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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湘月》第5章 (下)
可是這條路卻是必須要打點的路,世子所說的期限即將來到,王府自然不會拿不出那筆銀子,何況那串手串的價值,斷然不止是十萬兩銀子,王府也不會放棄那件寶物的,那與其等他們登門來贖,倒不如先期為告了。

 等人家拿了銀子上門時交不出東西,就沒有什麽理由好申述,對方可以叫官裡一根鐵索鎖將去,加上一個蓄意侵吞的罪名,那就夠受了。但是事先告訴對方一聲,至少是備了案,請求對方一面放寬期限,給自己這邊著意尋找,如果到了限期找不到,看又是如何一個賠償法。

 這一來也許要花費不知其數,卻可以把個人的自由給保住了,楊大年想來想去,覺得這一著是省不下來的。

 照理說,他應該自己跑這一趟的,可是他實在害怕,提不起這個勇氣,怔了半天才道:“大富,我看京師那邊,還得要你去一趟,別的人話說不清楚,也當不了家。”

 楊大富道:“二哥,我跑一趟自然可以,可是我也不能全作主呀,因為這非同小可。”

 楊大年苦笑道:“大富,我本人去也作不了主,這件事真到要認賠的時候,我們隻有聽命的份,他們怎麽開口,我們怎麽聽著,最多懇求少一點,所以你去我去都是一樣,但我實在不敢去,因為性子一生氣,很可能當時就把我押起來,你至少不是當事人,他還不會對你如何。”

 楊大富聽著也是,點頭道:“好吧!我先把店裡要做的事交代好了,一兩天內就動身,二哥則不妨在這幾天內跟你那些日常交往的好朋友多應酬一點,尤其是中午天好的日子,想些名目,邀大家出來玩,而後看那些人不來的,抽冷子也在中午時去拜訪,略為有點動靜的,二哥也別動聲色,告訴護宅的牛師父一聲就行了。”

 楊大年道:“我知道,這個不勞你費心。”

 楊大富卻道:“二哥,我不是不放心,而是你沒有對待江湖人物的經驗,我怕你會弄擰了,增加更多的麻煩,像對牛師父他們,你可千萬不能端出東家的架子,必須要禮遇客氣,好言地請他們費心幫忙。”

 楊大年道:“他們這麽難侍候?”

 楊大富歎了口氣,道:“江湖人不難侍候,他們視你為知己,可以連命都賣給你,如果言語不對路,也可以立刻拂袖而去,我們護院的牛師父,在江湖上人頭熟,人緣廣,所以我們店中一直平安無事,都是看他的面子。”

 楊大年道:“但這次就出了事!”

 楊大富道:“是的,這次出了事他有點責任,可是不能怪他,因為二哥並沒有要他負起監護的責任,如果每次二哥在賞玩的時候,叫他也在一邊,就不會出事了,出了事,我們也不必著急,他自會去請求各路的朋友幫忙,替我們把東西找回來的。事先我問過二哥,要不要這麽做,可是二哥卻不信任他們,所以這時就不能去責成在他們頭上了。”

 楊大年聽了自是失悔無比,但是也沒辦法了,隻得道:“以後我都聽你的好了,大富,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把事情擺平了。”

 楊大富道:“當然,最好是能找回來,因為不能報官,我們要自己去找,就得要牛師父多費心去探聽路子,所以我把牛師父請來,二哥對他要敬重一點。”

 楊大年道:“這不用你叮嚀了,我把他當作我的大舅子對待,這總行了吧!”

 楊大富聽了不禁笑了,他知道自己這位族兄東家有懼內的毛病,對於嶽家的親戚都客氣異常。

 當下叫人去把護院領班牛師父請了來,牛師父大名一個炳字,大號稱大刀鎮三湘,手中一柄刀確實有點本事,年輕時確實也風雲一時,現在已五十開外了,又娶了親,老婆卻很年輕,他就辭了鏢局的差事,應聘到桓富來,名義上是教武的老師。

 因為桓富的庫房裝的都是上萬的值錢珍品,雇用了二十多名壯夫,日夜地看守著。

 這二十多名壯夫,自然都要會幾手功夫,也要有個人管著他們,牛炳就是這樣被延聘進來的。

 他不但自己來,還帶了他在鏢局裡的一批班底,都是他手下及徒弟,慢慢地接替了全班的壯夫,因為這些人的功夫自然比光靠蠻力的莽漢們強得多,自然而然地在比較下,會把人家比下去。

 而桓富的待遇好,事情輕松,比保鏢舒服多了,又沒風險,大家乾得很愉快。

 這也是桓富當鋪多年來沒有一點事故的原因。當然店東楊大富對他們的恭敬也是他們樂於為用的原因之一。

 牛炳進來時,看到兩位東家都在,而且臉色沉重,就預感到出了什麽重大的事,抱拳行過禮,楊大富就把事情說了一遍,牛炳聽了倒是嚇了一大跳,雖然東西是在楊大年的身邊丟失的,而且楊大年還特別聲明,叫大家不要到園子裡去。他的責任並不大,但是出了這種事,顯然是對他臉上大為無光。

 不過他很冷靜地分析了一下後道:“二位東家,牛某首先可以保證,這件事不是裡面人乾的,因為我為了約束手下,嚴格規定他們不準過問店中的營業狀況,不準跟任何一個夥計來往過密,因此他們不知道店裡有了什麽東西……”

 楊大富道:“牛師父,你別多心,我們對你那些手下弟兄是絕對信任的,現在東西丟了,而且是極為重要的東西,被人掉了包,我們必須要設法找回來。”

 他說了自己的設想興計劃,牛炳深以為然地道:“二東家的想法與措施很對,牛某也會盡全力要我一班弟兄出去專訪打聽的,不過牛某想先去看一看大東家昏倒的地力,看看對方是藏身何處,以及何處來,何處去!”

 楊大年道:“就在花園的假山那邊。”

 楊大富道:“二哥,你還得再費點事,領牛師父去把每一個地點詳細指明,他才便於偵察。”

 楊大年充滿希望地把兩人帶到花園中指看道:“我就在這裡昏倒下來的,你看草還壓斷了。”

 牛炳蹲下身子,很仔細地看了一下草地,然後才問道:“大東家,你確沒有看見人影嗎?”

 “絕對沒有,那個時候,我懷中揣著盒子放著手串,我很留心注意看會不會有人的。”

 “那麽是否聽見有什麽聲音呢,很細小的聲音,來自背後或左右兩側呢?”

 楊大年想了一下道:“好像是有一股冷風來自腦後,而且有一種撲撲聲自天而降,像是鳥拍翅膀之聲。”

 牛炳道:“這就差不多了。”

 楊大富道:“牛師父,你不會認為是一頭烏來下手掉包的吧!”

 牛炳道:“不是鳥,是人,大東家,你聽見的是不是這種聲音。”

 他把手臂用力往下一揮,那寬大的衣袖掠空發出了獵獵之聲,楊大年道:“有點像,但是沒有這麽響,似乎輕微得多。”

 牛炳道:“這個我知道,來人是躲在樹上的,居空下擊,用手掌把大東家劈昏了過去。”

 楊大年道:“那棵樹上,距這兒還很遠呢!”

 牛炳不說話,將身子一躬,就跳到了那棵大松樹下面,然後雙腿一屈一彈,身形上拔,就跳上了樹的一根橫枝,手腳並用攀了上去,直到一根橫岔出半空的枝乾上,雙足一點,身形呈圓弧形下飄,剛好落在他們的面前,落地無聲,隻有衣襟掠風之聲。

 楊大年忍不住喝出聲來,道:“好功夫,好功夫,牛師父!若非親見,我真不知道你有這一身好功夫。”

 牛炳道:“我現在是年紀大了,不如當年俐落了,二十年前我還可以更好一點,大東家,你聽到的聲音,是否跟我下來時差不多?”

 楊大年道:“聲音很像,隻是還要輕得多,隻像是一頭小麻雀拍翅而落的聲音。”

 牛炳道:“那對方就是一個絕頂好手,輕功卓絕,比我還要高,而且比我更年輕!大概不出三十歲。”

 楊大年道:“牛師父怎知對方的年歲呢?”

 牛炳手指地下一堆腳印道:“這個印子是我留下的,這個印子是那個人留下的,他下來的方法與我一樣,隻是輕功更佳,下落得較慢,所以腳印淺,衣袂帶起的聲音也小得多。至於年齡,我是從靴底的型式上看出來的,這雙靴子的後跟略高,比靴幫為小,是武士英雄靴,屬於時下一些公子哥兒以及年輕的江湖人的穿著,過了三十歲的人,就穿我這種抓地虎的靴子了。”

 楊大富道:“因此可知這是一個很時髦的人了。”

 牛炳皺眉道:“是的,據我所知,這一類人中,多半是些繡花枕頭,沒什麽真才實學的,可是此人身形輕靈,而且落掌劈昏了大東家,受傷不重,這種勁力運用得恰到好處,也要很深的火候,更兼年紀不大,我倒是想不出誰有這般身手!”

 楊大富忙道:“牛師父畢竟高明,已經多少有了一點線索了,還請牛師父多多費心,詳細調查一下,把對方找到才好。”

 牛炳道:“這個毋勞二東家吩咐,牛某一定會用心的,隻是有時候,還要請二位東家原諒的,就是追回東西與找到人,兩者恐怕難以得兼。”

 楊大富忙道:“當然,我明白,如果是外地江湖道上的好漢,順手牽羊,能夠找回東西就好,不必去得罪朋友了。至於對方開出的條件,隻要不十分苛刻,牛師父也可以一口先答應下來。”

 有著這麽開明的東家,牛炳心中實在感激地道:“牛炳實在慚愧,居然有人找麻煩找上門來,隻是為了大局,牛某必須先忍住,但是如果對方太不講規矩,牛某日後自會找了朋友去跟他算帳的,絕不會要二位東家吃虧太大的。”

 楊大富道:“那倒不必了,做我們這一行的,總以和氣為主,東西找回來,花費點錢也就罷了,何況這件事也不能怪你,多少年來,我們的庫房一點風波都沒有,就是牛師父的功勞,那所園子太大了,事前又不知道,那點人手是照顧不來的。”

 牛炳千恩萬謝,感激地走了出去,楊大年卻有點不是滋味地道:“大富,這麽說來,竟全是我的錯了!”

 楊大富道:“是的,二哥,這的確是你的錯!你要謹慎小心,連自己人都防著,卻在外面四處張揚,你把東西隨身帶著,丟了再來怪自己人不盡力……”

 一番話說得楊大年閉口無言,楊大富道:“下手的人一定是你的熟人,知道你的習慣,老早就躲在園子裡,那些守衛自然無從知曉,他們隻有在你進入園子後,才開始守住四面,不讓人出入的,這已經是他們份外的工作了,他們的責任是看守寶庫,二哥,你也明白,光是守住那庫房,就要多少人手了!”

 楊大年隻有乾瞪眼的份兒,楊大富句句都在理上,雖說他是楊大富的族兄,也是他的東家,但是由於楊大富精明、正直,他居然頗為畏忌楊大富,這也是他有些事要去問計丁婉卿的原因。

 其實在家裡問楊大富比丁婉卿實在多了,楊大富懂得也多,想得也深遠,隻是做事較為規矩,對楊大年了解較為清楚;打不了過門,對他的行事也諸多規箴,忠言總是逆耳的,楊大年因此也不太愛往桓富號來。

 今天又領了一頓訓,楊大年雖是被駁得啞口無言,但心裡卻是不痛快的,無奈事情實在嚴重,勢非要借重他們擺平不可,隻得忍了下去。

 楊大富也是知道風色的,看楊大年一聲不響,也就收住了道:“二哥,明天我就打點上京師去一趟,一則討個期限,二則商量個辦法出來,這回你照我的辦法活動,配合著牛師父進行,不管是那一邊有了消息,立刻著人飛足進京通知我,這一路上京師,都有我們的相熟店家,我一定投宿在那裡,很容易找到我的。”

 楊大年答應了,就走出了桓富號,悶悶無計,一腳就來到了可人小。

 他跟丁婉卿是老朋友了,雖是客人與樂伎之間的那種關系,卻沒有一點旖旎的成份,只因為楊大年家有悍妻,在了婉卿這兒常能得到一點溫情的安慰。

 此外,楊大年也經常要丁婉卿出點主意,打聽一點行情,連絡一些人情,所以走得熟極了。

 丁婉卿收了山,不再應召出局,但是一些老朋友仍然可以上門來坐坐聊聊,主要是因為她沒有從良嫁人,沒什麽顧慮避忌,何況可人小仍然是有譚意哥在頂著,仍然是個可以公開來往的樂戶。

 楊大年來了一直往丁婉卿的房間去,平時丁婉卿得報一定早已迎了出來,今天很特別,不但丁婉卿沒迎出來,而且連兩個小丫頭也是緊張兮兮的。

 他到了房門口,只見香煙繚繞,一張香案上供著水果香燭,雞魚三牲,寫了四方神的名諱,丁婉卿跪在案前,口中喃喃地祝告著。

 楊大年本人倒也頗為迷信,所以遇到這個時候,倒是不敢打擾,拉住一邊的小丫頭問道:“婉卿是在供些什麽,今天是那個菩薩生日?”

 小丫頭杏兒道:“不曉得,婉姑昨天夜裡發了個惡夢,大叫著從床上翻下地來,今天一早就下鄉去了,不久前才剛回來,趕緊吩咐準備香燭,還臨時買了三牲來供奉著,大概總是觸犯了那位神明吧。”

 楊大年弄得滿頭霧水,聽小丫頭說得嚴重,但這時已經是下午,就是燒香祈願,也不是時候呀。

 好容易等得丁婉卿祝告完畢起立,才上前打招呼道:“婉娘,有什麽事?”

 丁婉卿看到了他,臉色就是一變,忙問道:“楊大官人,你可是家中出了什麽事了?”

 楊大年一怔道:“是啊!出了件不得了的大事……”

 丁婉卿雙手合什,連了幾聲“阿彌陀佛”。然後才道:“那就一點都不會錯了,楊胖子,你這下子可真坑苦了我了!你自己欺心害人,為什麽要連累我呢,我是好心好意幫你的忙,卻被你害苦了。”

 楊大年莫明其妙地道:“婉娘,你說些什麽?”

 丁婉卿道:“你家裡可是在最近出了禍事?”

 楊大年道:“是啊!還是不久前發生的事,我還沒告訴人呢,你就知道了?”

 丁婉卿道:“我不知道。”

 楊大年道:“你不知道,你剛才還說……”

 丁婉卿道:“我不知道你家出了什麽禍事,可是我知道你早晚會有禍事臨門,胖子,你可真害人不淺。”

 楊大年道:“婉娘,你究竟說些什麽?”

 丁婉卿歎了口氣,把他拉到一邊的屋子裡,把小丫頭等都遣了出去才道:“老楊啊,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一位金甲天神,派了天兵天將,把我鎖拿了去,押在公案下去問話,說我串通了凡間商人楊大年,曾行欺心之事,奪人家產,害死別人全家,現在苦主已經在東嶽大帝駕前告了我下來………。”

 楊大年變色道:“那有這等事?”

 丁婉卿道:“是啊!我也極口辯駁說我沒有做過這件事,那位天神又吩咐帶苦主上來。是兩老公婆,跟兩個年輕小兩口子,我一個都不認識,他們居然咬定我幫著你佔了他們的田產,害他們家破人亡!”

 楊大年慌忙道:“豈有此理,那是些什麽人?”

 丁婉卿道:“我也不知道,他們報的姓名我也不記得了,不過他們說起的那回事,我倒是記起來了,就是強佔了你的祖墳土地的那檔官司,我代你出的主意,打通了於大人的關節,終於判你贏了官司。”

 楊大年道:“是啊,連府台大人都這麽判了,可見那真是我的祖產。”

 丁婉卿道:“老楊,人可欺,鬼神不可欺……”

 楊大年變色道:“婉娘,你這話又怎麽說?”

 丁婉卿道:“我當時也把情形對那位天神說了,他吩咐旁邊一個白面的官兒查了一下簿子,才對我說:“汝也是受了楊某蒙蔽,事出無知,故不予降罪,但汝身為婦人,居然也交通官府,包攬訴訟,不守本份,著實可惡,攆出去……”

 楊大年道:“後來怎麽了?”

 丁婉卿道:“來了兩個青面獠牙的惡鬼,把我架了起來,提到室外摔了下來。我大叫一聲,卻從床上摔到了地下,膝蓋與掌心都跌青了。”

 她伸出左掌,掌緣一塊瘀青,那是撐在地上,太過用力所致,雖然還沒有把膝蓋撩起來給他看,但是已經把楊大年的臉色都嚇青了。

 他結結巴巴地道:“婉娘!這是你胡思亂想做的惡夢,那有這回子事兒?”

 丁婉卿道:“我醒來後嚇出了一身冷汗,到底不能放心,於是今天一早就下鄉到東城外的東嶽大帝廟去燒香,到了那兒,果然像是我夜間夢中所見的一般無二,隻是廟已經破舊了。”

 楊大年道:“東嶽大帝是天上正神,那裡會管這種雞毛蒜皮的事,這恐怕是什麽遊魂野鬼,想冒充神明,騙取些香火血食……”

 丁婉卿道:“廟裡還有個老婆婆,帶了個十歲的孩子,我一問之下,才知道那孩子的祖父跟人打官司爭祖產,結果輸了氣死了,祖母是投河自殺的,他的老子送葬回來,失神在山上失足跌死,母親還懷著五個月的身孕,一時想不開而投了河,隻留下這個小男孩,老婆婆是他的外婆,祖孫倆孤苦無依,寄居在東嶽廟裡……”

 楊大年的臉色大變,丁婉卿道:“他們說的那塊地,就是你告別人侵佔的祖塋,那是人家祖居了幾百年的土地,你看了那兒的風水,便佔了來的!”

 楊大年忙道:“無稽之談,完全是無稽之談。”

 丁婉卿道:“老楊!我不跟你打官司,你別跟我說真說假,我隻告訴你一句,人可欺,鬼神不可欺,至於我為什麽會得那個惡夢,說來又玄了,是那位老婆婆想想日子過不下去,在神系前哭訴了一陣,準備要上吊自殺,結果繩子自動斷了,耳邊還聽得有人對她說,叫她別灰心,善惡到頭終有報,隻是來早與來遲,她姑且信了,結果第二天我就去了。”

 楊大年道:“你……你對他們說了什麽?”

 丁婉卿歎道:“我隻問了一下他們的遭遇,什麽也沒有說,給了他們二百兩銀子。”

 楊大年道:“你幹嘛要給他們銀子呢?”

 丁婉卿道:“我不管你說是真是假,但是看見人家祖孫二人孤苦無依,確實夠可憐的,這二百兩銀子是你以前事成後送給我的謝禮,我分文不落,全給舍了出去,只求個心安,以後再有什麽冥報,別再找到我身上就行了。”

 楊大年呆了半天才道:“那祖孫是否還在東嶽廟裡面住著?”

 丁婉卿道:“我可不知道了,那個地方根本就不是能住人的,他們有了銀子,還住那兒幹嘛。”

 楊大年道:“婉娘,你幫我去打聽一下,找到他們好不好?”

 丁婉卿道:“老楊!你作的孽還不夠,還想對人家怎麽樣?這次我可不幫你了,不但不幫你,而且還不讓你去碰他們一下,否則我的罪孽又深了。”

 楊大年忙道:“你想到那兒去了,我怎麽會做這種事呢?尤其是人家落得這麽慘,我也不能再落井下石呀,我也是想幫助他們一下。”

 “你要幫助他們一下?”

 楊大年道:“是的,我並沒有要他們家破人亡,他家的人死了跟我可一點也沒關系。”

 丁婉卿道:“老楊!說話可要憑良心,人家好好的一個家,就是被你攪散了的,你怎麽說沒關系?”

 楊大年道:“我可沒殺人吧,他們家死人可不怪我,那是他們自己想不開,不過我知道了這個消息,心裡多少總不太過意,所以想盡點心,但是我又不便出面,委托你代我送給他們去。”

 丁婉卿道:“好吧!你要怎麽幫助法?”

 楊大年道:“我送他們二百兩銀子!”

 丁婉卿道:“你倒真是大出手,四五命,每條命隻值四十兩。何況人家還有一片田莊,一所祖屋,全叫你給佔了去。”

 楊大年道:“那棟破房子我早就拆了,連一片瓦都沒要他們的,何況為了那塊地,我先先後後花下去的錢有多少你也清楚的。”

 丁婉卿道:“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送我的二百兩謝禮,我已經給出去了,這只求一個暫時的心安,害得人家如此,我的心裡始終不安,至於另外約二百兩銀子,我也還出得起,你楊大掌櫃的也不必送來了,老楊,咱們朋友一場,也到此為止,你以後可以不必來了。”

 楊大年急道:“婉娘,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可沒有得罪你呀。”

 丁婉卿正色道:“我不知道上輩子作了什麽孽,才落到今生這個下場,我隻想修好來生,卻被你這件事的拖累,害我這輩子的經是白了。”

 楊大年道:“就算是我蒙蔽你吧。那也不是你的錯呀,那位東嶽大帝不也說過嗎,不知不罪上這與你有什麽相乾呢?”

 丁婉卿道:“怎麽沒相乾呢,人家苦主在東嶽那兒告下了你,我難道脫得了身?”

 楊大年聽了也有點心驚道:“婉娘,那是你自己胡思亂想……”

 丁婉卿道:“我卻不這麽想,為什麽幾年來都沒事,忽然會在昨夜做夢呢,而且到了東嶽廟裡,就會遇見那一對祖孫,你不信鬼神果報,我卻是信的。”

 楊大年歎道:“誰說我不信,我一向都很虔信鬼神的,初一十五,佛前進香,我從沒忘過,我一生中也就是做過那麽一件虧心事,那也是聽了方鐵嘴的話,說什麽那是一塊眠龍地,能使後世飛黃騰達……”

 丁婉卿道:“你終於說了實話,你是欺心霸佔了人家的土地!”

 楊大年道:“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呢,何況我也不是存心要霸佔,我先派人去商量過,他們不肯出讓,我沒辦法。”

 “人家是祖上傳下的財產,自然不肯轉讓的,求取一塊好風水,何如為子孫積德,你欺人強佔來的土地,再好的風水也沒有用。再說你連兒子都沒一個,何必就想到那麽遠去?對了,我想起來了,你家大娘子前年懷了身子,不到六個月就掉了下來,還是個男胎呢,未知不是上天懲你欺心的。”

 楊大年後悔無及地道:“婉娘!別說了,事情已經發生了,而且我家中也付出了一件大禍。”

 說看把丟了手串的事說了一遍,丁婉卿也訝然道:“老楊!這可真不得了,這件東西可是丟不得的,那位世子會剝了你的皮!”

 楊大年道:“要是尋常的東西,我會在乎嗎?”

 丁婉卿道:“正因為你有錢,別的東西賠得起,才會等到這樣一樁事來坑你一下,老楊,這樣看來,我的惡夢是大有根據,果真是上天在施懲了。”

 楊大年道:“婉娘,別說風涼話,你倒是出個主意,看看要怎麽辦才好!”

 丁婉卿道:“這是神明的主意,我可沒轍兒,你最好還是自己去跟神明打交道吧。”

 “這個交道要怎麽打法呢?”

 丁婉卿道:“我的看法是你自己去聽取指示,夜間一個人到東嶽廟去。”

 “什麽!夜間一個人到東嶽廟去?”

 丁婉卿道:“這是我知道的唯一辦法,攜帶香燭供品,虔誠祈告神明,然後如果你的誠心感動神,托個夢給你,告訴你該如何如何……”

 “這真有效嗎?”

 “這我可不敢擔保,我只知道心誠則靈這句話,如果你還能打聽到有更好的辦法,不妨另請高明去。”

 她的詞色都很冷,楊大年自覺無聊,訕訕地走了。

 丁婉卿的話留在他的心裡,卻也沒有太認真,還是由別的路子去尋找。

 牛炳四下探查,一點消息都沒有。

 楊大富還沒有來得及到京師去,那位世子卻已派人來贖取手串了,一聽說手串遺失,來人可就擺下臉來發脾氣了,因為這是一串丟不得的東西。

 是聖上禦賜給這位世子的東西。再過一個多月,皇太后七十大壽,會召見這位世子,同時要借他的手串供在壽堂上,為皇太后請壽。

 到時如果交不出東西,豈僅是世子要遭殃,連他當王爺的父親都脫不了乾系。

 不過這些都還不過是申斥一頓而已,聖上把這麽貴重的東西賜給這位世子,自然是很喜歡他,責任追究下來,東西是在楊大年這兒出的問題,一個開典當的商人居然敢吞沒皇親國戚的禦賜之物,這還得了?

 本府的世子派了一個姓陸的記室來專辦這件事,這位陸記室是長沙人,也是陸象翁的同族,對楊大年,多少還有那麽一點鄉土之情,所以給了他一個期限道:“楊老板,事情實在太大,而且你的故事,實在也太叫人難以相信……”

 楊大年道:“東西的確是丟了。”

 陸記室道:“這個我相信是丟了,否則,我想你也沒有這麽大的膽於敢昧下來,不過,世子隻是把東西典在你這兒,可沒有賣給你,在贖取的期限未滿之前,還不是你的東西,你應該好好的寄放在庫中才對,怎麽可以懷在身邊,逢人炫耀呢?”

 楊大年沒有話說了,陸記室道:“縱或不被人偷去,你這麽帶來帶去,閑時一觀,如果遺失了,或是不小心損壞了其中一顆,那又怎麽得了,難道你事前就沒想到有這些可能嗎?”

 楊大年忙道:“這個我是十二萬分小心的。”

 陸記室冷笑道:“再小心也會有百密一疏的,何況世子曾經吩咐過,叫你不得渲染此事,我來到之後,已經從幾個人口中聽說有此一件寶物了。”

 楊大年道:“這個我可沒有對人說是世子典押的事,外人是如何得知的呢?”

 陸記室道:“他們沒說到世子,我也不能說是為世子贖押而來,隻告訴別人說為了太后萬壽,替王爺選取壽儀而來的,湘中刺繡,名聞天下,我要精選一些上品入貢,本來這也是我的一個附帶的任務,而居然有很多人都向我推薦,說你手中有一件寶貝,叫我向你買了去進貢,必可使得太后歡喜,說的就是你這串手串,可見你是如何招搖法了。”

 “楊老板,行期匆促,我隻能逗留五天,如果五天后,你還是沒有東西交回給我帶走,很抱歉,我隻有把你鎖上帶進京了。”

 楊大年苦著臉,隻有把希望寄在牛炳身上,牛炳倒是很熱心,帶著他的那些弟兄,不分日夜的四出暗中探問。卻都沒有一點消息。

 長沙城中,既沒有什麽特殊的人物前來,也沒有什麽高手過境。

 五天過去了,陸記室催得更緊,帶了人就住在桓富當中,楊大年隻有叫楊大富把他像祖宗般的侍候者,而且送上了一筆重酬,才算把時間又寬限了五天。

 這五天是陸記室擔著乾系答應下來,可再也不能躲誤了。五天以後,他們必須日夜兼程趕路,才不致於會誤期限了。

 楊大年急得差點沒發瘋,就這幾天功夫的折騰,他居然瘦下去一個圈子,衣服能夠多打個摺子了。

 一切的人事都已盡,楊大年已經不相信這是人為的了,忽然記起了丁婉卿所說的怪夢,好像是真有天譴的意思,不如在這上面去想了。

 明知道這是個更空洞的辦法,但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反正也是一試,不會有更大的損失了。

 於是他又來找到了丁婉卿,丁婉卿一見就嚇了一大跳道:“老楊!你是怎麽了,莫非真是遭到什麽禍事了,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

 楊大年苦笑道:“還不是上次那件事。”

 丁婉卿道:“上次什麽事呀?”

 “上次我到你這兒來談的事。”

 丁婉卿道:“上次你什麽也沒談呀,我說你昧心強佔了人家的祖產,害人家弄得家破人亡,你滿臉不高興地走了,我隻道你生氣了呢。”

 楊大年這才想起那天的確是由於內咎於心,而且也被丁婉卿繪聲繪影的談及冥報之事嚇破了膽,也沒詳談就走了。

 於是長長地一歎道:“婉娘,真的有禍事了,上次我來就是要告訴你,結果一打岔忘了,這次我再來找你,就是看看你有什麽法子……”

 丁婉卿茫然道:“老楊!你出了什麽事?”

 楊大年又把事情說一遍後道:“那個姓陸的收了我五千兩銀子的人情,才答應我多留五天,五天后如果再找不到東西,我隻有認命被鎖到京裡去,這一去大概也別指望能回來了,我家那個母老虎也不是個安份的,另外那兩房姨太太更不是老實頭,不到半年,我恐怕也會弄得家破人亡了……”

 丁婉卿張大了嘴直阿彌陀佛道:“老楊,這叫我有什麽辦法幫你呢,你出動了那麽多的人都找不回來,我還能找回來不成……”

 “你不是曾經做夢,夢到東嶽大帝說我居心險惡當遭冥譴嗎?現在可不是來了……”

 丁婉卿道:“老楊!那隻是夢,而且你這件事也不像是鬼神所為。”

 楊大年一歎道:“無形無跡,怎麽不是鬼神之作。”

 “那個牛炳不是說地上有腳印嗎?”

 楊大年道:“是的,有個靴印。他判斷是武生英雄靴,但是我想了一想,做官的朝靴也是那個樣子的。”

 “你總不會想到是個做官的偷去那串手串吧?”

 “東嶽大帝如果要處罰我,派個身邊的人來可不都是穿著官靴的。”

 “若是神仙下凡,怎麽會留下腳印?”

 楊大年道:“也許是故意留下這麽一個腳印,告訴我該上那兒去找那串手串。”

 丁婉卿道:“你好像認定是東嶽大帝偷了你的手串,總不能去把東嶽大帝告將官裡去吧。”

 楊大年道:“我怎麽敢!我隻是想請你代我去求求東嶽大帝,饒了我這一遭?”

 丁婉卿笑了起來道:“老楊,我看你真是急昏頭了,這種事隻是憑空想像,我也沒說準。”

 楊大年道:“不!婉娘!有點道理的,我出事來找你,就遇到你做夢;而且到廟裡問到了那一老一小,事情那麽湊巧,似乎真是神意使然,你自己不是很相信嗎?”

 丁婉卿道:“我是素來就信佛,或許會有點感應,但意哥還說我是迷信呢,你根本不信。”

 楊大年忙道:“不!我相信,否則我也不會化那麽大的精神去弄那塊地做祖墳了。”

 丁婉卿道:“老楊啊!提起這件事,我忍不住要埋怨你,你為了後世求發,拆得人家家破人亡,佛家重因果,積善因才能得善果,你害了人,要是你的後人真能發達,豈不是上天沒眼睛了。”

 楊大年道:“婉娘,我知道錯了,而且我也想到了,目前連兒子都沒有一個,眼看著香火都要斷了。”

 “那倒不至於吧,你才四十多一點,日子還長呢,總能生個一兒半女的。”

 楊大年苦歎道:“我這次捉進京去,不死也將是終身監禁,那裡還有以後呢。所以,婉娘,看在老朋友份上,你一定要救救我。”

 “胖子,我怎麽救得了你呢,這種事你真相信,也該自己去求菩薩。”

 “我……實在害怕。”

 “害怕?你怕什麽?”

 楊大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害怕。”

 丁婉卿冷笑道:“不做虧心事,不會怕鬼神。”

 楊大年苦看臉道:“婉娘,你何必還挖苦我?”

 丁婉卿道:“我不是挖苦你,隻是想告訴你,這種事是無法找人代替的,你必須自己去求,人可欺,鬼神不可欺,你有懺悔之心,心須自己誠心誠意去求。”

 楊大年道:“我……好吧,廟裡我自己去求告,但是對那家的後人,還是請你去為我找一下。”

 “找到了又怎樣呢,那祖孫兩人,一個老,一個小,他們絕不會是儉你手串的。”

 楊大年道:“我沒說他們偷東西,隻是想去補償他們一下。”

 “怎麽個補償法,你能使死人復活嗎?”

 “這我沒辦法,不過他們的死,可與我沒有直接關系,我也沒有存心要害死他們,我隻能賠他們一筆錢,讓他們恢復舊業,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們要的是自己的家園。”

 楊大年咬牙道:“還給他們。”

 “那塊土地已經遷上你的祖墳。”

 楊大年道:“還給他們,我再遷回原處去,而且把下山的兩頃田也送給他們,作為對他們的補償。”

 丁婉卿道:“老楊,你說的是真話?”

 楊大年道:“自然是真的,我不會開這種玩笑的,婉娘,你幫我找到他們,出面把這件事辦成,我立刻署券交割,隻是我自己不便出面,一切都煩你代行,這個忙你總幫吧。”

 丁婉卿道:“胖子,你肯這樣做,我當然也會盡心,因為當年我糊裡糊塗,促成了這件事,心裡也很難過,隻是如此做,對你的麻煩不見得真能有幫助。”

 楊大年一歎道:“我知道,我也是求個心安而已,如果能邀神恕,使我能尋回失物固然很好,否則我也可以減輕一點罪過,我還有五天,在五天內,你一定要辦妥這件事,五天之後,我地無能為力了。”

 “這是怎麽說呢?”

 “五天后如果找不回手串,他們就要把我鎖到京師去坐牢,我家的那頭雌老虎巴不得我就此不回來,她自然不會再管我的事。”

 “胖子,別說這話,她究竟是你的結發夫妻。”

 楊大年歎了口氣道:“婉娘,我不知道是前世造了什麽孽,才娶到這麽一個老婆,人人都看我錢賺得很多,以為我過的是神仙一樣的生活,天知道我受的什麽罪,算了,這其中苦況,告訴人也沒人會相信的。婉娘!我們是多年的朋友了,大家一向都是抬敬的……”

 丁婉卿笑道:“那是你楊大官人看得起我,沒把我當成一個風塵歌伎,時常照顧我。”

 楊大年道:“別說這些了,婉娘,我是真心真意的喜歡你,可是我沒有向你提出過要把你接回家去……”

 丁婉卿道:“我可沒在這個指望。也沒這個命。”

 楊大年急了道:“婉娘,說這個話你就不知道我的心了,如果我能把家中那個黃臉婆休掉,我早就把你明媒正娶,用大紅花轎抬回去了。”

 丁婉卿一笑道:“幹嘛呀,胖子,我不是十七八的小泵娘,你還用這種話來哄我開心。”

 楊大年歎道:“我知道這話說出來你不會相信的,反正我是真心誠意的,絕沒有半句虛言。”

 丁婉卿倒是頗為感動地道:“胖子,我相信你說的是真話,心裡很感激,可是我也不懂了,你家大娘子雖是管得你凶一點,卻頗有賢聲,你家幾個姨奶奶,聽說都是你在外面看中了,她替你要回去的。”

 楊大年道:“不錯,隻要我表示了喜歡那一個女人,她一定會千方百計地為我娶回去,那怕我看上的是一個有夫之婦,她硬能把人家給拆散了弄回去。”

 丁婉卿笑道:“是啊!我聽說你的二姨奶奶,原是銜尾上豆腐店的內掌櫃的,是個有名的豆腐西施……”

 楊大年冷哼道:“什麽豆腐西施,隻是一個水性楊花,人盡可夫的蕩婦而已,我隻不過是逢場作戲,叫她沾上了,我那個婆娘居然花了五千兩銀子給她的男人,換得一紙休書,把人接回了家去。”

 丁婉卿道:“是啊,這件事在長沙城中傳得人人皆知,誰都說你家大娘子真好度量,好福氣。”

 楊大年苦笑道:“我好福氣?”

 丁婉卿道:“怎麽不是好福氣,你那位娘子人既賢慧,家中又有錢,過來時,帶著幾千萬嫁妝,幫夫運又好,嫁給你多年,使你成了千萬富翁。”

 楊大年道:“她帶了幾千萬嫁妝是不錯的,可都在她自己手裡掌握著,我動用一兩銀子都要寫借條,付高利。是我自己運氣好,做買賣賺了點,然後眼光準,置下了幾處賺錢的買賈,直到十年前,才算把欠她的款項還清了,吐了口氣,你再地想不到,我一共隻借了她五千兩本錢,前後十年左右,利上套利,還給她時,幾乎達五十萬之多,要不是運氣好,就這份利息可。以把人給壓死得永世不得超生。”

 丁婉卿愕然道:“你們夫婦還分家,算得這麽清?”

 楊大年歎了口氣,忽又笑道:“幸虧是她分得清,要不然我就更慘了,這一輩子替她們做牛馬,賺來的錢全歸她了,她自己做夢也沒想到我會發達有今天的,所以她一直後悔,當年借給我太少了,如果她借給我是五萬兩的話,我這一輩子牛馬是做定了。”

 丁婉卿笑道:“你也沒良心,至少你有今天,是她給你帶來的,何況她管你雖嚴,卻並不小氣,也沒霸住你,一口氣給你討了好幾房小的,而且聽說那些姨奶們在家裡跟她融洽得很…”

 楊大年深深一歎道:“當然融洽了,進了門之後,她們都是一家人,隻有我是外人了。”

 丁婉卿道:“這是怎麽說呢?”

 楊大年道:“婉娘,你不必追問了,我們雖是好朋友,但是提到我的家務,我也實在難以啟齒,總之,關於我托你的事,你放心去辦,我回去會交待大富一聲,要用多少錢,你告訴他一聲,不必替我省,二三十萬之內,你全權作主好了,我楊大年這一生,就作了這麽一件虧心事,卻想不到有此報應。”

 丁婉卿幾乎有點歉意地說道:“胖子,說真格的,你平常好事也做過不少,修橋補路,冬天施粥衣,夏天施茶藥,地方上的善舉你都佔上一份大的,為什麽會昧著良心,去謀奪人家的田地呢。”

 楊大年歎道:“我可沒存心謀奪,曾經去好言相商,出高價向他們買過,他們就是不肯答應,老實說,我出的價錢,買同樣的良田十倍大也有得多,他們卻一個勁兒的不肯,我有出之下策……”

 “這是你的不是,錢再多,也買不到人家的祖宗,你卻害得人家好好的一家子,家破人亡。”

 楊大年道:“我事先的確沒想到會有那種後果,現在後悔也遲了,隻有拜托你為我盡點心了。”

 說看起身告辭,丁婉卿道:“喂!胖子,你的事我可以代辦,可是到東嶽廟去求告,卻一定要你自己去。”

 楊大年呆了一呆答道:“鬼神若有知,應該曉得我的心和我做的事,該怎麽就怎麽,那不會有什麽用的。”

 丁婉卿道:“不然,胖子,神明是不可欺的,你想我做了個那樣的怪夢,同時你就出了事情,可見冥冥之中,確實是神力在促成這件事,你去了,神明必然會對你有個交代。”

 楊大年道:“我是罪魁禍首,神靈若有所顯示,該托夢給我才對。”

 丁婉卿道:“這或許是因為神明要施罰於你,讓你自知悔悟,若非罪行深重,冥報不加於生前,因為它是考核看一個人的良心與一生的行為。”

 說得楊大年全身為之一震,居然有毛骨悚然的感覺,連忙道:“好!好!我一定去,一定去。”

 丁婉卿道:“就算你已下定了決心,為你自己的錯失補過,應該去申述一下,以全始終。”

 楊大年點頭道:“是的,我會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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