一眼,柳公子不喜歡,也就一輩子不再是男人。你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麽――”
邵流淚當然知道。
隻有一種男人不是男人。
宋明珠冷笑一聲繼續道:“那個人是西北七十三總局總鏢頭九戟將軍彭築城,這人你知道吧――”
邵流淚當然知道。
在二十年前,彭築城武功會不會比他高不知道,但名聲比他亮多了。
而且邵流淚心裡也承認,柳五確是人傑。
――若非人傑,怎麽連當年之時,邵流淚最心儀敬慕的一代輕功之王,絕代輕功高手歸飛草也收服於身旁呢?
想到這裡,邵流淚難免有些心寒。
――武夷山大戰中,各門各派的領袖都出動了,但權力幫萬眾之尊的幫主不但沒有出現,連幫中總管,亦即持生殺大權的柳五公子,也從未現過身。
――除了武當、少林兩派,誰有這等定力氣派?
宋明珠冷冷地道:“今日你說了這些話,你一生都會後悔的。”
邵流淚臉色一變,忽然大笑一聲道:“我事後殺了你,不是沒人知道了!”
蕭秋水實在無法忍受了,跳出來吼道:“還有我在這裡!”
邵流淚哈哈笑道:“那我連你一塊兒殺了,把你衣服剝掉,就當作是你做的!”
這一下,蕭秋水再也忍耐不住,吼了一聲,就衝了過去!
――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也要去拚一拚!
可惜他的武功跟邵流淚的武功相比,實在太過懸殊。
他一衝過去,就被一股大力,卷得飛了起來。
然後他無處著力之際,卻看見了邵流淚的手掌。
這手掌離他的胸膛不到兩寸。
蕭秋水想到那棵枯萎了的槭樹。
就在這時候,平空多了一隻手。
一隻如玉琢般的小手,啪地交擊了一掌。
然後兩隻手突然不見,蕭秋水蓬然落地。
蕭秋水跌在地上,腰脊雖然疼痛,但一個挺身,又標了起來。
他看見紅衣宋明珠微微輕息,而邵流淚額上,布滿了豆大的汗珠。
宋明珠輕輕喘息,黑發有一些微凌亂,攔在珍秀的額上,樣子極是媚美,道:“你的內傷不輕,而且氣穴又被我戳傷,你支持不久了。”
邵流淚臉色極其難看,但居然笑道:“可惜要論內力,你仍非我之敵。”
宋明珠手中精光一閃,忽然用了兩柄銀光閃閃的刀。
兩柄柳葉刀飛舞。
邵流淚的身子也飛舞。
然後只見刀光。不見邵流淚。
就在此時,邵流淚衝天而起。
宋明珠的雙刀也衝天而起。
邵流淚的身影立即又不見了。
他的身影已沒人一片銀色刀光之中。
蕭秋水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武功、刀法。
這刀法簡直如水銀披地,無孔不入。
紅衣宋明珠在兩片刀光中,宛然一對銀翅的紅蜻蜓,飛、飄、點、落,輕妙無盡。
但是又破刀網而出,落到地上。
刀如銀翼,霎時一變,隨即如斜飛一般,已到了地上,刀光又卷住了邵流淚。
邵流淚第三度沒入刀光之中。
就在這時,凌厲的砂土飛起,敢情邵流淚無止的內力虛擊於地。
沙揚起,邵流淚又破刀網而出。
這是邵流淚第三度破刀而出。
宋明珠心裡一沉:她知道雙刀已製不住他。
邵流淚立即反擊,狂颶一般的掌風狂卷而出。
宋明珠把心一橫,雙刀脫手飛出。
兩柄刀精厲的光芒,一刹那問蓋過了邵流淚雙目的凌厲。
噗。噗,雙刀嵌入邵流淚左右兩肋,同時間,邵流淚雙掌也擊中了宋明珠。
宋明珠飛起、又落下。
那嬌美的紅衣勁裝,在風中,竟有一種從所未有的嬌弱;蕭秋水心頭一震,也不知怎的,心裡明知她是權力幫的人,卻不希望她死,不希望她被殺死。
邵流淚踉蹌了一幾步,目中流淚。
邵流淚流淚就要殺人。
蕭秋水攔住,“呼”地劈了一掌。
邵流淚悶哼一聲,揚手擋過一掌,臉色死灰,臉容猙獰,一出手,就抓住了蕭秋水。
就在這時,突又兩道金光一閃。
兩把金鉤,已插入邵流淚小腹之中。
邵流淚大吼一聲,淚濺湧出,一揮手,把蕭秋水擊飛出去。
宋明珠是趁蕭秋水攔住邵流淚一瞬間施暗狙的。
她前後共被邵流淚擊中四掌,奇經百脈皆欲斷裂,已失去了戰鬥能力。
她知道再不把握時機,一舉擊殺邵流淚,她已無能力再作抗拒,連蕭秋水都未必敵得過,更何況邵流淚!
所以她發出了雙鉤。
邵流淚中鉤,居然未死。
蕭秋水一旦被震了出去,她便等於跟邵流淚面對而立。
她想避退,但覺一陣昏眩,邵流淚已出掌。
六道重創下的邵流淚,掌力依然巨強!
宋明珠如斷線風箏般飛了出去、飛了出去。
一下子她沒有依憑,沒了力氣,如同凡家女子一樣,當她落跌時,落在一個男子的身上,那就是蕭秋水。
蕭秋水接下了宋明珠,這時陽光很亮,山上很涼,枯枝、樹叢在不遠方,蕭秋水看到這張白得玉生生的臉,黑而秀的盾毛,溢血而怯弱的唇,那亮紅的衣飾如血,蕭秋水知道自己一定得要救她,她隻是個弱質女子。
可是他一抬頭,陽光頓暗,出現在他面前的,是渾身浴血、巍巍顫顫,恐怖猙獰的邵流淚。
邵流淚忽然笑起來,鋪天蓋地的,嘿嘿怪笑起來。
蕭秋水道:“你笑什麽?”
邵流淚血流不停,淚流不止:“我笑你。”
蕭秋水道:“我有什麽好笑?”
邵流淚怪有趣地望著蕭秋水,“你知道你抱著的人是誰?”
蕭秋水道:“紅鳳凰。”
邵流淚怪有趣地望著蕭秋水:“你知道她的姘夫是誰?”
蕭秋水道:“柳隨風?”
邵流淚一面笑,一面流血,一面流淚:“你知道柳五是誰?!他是當今之世,最可怕也最殘毒的一個人!要是你玷汙了他的情婦,那就有好戲可瞧了,你一生有得受了……”
蕭秋水怒道:“胡說!”
邵流淚像笑得喘不過氣來:“不是胡說,而是真的!”人隨聲至,一掌拍向蕭秋水。
蕭秋水急忙放下宋明珠,閃躲已遲,隻好硬接一掌。
邵流淚雖身負重傷,但內力依然十分強大,一擊之下,蕭秋水連退出七八步,身子晃搖不停,邵流淚閃電般欺身而上,封住了他的穴道。
蕭秋水倒下,就倒在昏迷的宋明珠之身邊。
蕭秋水啞穴未閉,怒叱:“你――”
邵流淚哈哈大笑,笑聲突然停頓,口裡咯出一口鮮血。
蕭秋水怒道:“你快要死了,還不自重――!”
邵流淚又流淚了:“自重?我本己身罹重傷,又經此創,沒有無極先丹那一股元氣,我早就死了。”
蕭秋水急道:“那你可以把其他五顆先丹都吃了下去,求個保命呀。”
邵流淚笑道:“我吞服陽極先丹已久,首先得要有至陰的草蟲才能克住,壓製後才可服其他丹藥,否則極陰盛陽,必死無疑。”
又歪著頭看蕭秋水,邪笑道:“你倒是好心,我就讓你享享福吧。哈哈哈……”
蕭秋水心知不妙,道:“你要作甚?!”
邵流淚有趣地看著蕭秋水道:“這女娃兒好標致,又傷我這麽重,我要毀掉她,讓她在柳五面前,做不成人。……我傷在下腹,已不行了,你行……”
蕭秋水此驚非同小可,急道:“你……大丈夫可殺不可侮……”
邵流淚大笑道:“你想死?可沒那麽容易!我也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且心甘情願跟你……哈哈哈,我隻要給你服一顆陽極先丹,喂她一顆陰極先丹,你倆就,非要相互撫慰,才能保住性命不可……事後必疲極,我再封鎖你們穴道,拋你們到街上,赤條條的,不鬧開才怪――!”
蕭秋水怒急攻心,滿臉通紅:“你――!”
邵流淚流著淚道:“你可怪不了我。這女娃不錯,要不是傷,我也求之不得,給你享盡豔福,還多虧我,這也算是我謝你相救之情。俗語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怨不得我……哈哈哈……”
蕭秋水忽然平靜下來,從地上望過去,丹霞絕頂,白雲藍天,遠處有一縷煙,山上孤絕,山下人間人煙。
天地是否無情?
蕭秋水冷冷靜靜他說:“你是武林前輩,沒想到竟這般無恥!”
邵流淚倒是為蕭秋水冷峻的語氣而一呆,隨即哈哈哈道:“我原是朱大天王手下的人,你有聽說過朱大天王的人有不無恥的嗎?”
邵流淚慘笑道:“我給你們吃先丹,無寧是增加了你們的功力,但也受受我這十數年來所捱之苦……這以後,我若還能活命,找冽草蟲,自可把另三顆先丹服下,這位紅鳳凰亦不足懼……而那時你們,恐怕早已窮於應付柳五之追殺了。”
蕭秋水沒有再說話。
遠山漸漸清晰,陽光想必已照到那邊了吧,然而這邊卻愈漸的涼。
他忽然感覺到喉管一裂,一顆圓丸己彈人喉中,口腔一熱,竟已融化吞落。
然後他看見邵流淚邪笑著扳開宋明珠的皓齒紅唇。
就在這時,他隻覺一股熱力上衝,這潛力之大、後勁之強,勢無所匹,一下子,他全身骨骼都彈動不已。
他緊咬牙關,沒有呻吟。
邵流淚把藥丸給宋明珠吞服了之後,他身上的血往她身上滴。
宋明珠豔若牡丹,血滴在秀白的膚上,更是豔厲。
邵流淚用力拔出兩柄短匕,全身一震,用力把匕首扔在地上,忍痛捂傷蹲地,好一會才喘息道:“這女娃子這般美……讓我自己來享受算了……”
又要用力拔除嵌入腹中的金鉤。
這時在地上的蕭秋水,忽覺體內真氣遊走,一股大力,幾乎要化成鮮血噴去,身上穴道,盡為所解,蕭秋水一彈而起。
邵流淚原背向蕭秋水,他不知蕭秋水已躍起。
他不知之威力比他想象中還巨大。
當年他服“陽極先丹”後亦曾被人封製,但點穴的人是武林第一奇人燕狂徒。
燕狂徒的功力豈是邵流淚能及!
“陽極先丹”已衝破蕭秋水的穴道,他一躍而起,奇經百脈,全責血欲裂!
蕭秋水大喝一聲,宛若焦雷!
他不能讓邵流淚毀了宋明珠!
但他也不能從背後暗殺邵流淚!
所以他大吼一聲,吼聲一起,他已反手抄起地上的雙刃。
邵流淚是吃了一驚,他立即回過身來。
他一回身,金鉤原拔至一半,鉤嘴倒刺,奇痛攻心,雙脅傷口血湧而出,全身一顫;雙肩原先中戳金釵之處又一辣,腦門全黑,就在這一瞬間,慢了一慢。
然後他就看見兩道白色的光芒,到了眼前。
忽然白芒不見。
然後地就看見胸前兩把刀柄。
邵流淚雙手抓住刀柄,眼睛睜得老大,不住地流淚。
他至死猶不柏信,他竟死於一個比他晚出道數十年、武功差他不可以道裡計的年輕人手裡。
邵流淚是流著淚死去的。
這連蕭秋水自己也不相信。
不相信自己出刀會那麽快,下手會那麽有勁,動作會那麽完美!
但他已沒有辦法再震訝;他覺得渾身體內一陣熱,自丹田間湧起一陣躁悶,心頭一躁,太陽好大,宛若在頭頂上綻放一團又一團金黑。
他竭力咬住嘴唇,希望以痛苦遏製自己的欲,但他的精神已不知空懸到哪裡,心也不知跌落到那裡去了。
但他卻看著宋明珠。宋明珠那鮮紅的衣服。
地上的宋明珠己蠕動著,漸漸蘇醒。
“陰極先丹”的內勁,也貫注在她血液裡,使她初醒,即覺心冷,需要溫熱。
蕭秋水隻覺喉頭髮乾,臉上發熱,宋明珠又美如明珠,尤其此刻,更有說不出來的美媚。
他不能在這關頭做這種事!他不能無恥!
他一下下敲擊自己的腦袋!
他不能如此!他不能如此!
但心中欲何其難禁!
天地似一張網,灰而無情,那紅豔的麗影是唯一的慰藉。
蕭秋水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他不知道,這一下他殺了邵流淚,連製住他們穴道的人都沒有,在男女極端縱情與縱欲下,他們會樂而不疲,直至脫精而歿。
換作凡人,在如此衝擊下,早已禁受不住,作出荒唐的事來,然而蕭秋水的定力是驚人的。他拚死苦忍,然而體內的衝動,如四面八方湧來的狂潮,越來越使他無從立足,無存身之地。
他全力抑製自己,但意已不知有多少幻想,多少欲,而他又是個感情極豐的男子,精壯剽悍,這更叫他欲死不能!
就在這時,宋明珠受傷而玉白的面頰,竟呈現了徘紅之色,她雲鬢微亂的發,以手輕按額側,“嚶嚀”一聲,起了身來,弱不勝衣地走了幾步,竟一個踉蹌,跌向蕭秋水身上來。
蕭秋水身上的衣服才被宋明珠沾上,即如觸蛇般跳了起來,猛向後退,叫道:“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聲音在半途嘶竭。要知宋明珠豔麗明媚,武林中、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朝思暮想,渴切成其入幕之賓,但因其武功高絕,而且心高氣做,又有黑道上第一辣手難纏的人柳隨風監守,有誰敢惹?
宋明珠雖非正派中人,但也非水性楊花之女子,在黑道之中,名聲奇大,又本領極高,平日對男子難得青睞,今日與蕭秋水會上了面,對這敢作敢為英明真誠的漢子,亦頗有好感,而今在勢無可挽的“陰極先丹”柔勁催衝下,頓失矜持。
蕭秋水更是性情中人,他平時豁達多情,也決不拘這種俗禮,但此時因欲火燒身,隻要一個把持不住,便崩堤狂瀉遏止不住,所以蜘有一線清明,他全神自製,力挽意馬心猿。
原服“陰極先丹”或“陽極先丹”其中之一者,必須縱欲方能壓製突增之內勁,若無藥力調和難免壓欲致歿;如不得泄欲,亦會傷害己身,或真氣亂走無處可泄而死。
若要保住性命,至少也有當日邵流淚之功力,加上有燕狂徒的導引,或可逃脫身亡虛脫之厄。
如今蕭秋水、宋明珠,在此丹霞絕境,可說是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我不能毀了人家女子!我不能毀了這女子!
但立即又想起未明珠在自己身上那一觸,那尖細的柔荑,那懊熱的侗體,那亮麗的紅衣……
蕭秋水愈來愈不能控制自己。
再無法自抑,不如求死……
宋明珠又如酒醉般走來,山頂的風,吹得她勁裝貼身,好動人的腰身!
蕭秋水原想退,卻進了一步。
宋明珠就抱住了他,秀頰埋在他腹間。
蕭秋水隻覺夭旋地轉,全身一熱,血脈跳動至極點,他竭力一推,卻推在最不該推的地方。
蕭秋水這下再不能約製自己,他隻有毀掉自己。
他推不開宋明珠,本來他的功力,現已激進一甲子,但宋明珠體內真力也是急進,所以蕭秋水根本掙脫不開。
蕭秋水大喝一聲,往後翻去。
後面是萬丈懸崖。
崖下不再是滔滔江水。
蕭秋水原想以一死以免喪德敗行,但不料宋明珠仍緊抱著他。
兩人一起往崖下墜去……
第十二章 一百三十四條好漢
漓湘江上、古嚴關旁,蕭秋水墜崖落江,蕭易人、蕭開雁、唐猛諸高手趕到,救了唐方、唐朋、馬竟終、歐陽珊一、邱南顧,終於返回了桂林浣花劍派分局。
桂林浣花,非同泛泛,氣象之大,人手之多,嚴然在成都浣花之上:事實上,近幾年來,浣花劍派之掌門蕭西樓,確要把主力及實力都移到桂林分局去,也就是說,逐漸地把分局變成總局,而蕭西樓自己也覺得老了,要退休了,要封劍歸隱了,所以安排了接班人和後路。
另一方面,蕭西樓也有恃無恐,成都總部有蕭夫人孫慧珊,蕭東廣諸高手在,他也放心把劍術上“青出於藍,猶勝於藍”的蕭易人派往廣西,連同蕭雪魚蕭開雁也囑托了師弟孟相逢,去開創廣西局面。
蕭易人等一同到桂林,即把事情向孟相逢報告。
孟相逢立即決定以下的措施:
第一、他和鄧玉平,即赴武當,少林請援,如有這兩派精銳出動,權力幫決不敢造次。
第二、遣蕭易人、蕭雪魚兄妹到門派,以蕭易人武林地位及人面之熟,大可以聯合白道高手,聲討權力幫。
第三、唐猛領唐方、唐朋、鐵星月、邱南顧、左丘超然、歐陽珊一、馬竟終,一行八人,即先行趕返成都救助,並力撐以待援軍到來。
第四、唐剛旨蕭開雁,則主掌桂林浣花。若有敵來犯,要避鋒遊鬥,以圖分散權力幫對總局的壓力,也對權力幫展開消耗戰及拉鋸戰,直至蕭易人、孟相逢等回援為期。
這四路人馬確定之後,孟相逢飛鴿傳書,卻召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遠來自關東,但隻要孟相逢有難,定不辭晝夜趕到,相同的孟相逢也對他如此;這人不是誰,正是與孟相逢並列“東刀西劍”的“天涯分手,相見寶刀”孔別離。
於是孔別離加入了第二隊――與蕭易人原來的位置對換,而且以孔別離的武功、經驗、人情,都足喚起武林同道的響應與支持。
他們一個早上即決定了分配,中午立即出發。
蕭易人成了第三隊――也就是即赴四川回援的大隊中的領導人。
這一隊主要人共有九人。
還有其他的人:
一百三十四人。
一百三十四名浣花劍派中的精銳。一百三十四位蕭易人的幹部。一百三十四條好漢。一百三十四個桂林劍門浣花分局的子弟。
這一百三十四人,幾乎就是浣花劍派這數十年來的全部心血!
有一首歌,其中有一段這樣地唱:
情與義,值千金
刀山去地獄去
有何憾!為知心
犧牲有何憾?!
這一百三十四個浣花子弟,就是這樣的人。
他們可以為浣花劍派死,為蕭易人而戰。
因為有他們,所以蕭易人在江湖上名頭愈來愈響亮。
但也令蕭易人心頭沉重、手心發汗!
這一百三十四人,就是他的重擔。
他帶的這一隊無疑是浣花劍派的精兵,亦是劍派中的希望;他不能有所失。
他外表依然沉冷、鎮定、氣度平然,其實心裡比誰都緊張!
權力幫若要滅浣花劍派,恐怕首要殲滅的是這一百三十四條好漢。
而今他就帶著這一百三十四人,遠走廣西,出征四川,途中萬一有什麽……
但他也知道,若不攜帶這一百三十四條好漢,這次拯救,就難有成效可言。
他多希望蕭秋水在,因為秋水雖然看來不懂事。急進易怒,但他卻絕對服從命令,不單如此,他還把指令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而且有他在一起,跟兄弟們玩、鬧、嘻笑一團,一旦有事,又警醒過人、反應異常。
總之有他在一起,就有新鮮的點子,絕沒有冷場。
從前蕭秋水在的時候,蕭易人卻很少感覺出這一點,而今他已強烈地感覺出來了:
――莫非是因為蕭秋水已永遠不在?
――不管怎麽樣,這個擔子是挑定了。
蕭易人知道這一戰,可能就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戰。
無論是誰,有能力、或有機會跟權力幫決一死戰,都是足以光宗耀祖。
蕭易人知道要從廣西赴四川,一路上都有伏擊:鐵星月等人就在四川、貴州、廣西都遇上權力幫的伏兵。
所以蕭易人決定寧取道雲南!
寧繞遠路,保存實力,方可與權力幫決一死戰。這一百三十四條好仗,快而無畏,隻要不遇上伏狙,腳程之快,決不會把這一點點路程放在眼裡的。
蕭易人決定繞遠道――權力幫勢力阻攔不到的路徑。
他要取道宜山,經紅水河,再西進百色,入雲南省路南石林,過滇池、進洱海,由下關過怒江入上關,再轉入西康、過渡河轉滬定,才到峨嵋。
他們也真的辦到了。
他們僅花了數天時間,已從桂林到了百色。
百色的憧人與瑤族部落,是浣花劍派在廣西最後一個分站,代號叫“綠島”。
那兒隻有十一個浣花劍派的弟子。
六月初一。
蕭易人等人經過百色。
那百色鎮中十一名子弟幾曾見過如此場面,真是一時忙了手腳,也慌了手腳,才勉力接待過去。
六月初二。
蕭易人一行人已進入雲南,晚上到了廣南。
廣南是浣花劍派分支在雲南的第一個站,代號是“綠湖”。
此處已非浣花劍派勢力范圍,故此站不僅人少,而且亦是浣花劍派在雲南唯一的一站。
這小站原有四個夷族子弟,一個漢人叫陳定康的,就是那兒的頭領。
蕭易人趕到廣南,廣南站的子弟沒有來接。
蕭易人善於嚴密控制,發現陳定康等不在,立即追蹤至“綠湖”站,敲門,沒有人應,踢開了門,連陳定康在內,以及三男一女夷族子弟,盡皆被殺。
蕭易人臉色不變,馬上在聯絡站落定,一揮手,十名浣花子弟無聲無息地退走。
他們迅速地掩至百色,去通知那十一名弟子與頭領何獅光,“綠湖”已遇伏,要多加小心。
他們行動迅速、了無痕跡,兩個時辰之內,已掩至百色的“綠湖”站。
他們敲門,沒有人應,踢開了門,人都死了。
死的人都跟廣南一樣:眉心一點紅,臉帶詭異的微笑,全身傷痕。
十名浣花子弟即起返廣南,報告蕭易人。
蕭易人這才臉色有點變了。
但那也隻是一瞬間的事,蕭易人在武林中素以難鬥、沉著稱著。
他立即率眾離開廣南。
天色微明時,已經趕到了師宗,即將進入路南。
千態萬狀的雲南石林!
離開師宗的時候,一百三十四名子弟都卷起了左手邊的袖口,露出筋肉卉凸的臂肉。
然後就用尖利的匕首刺下去。
刺了一個字。
殺!
鮮血淋淋,染滿了手臂。
一百三十四個好漢卻無動於色,仿佛血不是他們的。
血不是他們的,而是浣花劍派的。
亦是為正義而流的。
更是為死去的兄弟而流的。
他們一見百色、廣南的兄弟被殺,他們已不準備活著。
要是活著,就為了報仇。
浣花劍派能成為武林三大劍派之首,就是有這股豪情和勁!
雲南有石林!
這兒的地質因受到二億八千萬年前流水不斷侵蝕,形成奇觀,大小形狀各異,成為絕好風景。
連石成林。在石與石,林與林之間,奇岩峻崗,很容易一失足成千古恨。
一百三十四條好漢,以及蕭易人、唐方、唐朋、鐵星月、邱南顧、左丘超然、歐陽珊一、馬竟終等人,走到那兒,就遇上了強敵。
在這天險、絕地裡,他們很快地就給權力幫的人包圍。
權力幫也不知派出了多少人,石林每一個轉角處,匿伏處,都是兵器和人。
蕭易人一發現有埋伏,便仁立不動。
他不動,一百三十四條好漢也就不動。
有人跳上石林之端講話:“我是飛腿天魔顧環青,想活的就跪下來,想死的就抵抗。”
鐵星月氣呼呼地想答話,蕭易人一手按住了他。
顧環青尖嘯一聲,至少有一百個權力幫的人已從匿伏處出來,亮著兵器:包圍他們。
顧環青呼叫:“你們是降是戰,快快回答。”
沒有人回答。
一百三十四個卷左袖的好漢,動也不動。
氣氛完全僵住。
太陽炙熱,汗水如雨。
――待一會兒流的是汗,還是血?
忽又有一人站在“石林”題字之下,攘臂大嚷:“我是長刀天魔孫人屠,你們是啞已是不是?”
一百三十四條好漢還是沒有作響。
連一絲動靜和聲息都沒有。
他們仿佛凝結在太陽底下。
孫人屠怪笑道:
“你們不作聲,我就要殺人了!”
突然四名浣花劍派子弟所站立處,湧現權力幫的人;刀快、劍急。兵器晃,四名浣花子弟濺血、倒地,至死未發過一聲。
一百三十條好漢的眼圈都紅了,眼睜得若銅鈴般大。
孫人屠怪笑,一揮手,在暗處又湧現十余權力幫眾,砍瓜切菜般又殺了五名浣花子弟。
浣花子弟還是沒有動。
鐵星月幾乎忍不住要對蕭易人破口大罵起來,歐陽珊一隻想嘔吐。
一百余名好漢額上汗在流,臂肌上血在流。
蕭易人卻連眼都不眨一下。
顧環青瞧得過癮,嘿嘿怪笑,一揮毛又出現數十名權力幫眾。
站得靠近的三名浣花子弟,立時被殺。
血飛濺,屍跌落石上,至死未哼一聲。
唐方己不忍再看。
孫人屠大笑:“原來都是送死來的。”
蕭易人道:“不錯我們是來送死的。”
孫人屠:“都出來吧。”
瞬間又有近百名權力幫眾傾巢而出,要毀掉浣花劍派的主力。
百余名好漢,呼吸急促,全身為汗水濕透。
顧環青狂笑道:“統統給我死!”
蕭易人突然低聲說了一個字:“殺。”
這字一出口,百余名大漢一齊擁了過去。
快,而無聲;有力,出手狠毒。
而且乾淨利落、配合無間。
百余名大漢掩殺過去,無一人是退的。
受了傷的、以一敵數的,都是前進的。
蕭易人同時已掠了出去。
他一縱一落,足尖點石,又一起一伏,已掠向目瞪口呆的孫人屠。
孫人屠猛撥刀。
刀長七尺三寸。
刀封鎖蕭易人攻勢,可是蕭易人不見了。
左丘超然卻到了。
他一雙手,纏住了長刀。
鐵星月衝入,他一向是最勇敢的。
孫人屠卻仍有短刀。
短刀是長刀人魔的殺手銅。
但短刀被邱南顧一手捉住。
邱南顧一向最機警刁鑽。
鐵星月就一拳揍過去。
孫人屠痛得哈了腰,口水眼淚鼻涕齊泄。
他一向屠人,這次卻為人所屠。
他掙扎道:“你們……你們這樣對我,蛇王……蛇王會報仇……的……”
鐵星月沒好氣道:“什麽蛇王,頂不上我一個屁王!”
邱南顧也點頭正色道:“我們神州結義也有八大天王,潮州屁王是第一大王!”
孫人屠正想答話,卻已聽到顧環青的慘叫聲。
“飛腿天魔”顧環青最厲害的,當然是一雙腿。
唐朋、唐猛、唐方卻照準他的雙腿下手。
顧環青勉力閃躲,但兩三個照面間,他腿上已中了三針四鏢五彈了。
最可怕的,是左膝被唐猛用一輪石擔打碎。
然後蕭易人就來了。
蕭易人沒讓他說話,亦未讓他喘息,一劍就了結他的性命。
顧環青慘叫一聲,屍身已從石林之上,落人水中,但水中早已一片血紅。
沒有打鬥聲,敵人都在水裡,所以石林上也沒有權力幫的人。
隻有百余名浣花子弟,除了原先束手就斃的好漢外,連一個人都沒有折損。
權力幫眾卻死亡殆盡。
浣花劍派的子弟,死得瞑目,因為他們都知道,那些手臂上刻有“殺”字的兄弟,一定會為他們報仇的。
他們現在果然報了仇。
迅速、準確、且不留活口。
然後他們都跪下來,祭拜已亡的弟兄。
孫人屠負痛看見這種情景,才知道已絕望。
他奮力一掙,一腳踢開鐵星月,雙刀揮舞,迫退左丘超然和邱南顧,才衝沒幾步,馬竟終和歐陽珊一又攔住了他。
他長歎一聲,反手把七尺三寸的長刀、和一尺二寸的短刀,都刺進自己的胸腹間,當堂身亡。
蕭易人點數人數,還有一百一十八人。
蕭易人很滿意。
他覺得他在拉弓,弦張滿了,目標瞄準了,勁道運足了,才射,一射,就中。
這次他拉了一張很滿意的弓,射了一次很好的箭。
然而唐方沒有作聲。
她知道若蕭秋水在,絕不會如此做。
蕭秋水不會把弟兄當靶子,隨便犧牲掉。
蕭易人率人離開了石林:石林這一仗,會使浣花劍派和他,名動武林。
他現領著人深入腹地,卻再也沒有人暗襲。
――敢情是因為石林一役太著名吧?
六月初四。
他們已到了滇池一帶。
滇池周三百裡,鮮花遍峰,景色絕秀:大觀樓面池而立,可盡覽滇池勝景。
滇池乃由碧難、金馬兩名山來護,所謂“滇他三百裡芙蓉”,其實又何止於芙蓉,簡直什麽樣式的花都有。單止茶花一類,就有七百多種。
在洱海一帶的大理縣,卻有氣勢蒼宏的點蒼山。
點蒼山在大理縣西,盤亙三百余裡,共十九峰。
點蒼山之南門有唐時建之古塔,四角十六層,大二百三十尺。
點蒼因產大理石著名於世,又稱點蒼石,可供製造石屏風及棋子石之用。點蒼本來氣魄恢宏,再有大理石各種異迥之色澤,更有詭秘幻奇之美。
當時武林除少林、武當外的十四大門派,其中一派,正是點蒼。
點蒼派掌門林傖夫一支專打入身三十六死穴七十二要穴一百另八的判官筆,在塞外號稱“點蒼一筆”,弟子雖不多,但都是硬腳色。
點蒼派原有弟子近百名,大半都散布雲南各地,在中原亦有廣布,住在點蒼派總壇內,不過三十余人。
這三十余人,都是極扎手的角色。
比方說其中一個,叫做湯錦裳,他外號隻有一個字:“死。”
他殺人不眨眼。
他殺人不用刀劍。
他殺人甚至不用看人。
點蒼並非名門正派,他,湯錦裳也不是好人。
他要一個人“死”,那個人就隻有“死”給他看。
他就是林傖夫最得意的愛徒之一。
林傖夫雖不鼓勵他去殺人,但也不反對他去殺人。
湯錦裳對他的師父的意思明白得很。
林傖夫身為點蒼掌門,殺人,是有些不便。
他弟子殺就不同的。
別人垢病時,他也佯作斥罵一下;別人翹起拇指讚好時,他撫髯微笑,好像在說:他行,他師父,當然更行了。
尤其當湯錦裳殺的是惡名昭彰的歹徒時,林傖夫更是臉有得色。
殺壞人以揚名立萬,又可落得個名門正派、主持正義之名,何樂而不為也:
所以湯錦裳也很得意。
他立志要坐最快的馬、找最漂亮的女人。殺最難殺的人。
當然,他沒有碰到過“難殺”的人。
更沒有遇見過能“殺他”的人。
他一生人中隻殺人,不怕為人所殺。
六月初四。正午。
他拖著疲乏的步履,往點蒼南門走去。
南門古塔,正是點蒼派的重地。
他每天必要去拜謁林傖夫一次,向他請個安也好,或者耳提面命,每天至少要唯唯諾諾一番。
他心裡清楚得很,若沒有林傖夫頂陣,他在武林中橫行,可就沒那麽容易。
要林傖夫支持他,首先要懂得討師父的“歡心”。
所以他昨日雖酒色過度,卻依然到古塔來一趟。
可是他現在又眼睛一亮。
一個賣花的女孩。
一籃子都是花:藍的、黃的、紅的,甚至還有紫的、綠的,莫不是最嬌豔的顏色。
花美,還不及人美。
花嬌,人卻欲滴。
這女孩子笑得好甜,昵聲問他道:“公子,要不要買花?”
湯錦裳左望一下,右望一下,心裡如獲至寶,怕給師兄弟發現,搶走這飛來豔福。
他心裡也有些納悶,怎麽放著這般標致的美人兒,他好色的師兄弟卻沒發覺?
他決定要好好跟她樂一樂。反正來這裡賣花的,也不見得是什麽好女子:他決定先把她帶走。
那女子又嬌聲道:“你到底買不買嘛?”
湯錦裳上了一個自以為風流倜儻的笑容:“花買,人也買。”
他一手拿了一錠銀子,一手搭上那女子的美肩。
那女子一側,隨手自籃裡拾出一朵藍花,塞到他手上,道:“花給了你,錢拿過來!”
一手就把銀子搶過來。
湯錦裳心中啞然失笑,暗忖這女子好大的胃口,一朵花竟要一兩銀子?當下把花隨手一插,往旁一扔,笑道:“銀子是買人……”
正要摟過去,突覺掌心一痛。
一痛之後就是一麻。
湯錦裳張口欲呼,竟已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他扔棄的藍花,正遊出一條極小極細的極微極幻的藍色小蛇。
蛇一竄,鑽人女孩衣袖,消失不見。
湯錦裳目毗盡裂,“啞啞”作不出聲,全身都麻了,呼吸也沒有了,只見那女子微微伸出舌尖,舔了舔嬌紅潤濕的嘴唇,媚笑道:“愛花的人,就不該扔花,扔花,花是有刺的。”
然後她突做了一件事。
一件殘忍的事。
她挖掉了湯錦裳的眼睛,隻是在一揚手間。
然後她尖細般的手,搽滿了指甲鳳仙花汁的紅,把兩顆眼珠子,往嘴裡一送,竟吞了下去。
湯錦裳不能呼叫,否則,惟有呼叫才能表達此刻他心裡所覺得的恐怖。
林傖夫在第十六層樓。
他跟他的師弟金維多正在商量點蒼派財務的事。
守在第十六層塔口的是兩名點蒼派的護法。
這兩名護法從來沒有離開過林傖夫半步。
林傖夫要他們看著一樣東西,要是沒有林傖夫的命令,這兩人就算火燒及履也不會離開屋內半步。
林傖夫卻覺得自己很偉大,他從來沒叫他們被火燒死,隻是有一次,也是十幾年前的一次,在守候的當幾,其中一名護法忍不住去了小解,在他回來的時候,林傖夫抽了他一筆,到現在那護法一條腿還是肢的。
之後這兩個護法再也不敢離開半步。
為了這點,林傖夫越想越得意。
午間的陽光照進來,連他的師弟金維多也感覺到他掌門師兄的得意之色。
金維多外號“鬼斧神工”,他左手鑿、右手錘,也不知炸開了多少敵手的頭顱。
所以當武林中人以為他隻能替林傖夫算帳管帳時,他心裡是何等不悅。
他實在不明白他師兄為何笑得那麽得意。
他正想著時,外面忽然傳來“砰砰”二聲。
林槍夫、金維多久歷江湖,一聽就知道是人體倒地聲。
他倆迅速地對望了一眼,立即分左右掠了出去。
然後一腳踢開了門,稍等了一下,再撲了出去。
外面沒有人。
那兩個護法不在。
林槍大利金維多對望了一眼,不勝驚詫。
然後他們掠下第十五層樓。
接著他們都怔了。
第十五層塔內,三個死人。
三個都是點蒼派的高手,卻無聲無息地死去。
三人帶微笑死亡,盾心一點紅,全身無傷痕。
第十四層石塔,有兩個死人。
不但死狀一樣,連死相也無兩樣。
其間十二層石塔,都是一樣。
總共十五層石塔,死了二十六名點蒼派的高手。
然後林傖夫、金維多就看見死在最底層石塔門外堅硬石地上的兩人,正是那兩名護法。
這兩人顯然是被殺後拋下來的。
林傖夫和金維多臉色變了:兩人竄出塔門,只見遙遠的草地上,死的是湯錦裳,眼珠子被人挖去,血流得滿臉都是。
有兩個人,就站在屍體不遠處。
一老一少兩個人。
少的是少女,老的是慈祥的老人。
少女拿著一籃子鮮花,盈盈嬌態。
老的挽著個魚簍,看見林傖夫和金維多,就慈祥得像看見自己的兒孫一樣。
第十三章 老人與少女
金維多、林傖夫表面不動聲色。數十年的對敵經驗使他們深知,越是處於下風時,慌亂越無生機。
無論今天這面前的一老一少是誰,能在瞬息間殺掉點蒼派那麽多名許手的,絕對不是好惹到哪裡去!
金維多忽然覺得他自己應該退隱――在點蒼派裡,他自覺隻是林傖夫的附庸,在武林中,又惹了不少殺孽,真是該退隱了。
隻要他能活得過今天。
隻要他能活得了這一遭。
所以他立刻就衝過去,連話也不想發。
――江湖上就是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既然對方已找上他了,自然不是三兩句話就可以擺平的,所以隻有流血。
流血的代價最大,但收獲也最快。
他一衝過去,左手鑿,右手錘,“工隆”一聲,像雷公電母一般,炸了過去。
他衝向的是老人。
他一看就知道,老人遠比少女難應付多了。
他一招過去,老人一閃就避開了。
老人的雙眸仍慈祥地看著他。
就像看著自己的孫子一樣。
金維多心頭一凜,又一鑿震了過去,老人又是一閃,金維多又擊了個空。
就在這時,金維多目光一膘,只見林傖夫已潛到老人的背後:“對付黑道中人,不必講江湖道義、武林規矩!”
――這是林傖夫的話。所以點蒼一派,常有群毆事件,不管對象是不是“黑道中人”。
林傖夫自己當然也不例外。
他那支“點蒼一筆”,一開一合,隱有北派山水畫的蒼宏,已封殺了老人的遲路。
金維多即刻出手――全力出了手。
這是勢在必得之一鑿,這一擊若尚不得手,那就是說點子大扎手,他們師兄弟倆就要“扯呼”了。
金維多這一擊宛若雷霆,但突覺腰間一麻,他的招就發不下去了。
那嬌美而眼睛裡盡是美麗的問號的女孩子對他笑:“怎麽你不打我?”
金維多想答話,卻發現自己沒了聲音。
那女孩有點豐腴,卻白得緋紅。
“這些人都是我殺的,你要找就該找我。”
金維多張口欲呼,少女好像知道他心事:“你想問我是誰是不是?”
金維多拚命點頭,少女嬌憨地笑道:“這裡是雲南,我就是雲南的蛇王。”
少女一講完了這句話,林傖夫就出了手。
他一筆打碎了金維多的天靈蓋。
筆毫是軟的,人的頭骨蓋是硬的,林傖夫卻一筆戳碎了金維多的頭骨蓋。
少女“哦”了一聲,道:“你不替你師弟報仇,反而殺了他,卻是為什麽?”
林傖夫“噗哆”一聲跪了下去,以筆點地,阿諛笑道:“在下點蒼掌門林傖夫,早有為權力幫效忠之心,惟敝派人多眾雜,阻撓極多,在下雖有此心卻無法如願:現幸得蛇王神威,去除障礙,弟子先行搏殺金維多,以示效忠之心。”
少女“噗嗤”一笑,道:“哦。”
林傖夫跪地道:“隻要權力幫肯以收容,敝派無不全力以赴。”
少女笑臉如花,甜笑道:“好,就這麽辦,你先起來。”
林傖夫叩頭謝道:“感謝蛇王盛情,感謝蛇王盛情……”突然人飛標而出,手中筆點打少女身上十二大要穴!
這一下,急起直變,林傖夫平地掠起,但半空中忽然一挫,身子直落了下去,然後他用筆支地,吃力地回頭,瞪著那慈祥的老人,道:“你……你……”
老人慈藹地道:“你不必說了,這樣會很辛苦的,我用蛇在你背後咬一口,那蛇叫青龍子,你知道,在雲南被青龍子咬過的,是沒有救的。”
林傖夫喉管咯咯有聲,臉色發黑:“我……我……解藥……”
那少女嬌笑道:“你一定奇怪,是不是?我是蛇王,他也是蛇王啊。蛇王本就有兩個。”
那老人微笑道:“你攻她時,我就是蛇王;你攻我時,她就是蛇王。”
林傖大全身不住地抖,終於一筆打在自己的天靈蓋上,同樣地打死了自己。
在十六層古塔夕陽下,那一老一少的身影給拉得長長的,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秘。
滇池三百裡的芙蓉雖美,蕭易人等卻無心久留。
滇池一帶,單止已知名的藥材就有四百多類,僅杜鵑花就三百多種,美得如侍如畫。
這裡的人,更是喜歡穿鮮花般多彩多姿的衣服,“趕街子”、“叫鞍”、“踢騾”。
美麗的風俗、嬌媚的女孩子、彩麗的花樹、靈秀的山水……滇池風光美麗如詩,蕭易人卻帶領他的一百一十八人,直上大觀樓。
大觀樓與嶽陽樓、滴仙樓並稱,外觀雄偉,為滇境第一樓;然而蕭易人此來並非要看樓的。
他是要藉樓看人的。
大觀樓可以俯瞰滇池全境。
蕭易人感覺到被人跟蹤是昨天的事,但他一直找不出誰是跟蹤者,甚至不知道跟蹤者有幾個人。
所以他要經滇池,上大觀樓,俯察敵人。
他一上大觀樓,三百裡的芙蓉花雖美如仙境,他卻倒抽了一口涼氣:
都是敵人。
滇池三百裡都是敵人,無論是裝扮成遊人、商人、漁夫或居民、婦孺,他們裝扮雖然巧妙,但蕭易人還是一眼就看得出來。
蕭易人畢竟是蕭易人,他能獲得武林後起一輩的領袖之稱,決非浪得虛名。
他很快地瞥過一眼,唐方忽然用水蔥般的手指往前指道:“你看。”
一團火走了過來;他身後跟著三個人。
三個手裡拿著棍子的人。
點蒼塔影西斜,蒼雁撞天而泣。
山意蒼涼,輝宏的山壁己漸漸淡入暮中。
老人負手看著山色,道:“你知道李幫主現在在哪裡?”
少女道:“不知道。”
老人眯著眼睛看夕陽,蛇王沒眨過眼,仿佛在瞬間夕照便會像他生命一般的消逝無蹤。
少女抬頭問,“李幫主現在在什麽地方?”
老人搖道:“他老人家神龍見首不見尾……據說燕狂徒未死,幫主正是找他去。”
少女失聲道:“燕狂徒原是李幫主授業恩師,燕狂徒又恨李幫主入骨,李幫主這下找他,豈不……”
老人呵呵笑了:“你幾時聽幫主怕過人來?”
少女失笑道:“不過,我猜幫主並不是要找燕狂徒。”
老人道:“哦?”
少女道:“他布下毀浣花劍派之計,誘武林中人注視成都風雲色變,絕不可能隻為了浣花一脈。”
老人道:“這個當然。”
少女道:“若為了燕狂徒,幫主定必以逸待勞,不必親自出動。”
老人道:“那麽為了誰?”
少女道:“你說呢?”
老人沉吟道:“峨嵋、武當、華山、少林。滅了這四大派以及丐幫,天下就是權力幫的天下。引其傾巢而出,再乘虛而入,直搗黃龍,正是幫主當日滅黃山派之作風。”
少女搖首道:“我認為他是去對付朱大天王。”
老人一震道:“朱大天王?!”
少女正色道:“李朱兩立,權力鬥天王。武林中這一戰勢無可免。”
老人想了一會,失笑道,“反正不管幫主如何,我們現在要解決的是蕭家的人。”
少女嬌笑道:“我們就在這裡等蕭易人。”
夕陽已經要落了,周遭因山氣而空朦一片,仿佛這太陽不是這時候才落夕的,而是幾千年幾百年前的夕照余暉殘黏上去一般,點映得蒼穹一片淒茫。
走過來的第一人好似一團火。
火一般的衣袍,火一般的胡須,火一般的禿頭,火一般的容貌。
簡直就是一團移動中的火焰:那人走過來。
蕭易人孔瞳收縮,他不認識這個人。
但他一眼看出這人絕不比屈寒山好對付。
他卻認得後面三個人。
那三個拿棍子的人。
長江四棍之三。
那火一般的人拾步走上來,鐵星月感覺到那人就像火舌般“燒”上來的。
鐵星月偏偏就有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膽子,他剛覺得有點可怕,就一步搶了過去:“你是誰?”
那人瞪著他:“你又是誰?”
鐵星月隻覺臉上、脖子一陣辣的痛,那人對著他說話,噴出來的口氣就像火舌一般好大的“口氣”。
鐵星月正想說話,邱南顧已掩了過來。
“他叫鐵星月,破銅爛鐵的鐵,森林大猩猩的猩少了左邊,還有月黑風高的月,鐵星月,嘿!”
那“火團”一瞪目:“滾開!”
突然兩道火焰一長,鐵星月、邱南顧二人左右一閃,那人已上得石階,鐵、邱二人相顧一眼,正要動手,蕭易人身形一長,已到了那人面前,長揖道:“晚輩蕭易人,拜見前輩。”
那人哼了一聲,道:“你是蕭易人?”
蕭易人恭聲道,“在下正是。”
那人說話的聲音猶如火笑:“你被包圍了。”
蕭易人恭身道:“在下知道。”
那人冷笑的聲音也像火焚枯木:“你知道?”
蕭易人道:“老前輩包圍的部屬,喬裝的有一百三十七位,未易容的七十三位。”
那人頓了一頓,重新打量了蕭某人,呼吸沉重如焰顫:“蕭易人果然名不虛傳。”
蕭易人垂首道:“前輩過獎。”
那人冷哼道:“你可知我背後是誰?”
蕭易人抱拳道,“長江四棍之三。”
那人又哼了一聲,“你可知長江四棍是誰?”
蕭易人道:“長江七十二水道總瓢把子:朱大天王有得力愛將三英四棍、五劍六掌、雙神君,他們就是其中四棍。”
那人口噴熱焰,厲聲道:“你可知老夫為何而來?!”
蕭易人低聲道:“在下不知。”
那人口如火盆:“老夫就是為他們而來的!”
蕭易人道:“請前輩明示。”
那人厲聲道:“蕭秋水何在?”
蕭易人一震,道:“舍弟不在此地。”
那人迫問道:“他在何處?!”
蕭易人長歎道:“已在古嚴關、漓江前,為屈寒山所殺。”
那人倒是一怔,口中熱焰一收,道:“你弟弟和幾個家夥,殺了三英,又在高要江口,唆使屈寒山殺傷四棍,屈寒山又怎會殺蕭秋水?”
蕭易人道:“因為屈寒山就是權力幫中的劍王。”
那人一震,好一會喃喃自語,他低語時垂首,階上的花朵盡皆焚毀:“蕭秋水亦曾博殺過權力幫十九個老鬼中的傅天義等,這點老夫倒是聽過。”
蕭易人即道:“在下此趟來滇,就是想繞道四川,與權力幫決一死戰。”
那人不再說話,良久。就像一團靜止的火焰,但一旦噴發,即如火山熔岩,勢不可禦。
蕭易人道:“晚輩字字確實。”
那人猛抬頭,目中烈焰大盛:“你知道我是誰?”
蕭易人道:“在下不敢妄加猜測,但論前輩風范、武功及氣勢,莫非就是名震武林、朱大天王麾下雙重將中名列第一的‘烈火神君’蔡泣神蔡老前輩。”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烈火神君的目中,怒意已不那麽旺盛,忽然道:“你們要去對付權力幫?”
蕭易人平靜地道:“是。”
對付權力幫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蕭易人毅然他說出口,好像已成為定局一般。
烈火神君點點頭道:“好志氣,但你們不行。”
蕭易人淡淡地道:“目前是不行,但我們先去救人,等結合武林同道,才一舉攻殺權力幫。”
烈火神君眯著眼睛,烈焰似從那一線尖縫中吐出來:“有日你們這些所謂白道中人,也會這樣對付我們吧?”
蕭易人笑笑,不置可否。
烈火神君還是搖搖頭:“你們不行。”
蕭易人道,“為什麽?”
烈火神君冷笑道:“就算你們去救人,憑你們也拚不過‘鬼王’。”
蕭易人動容道:“鬼王在四川?”
烈火神君怪眼一翻:“而且在成都。”
蕭易人隻覺手心發冷,烈火神君道:“既然蕭秋水為劍王所殺,你們又要找權力幫拚命,我也不為難你們,但你們此去浣花,是沒有希望的!還是折回去的好。”
蕭易人沉默。
烈火神君端詳了半晌,道:“鬼王的武功,絕不在老夫之下,你們不是他的對手。”
蕭易人抬頭道:“我知道老前輩阻止我們此去,是好意。”
烈火神君在等他說下去。
蕭易人就說了下去,“可是我們不回去,”
烈火神君一揚火燒般的眉毛:“哦?”
蕭易人一字一句地道:“因為我們不是來打架的,也不是來對付人的。”
頓了一頓,蕭易人又加了一句:
“我們是來拚命的。”
滇池正黃昏。
蒼山雁落。
天地仿佛也被這雄偉的山勢鎮住,夕陽在這裡久留不落。
老人又輕微地歎了一聲:“他們是來拚命的。”
少女輕輕“嗯”了一聲:“你說蕭易人他們。”
老人道:“是的。”
少女問:“那又有什麽不同?”
老人斬釘截鐵地道:“不同。”
隨後仰望蒼穹,看晚霞把天空奇異地粉怖。“來拚命的人沒有自己,隻有敵人。他不要命,敵人就沒有命。”
少女想了一想,又問道:“蕭秋水不在,他兄弟們沒有了他,會有人為蕭家拚命嗎?”
老人沉吟道:“蕭秋水不在,他們是缺乏了一股興起的力量,但他們有‘十年會’在。”
少女奇道:“‘十年會’?”
老人看著夕暉,竟似癡了,“是的,十年,不過,無論如何,我們會,在,這裡,等,他們,來。”
滇池已暮晚。
滿街滿樹的花,亦暮晚。
烈火神君看來,更似一團開在黑夜中的火花。
“拚命又怎樣?”
烈火神君一個字一個字地問。
在他來說,別人拚不拚命,也無多大的分別;他一把火就可以把拚命或不拚命的人燒殺。
蕭易人忽然冷靜地喚了一聲:“十年。”
他叫完這句話,天色已全晚,是個:
無星無月的晚上。
蕭易人叫完了那句話,烈火神君摹然覺得緊張起來。
他感覺到夜色中有十個人已無聲無息地包圍了他。
他知道這裡有一百一十八名白衣大漢,而這十個人就是從這一百一十八人中閃出來的。
但一閃出來,已形成包圍,一旦形成包圍,殺氣大盛,當他驚覺殺氣大現之時,已衝不出去。
除非他殺人。
烈火神君眼厲如火,膛目道:“你要我殺人?”
他說著,眉一揚,胡須都似烈火焚燒時的揚動起來。
蕭易人平靜地道:“不是。”
烈火神君眯起了眼,就像火坑關起了風箱,赤焰仍在。“那你要我他們出手來試試?”
蕭易人平靜地搖首:“也不是。”
他一說完了這句話,即叫了十個人的名字:“樹林。”“陣風。”“海神。”“穿心。”“白雲。”“悲憤。”“彩衣。”“秋月。”“歸原。”“燕君。”
他叫得很慢。但他一叫到那人的名字,那人就動了起來,動得很快。
一下子,十個人都動了。
烈火神君全身突然變成了一團火。
真的變成了一團火。
他衣服都焚燒了起來。
點蒼山還是不能久留晚照。
漫天黑漆,山澗流水在古道,猿鳥啼位在天際。
然而一老一少仍在塔上。
少的問:“‘十年’是什麽?”
老的答:“‘十年’是十個人。”
少的又問,“十個怎麽樣的人?”
老的又答:“十個被機智冷酷的蕭易人訓練出來的人,又加上沉著練達蕭開雁和再加上激越卓越的蕭秋水教導出來的人。”
少的吃吃笑道:“這些訓練的人也不見得怎麽出色。”
老的談淡地道:“被訓練者更名不見經傳。”
少女再問,“那‘十年’有什麽可怕?”
老的再答:“蕭易人僅是個角色而已,沒什麽可怕,蕭開雁穩而無功,蕭秋水武功不高,”老的忽然頓了一頓,眯起眼睛問道:“你可知這三人加起來會怎樣?”
少女搖首。
老的一口氣說:“這三人性格、武功、智慧合加起來,就不得了,尤其是蕭家老大的深沉配合蕭家老二的穩重。而且蕭家老三更有讓人效死的力量,他們特別訓練出來的人,隻有十人,卻足足訓練十年,是稱‘十年’。”
少女期期艾艾地道,“蕭家老三好大的年紀?”
老的呵呵笑了一聲:“他不比你大一、二歲。”
少女“哦”了一聲,蒼穹無星,少女眼眸卻如星光:“有機會,我倒想一見。”
十個人越動越快,烈火神君身上火焰越來越熾。
這下子變得十分詭異:好似一群人圍著一團火,不住晃動一般。
但沒有人笑得出,就連鐵星月也笑不出來;每人熱汗直淌,連心跳都要停止。
烈火神君額頂光禿得像火團的中心。
火焰越來越張,人影越晃越快。
就在這時,蕭易人忽然一揚手。
晃動的人猝然停住,中央的火焰猝然“虎”地衝天而起,火芒直衝而上,“花”地落出圈外來。
火團散去,只剩綠芒。
綠芒歸原,就是烈火神君。
烈火神君額上有汗,這祝融之能,焰中之君,火中之神,居然也流了汗。
蕭易人鎮靜地道:“我沒有叫他們出手。他們還沒有出手。”
烈火神君用袖揩汗:“但我也還沒有出手。”
蕭易人道:“是的。”
烈火神君威風依然:“我若全力出手,他們十人,無一能活。”
蕭易人平靜地道:“是。”
烈火神君望著蕭易人,忽然歎了一口氣,道:“但我縱全力出手,殺了這十人,余力也不是其他一百另八人的對手。”
蕭易人沒有答腔。
烈火神君笑了一笑又說:“無論是誰有這股實力,都可以有資格向權力幫抗衡,向鬼王挑戰。”
蕭易人冷冷地望著烈火神君。
烈火神君抹抹汗滴又苦笑道:“天王曾告訴過我,江湖上有幾股莫可形容的實力,看似不強,但甚有潛力,深為可虞,一是丐幫,一是唐門,另一是慕容世家,再一就是浣花劍派。”
烈火神君笑了笑,像烈火展了展,又說:“而今老夫是見識了。”烈火神君冷笑道:“原來浣花劍派的實力不在成都浣花,不在分局,而是在蕭老頭子的下一代。”
說完了,蔡泣神就走,頭也不回的就走了。臨走時還拋下了一句話:“我不想殺你們。否則,單我一人,至少還可以殺掉一百零八人的一半。而且莫忘了這四周的伏兵都是我的人,更且還有長江四棍。我不想殺你們,所以我走。”
蕭易人冷冷地望著蔡位神猶如磷火的身影,在黑暗中蹈蹈遠去。
然後其他的伏兵也都消失了。
蕭易人冷笑道:“不是他不殺我們,而是他縱殺得了我們,所付的代價也太大了。”蕭易人頓了一頓,又說:“朱大天王的人從不做本多利少的生意。”
唐方冷笑道:“那他來幹什麽?”
蕭易人道:“他想秤秤我們的斤兩,好隔岸觀火,看權力幫如何收拾咱們。”
鐵星月忽道:“這就是老大訓練的‘十年’嗎?”
“十年”的構想原始自於蕭秋水,遠在他未及十五歲時已著手安排“十年”計劃中的“十人”,都是以前蕭秋水的老兄弟,好朋友,而且皆經過蕭秋水特別精選、秘密訓練,方才調歸蕭易人所部的。
邱南顧向一高瘦。剽悍的年輕人說:
“你就是老大常提的‘陣風’嗎?”又向另一驕傲、精明的年輕人道:“那麽你就是足智多謀的‘樹林’,轉向另一臉白淨文雅的大漢道。“你是歸原?”
那三人一抱拳,沒有說話。
左丘超然道:“據悉‘陣風’與老大初見面時曾交過手,後來由衷服了老大,又曾二進三出,離而複返,但老大對你仍不忘,足見你之舉足輕重。‘樹林’更是老大口中常提及乾勁、耐力、機智皆屬上選的人物。‘歸原’元氣足,人厚重,比其他人出道都要早,你們……你們可知道你們的老大怎麽了?”
馬竟終見三人依然沒有表情,忍不住加了一句:“剛才的話是他們親耳聽到的了:蕭少主被權力幫劍王所殺。”
那三人雖目中噙有淚光,但仍然沒有人說話。
蕭易人卻說了一句話:“三弟後來把他們交了給我,我要把他們訓練成不易動情的殺手,所以他們不會聽你們的――”
蕭易人又補充了一句:“在這波濤險詭的江湖,要是易激動、講感情,就像三弟一樣,很難活得長了。”
蕭易人說完了這句話後,唐方就別過臉去。
她再也不願意看到那三人。
她希望永遠保持蕭秋水口中那三人的形象。
“我們一有難,‘樹林’一定來救,無論去哪裡,‘陣風’都會跟在我身邊,全力以赴。‘歸原’都會辦妥,而不會動搖忠心。‘海神’的武功是我教的,以後我要他比我更強。‘秋月’……”
她看不見他們。
但在大地昏黑中,她只看見蕭秋水。
在烏江衝殺的蕭秋水。
在廣西決戰的蕭秋水。
永不屈服的蕭秋水。
天色漸明。蒼山鳥語。
老人說:“他們快要來了。”
少女說:“來了就要去了。”
來去就像四時景序一般:
日出日落。
第十四章 蛇蠍美人
蒼山雪,洱海月,上關花,下關風。
這就是下關城。
下關為滇邊重鎮,扼蒼洱尾閻,蒼山至此,山勢逆回,如遊龍之掉尾,又名“龍尾關”。
洱海至此,以入蒙樓江,負山阻水,為昔年諸葛武侯擒盂獲之地,“公,天威也,南人不複反矣”,故有地名“天威遭”。
時:六月初六。(該日亦為蕭易人壽辰。)
地:下關天生橋附近。(大理縣志雲:“平地熱氣上升,十八漠冷氣填補。又西南方四十箐之冷空氣,至下關而為東山阻,由缺口以入平地。”)
人:蕭易人、唐朋、唐方、鐵星月、邱南顧、左丘超然、歐陽珊一、馬竟終、唐猛及“十年”與一百十八名浣花子弟。(人心都一樣:闖過下關,渡過怒江,翻過怒山,到宣威以後,就可以入川,回到家鄉。)
下關之風,奇在風力勁而范圍小,終年由西向東吹,吹過下關,消失在洱海上空。每當冬春之交,其風撼山搖嶽,聲震天地,轟然入耳,若百萬大兵鳴金喧天卷地,驚心動魄。
真正的下關風,是在下關西南五裡之天生橋方可領略。蒼山海拔四千二百公尺,南盡於斜陽峰,山岩中斷,缺口天成。
下關風呼嘯狂吼,震耳欲聾,勁大無窮,但滴塵不揚,平時風力,亦可使常人仆跌。
天生橋水漫五六丈,兩山夾峙,中有深壑,有石梁橫置,讓人過渡,絕屬天然,故名“天生”。
天生橋已是蒼山范圍。
點蒼之要道,有一老、一少。
下關之風,可叫人站不住、立不穩,但不可能叫蕭易人與一百一十八條好漢把樁不住。
他們敞開衣襟,仰首挺身,大步往前走。
任風任雨,也退不了他們分毫。
這街上有很多很多的人。
賣布的、遊人、賣糧雜貨的、行人,各式各樣的人都有。
風雖大,大得令人睜不開眼,聽不到喊話,但趕街子的人還是很多,其中當然還有求討的乞丐。
風太強了,所以行人要抓住街邊的鐵索行走,有武功底子的,也要把腳吸穩在大理石的街道上,緩緩移走。
就在這時,一部由木瓜水人駕禦又破又爛的騾子車隊,可能因風力太大之故吧,忽然失去方向,衝落在幾家賣雜貨的店鋪上,石雕、粉盒、針線、餅乾、水果……諸如此類的東西,散落一地。
這時趕車人的呻吟,趕街子的吃罵,行人走避紛紛,亂成一團。
一百一十八名好漢沒有亂。
可是他們所步點蒼石板的街道,突然下陷。
下面不是地下;而是山,刀山。
明晃晃的刀鋒豎直在那兒,要飲盡人之血。
這些蓬車猝然盡皆掀開,又髒又亂的車裡居然一車有八人,每人一張弓,一弓搭三箭,隻聽一聲斷喝,三箭齊發後,又三箭齊上弓。
那些賣貨物的人,十個人中有四個人突然變了樣。
他們手裡都有又毒又快的兵器,飛襲一百一十八條好漢。
其他的“貨真價實”的行人,呼嚷走避,亂作一團。原來他們的注意力是在看趕騾車者的意外,一下子他們卻變成意外事件中的人。
一百一十八名好漢,一個都沒有掉下去。
地板一被掀起,好漢也都躍起。
他們躍起時已拔出了刀,格掉了箭,然後有三分之一的人衝到箭手身前,手起刀落。
所以箭手都來不及放出第二排強矢。
“行人”拿武器衝過來時,另三分之一,的好漢立即擋著,隨即喊殺連天。
另三分之一的好漢沒有動。
他們隨蕭易人等退避一處,屏息以待,沒有插手。
他們相信他們的同伴,很炔可以安頓這個局面。
他們的同伴果然根快安定了這個局面。
不過也有人相當慘,尤其是無辜的路人,掀落到陷阱裡去,誤傷身亡的都有不少。
他們驚恐、傷心、憤怒或飲位。
其中有一位年輕、瘦削、高顴骨的母親,本來正打開衣襟,喂嬰兒吃奶,而今嬰孩已不在,她衣襟敞開,已忘了遮掩。
她一直呆著,然後衝過來,扯著一名大漢的腿子,哭號:“你們還我孩子命來,還我孩子命來……”
那大漢無法應付,隻好把她順手一帶,她就跌跌衝衝往蕭易人那兒撞來。
蕭易人沒有動。
那女人哭著、撕著、打著,露出白哲的。“還我孩子命來,還我孩兒命來……”
猝然,那女人手上多了一把刀。
一把像彎月似的刀。
一彎眉月,卻急如電閃。
也快如閃電。
那女人一出手,蕭易人已抓住了她的手腕。
蕭易人出手如鐵,一抓就箍住她臂之七寸。
那女人吃了一驚,右手一松,彎刀跌落。
刀光又起。刀落在那女人左手裡。
她左手使刀比右手更快。
刀割蕭易人腰部。
蕭易人隻得松手,退了半步,斷喝了一聲:“中原彎月刀冼水清是你什麽人?!”
那女人一臉凶狠,突然身退,退過一排騾馬,鐵星月與邱南顧已前後堵住了她,唐方嚷道:“不必閃了,她就是冼水清之師妹戚常戚。”
左丘超然臉色一沉,九天十地,十九人魔之一的“暗殺人魔”戚常戚!
他身形一動,便陡撲出。
――左丘超然有兩個師承,一是鷹爪王雷鋒,一是第一擒拿手項釋儒。
雷鋒厲辣,項釋儒淳厚。
項釋儒卻因心生厚道,故曾傷在戚常戚的暗算之下。
所以他左手只剩下三根指頭。
左丘超然敬慕他的師父,也恨絕了戚常戚。
他正要想找戚常戚報仇,一陣大風吹來,吹得他用前臂擋住眼睛,強風稍過時戚常戚已不見。
她就在騾馬間失了蹤。
這點蒼石的地板,無疑就像田鼠地下的甬道一般,錯綜複雜,而戚常戚就像地鼠一般,隨時可以不見影蹤。
蕭易人淡淡地道:“她的暗殺手段高明,技術卻不高明。”
鐵星月卻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為什麽?”
蕭易人冷冷地道:“一個母親失去了孩子,沒有理由不找孩子,先找人拚命,而且她還口口聲聲說孩子已送命,不像做娘的人。”
歐陽珊一菀爾:“那一定是因為她未曾做過母親,不知道為人母者的心情。”
鐵星月卻甚為佩服蕭易人:“要是我,我也不知道。”
邱南顧冷冷調侃:“要是你,你隻好死了。”
鐵星月反吼了一句:“你也不見得看得出來呀。”
邱南顧冷笑:“總比你眼睛往人家胸脯瞧的好!”
鐵星月一把扯住邱南顧:“你說!你說!你這七年八年臉上長不出一條汗毛的東西,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邱南顧“哼嘿”反譏:“要打麽?你夠我打?打就打,怕你呀?!”
兩人相扭了起來,沒有人勸得住這兩個火爆脾氣。
――要是蕭秋水在就好了。
鐵星月、邱南顧都服蕭秋水――他一定勸得住。
唐方想;唐方有淚。
有淚不輕流。
蕭易人忽道:“解開騾車,我們騎騾到怒山。”
解開騾子,騾子一共有十五頭。
蕭易人翻身就要上去坐,忽聽一聲斷喝:“坐不得!”一人瞬時掠到,一出手,閃電般搭向蕭易人肩上。
蕭易人一沉肩,反手搭住那人的手。
來人一副笑嘻嘻、無所謂的樣子,原來是一名普普通通的乞丐。
不普通的是這乞丐腰間卻系有七個破布袋。
蕭易人當然知道,在權力幫未崛起武林以前,當以丐幫為天下第一大幫,就算權力幫冒起之後,丐幫依然是白道中最人多勢眾的一個幫會。
而丐幫的弟子,腰系一口袋的,已屬內圍子弟,腰系七袋的,在丐幫身份已甚高,當今掌門,不過十個袋而已,而長老有兩位,都是九袋的。
蕭易人即刻拱手:“丐幫?”
那乞丐即打拱道:“蕭大俠好。”
蕭易人間道:“未知閣下有何見教?”
乞丐正色道:“這騾兒坐不得。”
蕭易人奇道:“為什麽?”
乞丐道:“剛才‘暗殺人魔’戚常戚匿於騾馬之間,已各在鞍上置下毒刺,”那乞丐用手小心翼翼一鉗,置於掌中,在陽光下一攤掌心,果有一根細如牛毛的藍汪汪小針,乞丐道:“如果你剛才坐下去,恐怕再也站不起來了。”
蕭易人笑道:“那倒要感謝你救命之恩了。”
乞丐用手去拍蕭易人的肩膀,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何況見義勇為,是武林中該有的行止,尤其是浣花劍派亦是同道中人。”
蕭易人笑笑,忽然臉色倏變,大叫一聲,倒了下去。
左丘超然一個箭步,刁住那乞丐的手,用力一扳,只見那乞丐手心有一支比那藍汪汪的小針更細微的,青碧碧的小刺。
左丘超然目毗欲裂,怒問:“你是誰?”
那人雙手一交一剪,手已抽了回來,退了三步,擺出了架勢,冷笑道:“我叫梁消暑,外號人稱‘佛口神魔’。”
日正當中。
蒼山塔,老人和少女還在。
老人忽然問道:“不知蕭家老大闖不闖得過戚常戚,梁消暑那一關?”
少女抿嘴笑道:“要是幫主所注意的浣花劍派最具實力的蕭易人和最有潛力的蕭秋水,以及一百三十四名效死的人,尚過不了梁、戚這關,那是幫主高估他們了。”
少女又嬌笑道:“你幾時見過幫主看錯人的?”
老人笑道:“幫主要是看錯,也不必如此勞師動眾布署了,不過柳五公子還是要戚、梁二位試試。”
少女仍是吃吃地笑:“正好像我們一樣,要是讓他們過了這關,還算是權力幫‘八大天王’的人麽?”
老人呵呵笑:“‘蛇王’豈有浪得虛名?”
一說完,突然弓彎之聲不絕。
七八十支箭矢,帶極強的勁道,飛射老人和少女。
可是老人和少女突然不見了。
然後塔下周圍不斷慘叫聲傳來:
慘叫聲到了一半便被切斷,二三十名大漢自草叢衝出到半路便倒下,第二度箭簇方才搭上便倒地。
這些大漢死的時候都是全無傷痕,眉心一點紅。如果仔細檢查,還可以發現在身體極不受人注意的地方,有兩道淡淡的齒印。
然後老人和少女又悠然出現在石塔上。
少女向下望望,下面已沒有一個活人。
“點蒼余孽?”
“二十四人。”
“我殺十三個。”
“我殺十一個,但佟震北在內。”
“佟震北是誰?”
“林傖夫之師叔。”
少女嬌笑道:“那我沒話說。”
老人也笑道:“我們也可以再比一次,等蕭家的人來的時候。”
少女笑了;“隻要浣花的人還能夠來。”
唐猛怒喝一聲,就要出手。
梁消暑怪笑一聲,“你別動手,你一動手,我即刻走。”他用手指一指地上,笑道:“隻要我用腳一跳,遁地就走,像戚常戚一樣,你們奈不了我何。”
鐵星月明明要衝過去,此刻隻好也凍住。
隻聽卡察一聲,長廊另一處冒出了一個頭來。
一個女人的頭。
戚常戚。
戚常戚道:“我們在下關截殺你們有兩批人馬;第一批敗了,我們還有第二批;”
梁消暑冷笑,雙掌一開:“我們還是可以再拚拚。”
隻要他這雙掌一合,立即就會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這輕微的一聲掌聲響起,四周、牆頭、屋宇、地下,都會冒出上百名權力幫高手來,跟浣花劍派的精銳再一決生死。
蕭易人已死,蛇無頭不能行,所以戚常戚、梁消暑很有信心。
可是梁消暑雙掌未合,本來已死的蕭易人卻似箭矢般彈起,一出手就封了梁消暑八處穴道。
蕭易人武功高,出手快,而且出人意料,又距離近,梁消暑自然來不及躲閃。
戚常戚一見風頭不對,立時鑽下洞去。
“篤、篤、篤、篤”,唐朋的暗器,打在地上。
板已關起,戚常戚已不見。
馬竟終突然撲出,一皺眉,選定一處,一拳猛打落。
“砰!”木板飛碎,一聲慘叫。
邱南顧三扒兩撥,掃清碎木,地下有個長狹而複雜的甬道。
甬道沒有人,卻有一灘血。
馬竟終外號“落地生根”,曾一拳擊斃綽號“暗樁三十六路”的“千手人魔”屠滾,遁地而逃的人遇著了他,正好像遇到了閻王爺。
蕭易人忽道:“不必追了。”
歐陽珊一也道,“我們已擒住梁消暑,教訓了戚常戚……”
――而且,權力幫那批伏在此的第二批兵馬,也不能發動了。
主帥給擒的擒,逃的逃,傷的傷,那些伏兵也就隻能“伏”著,而不能出“兵”了。
蕭易人對著瞠目怒視的梁消暑道:“你想知道我為什麽中了你的‘佛手牛毛刺’而不死?”
梁消暑已不能說話,不過他確想這樣問。
蕭易人忽然撕下一角衣服,裡面露出一截金燦燦的鐵片:“你聽說過浣花蕭家有三寶吧?”
梁消暑想點頭,但連頭都不能點,蕭易人的點穴法力勁入筋錯骨,梁消暑實在沒有辦法作任何表示。
蕭家三寶他是知道的:
――供奉在蕭家祠牌上的古劍。
――刀槍不入的“金甲鐵衣”。
――可使活人陷入假死狀態的三顆“逍遙丸”。
蕭易人身上穿著的就是“金甲鐵衣”。
――可是蕭易人怎有把握梁消暑會用“佛手牛毛刺”戳他的肩、胸,而不是刺他其他的部位,如:頭、手或腿呢?
蕭易人的話解答了他的疑問:“因為我僅讓你刺到我的甲衣上。”
――我若不讓你刺,你就根本刺不到。
可是梁消暑不服,也不明白。
――蕭易人何以得知梁消暑要暗算他?
蕭易人的話又解答了梁消暑的難題:
“因為丐幫的規矩五袋以上的弟子不能乞付,你裝扮成乞丐,為了酷似,又哀又求又乞又討,所以丐幫沒你這種弟子。”
蕭易人目光如刀:“馬鞍上的毒針,本就在你指縫間的,戚常戚身敗而逃,根本沒有余裕布下毒物,你充作好人,必有所圖,我早就防你。”
梁消暑沒有話說,就算他穴道不被封掉,他也說不出話來。
面對到蕭易人這種人,有時真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邱南顧、鐵星月、左丘超然等對蕭易人更加佩服,簡直佩服到五體投地。
老人悠然道:“他們要到四川,必定要繞過這裡,這裡就是他們命喪之處。”
少女道:“幫主的布署呢?那人來了沒有?”
老人道:“幫主派的人,一定會在他該來的時候來到的。”
少女忽然變了臉色,“今天是什麽日子?”
老人道:“六月初六。”
少女疾道:“我們預算他們什麽日子到此?”
老人道:“最快六月八,就算是神兵,也得在六月七。”
少女道:“可是他們今天已經來了。”
老人沉聲,緩緩他說:“是的,現在已經來了。”
少女的聲音也凝肅了起來:“不單是來了,而且已經在塔下了。”
點蒼派的人遇難了。
浣花劍派的人本就要經過石塔,一聽到這個傳言,蕭易人就立刻下令。
“到石塔去!”
權力幫在那裡等他,他就要先在那裡搗毀權力幫!
與其受到追殺,不如趁軍氣如虹時,先挫敵人雄兵!
所以蕭易人一行人來到了點蒼山腳下。
石塔前。
敵手是誰?
蕭易人不知道。
他隻覺這敵人不好惹,可能是他這一次出征以來首遇的勁敵。
點蒼派的林傖夫、金維多、佟震北本就不好對付,也不好惹,可是他們都死了。
死在一個在塔裡的人之手下。
塔裡的人是誰?
時已黃昏。
北雁向南飛。
已夕暮。
塔尖高聳,塔底有兩頭泥牛吃草。
塔影歪斜,有個女人的身影。
塔裡的是女人?
蕭易人再定晴望時,才發現有些錯誤:
是小女孩子,不是女人。
蕭易人有點為自己的緊張而靦然。
那小姑娘自塔裡探出頭來問:“來的是不是名震江湖蕭易人蕭大俠,還有武林泰鬥浣花劍派門下的英雄好漢?”
蕭易人沉聲道:“我是蕭易人。”
少女驚呼了一聲:“原來是你。”聲音欣喜無限:“你等等,我立刻就來。”
隻聽塔內階梯一陣亂響,顯然是少女要在塔上快步走下來。
鐵星月奇道:“她是誰?”
蕭易人搖搖頭:“不知道。”
他們才不過對了這麽一句話,總共六個字,小姑娘已經笑盈盈地走出來了,自十六層高的塔頂到了底層,而且已經盈盈地走出來了。
連氣也不喘,連發也不亂。
少女笑問道:“我輕功是不是很好?”
蕭易人冷著臉:“你是誰?”
少女凝睇了蕭易人一陣,嬌笑道:“你要知道我是誰?”
蕭易人仍然沉著臉:“你是誰?”
少女欣笑道:“好,我告訴你……”
就在這刹那間,蕭易人突然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怖意,就在這時,少女輕盈的袖子一閃,一樣東西“颼”地飄了出來,還未看清,那東西又颼地收了回去,袖子還是袖子,少女還是少女,好像什麽事情都未發生過一樣。
蕭易人卻已在毛骨悚然的一瞬間,飛出七八丈外,凌空三個翻身,落地時已全神戒備,鐵著臉,沉聲道:“你是蛇王?”
少女的臉色也似變了變,隨而嬌笑道:“蕭易人果是蕭易人,能避開我‘靈蛇’的人,確實太少了。”
眾人不禁退了數步,萬未料到這麽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竟是名震天下、毒手無情的“蛇王”。
這時塔內又走出一位老人,面目慈樣的老人。
唐猛突然如旱雷震天,怒喝一聲:“他又是誰?!”
少女返頭,見唐猛如此威烈,也似吃了一驚:“你又是誰?”
唐猛怒道:“我是唐猛,唐門唐猛!”
少女冷笑道:“原來是蜀中唐門的高手!”
唐猛聲若暴雷:“你想怎樣?!”
少女道:“據悉唐門暗器,天下無敵,不知夠不夠得上我的靈蛇快毒。”
唐猛喝道:“你的蛇在哪裡?!”
少女笑著指一指袖子:“就在袖裡。”
唐猛瞪目道:“蛇王的蛇隻有一條!”
少女冷笑道:“真正蛇中之王,隻有一條。”
唐猛震天喝道:“那我就專殺那一條!”
唐猛驟然動手,一頭水牛就飛了過去!
牛本在塔邊吃草,唐猛一提,就把它舉起,扔了過去!
唐猛雖猛,但並不笨,他不敢輕敵名震天下的“蛇王”。
所以他一上來就用極龐大的“暗器”,吃定了少女嬌弱的缺憾。
少女的確沒有見過如此“巨型”的暗器。
她確是花容失色,但她在花容失色的當兒,已間不容發地閃了過去,不退反進,已到了唐猛面前。
她一到了唐猛面前,袖子便一揚,“唆”地一聲,一物閃電般標了出來。
唐猛怒喝一聲,一手抓住。
他的大手,就不偏不倚鉗在蛇七寸上。
唐門本就是發暗器高手,會發暗器的人當然會收暗器,唐猛就把靈蛇當暗器來抓。
唐猛抓中蛇之七寸,但這條細小如線,其身如墨的蛇,卻閃電般咬中了唐猛的拳頭。
唐猛大喝,用力一擅,靈蛇雖細,居然還圖掙扎。
唐猛的另一隻手也閃電般伸了出去,全力一扯,蛇身頓成數段。
少女臉色變了:靈蛇的毒,居然傷不了唐猛。
她不知道唐猛帶有冰蠶繭製的手套,唐門的暗器,也有些含有劇毒的,唐猛雖然為人粗心,但還是隨時都戴上了手套。
――唐家的毒,連毒門子弟也沾不得的。
但就在此時,唐猛雙目暴曝,嘴巴打開,悶吼半聲,全身骨骼格格作響,終於仰天倒下。
倒下時臉已全黑。眾人這才發現,他背後的那老人衣袖“唆”地一聲,一件事物迅快地收了回去。
唐朋飛起,抱住唐猛。
唐猛已死,後頸有兩道淡紅的尖齒之印。
唐方踏前,迸淚喝道:“他是誰?!”
少女卻嬌笑道:“姊姊你好美!”
蕭易人怕唐方會遭毒手,也飛步向前,喝問:“他又是誰?!”
老人嘿嘿笑道:“告訴他我是誰?”
少女笑道:“他是蛇王。”
蕭易人雙眉一揚:“他又是蛇王?!”
老人居然仍一臉慈樣說:“蛇王本就有兩條。”
少女接著說:“蛇王本就夠‘蛇’,唐猛聽信蛇王的話,就是蛇王‘蛇’了。我說蛇王隻有一條,他就信了,一心隻對付我,死了也是活該。”
唐方恨聲道:“那你們死了也是活該。”
正要動手,少女忽然提出一根竹蕭,吹了三下,又吹了三下。
然後到處都有爬動之聲,那聲音就像有千條毒蛇潛行過來,而且是四面八方湧過來的聲音,令人不寒而驚。
眾人回首,真的是有蛇,而且不止是千條,簡直有近萬條,其中大部分的蛇滑行時連聲音也沒有。
無聲無息的蛇最毒。
這些蛇有花的、綠的、像海螺紋身的、令人惡心的、欲嘔吐的、粗巨如碗的、也有身細如指的……有樹梢上吊著來、在草叢中溜行著來。在石頭間潛伏著來、在枝葉間搭蕩著來……
歐陽珊一也不是沒有見過大陣仗的女子,但她已忍不住要吐。
蕭易人皺眉,但他說了一句話:“去!”
動的隻有九十個人。
九十個人在外圍成一個大圈,蕭易人和蛇王等就在圈內。
然後這九十名浣花劍派的弟於就動手,哪一條蛇越近這條封鎖線的,他們就砍殺下去。
因為大家都一心不亂,他們就可以集中心神對付,因為可以集中精神殺蛇,所以一條蛇都越不過來。
這千萬條蛇絕不如老人和少女適才袖中那一條蛇的靈便與迅速,浣花劍派的好漢們還是可以應付得來。
少女的臉色開始有些變了:她袖子中的蛇已被唐猛所毀,而其余的蛇又過不來。
蕭易人踏前一步,少女退後了一步,老人卻踏前一步。
蕭易人沒有動手,他冷冷他說了兩個字:“十年。”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自難忘。
千裡孤墳,無處話淒涼。
十年出動了。
他們十個人,圍住了老人和少女,如他們在滇池江畔圍住了烈火神君蔡位神一般。
老人和少女臉色再也不那麽鎮定,他們發動了攻擊,可是令他們震訝的是,這十人是一體的,你攻一人,其余九人就會把你分屍掉。
無論用什麽辦法,都不能把他們分開。
隻要不能逐個擊敗,這十人加起來的力量,是堅不可破的。
這就是訓練“十年”的結果。
老人和少女喘息已漸聞於耳。
他們不但要應付這十人奇異的兵器,還得提防唐朋、唐方的暗器,而且就算他們闖出重圍去,蕭易人、鐵星月、邱南顧、左丘超然、歐陽珊一、馬竟終等人也不會放過他們的。
塔影深沉,老人和少女在塔影下,心情沉若塔影。
蕭易人心情也沉重:
他知道“十年”縱殺了這一雙“蛇王”,也勢必要付出代價。
蕭易人是勇於付出代價的,可是“十年”他卻付不起。
“十年”是他的精兵,而且也是蕭秋水留下來的一支雄兵,犧牲了“十年”,他就沒有了日後稱雄武林最雄厚的一筆本錢。
但到必要時,蕭易人還是會作出犧牲。
他親眼目睹唐猛的死,能殺掉“蛇王”,再大的犧牲也是值得的。
可是“十年”還是不能散,隻要死了一個人,“十年”便有了缺口……
就在這時,忽聽一個如烈火焚燒的聲音喝道:“住手,讓老夫來對付他們。”
第十五章 十年生死兩茫茫
來的人並不怎麽“老”,是穿火紅袈裟的光頭,一身如火,大步踏來。
蕭易人回頭的時候,只見他在圈外,地上的蛇,靠近他的都燒了起來,在地上掙扎、彈起又跳落。
蕭易人大喜過望,一揮手,浣花子弟就讓出一條路來,這人跨出一步,一步,就到了蕭易人面前來。
這人不是誰,正是蕭易人在大觀樓認識的烈火神君蔡位神。
蔡位神一揮手,道:“蛇王,我們已包圍你了。”
老人冷笑,少女怒道:“朱大天王的走狗,你想怎樣?”
烈火神君沒有答她的話,卻轉頭對蕭易人道:“這對蛇王交給我,你們繼續走,不要耽誤。”
朱大天王的人和權力幫原本就是死敵。
烈火神君對蛇王,自是最好不過。
蕭易人打從心底裡也希望“十年”不必犧牲,而能假手他人,除掉勁敵。
蕭易人點點頭,“十年”讓出一個缺口。
老人目光收縮,少女雙眸怨毒。
烈火神君的衣飾又似焚燒起來,一步一步走前去。
老人道:“你來送死,最好不過。”
烈火神君道:“你準備死好了。”
少女道:“你現在就死吧。”
一說完,三人一齊出手。
烈火神君雙掌爆出兩團烈火,“彩衣”和“悲憤”兩人,就成了火團,慘嚎之聲不絕於耳。
老人袖裡“嘯”地一聲,“燕君”就慘叫倒下去。
少女十指尖尖,已箍住“白雲”的咽喉,然後“白雲”的臉色就變了,變成青綠色。
少女指尖之毒,竟比毒蛇還毒。
“十年”一下子死了四個人。
其他的人發覺時,四個人已經氣絕。
烈火神君這時說了一句活。
話是對蕭易人說的。
“你的‘十年’已被我破了。”
蕭易人臉色就像一塊鐵,人也鎮靜得似一塊鐵,目光卻是悲憤的:“你不是烈火神君?”
那火團一般的人咧嘴笑道:“我不是蔡位神。”
少女笑道:“蛇王本來就夠‘蛇’,饒你聰明似鬼精,還是讓蛇王給耍了。”
老人也慈藹地道:“其實我們跟你們那仗,早在滇池邊已經打了。”
那“火團”道:“我那一仗是為了讓你信任我就是‘烈火神君’,朱大天王的人,你才會不防於我,才會讓我毀了你‘十年大陣’。”
蕭易人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地道:“你,究,竟,是,誰?!”
那“火團”笑道:“別忘了權力幫也有個火中之王。”
蕭易人目光冷如刀鋒:“你是‘火王’祖金殿?!”
祖金殿大笑如火:“正是在下。”
蕭易人沒有話說。
他隻覺得被騙者的恥辱,失敗者的侮辱。
祖金殿又笑道:“你們蕭家的人,都是角色,連蕭秋水這樣的武功,居然還在丹霞山逃得出我們的追殺,了不起!”
老人呵呵笑道:“可惜今日你卻走投無路。”
少女嬌笑道:“我們的人已封殺住你的退路。”
蕭易人在憤怒,他不斷告誡自己,要冷靜,要小心,對付這些毒如蛇蠍的人,一旦大意,一旦失去理智,就死無葬身之地。
祖金殿與蕭易人的對話,對唐方來說,卻無異如同一聲春雷乍響。
――蕭秋水去過丹霞?!
――蕭秋水鬥過“火王”?!
――蕭秋水沒有死?!
唐方知道蕭秋水在認識她之前,絕未去過丹霞,遇過火王,祖金殿這麽說,難道、難道:
――蕭秋水沒有死?!
唐方這樣想,正要問,然而那邊已經動手起來。
沒有動手之前,蕭易人還問了一句話:
“長江四棍為何跟著你?”
因為蕭易人認識“長江四棍”,所以才會誤信祖金殿是蔡泣神。
他被騙得實在不服氣,所以他也就忽略了蕭秋水的訊息。
“長江四棍在高要時早已被‘劍王’殺了一人,所余三人已交了給我,都已為我所製不得不跟在我,也作聲不得,現在你都明白了沒有?”
蕭易人自牙縫中迸出了三個字:“明白了。”
祖金殿全身又似焚燒了起來:“那你可以死了。”
江湖上浣花劍派因這一役而覆沒。
武林中浣花劍派因此一戰而名震天下。
蕭秋水隻覺腦門熱,身體涼颼颼的,才知道他繼續往懸崖落下去。
懸崖如此深邃,這次跌下去,焉有命在?
他感覺到腰間還貼伏著一個人……就在此時,“噗”地背部著了地。
既已落地,他理應腰背斷裂,粉身碎骨才對,但是蕭秋水背部沒有折傷,反而覺得很舒服。
但是再下來就很不舒服了。
宋明珠跟著也墮下來,“篷”地撞在蕭秋水的肚子裡。
饒是宋明珠如此嬌小,蕭秋水背部所墊直如厚毯,但這一撞,力道也非同小可。
蕭秋水痛得張大了口,眼淚也迸出來了。
“陽極先丹”的藥力,仍是至大至剛的,蕭秋水張大了口,腦裡卻混混飩飩的,鼻千裡吸得一股幽幽的香氣。
蕭秋水待痛稍過去,一合口時,卻咬在一團軟軟的事物上,那東西還在蠕動著,但蕭秋水的強烈衝動,卻因這一口鮮汁的沾入齒間而登時好過了很多。
蕭秋水功力還不及當年邵流淚被燕狂徒迫服“陽極先丹”,邵流淚昔年吃後尚如此痛苦,蕭秋水更加苦不堪言,他意志力大,克制力強,但也按抑不住,而今一種清液滲入口中,他迷迷糊糊,不管一切地吮吸起來。
他迷亂中開始覺得有些平息:雖然他不知道自己人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
十年生死兩茫茫。
唐方衝出來的時候,天黑如墨,她心裡正有這種感覺。
隻有她一個人衝出來?
――她不知道。
隻她知道祖金殿一說完那句後後,就喊殺震天。
至少有三百個以上的權力幫眾衝過來,那時她隻有一個意,這意使她在血雨腥風中拚出了重圍:
――蕭秋水可能還未死。蕭秋水可能還在人世!
她想殺到火王面前問他,何時見到蕭秋水,可是她殺不到他身前,卻殺出了重圍。
――秋水,秋水,你在哪裡?
――我在這裡。
蕭秋水終於醒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蘇醒了。
醒來他才發現那一股衝動還在,不過已暫時潛蟄在小腹間,至少可以抑壓下來。
然後他終於知道自己在哪裡了,也明白了為何自己摔不死,更清楚自己為何壓製得住“陽極先丹”的藥力了。
他知道了心裡還是在發毛。
原來他臥在一堆草一般的蟲上。
這些蠕動著的蟲足堆有七八層厚。
這些蟲如青苔般綠色,長得真如草一般,要不是會動,蕭秋水還不知道自己人在蟲中。
這些蟲都黏在這一塊小小的台地上,他剛才吸食的正是這些小蟲的液體。
這些小蟲的液體卻壓製住了他體內的衝動,這些小蟲豈非就是邵流淚特來丹霞苦尋未獲的“草蟲”麽?
蕭秋水精神大振,忽聽有人“噗嗤”一笑:“你傻愕愕作什麽?”
說話的人是宋明珠,她仍白哲如雪,朱唇更紅,但臉頰上的兩道嫣紅已然隱去。
蕭秋水呆呆道,“你不是……”
宋明珠臉紅了紅,以齒咬了咬唇嘴,唇片呈現令人心動的白:
“草蟲堆裡長有一株‘鐵心蘭’,我采它吃了;草蟲是至涼至陰的,鐵心蘭花卻是至烈至剛的,我功力比你好,摔下來沒暈倒,就擷來嚼食,鎮住了‘陰極先丹’的藥力。”
蕭秋水“哦”了一聲,終於明白。
宋明珠咬了咬口唇又道:“你還發什麽呆!我看你人很好,那種時候也不會做出……我……我很感激你……”
蕭秋水一時也不知如何說是好,宋明珠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跺足嘟腮道:“你還不快多吸吮草蟲之汁,不然那藥力克不住又發作,那就……那就不好了。”
蕭秋水如大夢初醒,忙道:“哦,哦……”隨手抓起幾條粗肥、透明、而不算太難看的草蟲,閉著眼睛一口咬下去……
唐朋一開始就決定要走。
不過他在走的時候,有幾件事要做。
他想抱走唐猛的屍身,也想把唐方同時救走。
可是他立時發現絕望了。
唐猛碩大的屍身已布滿了毒蛇,唐方已不見了。
唐朋立時決定走,而且立即決定如何走。
他往毒蛇最多的地方走去。
蛇多的地方連權力幫的人也不敢去。
“蛇王”之毒,連“火王”也不敢經惹的。但唐朋卻知道,他寧可惹毒蛇也不去與權力幫的人拚命。
在群蛇之中,反而變得最安全,而老人和少女不知跟什麽人纏住了,也分不出人手來對付他。
他的暗器不斷地發出去,終於殺出一條“蛇路”。
唐朋親歷過不少大風大浪,但點蒼山之役的慘烈,乃是唐朋畢生僅見。
這對唐朋來說,簡直如一場噩夢,他沒有見過比權力幫更毒辣殘酷的對手,也沒有見過比浣花子弟更勇敢無懼的漢子,更沒有見過比這慘厲的一戰。
連膽色過人如唐朋者,一開始居然也隻有:逃!
逃!
這是唐朋的奇恥大辱,所以唐朋又回來了。
在天色微明的時候,他再回到點蒼石塔。
這一戰之慘,連唐朋也不願再說起,也不忍再目睹,但在屍體堆積如山的石塔前,他居然見到一個人。
唐方!
唐朋的心幾乎跳出了口腔。
唐方、唐方、唐方……
――唐方未死!
唐門清規極嚴,而唐方與唐朋隻是表姊弟,唐朋一直都很喜歡這美麗、清秀而冰雪聰明的表姐。
他回來,其實心裡最主要的是為了唐方。
唐方真的未死。
他真想歡呼大叫起來。
他看到唐方的同時,唐方也看見了他。
兩人的手同時都按到在鏢囊上,但都立即認出了對方;唐家的人總需要用暗器來辨識的!
兩人都欣喜無盡,唐方奔向,攬住唐朋的手臂,唐朋也興奮到說不出話來,然後唐方?*鮃瘓浠襖矗饣按盼⑽⒌男朔芩檔模翹品教婆蟊斫愕芙俸籩胤甑氖拙浠埃?
“蕭秋水可能還未死,他還活著……”
唐朋的心冷了下去,笑容僵化在唇邊。
蕭秋水也不知吃了幾條小蟲,宋明珠又笑了起來:“你也不能光吃呀,要是已壓製了下去……就可以停吃了……”
說到這裡,宋明珠也不禁臉紅了紅。
宋明珠自小浪蕩江湖,什麽陣仗都見過,卻不曾對一個男子如此怦然心動過。
“已壓製下去……”壓製些什麽?
宋明珠想到這裡,臉頰有些微兒發燒起來。
她雖大方利落,但自從獻身給柳隨風後,卻從來沒有對別的男孩動過心,而今……莫非為了今天的事:蕭秋水居然沒有趁人之危……
蕭秋水那邊也停止再吮吸草蟲的液汁,提氣一試,果覺體內那一股熱氣已不存在,蕭秋水吸食蟲液,早覺嫌惡,而今慌忙坐起。
這一下挺身而起,用力太大,居然躍起九尺多高,蕭秋水眼看就要翻落山崖,此事非同小可,忙提氣凝身,又飄然落了下來,身法控制之自如穩定,連蕭秋水自己都吃了一大驚:
怎麽自己的功力竟進步三倍有余?!
他又隨即明白,這都是拜賜一枚先丹之力,服食草蟲之後,已將先丹內功,盡為所用,注入丹田、轉入百穴,使蕭秋水足足增進了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一甲子功力!
蕭秋水一時又驚又喜,宋明珠忍不住“撲嗤”笑道:“愣子,你想點辦法呀?”
蕭秋水奇道:“想什麽辦法?”
宋明珠忍俊指指天空,又指指懸崖,笑道:“現在我們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隻是山崖的中間一塊小小的拗地上不上不下,你總要想個辦法上去,或想個法子下去呀。”
蕭秋水這才想起,抬頭一望,只見盡是懸崖峭壁,高聳人雲,岩石尖巨,滑不留手,下望則仍是雲霧茫茫,深不見底。
蕭秋水這才明白邵流淚為何人到丹霞,而依然找不到草蟲,若不是向這山崖一躍,是絕不會落在此地,若不到此地,亦得不到“草蟲”和“鐵心蘭”,這真是一個奇遇啊。
但奇遇歸奇遇,在這滑不留手的大峭壁中,既上不去,也下不來,老死在這裡,再好的功力也是沒有用的。
鐵星月和邱南顧居然沒有死。
不過他們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爬出來的時候,滿天星鬥,兩人見著對方,都以為是一個死人。
後來知道未死,又發現對方是一個血人。
其實並沒有那麽嚴重,兩人身上的血,大部分是別人的血,濺到他們的身上、臉上、衣上、手上。
也有小部分是自己的血:鐵星月鼻子被打扁了,眼睛給打腫了,嘴巴卻給捶得像大白鯊,牙齒都齜了出來。
邱南顧也不好過,門牙少了兩顆,眼睛被打得一圈又一圈,筋骨斷了一根,屁股都燒焦了。
燒焦他屁股的是“火王”祖金殿。
要不是他立刻殺人,用敵人的鮮血來淋熄他臀部的火,他早都被燒死了。
他們倆都想不到對方還活著,更想不到自己也還活著,所以見到對方時,都嚇了一跳。
然後兩人彼此指著對方把腹狂笑起來,高興到連痛楚也忘記了,興奮到手足舞蹈:“老鐵,你還沒死呀?!”
“媽的兔崽子,你還想咒死我啊!”
兩人興興奮奮地指著對方的肩膀,又握著對方的手,直到彼此都痛不可忍,才松開了手,靜了半晌,又急切地問起來:“有沒有看見左丘?”
“沒有!馬生根呢?”
“也沒有,他老婆……”
“唐方呢?”
“……”
“我們對不起……”
“對不起老大……”
然後月亮升起,月眉兒彎彎,然而鐵星月、邱南顧都垂下了頭,緘默,沒有說話。
良久,鐵星月抬頭,眸於在黑夜中發亮:
“不管如何,我們還是要去浣花溪……縱然螳臂,也要擋車!”
邱南顧也毅然道:“老大不在,我們更舍命也要去一趟。”
天色又黯下來了,一彎眉月,高高掛天上,顯現出蒼穹之高遠……
蕭秋水和宋明珠卻在山拗的所在。
這上不接天、下不著地的地方,蕭、宋等武功再好,也攀登不上去。
宋明珠說話了,在夭色微明間,蕭秋水抬頭,隻覺煙霧彌漫,這山間的露氣很濃,宋明珠明如秋水的雙眸望定著他,悠悠道:“你是浣花劍派的人?”
她發現自己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孩子,有許多的不了解。
“我是。”
宋明珠笑笑:“蕭易人跟你怎樣稱呼?”
蕭秋水道:“他是我哥哥。”
宋明珠“哦”了一聲,不禁又“嘻”地一笑:“你哥哥在武林中很有名氣,卻不料他弟弟竟那麽傻呆。”
蕭秋水臉紅了一紅,忽然想到唐方,長吸一口氣,又想起生死不知的家人和兄弟,心頭不禁凝重起來。
宋明珠也發覺了蕭秋水臉上的異色,道:“怎麽了?”
蕭秋水忽然沉聲道:“宋姑娘。”
宋明珠雙眸如夢:“嗯?”
蕭秋水輕咳了一聲:“我是浣花蕭家的人,而浣花劍派之所以有今天的急難,全系貴幫一手所賜……”
蕭秋水說到這裡,字字如劍鋒:“何況你殺勞九且傷吳財,他們都是我的好朋友,……今天的事,在下是很對你不起,但到底沒有毀了姑娘的名節……此後的事,咱們恩怨兩分,姑娘若殺得了在下,盡殺無妨,我也沒有怨懟可言……”
宋明珠聽得臉色漸沉,霧氣漸漸擴張,彌漫了夭地,蕭秋水也看不清楚她。
“憑你的功力,也敢對我這樣說話。我要殺你,易如反掌……”
隔了一會,隻聽宋明珠悠悠他說:“這十余年來,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敢對我這樣說話……”
宋明珠是懼敬柳五的,但柳隨風卻從來不會跟女孩子冷言冷色過,要是必須,他寧願殺了那女孩子,而下改變他的溫柔瀟灑。
至於李沉舟,是宋明珠的“幫主”,似父亦似兄,根本不似對蕭秋水的那種感覺。
宋明珠本來在霧色中已緩緩自發譬取出了金釵,……終於又慢慢把金釵插入了烏發裡去。
她不殺蕭秋水,自己也不知為了什麽。
她還忽然講了一句連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話:
“要是柳五公子看見你和我共處在這裡,你這一生休想有好活的了。”
柳隨風心狠手辣,名通武林,知道權力幫的,無不知道權力幫中有這一號辣手人物,既是智囊,也是殺手,更是組織人材。江湖上沒有人不怕他的。
蕭秋水卻回了一句連宋明珠都不敢說的話:“我要有一天叫柳五知道,這縱然是個事實,但他隻好認了!”
宋明珠臉色煞白,竟有三分酷似唐方憤怒時的樣子:“誰說的!?”
蕭秋水定定他說:“我,蕭秋水說的。”
一刹那,蕭秋水又回到了烏江殺敵的雄風與氣概,宋明珠揉揉眼睛,才不過一瞬間,蕭秋水臉色發出一種正氣之光,竟如霧氣氤氳一般,跟適才那呆呆的形象,竟完全不同了。
宋明珠仿佛不認得這個人起來。
就在這時,“籟”地一響,一條長索垂了下來。
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居然還有人放下長索,難道是天放下來的?
蕭、宋抬頭望去,只見長索垂蕩,高不見頂,真的好似系天庭上吊下來的。
第十六章 唐肥與林公子
從牛街、劍湖入川,可徑由白水、勝景關直入,無需經過界頭、騰衝,若一定要經過,就得經過怒山、怒江。
鐵星月、邱南顧卻經過怒山、怒江,再從錦綿山到普洱渡入川,那是因為他們不懂得路,所以繞了遠道。
繞遠道也有一個好處,鐵、邱兩人一路上平安無事,也是因為權力幫意想不到他們會走這條路。
這條路就不是入川營救的捷徑,反而恰巧是“蛇王”等往“火王”西康集合的瀾滄江路向同道。
“火王”祖金殿原扎據於西康。
這時鐵星月和邱南顧到了怒山怒江。
有一首歌,分男女對唱,叫做《怒山怒江》:
“怒山高高雪嶺寒,
怒江濤濤長河藍,
怒山哪、怒江哪,
山對山哪江對江……”
一些當地的徭家弟族,有男有女,萬花奔放,相對應唱,真是氣象恬好,又氣勢完足,鐵星月、邱南顧看在眼裡,聽得心裡酸溜溜的。
想“神州結義”的兄弟們若果都在,即至少可以對唱一番,那該多好!
怒山、怒江不僅名字好,連氣勢也不得了,鐵星月、邱南顧終於折到了錦綿山下,雞足山一帶。
雞足山在貴州縣西北一百裡,一嶺而三足,因而得名,而又以玉龍瀑布稱著。
雞足山山頂有迦葉石門洞天,俗傳乃佛弟子飲光迦葉,守佛衣以俟彌勒處。山問玉龍瀑布二百余尺,似玉龍自天而降,氣勢浩壯。
雞足山有環境幽絕的祝聖寺和建於山巔的愣嚴塔。
鐵星月和邱南顧意圖越過雞足山,惟天色已晚,故借宿於祝聖寺。
祝聖寺附近,有人家住宿,多為樵夫獵戶,還有兩三家小食鋪,同時也賣酒菜,鐵、邱二人卻因囊空如洗,隻好借住寺中,沒錢外出。
祝聖寺住宿處,全鋪台板,窗明幾,門欞以拉轆開合,紙窗透明,很有唐朝古風。
鐵星月癱在地上,卻一點古意都感覺不出來。
隻覺餓得要死。
餓死還好,偏偏就是餓不死。
鐵星月覺得難受極了,他拚命掏、狠命挖,除了耳垢、鼻屎外,就是掏不出一個銅元來。
“媽呀!”鐵星月大叫了一聲,“我餓得好慘哇!”“你少叫!”邱南顧皺著眉頭,一句就喝了回去!
鐵星月“虎”地跳起來,“你他媽的臭小子不餓是不是!”“不餓”邱南顧漫聲道,“不餓都給你叫餓了”一語未畢,隨即抱腹苦瓜臉地叫起來。
兩人又咿咿呀呀了老半天,邱南顧苦口苦臉道:“媽的,人家故事裡的大英雄、大俠士,有的是金子、銀子,還伴有名馬、美人,怎麽偏偏我們就如此命苦!我們看來也不狗熊哇,就是連一個銅板也沒有!”
鐵星月恨恨他說:“媽呀!這樣怎麽辦哪,沒料到好漢不是給人打死的,而是餓死的!”
邱南顧忽然跳起來:“喀,我有妙計!”
鐵星月趨近道:“什麽奇計?”
邱南顧“噓”了一聲,悄聲道:“我們打劫去!”
鐵星月怪叫一聲,“打劫!!”
邱南顧慌忙一把按住鐵墾月的大嘴,“噓”聲道:“你想死呀,這寺中的和尚見我們要借宿,又無香火錢,早就看得眼勾勾的,而今這麽大聲叫嚷,敢不成送我們到官府裡去,那就槽了!”兩人本來天不怕、地不怕,而且膽大包夭,連一品大官都揍過,而今因為心不正,一提起官府,連腳都軟了。
鐵星月貓著臉說:“不成,不成呀。”邱南顧瞪目道:“什麽不成?”鐵星月叭叭叫道:“不行呀!會死的呀!官府的板子好厲害的呀!一板打下去,哎唁……我以前小時候呀,隔壁那個程壯鋒,就是因為偷雞被打成瘸腿子啊……”
邱南顧想想也道:“萬一搞不好,送到京城去被那少年諸葛神捕抓起來,嚴刑峻罰,可不是玩的!”兩人因心裡有鬼,畏怕官差,竟忘了自己也有一身武功,嚇得魂飛魄散。
“暖!”鐵星月忽然靈機一動:“等一下!”。
“又什麽來著!”邱南顧頭肚一起疼。
鐵星月笑得像一座大海:“嘿嘿,我想到了,像我們這種大仁大義大道大德的大俠,不可能去打劫,既然不可以去打搶,我們可以去……”
邱南顧小聲道:“偷!”
“喝!”鐵星月一臉理直氣壯的樣子,“誰說去偷,我鐵星月堂堂潮州屁王,還用得著去偷嘩!”
“那麽,”邱南顧在轉他的小腦筋,“去借!”
“借!”鐵星月雙目如銅鈴般大,“向誰借去!”
邱南顧摸摸未長胡須的下頷:“問你小舅子。”鐵星月怒罵:“去你媽的!狗嘴長不出象牙!”
“哈!”邱南顧倒好笑了,“你有種,你要得,那麽你狗嘴裡長出一根象牙來看看!”
鐵星月想了想,也黯然道:“要是我狗嘴裡真能長出一根象牙來,現在也不必那麽窮了。”
邱南顧卻好奇起來了:“那你想到的是什麽鳥方法?”
“不鳥,不鳥,”鐵星月得意非凡他說,“我們不偷不搶,隻是去……”
他笑得眼睛又細又小,跟河馬沒什麽兩樣,“我們去‘劫富濟貧’!”
“劫,富,濟,貧?!?”邱南顧聽不懂。
“對了,劫富濟貧!”鐵星月興高采烈,“把土豪劣紳的錢,全部拿過來,然後交給窮人,不就得了。”鐵星月簡直說得口沫橫飛,噴得愣楞中的邱南顧一頭一臉是口水。
“許多傳奇故事中,大俠客都是劫富濟貧的英雄好漢,所以他們的錢都花不盡、美女看不慶。好馬騎不累、還有……飯也吃不完,嘻嘻……”
“劫富濟貧,”邱南顧也有些興趣了,“那麽,誰是‘富’人呢?”“這你都不懂!”鐵星月一副很“懂”的樣子,“我是老江湖了,要劫,就要動為‘富’不仁的人。”邱南顧東張西望:“那麽誰才是為富不仁的人呢?”
“喔,這個……”鐵星月抓了老半天頭,忽然低聲趨近邱南顧耳邊道:“這裡的和尚,勢利眼,這寺又那麽大,一定是酒肉和尚,不是好人,我們劫他去。”邱南顧也悄聲道:“那麽請問誰是‘貧’的人呢?”鐵墾月“哈”地叫了一聲:“當然是咱們呀,咱們連飯都沒得吃,當然是窮人羅!”邱南顧長長地“哦”了一聲,點點頭道:“這就叫做‘劫富濟貧’呀?”鐵星月簡直覺得自己是神仙下凡,絕頂聰明,“對了,傳奇中許多大英雄、大豪傑都是這樣子的!”邱南顧倒光火了,“這叫‘劫富濟貧’!哦!哈!嘿!拿了人家辛苦化緣的錢,以孝敬自己的肚皮,這就叫‘劫、富、濟、貧’?!”邱南顧故意一個字一個字分開來說:“你白住人家的地方,人家不收你錢,你還要劫富濟貧,赫!你這他媽的比搶的比偷的還沒出息,比盜賊還不如!這叫‘劫富濟貧’!”
鐵星月一時耳根子陣紅陣綠,臉熱熱的說不出話來,期期艾艾地道:“那你有什麽法子嘛,現在肚子餓得咕咕叫,不這樣,又怎樣?”邱南顧一聽,本正大氣磅礴,但肚子實在餓,當時大氣頹然,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一連喃喃自語,說了幾十聲,鐵星月歎道:“乾脆我們過去大吃一番,然後賒帳算了。”邱南顧“得”地一彈大拇指道:“對了,大不了跟老板打雜,以工錢回算數!”兩人想出了辦法,大是興奮,正想下樓去找小食店,忽聽紙門外有人敲門的聲音。
鐵星月沒好氣地大叫:“誰呀?”外面傳來一個如同朗誦般甜膩的女音,細細聲回應道:“我呀!”鐵星月不耐性地過去,把門拉開,邊問:“你是哪位狗屎呀?”他一拉開門,只見到半邊身子。
鐵星月揉了揉睡眼,又拉開另一門,只見到另半邊身子。
鐵星月這才吃了一驚,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麽肥的人。
更何況來人是個女孩子。
隻聽來人嬌聲嬌氣他說:“我姓唐,名叫肥。”邱南顧臉上也不禁變色道:“唐肥!?”那女子像捏著喉管子講話一般:“對了,吃不完兜著走的唐肥,就是我。”說完了,她就走進來,門窗榻檻突然都粉碎於無形,唐肥就踱了進來。
鐵星月、邱南顧簡直眼睛都直了。
鐵星月鼓著勇氣問:“你……你就是唐家最肥的……”那胖女還是滿臉笑容地道:“就是我唐肥。”邱南顧歎了一口氣,他萬未料到這饑寒交迫之際,還來了號頭痛的人物:“你來幹什麽?”
唐肥道:“我來找唐方。”邱南顧歎道:“唐方?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哪裡。”唐肥道:“那麽唐朋呢?”鐵星月倒似對唐肥很有興趣,趨過來說:“唐朋,我們也不知他下落。”唐肥道:“還有唐猛……”鐵星月笑嘻嘻地道:“也不知道,”忽然想起那天點蒼之戰,苦著臉道:“哎,他死了。”
唐肥臉色變了變,終於道:“我是循著他們三人路上所留的暗記、標號尋來的,才找到了你們。”唐肥說到這裡,頓了一頓,一字一句地道:“你們是他們的朋友,一路上我聽許多人說起;可是你們身為他們的朋友,既不知方姊、朋弟的下落,還讓猛哥獨死,你們還稱得上是他們的朋友?”
唐肥說到這裡,臉色鐵青,雙目滾睜,冷笑道:“很好,很好,你們這種朋友,可以死了。”唐宋、唐肥、唐絕,都是近年來唐家最可怕的人物,也是江湖上、武林中惹不得、碰不得、沾不得的年輕一代的高手。
餓都快餓死了,還遇上這樣的人物!
鐵星月、邱南顧很沒好氣,可是兩人又不敢生氣。因為唐肥所說有理。
鐵星月、邱南顧聽了唐肥的話,恨不得一頭撞死。唐肥兩頰嘟嘟,嘴唇又紅又扎扎兩道衝天辮子,睜大了銅鈴般眼珠望定他倆:“你們要自殺,還是要我動手?”
鐵星月慘然道:“我不怕你……但我們該死,你殺我們好了。”邱南顧也歎聲:“我們不能自殺,大丈夫寧願戰死,豈可自毀,我們的命是蕭秋水的,還要完成他遺志,到浣花劍派去救援……”鐵星月頹然道:“不過我們也對不住你們唐家,你動手好了……要我們自殺,卻是萬萬辦不到。”邱南顧木然道:“人生自古誰無死……你要殺我們可以,但最好讓我們了了心事。”唐肥問:“什麽心事?”邱南顧黯然道:“先救浣花派,盡一份力……”
唐肥默然。
鐵星月看看唐肥:“你要是不肯,我們現在死也行……我們是自知理虧,你知道,我們並不是畏懼你。”唐肥雙目忽然變綠。
邱南顧是給唬了一跳,但堅持:“你武功再高,咱們鐵嘴小邱和屁王老鐵,也不見得打你不過……就算鬥你不過,論拚命你還不夠咱們狠……咱們是欠唐方唐朋的命,所以才不跟你拚命……”唐肥忽然截道:“不用說了。”鐵星月、邱南顧一怔,唐肥忽然滾睜雙目,淌下兩行淚珠來,竟然拱手道:“兩位一路來的義行,小女子亦有所聞,而今一試,方知二位義薄雲天,盡忠舍身,確是世間奇男……我唐肥最恨棄友忘義之輩,對二位則深為感佩……適才小女子無禮之處,尚請二位見諒。”
邱南顧歎然道:“這……”鐵星月愕然道:“那……”唐肥決然道:“兩位既有志向,我們現在就走。”
“走”“走去哪裡?”鐵星月、邱南顧茫然相顧,紛紛問道。
唐肥一笑道:“到浣花溪去,助蕭家一臂之力!”鐵星月跳起來,翹起大拇指說:“好,好,有種,有種!一點也不娘娘腔的,過癮!過癮!”邱南顧的眼睛都亮了,隻問了一句:“你有沒錢?”唐肥茫然,點了點頭。
邱南顧“胡嘯”一聲飛躍起來,呱呱叫道:“好啊,咱們吃飯去!”“吃飯?”鐵星月一喜忘了形,“砰”地放了個屁,“我們有飯吃了!”話未說完,唐肥已滾下了樓梯,一面道:“吃飯,我比任何人都快。”一刹那間她已“滾”到了門口,咧開大嘴笑道:“我餓死了。”說著竟也放了個屁,居然比鐵星月放的還響。
鐵星月睜著雙眼,真沒想到這人比他還會放,而且還是個女的,鐵星月喃喃道:“我的媽呀……”邱南顧也在發怔發呆:“老鐵,這肥女跟你倒是天生一……”“對你媽的!”鐵星月一時就撞了出去,把那邱南顧撞下了樓梯。
不過他們還是乖乖地跟唐肥出去了:此妹雖不好纏,但無疑填肚子更重要。
麻索開始時是微微晃,然後貼在石壁上,終於靜止不動了。
蕭秋水想攀上去,宋明珠阻止。
沒有,等了良久,麻索依然止靜。
“我總覺不對勁。”宋明珠說,“萬一我們上到半途,被人切斷了繩索,摔下來……”忽然崖頂有人說話,聲如洪鍾:“兩個小兔崽子,還不快點上來,真要待在崖底等死不成!”一時間蕭秋水和宋明珠都呆住了。
一、崖頂有人,而且是陌生人。
二、這山拗離山頂至少數百丈,山上的人居然把他們所講的話聽得一清二楚,足見內力驚人。
三、山上的人講話這裡也清清楚楚,但不覺說者費力,足見來人內勁充沛,簡直可怕。
忽又有一個聲音響起,聲量不大,但其余勢猶如排山倒海:“你們還猶豫什麽,我們要害死你們兩個小鬼,留你們在山拗不就得了,乾嗎要吊索讓你們上來?!”這人功力絕不在前者之下。
山頂上至少有兩個人。
兩個功力絕高的人。
宋明珠和蕭秋水對望了一眼,不管上面是什麽,他們都決定上去瞧瞧。
山崖深,山澗冷,山霧森,山氣濃。
蕭秋水和宋明珠,一點一點地往上攀去。
蕭秋水和宋明珠之所以能不斷攀爬,是因為吸收了的藥力,一口真氣似用不完般的,慢慢接近了崖頂。
漸漸地看見了兩個人,兩個白衣人。
好菜!
一道蓮子鴨,蓮子黃黃,鴨子焦焦,味道清香撲鼻醉人。
一道乾扁四季豆,那烤乾的香味,和著蝦米,未吃己垂涎。
一道宮保雞丁,雞的嫩和著辣椒的刺激,鐵星月、邱南顧簡直等不到湯送上來,便已動手。
他們真沒料到這樣的小地方、小飯店,居然能燒出這樣的好菜,使他們想起幾個月前,他們曾到浣花劍派作客,吃過蕭夫人親手做的風味無窮的小菜!
可是他們不管了,就算是第九流的菜,他們也快餓扁了,所以他們拚命地吃,一下子,連湯還未送上來,鐵星月已吃了八碗飯,邱甫顧也吃了七大碗,回頭看唐肥:卻見她已扒完了第十四碗。
我的媽!
鐵星月膛目瞪著唐肥愈漸滾圓的大肚子,吞了一口口水,艱難地問:“喂……”唐肥停住扒飯:“嗯?”鐵星月指指唐肥的身子:“你還能吃呀?”唐肥卻不明白,看看自己高山滾鼓般的大肚皮:“能吃呀!”邱南顧在一旁忍不住道:“你”話未說完,“砰”地這小食肆的門被震開,一個光頭大和尚和一個白衣人闖了進來。
鐵星月、邱南顧二人一見光頭就討厭。
“火王”祖金殿就是光頭的,他騙得他們好慘。
血影大師也是光頭的,鐵、邱二人恨之入骨。
而今一見光頭,鐵星月以為又是權力幫,大喝一聲:“老子吃飽了,拚就拚吧!”說著吼著:“虎”地跳上了桌子,“兵另砰冷”,把東西掃了一地,隻聽邱南顧“嘩哩花啦”折斷了幾張板凳幾張桌椅的腿,喝道:“豬皮蛋!來吧!咱們拚就拚,你們權力幫有什麽詭計,快快放馬過來!”鐵星月大刺刺地補充道:“放豬過來也可以!”
那光頭和尚慢慢拈目道:“你是鐵星月?”鐵星月鼻孔一仰道:“正是我潮州屁王鐵大俠!”那肚子鼓鼓的和尚又緩緩望向邱南顧道:“那你是邱南顧了?”邱南顧,“哈”了一聲道:“正是我福建鐵口邱少爺。”
那和尚“哦”了一聲,凝住唐肥:“你是?”唐肥咧嘴大笑:“你是權力幫的人?”那和尚還來不及答話,唐肥一揚手,笑道:“那你去死吧!”已經出了手!
唐肥一出手,和尚已不見。
適才和尚站的地方,有凳子、椅子、桌子,隻不過一眨眼間,這些凳子、椅子。桌子,都布滿了細如牛毛的小針。
鐵星月、邱南顧二人不覺毛骨驚然,不約而同地想起唐朋,惟唐肥身手似比唐朋更高,而且更絕。
唐肥還要再出手,但她忽然發覺一人。
那人跟和尚一起進來,一直站在和尚旁邊。
而今和尚動了,他卻沒有動。
那人一身雪白。雪白如花。
唐肥怪笑:“你也該死。”唐肥在前面笑說,但那白衣人後面突然多了七把飛鏢!
“七子鋼鏢”!
這種回環打法,是唐門高手的獨門手法!
那人卻沒有動,突然刀光一閃。
七鏢齊中削斷,響如密雨,落在地上,而白衣人始終面對唐肥,沒有回頭。
唐肥這才臉色變了變,尖聲問:“你是誰?”
那和尚不知何時又閃了出來,笑嘻嘻地道:“你是唐肥。”
唐肥做然道:“你又是什麽鬼東西?”
那和尚摸摸肚於道:“我不是東西,和尚也是人,”和尚笑了笑又說:“我法號了了,蕭老大叫我做大肚和尚。”
鐵星月、邱南顧聽了,禁不住雀躍而起:“什麽,你是鳥鳥?!”“你就是蕭秋水的最好朋友大肚?!”唐肥還是眼睛盯住那白衣如雪的公子。“你究竟是誰?”
那白衣如雪的人還是衣白如雪,漫聲應道:“人在東海,往返中原;秋水有事,生死相隨。”
鐵星月變色道:“東海林公子?”邱南顧也一震:“林一刀!”
大肚和尚道:“正是作客惠州的林公子。”
邱南顧喜道:“好哇,我們這些人都相聚在一堂啦。”鐵星月卻苦著臉看地上的東西:“那我們打翻的東西怎麽辦?”
大肚和尚奇道:“你們打砸得稀哩嘩啦的,卻是作甚?”
鐵星月鳴嘩一聲;“我們以為你們是權力幫的人,要打架呀。”
大肚和尚認真地道:“可是我們不想跟你們打架呀。”
邱南顧苦瓜一般的臉:“是呀,現在我們也不想哇,但是已打砸了的怎麽辦?”林公子看了一地的碎碗破凳,微笑道:“賠呀,當然是賠了,你們難道要這些善良的小生意人蝕老本嗎?”邱南顧挖挖口袋,愁眉苦臉道:“可是,可是……”大肚和尚問:“這些椅子、碟子,都是你們親手砸爛的,對不對?”邱南顧期期艾艾地“嗯”了一聲。
大肚和尚又問:“我們沒跟你們打架,是不是?”鐵星月有如啞子吃黃連地“哦”了一聲。
大肚和尚一拍肚皮,嘿地道:“那就是了,你們太衝動了,自己砸壞的爛攤子,應該自己收拾才對呀,你們沒聽過‘好漢做事好漢當’這句話麽!”鐵星月、邱南顧二人簡直如一連吞下五十粒帶殼的雞蛋那麽噎喉。邱南顧忽然靈機一動道:“嘻嘻。”他是在笑。不過笑聲是讀出來的。
笑完之後眼巴巴地望住唐肥。唐肥卻板著臉孔。邱南顧又向鐵星月擠擠眼睛。
鐵墾月也想到了,他也咧嘴“卡卡”地笑了兩聲,好像鋼牙咬斷了兩條木柴一般。
唐肥卻假裝看不見,故作喃喃自語道:“自己打翻的東西,自己去賠,老妹我可不管。”鐵星月、邱南顧只見客店的掌櫃已苦著臉向他們走過來,鐵星月簡直要哭了:“你們叫我怎麽辦哪!”林公子卻眨了眨長長眼睫毛的眼睛道:“你們有一身氣力,可以做苦力去呀,自己砸爛的攤子自己收拾,自己跌倒自己爬,這是蕭老大常說的話,蕭老大是你們的好大哥,是不是?”
是。
是又怎樣?
是隻好做苦力去羅。
這就是鐵星月和邱南顧的下場。
兩個白衣人,都是束髻高冠的道人。
這兩人顯然已經很老很老了,老得須發全白,沒有半點是灰色的。
這兩個老道都很硬朗,身形碩壯,雙目炯炯有神,他們就站在邵流淚首的旁邊。
宋明珠心裡暗暗戒備,蕭秋水卻莫名其妙。
那銀發金冠的老者展盾笑道:“你倆人,給人打下去的是不是?”說著指了一指地上死去多時的邵流淚。
另一白發銀冠的老者咧嘴笑道:“我們救你倆上來,也不是作甚。而是要勞你們來作個證人。”
蕭秋水奇道:“證人?”
金冠老者點頭道:“對,證人。”
宋明珠忽道:“敢問兩位前輩,可是武當名宿鐵騎真人、銀瓶道長?”
兩人撫髯笑道:“正是。”
蕭秋水腦裡“轟隆”一聲,幾乎跌倒。
不是蕭秋水膽小,而是鐵騎、銀瓶兩人,實在是太有名了。
天下各門各派中,此起彼落,可謂各領風騷數十年,但五百年來聲名不墜,始終領袖群倫,異人輩出,新陳代謝,鶴立雞群的,有兩大門派。
一是少林,二是武當。
當今之世,權力幫雖號稱天下第一大幫,敢與之抗衡的,白道中僅有丐幫,正邪之間僅存唐門,黑道中便是朱大天王一系的人。
可是少林、武當,始終仍是武林天柱,地位無可否定,也庸置疑。
而今少林掌門是天正大師,武當掌教則是太禪真人,兩派向來守望相顧,實力深遠,宗派嫡系,遍播江湖,俗家子弟,更散布武林。
武當除太禪真人稱著外,其兩位師弟,一是鎮山守關真人,另一是俗家宗師卓非凡,但與太禪真人並列的兩位武當派長老名宿,今隻存兩人:鐵騎真人,銀瓶道長:鐵騎、銀瓶兩人,五十年前已名滿江湖,早在當今武當掌教太禪真人的師父太水真人仙逝之時,已大大有名,連權力幫“八大天王”的名望與之一比,都不成比例。
而今蕭秋水居然見著了這兩位前輩異人。
這兩人可以說是武林人物中的巔峰,而蕭秋水絕處逢生,居然見著了他們。
鐵騎真人道:“我們兩人,背著掌門相搏,已五十六年,都沒有分出勝負,而今好不容易才溜出來,在這丹霞絕頂,要好好打一場,但苦無旁證,不知誰贏誰輸,聽得你們在崖下,便救你們上來,好作證人。”銀瓶道長道:“你們恁地有緣啊,武林中人要看我們相搏,想盡辦法尚不得一見哩,而今你們在一旁看看就是了,我們要打啦,不理你們了。”
這兩位武林前輩,放浪形骸,遊戲人間,根本不受禮法所拘限,蕭秋水不禁想起這兩位前輩高人在武林傳軼中的趣事這兩人自小好鬥,但武功之高,天下難逢敵手,但他們也不敢惹上少林,隻好彼此窮打惡鬥,偏偏武功相等,苦拚五、六十年,猶不分勝敗。由於他們的武功世所無匹,所以欲一睹他們每年之戰的武林人士,莫不竭盡所能,但求一見無憾。鐵騎、銀瓶倒不在乎,卻因武當一脈,規律森嚴,鐵騎真人、銀瓶道長也不敢招搖太甚。
偶有一次,約在十六年前,他們在太自山一戰,事先走露風聲,足引起上千武林人物聞風往觀,能趕得及前赴的多是名重武林的人物,據說這些人觀那一戰之後,其中超過半數都從此之後,不再習武,其余的習武都發憤忘食,大大提高了武林中技藝的水準。
這些原因無他,皆因這太白山一戰,所施展之武藝委實太高了,鐵騎、銀瓶之武藝,激起往觀者的發憤圖強,或引起他們歸隱的自卑。
但據悉那一戰,是鐵騎、銀瓶二人打得較不滿意的一戰。
而今這兩人居然要在這裡打這燦耀今古的一戰。
銀瓶、鐵騎有三大絕技:一是劍法,二是掌法,三是內功。
蕭秋水正要拭目以待。
只見鐵騎笑笑道,“可以開始了。”銀瓶頷首道:“你先請吧。”鐵騎拔劍,劍明若秋水。
蕭秋水忍不住脫口叫道:“好劍!”銀瓶抽劍,劍花若虹彩。
宋明珠也不禁失聲道:“劍好!”鐵騎一揮劍,明明刺出千百道劍花,卻隻刺出一劍。
銀瓶一揚劍,明明刺出一劍,卻有千百道劍花。
煞是好看。
蕭秋水正想看下去。
忽然一把水仙花般的玉手,抓住了他。
然後另一隻手就一捏他的喉,蕭秋水不禁張開了口。
“颼”、“颼”兩聲,兩顆藥丸人口,遇唾液,即化入腸胃裡,體內即起一陣躁熱、陰寒,兩股氣流,相互激蕩。
蕭秋水臉色大變,正待說話,隻聽柔聲道:“別怕,我是對你好,不是害你。”蕭秋水望定宋明珠那稚氣的臉,一時不解。
“你救了我,又保我清白,而武功卻不高,邵流淚手上還有三顆先丹,你再服一陰一陽兩顆,另一顆歸我,這是武林人眼裡的至寶仙丹。
宋明珠咬咬下唇又道:“……我,就算已報答了你。”垂下了頭,好一會再抬頷,眼眶竟有淚漾:“我……不能久留……我要走了。”說完後,紅影一閃,她走了。
宋明珠真的走了。
鐵騎、銀瓶,正在交戰中,以他們數十年生死攸關的修為拚搏,自是誰也不敢大意,誰也沒留心宋明珠的去留。
蕭秋水想要呼喚,忽然腦門“轟”地一聲,猶如炸開了千萬朵金花,又分為水一般的雪花和焰一般的火花,腹中體內,兩道一陰一陽罡氣,衝腦而起。
蕭秋水甚是難受,既無法追嚷,也無法觀戰,隻得馬上收心養性,跌坐地上,打坐調息,運氣歸元,把遊走的真氣納入丹田去。
這一作息之間,竟不知時日之逝。
第十七章 大渡河之鬥
就算唐肥要讓鐵星月、邱南顧兩人挨苦做工,她也沒那麽多時間可以浪費。
何況林公子、大肚和尚更不允許。
大肚和尚請動林公子出來,本來就要配合蕭秋水的,營救浣花劍派行動的。
鐵星月、邱南顧於是知悉蕭秋水並沒有死:大肚和尚是在丹霞嶺和他分手的。兩人自是欣喜若狂。
當然,大肚和尚不知曉他別過蕭秋水之後,邵流淚死而複生,蕭秋水與宋明珠落崖之事。
大肚和尚一路上趕來,己得知唐方、唐朋未死的消息,所以他們五人,決定要先找到唐方,會合唐朋,然後追查有無左丘超然、馬竟終、歐陽珊一等的訊息,再趕去浣花,會合蕭秋水。
他們當然不知道蕭秋水現今仍在丹霞,而在他身前正是名動武林的鐵騎、銀瓶的決戰。
連蕭秋水在此刻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他打坐正恬,調息正暢,隻覺兩股氣流,運行甚順,居然通了奇經百脈,小腹和背脊的氣息,也能交流互通了。
甚至他不知道身外的欽騎真人和銀瓶道人,打成怎樣?
他也更加不知道,唐方、唐朋他們怎麽了,唐方、唐朋他們怎麽了?
唐方、唐朋也沒怎樣。
他們隻不過遇到了馬竟終、左丘超然和歐陽珊一而已。
遇到馬竟終和歐陽珊一也沒有什麽,但他倆是被押著進去的。
押他們進來的人不是誰,正是戚常戚和梁消暑。
所以唐方、唐朋遇見馬竟終和歐陽珊一,就等於是遇上梁消暑和戚常戚一樣。
這場遇見,是在西康境內,大渡河上之鐵索吊橋。
大渡河古稱沫水,上源為大金川與小金川,在四川省搔功縣西南會合,乃稱大渡河,甫流入西康省境,經滬定入川境,主樂山入氓江。
大渡河河水在橋下滾滾而過,如同西康澎湃的鄉土民情,大渡河吊橋宛若神龍,氣勢非凡。
他們就在鐵索吊橋走到一半時,互相遇見。
“冤家路窄”。
在遇見的一刹那,唐朋、唐方已看出對方隻有七個人:梁消暑、戚常戚、四個年輕的權力幫大漢,還有一個滿臉笑容的中年人。
歐陽珊一、馬竟終兩人被五花大綁,由四名把刀大漢押著,穴道顯然被製,但他們也同時看見了唐方、唐朋。
在那一刹間,他們起先是欣喜,但轉而恐懼,眼神裡充滿了惶急。
那是製止唐方、唐朋救援之意。
唐方、唐朋明白,可是他們還是要救。
他們心裡知道,要是換作對方,決定也必然是一樣的:怎能見死不救!
何況梁消暑、戚常戚二人,唐方、唐朋合兩人之力,自信還應付得了。
馬竟終這鐵錚錚的好漢,之所以會束手被擒,不用說當然是為了歐陽珊一。
“迷神引”歐陽珊一有孕,武功搏擊,定然大打折扣。
唐朋、唐方有相當的把握,可以救出他倆。
可惜他們不知道,那笑容滿臉、滿臉笑容的人是誰。
唐朋立即動手。
要是唐猛在,一出手的暗器,恐怕連吊橋都將為之崩裂;要是唐肥在,她一出手,對方縱接得住她的暗器,也得掉下河去;要是唐絕在,這七個人都會在接暗器的刹那間喪了命;唐絕最絕。要是唐宋在,從來沒有人能接唐宋的暗器,唐門第三代年輕高手中,以唐宋暗器為第一。
但是他們不在,隻有唐方、唐朋在。
唐方的暗器也許沒什麽,但她卻不能容忍她的朋友受人欺負、受人脅製。
唐朋的暗器也很厲害,而且有他自己的一套辦法。
他的辦法是刹那間把“瘟疫人魔”余哭余變成一隻滿身是針的“刺”,而對方還來不及抗。
可是唐朋發出去的暗器忽然都不見了。
所有的暗器都落在一個人手裡。
那個人滿臉笑容。
唐朋目光收縮:“你是誰?”那人笑道:“你聽過滿臉病容的‘毒手藥王’,有沒有聽說過滿臉笑容的‘藥王’?”唐朋切齒道:“‘藥王’莫非冤?”那人笑說:“你既知我大名,便死得不冤。”他說著一揚手,把唐朋原來發出去的三十二根銀針,扔回給唐朋:“哪,你的東西。”唐朋伸手要接,唐方忽然一手拍落。
“藥王的東西碰不得的!”那銀針看似沒什麽兩樣,但落入水中,大渡河水如此之急,居然還藍綠了一片。
藥王笑說:“這小女孩好聰明。”說著又邪笑道:“我最喜歡聰明的女子,我最喜歡給這種女孩子吃我的藥……”他的話沒有說完,唐朋再度出手。
唐朋的武功本就與屈寒山相去不遠,藥王、劍王則在“八大天王”中排名並列。
唐朋這回是全力出手。
莫非冤臉色也變了,他隻做了一件事。
他抓起馬竟終在他前面一擋,唐朋這下真的臉色全白。
他半空撲起,居然追上他自己發出去的暗器,全收了回去。
可是“藥王”就在那一瞬間出了手。
他把馬竟終推了出去,撞向唐朋,人已撲向唐方。
他看準唐方是較弱的一環。
但他還是小看了唐方。
唐方的武技是不如唐朋,但她的輕功卻是第一流的。
藥王一到,未及出手,唐方已拔起。
就在藥王腳尖點地,因吊橋搖晃,站立未穩之際,唐方已往莫非冤頭頂連放三鏢!
藥王起先料不到唐方暗器技術如此之高,幾乎著了道兒。
可惜還有戚常戚,她一出手,就接下了唐方三鏢。
唐方落下的時候,就看見一團霧。
不是唐家暗器“雨霧”,而是“毒霧”。
莫非冤的“毒霧”。
唐方掩鼻跳避,戚常戚一記彎刀就劈到唐方背上。
唐方一閃,還是被掃中了一刀。
就在這時,唐朋至少打出了二十樣暗器。
這二十來件暗器,一半給藥王接過了。另一半卻令戚常戚狼狽萬分。
就在這時,唐朋衝出三步,吐了一口血。
梁消暑在他背後出了手。
唐朋、唐方已受傷,梁消暑、戚常戚、莫非冤三人已展開包圍。
正在這時,忽然一個碗大的拳頭,迎臉痛擊戚常戚。
戚常戚“砰”地中了一拳,正欲揚刀,手已被扣住,另一根笛子,笛尖嵌七寸快刃,直刺入她的腹中。
戚常戚一下子眼淚鼻涕都擠了出來,軟倒在橋上。
梁消暑要過去救助,唐方攔住了他。
同樣藥王要去救援,唐朋也發出了暗器。
唐朋、唐方臉有喜色,他們本臉對那四名權力幫帶刀大漢的,所以他們故意吸引“藥王”等的注意。
因為他們在開始對峙的時候,已發現一人偷偷地、靜悄悄地自橋的另一端,掩過來了。
這人不是誰,卻正是失蹤了一段時間的左丘超然。
左丘超然武功雖不好,但要對付幾個權力幫徒,還是罩得住的。
他掩過去,先無聲無息地扼殺了一人,再用鐵一般的臂膀砸死了一個人,等到他扣住第三人,第四人已發現了,他就閃電般捏住他的喉咳,窒息了對方。
他一解決了四人,即解馬竟終、歐陽珊一的穴道,歐陽珊一即從一幫徒腰問奪回刃笛,三人約定,首先攻殺詭計無常然功力較弱的戚常戚。
此計果然成功。
戚常戚外號“暗殺人魔”,今日卻死於別人的暗殺之下,真是一大諷刺。
戚常戚死,局勢有所改變,但並不見得佔上風。
馬竟終遍體鱗傷,精神氣勁大滅鋒銳。
歐陽珊一有孕在身,因滇他之役動了胎氣,更不能久戰。
唐方受傷,戚常戚的彎刀鋒利得可怕。
唐朋和左丘超然成了主將,他們並不樂觀:憑他們五人之力,要戰勝“藥玉”莫非冤,已是不容易,況乎還有“佛口人魔”梁消暑。
“藥王”忽然道,“我們之所以在大渡河橋上相遇,如此湊巧,卻是為何,你們可知道?”左丘超然冷笑:“我跟蹤你們已久,一直圖營救馬兄嫂,而今才等到機會。”莫非冤哈哈一笑:“哪有這麽容易!我們之所以帶這兩人到處走,就是為了要引你這漏網之魚出來領死!”在丘超然臉色一變,冷冷道:“不過現在還不是給我們救了過來,還殺了你們五人!”“藥王”笑容滿臉:“不錯,那是我們沒意料到會在這兒遇上唐家姊弟,不過……”
莫非冤笑得一分自信:“你們也敵不過我。”馬竟終沉聲道:“那要打過才知。”
“藥王”笑道:“理當如此。”左丘超然冷笑道:“你動手吧。”“藥王”笑得好得意:“我已經動手啦。”
歐陽珊一不禁問:“什麽時候?”“藥王”笑笑:“剛才,”又故作神秘悄聲道:“就在我跟你們說完的時候。”
唐方臉色煞白,怒叱:“狗賊,我們來一分勝負。”“藥王,笑嘻嘻地道:“不必分了,你們已敗。”他說完這句話,歐陽珊一就倒了下去。
馬竟終想去扶持,也覺天旋地轉,忙以手抓住鐵索,恨聲道:“你……下了……”“藥王”笑道:“我早已在對話間下了‘無形之毒’,你們已中毒了。”馬竟終“咕咚”一聲,仰天栽倒。
左丘超然也覺混混飩飩,切齒道:“你……怎樣……下的毒?”“藥王”向他擠擠眼道:“就在我說話的時候,毒就放了……就在你們說話的時候,毒就到了你們的舌頭。”
梁消暑也,“嘿嘿”笑著說:“我們‘藥王’名動天下,要毒你們幾個小子,還不容易?”唐方奮力出鏢,鏢至中途,無力掉落,唐方暈去。
唐朋臉色煞白,也搖搖欲墜。
梁消暑好笑道:“倒也,倒也,饒是你惡似鬼,也得喝老子洗腳水……”
唐朋突然出手。
“子母離魂鏢”。
兩道白色的光芒,似電光一般,飛旋打出!
“藥王”變色,他知道這兩鏢他接不來。
子鏢方至,“藥王”已不見。
他即刻躍落江中,以避此一鏢。
母鏢打向梁消暑,梁消暑正在得意中,突然間就身首異處。
然後唐朋也仆倒下去,他喃喃苦笑:“……我們畢竟殺了你們這對奸夫惡婦。”然後他再也不省人事。
蕭秋水醒來的時候,隻覺得精神氣爽,精力無窮,開目一看,只見日已西斜,鐵騎、銀瓶二人還在拚鬥。
他服食時,還是夜晚,而今開目,已是黃昏,難道他昏迷了一天一夜?
只見鐵騎、銀瓶還在惡戰,早已不是在比劍,而是掌對掌,身形慢似蝸牛,遊走不定,正是比到第二場,互拚掌力。
蕭秋水才醒,只見兩人發髻早亂,而且衣衫全濕,突“籲噓”一聲,兩人掌力一分,“隆隆”一聲,中央土地拔天激起丈余高的泥泉,兩人各退七八步,跌地而坐。
敢情是這一場功力相當,未分勝負。
隻聽那鐵騎真人“唉”了一聲,萎然道:“還是不分勝敗。”那銀瓶道人也長長籲了一口氣,頹然道:“還有第三場。”鐵騎真人歎道:“第一場中你的劍法真好。”銀瓶道人感慨:“也還不分上下。”鐵騎又有些得意地道:“不過論掌力深功,我高你半籌。”銀瓶卻板著臉孔道:“但我掌法較繁,結果還是平分秋色。”鐵騎微唱道:“畢竟還有第三場。”銀瓶撫髯道:“三場是決定勝負的一戰。”
兩人又沉吟不語,好一會,銀瓶凝向蕭秋水,啞然失笑道:“哈,這小子還在。”“下一場是比內功,正好叫這小子作證。”“嘿,可叫這小夥子大飽眼福了。”“豈止眼福,簡直大開眼界。”銀瓶又道:“嗨,小子,”蕭秋水應了一聲。銀瓶真人又道:“我們的內功,已到巔峰,十三歲的時候,已練成‘十三太保橫練’二十歲時,已學成‘童子功’,”鐵騎接下去道:“六十年前,學得‘金鍾罩’,五十年前打通奇經百脈,四十年前便連‘鐵布衫’都練成了……”
蕭秋水聽得眼睛發綠,“金鍾罩”、“鐵布衫”、“十三太保橫練”、“童子功’,都是武林中內外家功力之巔,練得一樣,功力已臻爐火純青,昔日萬裡橋之役,康出漁聞少林洪已學得“童子功”與“十三太保橫練”,已然大驚失色,這兩人卻件件都精,而且說來都似是幾十年前的事。
鐵騎真人又悠然道:“……想三十年前,我們已通了周身脈絡,全身氣穴,可任意遊走挪移無礙,二十年前,更有進境,練成了‘金剛不壞禪功’……”蕭秋水真是聽得眼睛都花了。全身經脈血氣相通,是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事,千萬人學武,最後能移穴換竅者,萬中無一,且能全身刀槍不入的,武林中不過超過五人,這兩位老道居然都會。
更可驚慮的,是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最難練十種絕學裡之“金剛不壞神功”,居然給這兩位武當派的名宿學得了,難道武學到了登峰,各門各派的學藝都是可以相通的?
銀瓶也悠然道:“近十年前,我們學得了‘先天無上罡氣’,這幾年來,內功修為,也沒什麽值得我們學習的了……”說到這裡,銀瓶真人的眼色竟有說不出的落寞,鐵騎也蔑然一笑:“……兩三年來,我們把‘無極神功’、‘歸元’、‘大般若禪功’搬回來學學消磨日子而已……”兩人眼中寂寞之色,猶如晚霞暮至。
蕭秋水心裡更有一種肅然的敬意。
凡是一門藝術巔峰,都是寂寞無人的。
蕭秋水年少學的是詩,他深知詩人的竅門。
他尊重任何傾盡畢生於志業的人。
“先天無上罡氣”是武當正宗內功,據說三百年來,武當已失傳,“無極神功”是道教仙家絕學,“歸元”是外內家混元罡氣的獨一法門,“大般若撣功”則是南北少林一脈的高深內功。
而今這兩人竟都通曉,無怪乎他們會寂寞,無怪乎他們會自視甚高。
更無怪乎他們要一決雌雄,比個高下。
永無敵手,是件悲哀的事。
鐵騎也有所感:“除少林天滅大師,把‘大般若禪功’練到了‘龍象般若撣功’的境界,以及燕狂徒一身內外狂颼般的魔功奇力外,這世上真難有幾人可以跟我們交手的了……”銀瓶“暖”了一聲切斷道:“當然太禪掌門師侄的‘九天混元正氣’,亦是一絕……還有據悉現下江湖有個什麽幫的主持李沉舟,內功心法,出入今古,幾無所不諳,又深不可測,惜惺緣一會。”
武當掌教太禪真人原是鐵騎、銀瓶之師侄,但以名聲、德望、武功得以掌門之席,武當長幼有序,禮教深嚴,太禪是為掌門,鐵騎、銀瓶言語也甚為尊重。
銀瓶微喟道:“別人還有死穴絕脈,我們……”鐵騎傲然道:“連‘罩門’都沒有了!”蕭秋水不禁苦笑,這種武功,他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而今我們比內功,是一個打一個挨,挨不住算輸,你做裁判。”鐵騎繼續說。
銀瓶接著說:“這樣好了,打多也無謂,如果自己覺得傷不了對方,就罷手算數。”鐵騎道:“好,就這麽辦。”銀瓶把馬一扎,提氣凝神:“你先汀,我挨。”鐵騎佛然道:“既然如此,怨不得我。”便蓄力欲打,竟把蕭秋水肯不肯當裁判一事,遺忘得一乾二了。
唐方、唐朋醒來的時候,己不能言,不能動,連臉部都失卻了表情。
而且他們也不認識對方的臉容。
起先大家都唬了一跳,後來才知道大家都被“改裝”了。
改變了一個完全不同於自己的容貌,冰雪聰明的唐方,居然成了一殷實的商賈模樣,而唐朋卻給化裝成了年邁的老太婆。
他們起先以為左丘超然、歐陽珊一不在內,後來才知道那邊一個瘦小的屠夫和三絡長髯的郎中,就是左丘和歐陽。
然而馬竟終呢?
馬竟終不在。
馬竟終在哪裡?
唐朋、唐方等被人扶持著走,其實是押持著走,走過大街,走過小巷,從荒涼的沙漠,窮山惡水,走到人跡漸多的地方。
他們不知道他們將流落何處。
馬竟終在哪裡?
他也跟其他人一樣,吸了藥王之毒。
但他功力卻是其中最深厚的,外號就叫“落地生根”。
他臨仆跌之前。已抓住鐵索,將暈倒時全力一蕩,竟晃落江中。
江中有江水,江水使他清醒。
他喝了幾口水,比較恢復神智,便立即把舌根的毒洗清逼出。
那毒不很毒,“藥王”似無意要殺他們,目的隻是要他們束手就擒。
等到馬竟終再有能力攀上大渡河鐵索吊橋時,人都不在了。
“藥王”已自河水中躍起,率權力幫眾,押走了他們。
“藥王”也知道少了一人,但他以為馬竟終已淹死了。
莫非冤不可謂不奸詐,但他那時要全力閃躲唐朋的“子母離魂鏢”而且在七月天驟然落入江中,那滋味也不是好玩的。
馬竟終開始跟蹤“藥王”這一行人。
他妻子在那邊,他的孩子也在那邊,他的朋友更在那邊,不由得他不跟蹤。
他功力未曾恢復,毒性仍在,故此他不敢妄動。
他發現“藥王”是要把他們運到一個地方去。
什麽地方?
他看見“藥王”和“火王”又在康定碰過臉面,然後換成了“火王”祖金殿押送這四人,其中還有“一洞神魔”左常生及康劫生護送。
這一行喬裝打扮的人,經滬定大橋,竟然入川,到了清水河一帶。
這一群人帶著人質入川作什麽?
馬竟終不了解。
他惟有暗地裡跟著這一隊人,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走過一條巷又一條巷,翻過一山又一山,渡過一水又一水。
他不知道他們要停在哪一條巷衙。
然而他前面即將終止的死胡同,卻在命運裡等著他。
鐵騎一出手,雙指一驕,點打銀瓶“窩心穴”。銀瓶屹立依然。鐵騎一反手,又拍出了七八掌,一刹那間,這七八掌連響,前面出掌,但發出的掌響竟在銀瓶背門。
可是銀瓶仁立不動。
鐵騎臉色一變,手曲成鑿,左右推打銀瓶左右太陽穴。“噗!噗!”兩聲,銀瓶仍然神色不變。鐵騎臉色一沉,雙指迸伸,直插銀瓶雙目。
蕭秋水也唬了一跳。如此狠辣的手法,豈不是出手就廢了對方的一對招子?
蕭秋水正想阻止,但鐵騎出手何等之快,已打在銀瓶眼上,銀瓶也立時合上雙目,鐵騎雙指戳在銀瓶眼蓋上,居然無事。
鐵騎長歎一聲,萎然收手,收手時忿然將長袖一拂,衣袂觸及山上崖邊一株碗口大的小松,“卡勒”一聲,松樹如同刀斫,崩然崩斷。
蕭秋水這才知道鐵騎的出手,究竟有多厲害,而銀瓶的護體功力,簡直難以想象。
然後輪到鐵騎閉上雙目,凝神扎馬。
銀瓶緩緩開眼,立起吸氣,好一會臉色才從青白色轉為紅潤,盾須皆揚地笑道:“怎樣,我的‘先天無上罡氣’如何?”鐵騎臉色鐵黑,連目也不翻道:“你也試試我的‘金剛不壞神功’吧!”銀瓶大喝一聲,突然出手!
他一聲大喝,“砰”地一聲,一株正面對銀瓶的松樹,竟被罡氣折裂為二。
就在這一刹那,銀瓶不知已打出了多少拳,多少腳,打在鐵騎的重大死穴、要害:“百會穴”、“天門穴”、“鼠溪穴”、“印堂穴”、“人中穴”、“喉結穴”、“命門穴”上。
可是鐵騎不但不倒,臉部神態,居然發出了一種隱約的淡金色的光輝。
佛門著名絕學:“金剛不壞神功”!
然後銀瓶也長歎一聲,收了手。
“你的內功好。”鐵騎微笑,緩緩收手。
“你的功力也厲害。”銀瓶頹然道:“那今年這次比試,又是平手了?”鐵騎苦笑道:“咱們已平手了五六十年了。”銀瓶忽道:“等一等。”鐵騎奇道:“什麽事?”銀瓶似笑非笑地望定蕭秋水,蕭秋水隻覺渾身不自在起來,銀瓶道:“適才我大喝一聲,這小子也在場的,居然不被震倒,想來內功也是不錯……”適才那一聲斷喝,樹力之折,然而蕭秋水聽來的確不覺如何。
鐵騎也明白過來了:“你這小子很不錯,不如拿劍刺刺我們,誰要是挨受不住,誰就算輸……”蕭秋水也了解過來了,原來鐵騎、銀瓶是要他用兵器去刺戳他們,比較誰強。誰受不住,便算誰輸。
本來無論武林高手內功已到何種境界,用掌力劈打可以受得住,但不見得可以受利器的刺割。這道理正如皮革一般,亦譬如以掌擊鼓,鼓面自能消解力道,但用一根針來刺,結果就完全不一樣了。
當然以鐵騎、銀瓶兩人已入化境神功,普通刀槍之刺,根本不傷分毫,就算一流高手用刀劍加之,也承受得住,但要是一流高手外加一流的利器呢?
蕭秋水本來不是第一流高手,甚至也不是二流三流四流五流的,甚至要進入第六流都很難,充其量可以成為武林中第七、八流的好手。
可是他適才卻挨受了銀瓶那一吼,這連鐵騎等也很奇怪,能承受得了銀瓶那一吼的,少說可以在武林中排到第三級高手裡去。
銀瓶“掙”地拔劍,彩虹一般的劍花一亮,銀瓶把劍遞給蕭秋水。
“你用這柄劍,刺我們的要穴,記住,要大力地刺下去,不然對我們是沒有用的。”鐵騎也“叮”地拔出鐵劍,發出一道激烈的厲芒,把劍交給蕭秋水:“公平起見,你兩把劍一起刺吧。”於是蕭秋水就拿著兩把劍,呆在那邊。
銀瓶、鐵騎紛紛催促:“刺吧,快刺吧!”“刺過來呀!要使力!”
蕭秋水要刺,遲疑不決。
“疑慮什麽?!快呀!”“猶豫乾嗎?!用力!”蕭秋水想了一想,歎了一聲,倏地收劍,兩掌拍出。
他還是放心不下,不忍傷人,決定先用已身之掌力試試。他當然知道自己掌力何等薄弱無力,但他還是堅持要試試,以策安全。
誰料這個決定乃救了兩條性命。
這兩掌打出去,蕭秋水忽然被一股大力所卷動反震,然後有一種奇異的急嘯聲。
蕭秋水大吃一驚,然後才知道嘯聲來自他的掌力,而他的掌力猶如排山倒海,連擋也擋不住,收也收不及。
他沒敢輕視鐵騎與銀瓶,所以這兩掌中用了九成功力。
他想收掌,已來不及。
鐵騎、銀瓶一見蕭秋水出掌,臉色就變!
但他們不能閃躲,“誰受不了,就算誰輸”。
這兩個倔強的老人,誰也不願輸。
蕭秋水的掌勁,猶如狂颼般吐了出去,而鐵騎、銀瓶隻有硬受。
掌擊中身體,沒有聲響。
好深厚的功力。
然後鐵騎鐵黑的臉色變了,變成慘白色,一搖,再搖,卻沒有動。
銀瓶中掌,臉色沒有變,卻退了三步,每一步在地下踏了一個窟窿。
隻聽鐵騎慘笑點頭:“好,好掌力……”銀瓶也苦笑:“好,好內功……”話一說完,兩人突然一齊吐了一口鮮血,血箭打在地上,竟然射出了一個血洞,一個血窿。
蕭秋水慌道:“兩位前輩……”鐵騎咬著唇道:“我知道,怪不得你,是我們要你打的,你己收了手,沒用全力……”銀瓶撫胸道:“你沒用劍刺我們,是不殺之恩,是我們看走了眼,沒有話說………說完兩人對望一眼,銀瓶一拱手道:“這位小友,至少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功力,可是你小小年紀……”銀瓶歎了一聲,沒有說下去。
鐵騎接道:“你眉字軒動,神光內斂,是日後武林俊傑,可是武技卻不如內力高……唉,這都不說了,”說罷一揮手,疾道:“我們傷重,告辭了。”銀瓶皺眉道:“後會有期。”鐵騎、銀瓶臉色越來越蒼白,一閃身,已掠下山,蕭秋水正待要叫,但兩名老人,輕功何等高明,一瞬已不見人影。
蕭秋水自己也莫名奇妙。
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第七八流的武功,卻身懷第一流的內功。這內功都是連服三顆“無極先丹”及“草蟲”所致。“無極先丹”是武林至寶,傳藥方為秦始皇時求長生不老術時仙客所研得之秘方,直至唐室皇祠監造,後造得仙丹十四顆,太子先服兩顆而暴斃,帝君震怒,連殺當時天下名藥師石十二名,九族同誅。
惟這其余十二粒,卻被盜出皇宮,經武林異人輾轉相傳,終於在丹中滲合了解毒之法,雖不能如始創者意圖長生不死,但每丸可使功力促進一甲子。
六十年的內功修為,在人生幾何能求?無怪乎不少武林高手都死爭奪,最後落於異人燕狂徒之手。
燕狂徒亦是花了極大的代價,方才獲得它的。
但他性格極是乖在,隻食四顆,因看重李沉舟,交予兩顆,另一枚卻要修理邵流淚而迫其服食,而邵流淚盜走其余五粒,希望尋得“草蟲”後,解去原先熱毒,再服其余,卻天意播弄,使蕭秋水、宋明珠各服一枚,重上丹霞後,宋明珠又強使蕭秋水吞食兩顆,故蕭秋水總吃了三粒。其余一枚宋明珠取走。
這下功力之遽增,實非他自己所能想象的。
縱鐵騎、銀瓶功力蓋世,硬挨他一掌,也受傷不輕,若換作旁人,早就肝腦塗地了。
蕭秋水看鐵騎真人、銀瓶道人之去,心裡悵然。
一下子丹霞嶺又只剩他一人。
從丹霞望過去,只見山接山、海接海,山谷在遠處,風景雖好,江山如畫,卻覺偌大天地之間,無有去處。
第十八章 死路
四川境內,峨嵋山。
從雲南或西康入成都,大都要經過峨邊。
從峨邊上去,就是峨嵋山了。
“峨嵋天下秀”。
從峨嵋山下去,就是華陽,從華陽可以直達成都。
從四川盆地西部的邊緣地帶,遙望海拔三千一百三十七米的峨嵋山,氣勢雄偉,如唐代大詩人李白描繪峨嵋山的一句詩;“峨嵋高出覆極天。”
峨嵋雲海如花絮,時又清朗似畫。
峨嵋的日出,從萬佛頂望過去,燦亮燦麗。
遠眺群山,華嚴頂上、冰霜滿山、殘雪未消,草木披霜……等等都是峨嵋勝境。
峨嵋金頂,永遠是文人騷客,武林異上向往之地,神秘所在。
然而通往峨嵋金頂的路向,本來行人遊客,絡繹不斷,而今道路突然被封。
無論任何人,都上不了金頂。
威震河南“戰獅”古下巴,本來帶有七八個兩河一帶響當當的人物,見道路被封鎖不服,硬闖過去,卻沒有一個能活著口來。
有人見到當“戰獅”等揚長入山時,有一個溫文的少年文靜地跟隨他們後背,靜悄悄地也上了山。
“戰獅”的老婆在兩百裡外的一處與幾個老虔婆在嗑牙,當天就收到她丈夫的屍體;沒有頭顱的屍體。
還有隨“戰獅”同去的友朋,這些人死時,雙目凸瞪,便溺齊出,竟是被嚇死的。
蕭秋水路過峨嵋,就知道了這件事,可是他並沒有去管。
因為他正急急趕到成都,他的家人需要他來維護。
但是他不知道峨嵋金頂的事,跟他也有關聯。
馬竟終一直跟下去,“火王”等押著唐朋等一行人,卻是越走越快。
他們究竟要走到哪裡去呢?
唐方被押著走,只知道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她也不知道走到哪裡。
一直來到這裡,唐方才知道他們迄今還未遭殺害的因由。
這地方看似靠著山邊,依地勢延展,這地形山巒起伏不定,綿延不知多遼遠。
唐方知道押她的人就是使到蕭易人與一百三十四名死士一敗塗地的“火王”祖金殿。
除祖金殿外,押送的還有三十余名權力幫高手,以及十九人魔中的左常生與血影大師,還有康出漁之子康劫生。
今日他們來到的一所客店,外表看去,這客店與一般客店無異,而已位居要衝,顯然是入某重地或經某要處的必經所在。
但唐方卻感覺得出:這客店一定是權力幫的分部之一,因為她看到祖金殿一進來,就伸出了三根手指,是拇、中、尾三根手指,掌櫃也連忙豎起兩根手指,系無名指和食指。
然後康劫生閃過去,低聲說了一句:“天下一黃昏,”
那年邁的老掌櫃卻回了一句奇怪的答話:“黃昏一隻豬。”
坐下來之後,禿頭的祖金殿好似大有興致,喝了幾盅酒後,湊過頭去跟唐方、唐朋說:“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殺死你們嗎?要勞我們像送老太婆一般護送你們來到這裡,嘿!”祖金殿跟他們擠擠眼睛,低聲道:“你們至今不死,是因為你家世底子好。”唐方、唐朋、左丘、歐陽等,全被裝扮成別種模樣,除了手腳不能動彈外,看來毫無異樣,祖金殿與他們細細聲地談,旁人自然看不出什麽端倪,還以為是好友知交在談心。
“蜀中唐家,是李幫主首要消滅的心腹大患,挾持你倆,至少唐本本和唐土土有個顧忌,據說唐門最犀利角色唐老太太還非常疼你,這下實有大用。”
唐堯舜是唐大的父親,唐君秋則是唐朋的父親。唐門少壯中年第二代高手中,總共有五人,四男一女,乃唐堯舜最長,其余為唐君秋、唐媽媽、唐燈枝、唐君傷。唐絕、唐宋、唐肥、唐猛、唐柔、唐剛皆為他們所出的第三代。
唐門第一代長老碩果僅存唐老太太一人,據說她是江湖上最有權力的女人。
據悉唐門曾祖尚存一人,人稱“唐老太爺子”,一共五個字,是百年前擴建唐門時的風雲人物,但有四十五年未涉江湖,連唐家子弟都未見過他,更不知他是否尚在人世。
“唐老太爺子”不算,當然是唐老太太最具權威實力。江湖中傳說單止唐老太太的近身奴仆“唐老鴨”,暗器手法已在苗疆“萬手王”左天德之上。
而唐老太大為人嚴峻,不易親近,翻面無常,但她卻甚疼唐方這聰明、乖巧、多感、倔強的小孫女。
祖金殿要以唐方、唐朋威脅唐門,正好捏住了唐老太太的弱點。
難道權力幫早已蓄意要滅四川唐門?
祖金殿遂而冷笑,一指左丘、歐陽兩人道:“這兩人又留他們作甚!哈!這姓左丘的,父親是左丘道亭,師承第一擒拿手項釋儒,又跟鷹爪王雷鋒有關系,倒還有價值。至於……”
“至於這姓歐陽的,大腹便便,我們擒著她,是拿她作餌,來釣那漏網之魚,她丈夫就在門外,待會兒我們就要收網了,你們信也不信?”
歐陽珊一驚懼無限。
這時候她便看見一個人出現了。
這個人雖然喬裝成販針線的雜貨郎,但歐陽珊一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人畢竟是她的丈夫啊!
歐陽珊一一顆心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了,然而呼不出,喚不到。
馬竟終一走進客店,就看見被裝扮成一走江湖的郎中,那就是她的妻子。
馬竟終一看見他的妻子,便掉頭就走。
他妻子沒有說過一句話,但馬竟終一看他妻子的眼色,便知道禍事就要臨了。
他得要馬上離開這裡。
他掉頭出店,然後狂奔起來。
他一定要趁權力幫的人未察覺前奔離這裡。
奔離了這裡,能去得了哪裡?
馬竟終這已不能管,也來不及管了,他拚命狂奔,奔過一條街又一條街,一條巷又一條巷,忽然猛止了腳步,他前面矗起一棟牆。
沒有出路。
死巷。
路,到了死巷,便沒有路了。
人,要是到了死路,會怎麽樣?
馬竟終還沒回頭,就聽到後面放慢下來的腳步聲。
然後他就回頭。
他就看到了一個灰袍大袖的人,臉腫脹,眼小,微笑時陰濕濕的,又一副很斯文的樣子。
“你外號叫做‘落地生根’?”
馬竟終點點頭,他知道這個人不好惹。
“我叫左常生,外號‘一洞神魔’,你聽說過嗎?”
馬竟終額頭滲出了汗珠,他當然聽說過“一洞神魔”是個怎麽樣的人。
“我挖一個洞,正好埋你的根。”
然後那人緩緩地自袖子裡抽出兩葉銅鈸。
鋼鈸在陽光下一亮一亮時,也在馬竟終眼前一晃一晃的。
馬竟終被一漾一漾的鈸光反射得雙目迷眩,他馬上退背靠牆,先求無後顧之虞,再圖反擊左常生。
但是他背心一痛,胸前“噗”地一響,竟露出一截亮閃閃的劍尖來。
馬竟終目毗盡裂,狂叫一聲,整個人像魚一般地彈跳起來,血飛濺,劍拔出,牆也倒了。
牆轟然倒下,牆後出現了一個人。
牆原來是假的,就像布景板一樣。
路本來是有的,卻被這道假造的牆封死了。
牆後的人拿著劍,劍尖有血。
劍是好劍,亮如烈日,人是年輕人。
人在微笑。
“我叫康劫生,原來是蕭秋水的朋友,其實是權力幫的人。”
馬競終怒吼一聲,揮拳撲了過去。
他數十年苦熬苦練的內力硬功,可以迫一口真氣,居然不死。
但他忽然發覺雙脅被兩道利鋸一般的東西割入。
左常生的雙鈸。
蕭秋水就在四川的小鎮裡,忽然遇到了一個人。
他本來是要入城門的,忽然見城樓上有人影一閃。
光天化日下,一人竟越城樓落下,輕飄飄不帶一絲風聲,輕功恁地過人。
蕭秋水本也沒什麽留意,但覺大白天下,居然有人如此施展輕功,不禁稍加注意。
這原本是一個衣飾華貴的人,顯然是逃難途中,但神態依然雍容,十足世家子弟。
蕭秋水觀察之下,也不知那人有多大年歲。
這錦衣人一落下,城牆邊,立即響起了一陣輕噓。
然後立即有四、五個人,圍住了這錦衣人。
錦衣人看看無法突圍,也靜立不動。
“我與梁消暑、戚常戚等向無恩怨,幾位苦苦相逼,是何意思!”
這錦袍人雖然被圍,但說話之間,神態依然十分高貴。
那五個烏黑者被錦袍人道出姓名,似十分詫訝,互覷了一眼,使左拐的和右拐的拐於棍大漢喝道:“那俺呢?!你看俺是什麽人?!”
錦袍人注視那使拐子棍大漢一陣,即道:“我跟彭九也素不相識,無怨無仇。”
這時忽從牆上又躍落一人,那人手執鐵鏈,而城樓上飛落一人,手持皮鞍,兩人俱十分高大。
原先的那四名大漢說話了,其中兩個手執銀月彎刀的少年說話陰側側的:“不錯,我們確是戚大姑的得意手下。”
“他叫高中,我叫曾森。”
另外一對宛若孿生兄弟的大漢也接道:“你也看得對,我們是梁分舵主的弟子。”
“我叫何獅,他叫康庭;我們使的是喪門棒,這種兵器,你們慕容家雖有學問,不見得會使。”
蕭秋水著實吃了一驚:這錦衣人原來是幕容世家的人?
蕭秋水再看那自城牆上躍下來的兩人,竟然是烏江天險中“神州結義”搏殺“鐵騎神魔”閻鬼鬼逃出生路的安判宮與鐵判官二人!
因此,蕭秋水更想留下來看個究竟。
隻聽安判官叱道:“慕容英,你今日認命便了。”
慕容英苦笑道:“我與諸位,素昧平生……”
安判官一聲斷喝,打斷慕容英的話。
“既不相熟,何以又對我們的武功,打探得一清二楚?”
慕容英冷笑道:“我們慕容世家的人,素來對天下任何武術,無一不知。”
曾森“嘿”地笑道:“這話要是由你們慕容世家的主人慕容世情來說,或者是慕容若容、慕容小意的咀裡說出來,都還可以,由你來說,還得要問問我手中的彎刀。”
慕容世情,是慕容世家現在的主人。
慕容若容和慕容小意,則是掌管慕容世家的一男一女兩大高手。
慕容英不過是慕容世家嫡系中的旁系。
這些蕭秋水都知道,他決意不現身,暫時匿伏在一棵大樹之後觀察。
隻聽安判官又喝道:“慕容英,你別假惺惺,你們慕容家的人要跟權力幫抗衡,別以為我不知道!”
慕容英苫笑分辯:“這,這從何說起呢……”
那鐵判官呼喝:“慕容英,我問你,你們慕容家有誰是眼小小像粒米,頭大大,嘴巴向下撇、鼻子像隻鉤子帶點哨牙兒,講話出口傷人的家夥?”
這一句問話,倒令被困在其中的慕容英和躲在樹後的蕭秋水同時一呆。
蕭秋水心忖:鐵判官口中所述的人,卻有點像邱南顧。
隻聽慕容英奇道:“有這樣的人麽?我可不知道哇……再說,慕容世家有近五百人,我怎能――”
安判官喝:“不用說了!”
鐵判官也獰笑道:“既然你不知,就代他受死吧!”
蕭秋水心中也覺蹊蹺,可是一時也理不清頭緒來。
蕭秋水當然不知道。
當日“神州結義”後首役,在烏江中殺閻鬼鬼時,邱南顧一人力敵鐵、茅二判官,頗感吃力,故標榜自己為慕容世家的人,以亂兩人之心,並殺了茅判官,然而鐵判官卻趁亂得以逃命。
鐵判官這次落荒而逃後,即向“飛腿天魔”顧環青報告,顧環青一聽事態嚴重,亦報“蛇王”,“蛇王”即遣使者走告柳五公子。
柳五公子是何等人物!既知天下四大武林世家之首的慕容世家,既要對抗權力幫,不如權力幫先下手力強,這一兩個月來,至少有三十個慕容世家的弟子死於權力幫的狙殺下。
慕容英武功直傳自當今慕容世家第四號人物,總管慕容恭手下,所以在江湖上也頗有盛名,並不是個易與有色,所以才會一連出動到“上天入地,十九人魔”中的二大人魔之弟子,圍攻慕容英。
可是蕭秋水卻不知此事原來是由烏江之戰,邱南顧無心之言所造成的。
慕容世家,一身以“以彼之道,還彼之身”,天下聞名;權力幫一幫高手,遍布天下,武林聲勢,莫出其右。這兩個大宗派要是火並,武林可要掀起濤然大波,何況權力幫還要抵抗少林、武當及十四大門派,以及江湖上各小宗小派,還有黑道上朱大天王的人,連同名震八方的蜀中唐門,和潛力無盡的四川浣花劍派,可謂強敵環視。
權力幫一連樹如此眾多強敵,似乎極是不智。
蕭秋水心中正在這樣地想,可是慕容英的話似乎替他解決了一部分疑問:“我們慕容家沒這樣的怪人……”慕容英冷笑了一聲,傲然道:“你們捏造是非來坑人,莫非是南宮世家的人之唆使,或是上官望的門徒出的詭計?”
“慕容、墨、南宮、唐”合稱武林四大世家,這四大世家聲望武功,是為武林中的四大天柱。慕容世家又列為三大世族易容、異術、奇功之首:即“慕容、上官、費”。
隻聽康庭大笑道:“南宮世家早已與權力幫合並,上官族早為權力幫所用,你又奈何?!”
蕭秋水聽得吃了一驚,他在成都劍廬,曾見南宮松篁投入了“百毒神魔”門下,他尚以為南宮松篁隻是南宮世家子弟中的敗類,卻沒料南宮世家已與權力幫合並,連上官望族也被權力幫收攏了!
隻聽慕容英也沉不住氣道,“沒什麽奈不奈的,慕容世家屹立江湖三百年,怕過誰來!”
那邊的何獅卻忽然問道:“你別吹了,我們來,主要是找慕容英雄,不是找你,你還不值得我們勞師動眾。”
慕容英傲然道:“英雄哥不但是我們慕容家第五號人物,也是武林中的泰鬥,憑你們,還不配去見他!”
高中陰惻惻地笑起來:“那你呢?你隻配去見閻王爺!”
慕容英忽然泄氣道:“是。”
高中得寸進尺:“你隻配喝我洗腳水。”
慕容英歎道:“唉!”
突然間,閃電一般,慕容英動了手。
高中想招架,忽然張大了口,胸中一枚銀針,晃晃亮著。
然後高中臉色與銀針成對比,變成黑色。
隻聽曾森慘叫道:“小高!”何獅失聲道:“慕容家‘拂花分柳刺穴法’!”
接著康庭、曾森也動了,彎刀如月,淡淡青芒,但是最可怕的是曾森的短刀。
刀短得隻有三寸不到,但隻要挨上一刀,恐怕比死還難受。
但隻不過片刻功夫,這短刀居然到了慕容英手上。
慕容英手上的短刀,刀刀竟是曾森的刀法。
何獅揮刀,他的刀長,長八尺五寸,也加了戰團。
只見慕容英一長身,摘了一恨樹枝,右手短刀,刀法走詭異路線,左手長棍,招招以長搏長,封殺住何獅的長刀。
“以己之長,製彼之短”。
但是安判官和鐵判官也各自揮鞭與揚鞍殺了過來。
只見慕容英動手間,一下子借力打力,以鞍反撞,一下子又扯鞭褪力,反掃眾人,一方面以短刃碰殺康庭,另方面又以長棍打擊何獅,身形卻貼著曾森遊動不已。
何獅、康庭見久戰不下,忽收刀換上了喪門棒,招式走極其詭異的打法,開始時慕容英尚能支持,不久後己汗濕淋漓,還傷了幾道口子,血不斷溢出。
蕭秋水覺得自己應該出手了。
正在這時,忽見城頭凜烈的太陽下,忽然一點,大太陽中,忽然掠落一個巨影。
慕容英馬上警覺,封掌退後:“準?”
隻聽來人口音熟撚。“慕容世侄,是我呀!”
慕容英的身子恰好擋住蕭秋水視線,只見慕容英向著陽光下那人喜道:“原來是前輩……”
似正想作揖行禮,突然背後一抖,全身都僵了。
蕭秋水忽見炙陽般的劍光一閃。
炙陽沒入慕容英咽喉。
“嗤”地一聲,一截金亮如焰的劍尖,自慕容英頭後突了出來,又“颼”地收了回去。
炎陽一沒不見。
來人背著陽光,蕭秋水看不清楚。
但蕭秋水卻知道來人是準。
蕭秋水幾乎要叫了出來。
劍亮如日,人暗若影。
觀日神劍,康出漁!
又是他!
蕭秋水忍不住叫了出來!
這無恥、卑鄙、殘殺忠良的偽君子!
蕭秋水終於衝了出來!
蕭秋水平時很理智、很冷靜。
他善組織,而且也能鐵腕手段,人際關系很好。
可是一旦有什麽事激怒了他的感情,和侵犯了他的尊嚴,凌辱了他做人的原則時,他就會下顧一切,任何阻攔、任何撓礙,都擋不住他的決心。
尤其是不能忍受像康出漁這等卑鄙小人。
他一面衝出來,一面大嚷:“康出漁,你這個敗類――”
然後他扶住顫顫將跌的慕容英。
他發現慕容英雙目凸瞪,人已氣絕。
第十九章 殺與不殺
蕭秋水那一聲大吼,著實把康出漁等嚇了一跳。
那一聲喊得實在大,但當康出漁看清了來人是蕭秋水時,才定下心來。
康出漁跟蕭秋水曾交手五次,每一次交手,就感覺到蕭秋水的武功又激進一些,所受到的壓力又大了一點。
不過蕭秋水原來的武功實與康出漁相去太遠:康出漁的“觀日神劍”,名列“武林七大名劍之五”,與蕭秋水之父蕭西樓同列。
蕭秋水天性聰悟,惟縱智慧再高,也不能跟他父親同時也是他師父的蕭西樓精涵武功相比。
所以康出漁心中對蕭秋水甚忌,恨不得早日刃之於劍下,但卻並不畏懼蕭秋水。
康出漁獰笑道:“你這小子來得好,我找你好久了……”
曾森一揮彎刀道:“他媽的你小子是什麽人?”
安判官冷笑道:“他是成都浣花劍派蕭西樓的兒子!”
何獅一揚喪門棒,吆喝道:“管他是誰的兒子,打死便了!”
說著一出手,抓向蕭秋水後頸大動脈。
蕭秋水心中憤怒異常,掌沿“颼”地切出,截向何獅脈門!
何獅倒沒料到對方出手那麽快,吃了一驚,一收爪,喪門棒打出!
就在這時,蕭秋水已變了招。
他的一切不中,立時衝掌拍出!
這一掌拍出,輕飄飄似不著力,但是發掌之快,連蕭秋水也意想不到。
他心才動,掌已衝了出去。
掌一拍中,掌力便發,竟比平時蕭秋水出手,足足快了七倍!
何獅顯然也意想不到,挨了一掌,還想怒叫:“你小子――!”突然覺得體內排山倒海的力量衝湧,眼珠子竟“噗”地激噴出來,口中咯血,鼻了流血,連耳裡都濺出了血絲,何獅竟給蕭秋水一掌活生生打死。
這一下,全場震住,連康出漁也想不到蕭秋水有這等功力。
連蕭秋水自己也想不到。
他呆了呆,望向自己雙手,幾乎不敢相信,那一掌是他發出來的。就在此時,安判官已潛到他背後。
“砰”地一聲,皮鞍直砸蓋蕭秋水背門。
蕭秋水冷不提防,中了一記,蹌蹌踉踉跌走四、五步,但安判官卻覺蕭秋水背脊傳來了一股極大至巨的怪力,反彈回來!
安判官怪叫一聲,竟然給震飛七尺多遠。
蕭秋水一把穩步樁,身遭暗算,無名火起,一下子倒退回去,一腳倒踢而出!
他曾在《劍氣長江》一故事中,“金錢銀莊”內與“秤千金”搏鬥,就是倒退中發劍,迫退“秤千金”,致使其死於唐柔毒蒺藜之下。
可是他此時退得更迅快無倫多了!安判官眼見自己暗算得手,卻不料對方宛若無事,自己反被震飛,尚未定下神未,蕭秋水便倒退而至!
安判官心魄俱裂,正欲抵抗,冷不防蕭秋水“虎尾腳”踢來,安判官窩心硬挨一下,“砰”地居然身了被撞嵌入城牆裡去!
安判官慘叫之聲,連一裡之外都清晰可聞。
蕭秋水一出手殺死兩大高手,不但出人意表,連他也始料未及,就在這時,蕭秋水右腿給抽了一記!
鐵判官的鐵鏈。
他本來就在安判官身邊,蕭秋水顧得對付安判官,卻為鐵判官所乘。
鐵判官鐵鏈每環若杯口粗,生鐵鐫造,一記打在石上,可叫石碎;但這一鏈抽在蕭夥水腿上,蕭秋水吃痛一皺,支地坐落,但鐵鏈亦寸寸斷裂。
鐵判官從來未見過這等內力之人,臉色都黃了。
蕭秋水右腿痛極,但神智仍清,鐵鏈碎斷時,他一拳擊出。
拳打在斷環上。
斷環飛出,“嗤”嵌入鐵判官額中。
鐵判官慘嚎半聲,伏地而絕。
蕭秋水連殺梁消暑的弟子何獅、閻鬼鬼的弟子鐵判官與安判官三大高手:康出漁怔住了,他眯著眼睛看蕭秋水,仿佛在他眼前的人不應該是蕭秋水一樣。
蕭秋水憑渾厚的內力連殺三人,但他一不知自己有此等神功,未加善用,二是武功技法不高,又未能與深厚的內力相配合,所以其實用效果也大打折扣。
他先前遭安判官背門一擊,確也氣血翻騰,鐵判官那一鏈,也抽得他右腿撐不起來。
然而未功力大進前的蕭秋水,武功隻不過與安判官等相若,最多也不過是較機警一點,而今居然硬挨兩擊,連誅三凶。
康出漁冷著聲音道:“你功力進步得好快呀!”
蕭秋水冷哼道:“少假惺惺!”
在一旁的曾森忍下住又問:“他真的是蕭秋水?”
曾森真無法相信蕭秋水內功竟如此之高。
康出漁冷笑道:“那也沒什麽,”驟地大喝道:“你接我一掌試試!”
康出漁這一掌挨出,已出十成力,立意要把蕭秋水斃於掌下。
他與蕭秋水五次比鬥,可以斷定蕭秋水無此神功!
可是他錯了。
要是他用“觀日劍法”與蕭秋水周旋,仍是有機會把對方殺之於劍下的。他不該試。
他一掌拍出,蕭秋水也回了一掌。
兩掌甫接,他便知道他錯了。
錯得太厲害了。
蕭秋水的掌力實在太厲害了。
他的掌猶如擊在一滾燙的熔岩裡,對方的熱力不住地冒升,隨時燒熔了他的手掌。
但他也不能抽掌。
一旦收掌,對方的掌力便排山倒海地卷至,直至把他吞沒為止。
蕭秋水也在與康出漁這樣的高手正式對掌下,才知道自己的內力有多深。
那真氣越出自任、督二脈,自丹田、宋陽升起,暢遊三十六周天,源源而出,因為有敵手的掌力在催發,使得蕭秋水內氣遊走,打通奇經百脈,成為了自己的真氣,可以任意使用。
這下子蕭秋水覺得十分舒暢,背上和腿上的傷痛,也逐漸談去。
然而康出漁可苦了。
他面對的宛如一個練了一百五十年純內功的人比力鬥掌。
曾森和康庭二人,開始見康出漁親自出手,自然放心,複見康出漁滿臉通紅,還大聲叫好助威,以為蕭秋水這小子死定了,卻不料雙掌越黏下去,康出漁臉色焦黃,而且雙腳不住地抖了起來。
康庭這才知道不妙,斷喝一聲,喪門棒向蕭秋水迎頭拍落!
這下也真及時,其實康出漁也到了油盡燈枯之際,再無人救,對方的真力滾滾湧至,他已無力量拒抗,就要被對方震死當堂!
他心中之驚懼,莫可形容:蕭秋水這等真力,簡直如傳說中那混世魔王的“吸星”:把對方的功力吸為己用,亦使對方變成廢人一個。
殊不知蕭秋水乃偶得奇緣,吞食“無極先丹”與“草蟲”,使得功力突進,能藉對方互拚功力,激發內勁之運用,而井非把對方勁力,吸為己用。
康庭一記喪門棒打來,蕭秋水發覺時,棒己及頂,蕭秋水急中生智,把康出漁扯來一擋。
康庭大吃一驚,連忙收棒,蕭秋水一推,把康出漁推得直撞康庭。
康庭這下手忙腳亂,避開康出漁一撞,然而蕭秋水已把適才拚掌的力道,全一並發出:康庭大叫,一邊避,一邊硬接,“蓬”地一聲,仍被掌風掃中,直撞上城牆,牆為之倒,康庭一交跌倒,方磚打落在他頭上,康庭當場慘死。
康庭可說是代康出漁而死的。
那邊的曾森,一見勢頭不對,返身欲走。
蕭秋水猛竄而起,攔住了他。
曾森一揮彎刀,怒目喝道:“你要找死,快讓路!”
蕭秋水現可大有信心,雙手一抱,冷峻地道:“我是找死,你就給我死吧!”
曾森見硬的不逞,心中著慌,語氣全軟了:“我倆無怨無仇,何必苦苦相逼!”
蕭秋水板著臉孔道:“剛才你們有六個人的時候,為何不說這句話?”
曾森眼見蕭秋水連殺安判官、何獅、鐵判官、康庭四人,情知自己決不是其敵手,心中更亂,竟哀叫道:“康老師――救命――”
回頭一看,哪裡還有康出漁的影子?
蕭秋水一見失蹤了康出漁,心中也極是懊恨,喝道:“你們這裡的聯絡處在哪裡?!”
曾森三魂嚇飛了七魄,忙道:“別動手、別動手,我、我帶您去。”
蕭秋水轉一想,覺得也好,於是道:“你知道康出漁躲到哪裡去嗎?”
曾森嚇得腳都軟了:“我可以帶你去――在下也不知他,他是不是到那兒去,但那兒確是權力幫在這邊的聯絡處……”
蕭秋水心忖:龍潭虎穴,也要去一闖,當下點頭道:“解下你的彎刀――你帶我去,我便饒你不殺!”
而在“歡樂棧”裡的“火王”祖金殿,正用一塊濕布,來抹揩他發亮的光頭。
然後他湊過臉去,對淚珠籟籟滾落的歐陽珊一“嘿嘿”笑道:“你有身孕,對我來說連做那事兒也不方便……難得你出落是那麽漂亮,就賞給那些有興趣的弟兄們玩玩吧。”
在一旁的盛江北有些看不過去,終於忍不住,“火王。”
祖金殿回首:“嗯?”
盛江北稽首道,“既然這女人已有身孕,丈夫也給殺了,不如就放了她算吧。”
祖金殿忽然“桀桀”地笑起來,盛江北一呆,忽然一團烈火一閃,撲臉而來!
盛江北大叫翻退,但眉鬢俱被燒的了一大半。
盛江北氣得臉都漲紅了,祖金殿冷笑道:“你憐香借玉?哦?我喜歡幹什麽,就幹什麽,用不著你這老鬼勸說!”
盛江北強忍一口氣:“是。”
康劫生忽然趨近道:“啟稟火王,屬下對這女人,很有興趣……”
祖金殿怪笑道:“你殺了她的丈夫,正是有功,合當你去享用,哈哈哈……”
就在這時,一個拿雙拐的漢子忽然匆匆掠了進來。
祖金殿沒有說下去,點了點頭。
那人立刻趨前,附耳說了兒句話。
祖金殿沉一沉臉,即道:“此人留不得,你帶鍾無離、柳有孔去把他乾掉。”
那使拐子的大漢苦口苦臉,沒有作聲,祖金殿並沒察覺,即道:“盛江北、左常生、康劫生,你三人先避一避。”
三人應得了一聲,分頭散去。
被點穴與改裝了的唐方和唐朋,甚是奇怪,究竟是誰來了呢?
其中一個人,唐方一見幾乎要大叫起來。
那個人不是誰,就是蕭秋水。
夢魂牽索、刻骨銘心的蕭秋水!
蕭秋水未死!
如果唐方不是啞穴被封,早都叫了出來了。
可惜唐方叫不出聲。
蕭秋水、蕭秋水。
蕭秋水!
蕭秋水“砰”地把曾森推了進來。還未細看,也不知怎的,覺得這地方好熟悉。
可是他又分辨不出,熟悉在哪裡。
曾森恐懼地低叫道,“他們、他們……應匯聚在這裡的。”
蕭秋水“哦”了一聲,隻感覺到客店裡的人都好奇地望著他。
蕭秋水不是惡霸,他當然會覺得這樣胡亂闖進來,會打擾了別人喝茶或清談的興致。
他觀察了一遍,隻覺沒什麽可疑,便要走了。
他忽然覺得剛才在對面正中央的桌椅上,應該坐有一個光頭的人,可是現在忽然不見了。
不過他一進來時,也沒看清楚是什麽人。
但他卻看見那桌子旁,還有三個人。
一個郎中,一個商賈,一個老太婆。
他不認識這三個人,也沒多加留意。
這三個人也沒驚動。
他忽然又感覺到那感覺。
那感覺就似心有靈犀。
外面太陽很好,青天普照,他忽然想起唐方。
秋水秋水,我在這裡啊。
你看看這裡吧,我是唐方呀。
你還沒有死,你還沒有死!
你騙得了人,卻騙不過我!
我就知道你沒有死,你大志還未酬,怎會先我而死的呢!
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死的!
你永遠不會死的!
我終於見著了你……從那一晚那一劍,挑開了我的臉紗開始……
你望這邊來呀,你看這邊來呀!
你難道已不認得我了!
――唐方心裡,猶有一千個聲音,在狂呼著。
蕭秋水沒有聽到。
可是他忽然想起唐方。
而他心裡有一種突如其來的悵惘,恍惚中覺得唐方就在身側。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蕭秋水微微搖頭。
――漓江水上一役後,唐方也不知身在天涯何處?
但他心裡的怔仲卻一直圍繞著。
他不禁不自覺地要想再看看這客棧中每一個人。
――說不定唐方會在呢。
他為自己大敵當前,而有這種荒謬的想法,有點好笑自嘲。
不過他還是想再看看這客棧裡的一切。
雖明知沒有唐方。
你、你――我就在這裡呀。
秋水、蕭秋水,你縱不認得我,也該認識我的眼睛!
我是唐方,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看你的眼神,如我的眼神!
可是你又為什麽微歎、苦笑、搖頭?
是這段分離的日子,大多的挫折、殺戮,還是大多的悲歡離合?
蕭秋水――!
“蕭秋水――!”
蕭秋水正待察看客店中每一人,門外大街,忽然經過一條高挑的人影,猶如鬼蹤一般,一閃即沒。
蕭秋水眼快,馬上認出那人。
南明河上施殺手的柳有孔!
柳有孔在,鍾無離定必不遠。
抓到柳有孔和鍾無離,不難知道左常生的下落。
知道左常生的下落,也許就可以探知成都浣花劍派情形怎麽了?
於是蕭秋水不理曾森,馬上掠了出去。
就在他回身掠出去的刹那,他心裡忽然很亂,身上好似忽然被人扎了千百把針一般,全身都燒痛了起來。
蕭秋水不知道原因何在。
他已縱了出去。
你走了。
你就這樣走了。
沒有一句話,沒有……
唐方忽覺自己“啞穴”一松,原來可以發聲了。
本來點穴隻能維持一段時間,時間一過,就可松開血脈。
唐方正想高叫,忽然背後一隻手伸出來,迅速又點了她的“啞穴”。
那人頭禿禿,正是祖金殿,桀桀笑道:“叫了也沒用,他若過來,馬上就死,他不過來,一樣死在外面,如此而已。”
唐方沒有再說話。
她流了淚。
唐朋眼珠轉動,看著她。
唐朋在心裡有一個意願。
隻要能使唐方不哭,他縱為叫一聲而乾刀萬剮,亦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
蕭秋水追出去,陽光正好,他追過一條街又一條街,追過了一條巷又一條巷。
然後突然攔在前面的是牆。
死巷。
接著他野獸的本能又生起了。
他一陣雞皮疙瘩,不知恐懼何來。
他及時一低頭,隻覺後腦一陣涼颯颯,一支尖棒,橫掃落空。
蕭秋水一個箭步跳開,背牆而立,喝道:“鍾無離!”
只見屋簷上滴溜溜滾落一人,手拿鐵杵,笑嘻嘻地道:“你好吧?這是咱們的第三次會面了。”
蕭秋水怒道:“你――!”
倏地瞥見牆上有一滴血。
巷子兩邊牆是舊的、破的。
這背後的牆卻是新的。
那滴血在新刷的牆上,很是明顯。
不明顯的是血滴裡有個破洞。
劍孔!
要真的是牆,為何有劍能刺得過?
蕭秋水一及此,無及細想,大喝一聲,全身勁力,俱打在牆上!
就在這一刹那間,他隻覺背後兩道要穴一痛。
兩枚利針,刺中他穴道。
惟尖針僅刺中他皮膚,還未刺入他穴中,他的勁道已全發了出去!
“轟”!
薄牆粉碎,磚瓦硝石,全射入牆後待針人的身上,頭上,臉上!
那人慘叫,捂臉,狂吼,血流披身,終於倒下。
正是與鍾無離“焦不離孟”的柳有孔!
柳有孔一死,牆後又出現一人。
這人手持雙拐,如鋪天卷地一般,連環攻掃蕭秋水?
蕭秋水閃電般展動身法,那人擊空。
蕭秋水轉而撲向鍾無離!
殺!
蕭秋水此刻的意就是殺!
他今天已連殺四人,四個在江湖上響當當的腳色。
他撲向鍾無離,鍾壹窟眼見蕭秋水如此神威,簡直不像他所見過的蕭秋水!
他一杵刺了過去!
“喀登”一聲,鐵杵折斷!
蕭秋水一手執住杵尖,刺了出去!
鐵無離想逃,但雙手仍抓住柞的另一半,蕭秋水一手扣住,鍾壹扈一掙不脫,杵尖已至,貫胸而入!
同時間,“卡卡”二聲,蕭秋水背後己被那人雙拐打個正中!
“崩崩”兩聲,雙拐齊折!
蕭秋水嘴角溢出了鮮血。
蕭秋水猛回頭,雙手抓住了那人雙肩。
那人掙脫不得,痛人心肺,殺豬般嚎叫起來。
蕭秋水冷冷地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幾時見過如此神勇,忍看痛噙的眼淚道:“我叫吳明,……”
蕭秋水盯著他道:“你是彭九的人?”
吳明顫聲道,“是,是,我是彭九的弟子。”
蕭秋水緩緩松了手:“彭九對我有恩,我不殺你。”
那吳明隻覺蕭秋水有著鬼神之怒,知其不殺自己,雖不知己歿的彭九踉蕭秋水有何淵源,但心裡才舒松了一口氣,當下道:“謝――”
蕭秋水搖手。
吳明一抱拳,越牆而去。
蕭秋水不殺吳明。
待吳明走後,蕭秋水才貼牆滑下來。
他已力衰。
他今天先後挨了無數擊,雖內力過人,可以抵受得住,但也受創不輕。
但他剛剛坐倒於地,想好好喘息一下,忽又有人影一閃!
蕭秋水“霍”地立起。
來人又是吳明。他深深地望了蕭秋水一眼。
吳明道:“你放了我。”
蕭秋水冷峻地道:“你還不走?”
吳明道:“我走,不過我先來告訴你一件事。”
蕭秋水奇道:“你說。”
吳明道:“在客店的那幾個人,被我們所擒,‘火王’押送,其中二三人,像似你的朋友。”
說著吳朋觀察著蕭秋水,“你是來找他們的吧?”說完了一拱手,道:“話至此盡,告辭了。”
吳明閃身而去。
朋友?
是什麽朋友在那裡?
是誰人失手被擒?
蕭秋水很迷惑,忽然想起一事:眼神!
那眼神!
那商賈的眼神!
熟悉的眼神!堅定的眼神!
含笑的眼神!欲語的眼神……
唐方,唐方就在那裡!
蕭秋水整個人跳了起來!
馬上他又想到那郎中。
那郎中瘦小的身子,卻有個微挺的肚子!
那郎中是男的,不,不,一定不是男的!
是女的!而且就是歐陽珊一!
唐方他們,果然就在那邊!
蕭秋水真恨不得挖掉自己一對眼睛!
他沒有時間這樣做。他振奮地飛躍起來,忘了身上有傷。
他飛也似的衝向“歡樂棧”。
他衝到“歡樂棧”,隻有哀傷,沒有人。
偌大的客店,椅翻桌倒,人都不在。
隻有一個人,死人。
蕭秋水一顆心又幾乎飛出了口腔。
死人是曾森。
曾森是被火燒死的。
蕭秋水才放下了心。
曾森是被的死的,然而他身邊的一桌一木,卻全無燒焚的痕跡。
這種手法,非“火王”莫屬。
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沮金殿他們在哪裡?
――唐方,唐方,你究竟怎麽了?
――唐方,唐方,你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