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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湘月》第5章 (上)
譚意哥雖然身隸青樓,但是自律極嚴,守身如玉,從來沒有讓人牽過她的手。

 當然像及老博士、陸象翁,以及一些上了年紀的人例外,他們拿譚意哥當作自己的孫女或女兒看待,縱或有肌膚之親,卻也是親情而已。

 這次居然容許一個年輕男人,不但牽著她的手,甚至於還挽著她的香肩,從街上一路親

 地走回家,這是破天荒的大事,正好這時天色已黑,否則在街上也會引起所有人的注目的。

 曲巷倡伎,被各種男人牽著、挽著,當街行過,這事司空見慣,但是譚意哥如此做卻就成為新聞了。

 張玉朗的眼睛尖,丁婉卿出來時,他的手早已經離開了譚意哥的腰,才避免了譚意哥當面的困窘。

 可是她的臉仍然是羞紅如晚霞,忸怩地道:“娘,你怎麽出到門口來接了,那多不敢當。”

 丁碗卿道:“有客人登門,我是應該盡禮的,這位公子是……”

 張玉朗卻不待譚意哥介紹,自己作了一揖笑道:“小侄張玉朗,弓長張,玉石之玉,明朗之朗,拜見婉姨。”

 婉姨兩個字叫得既不失彼此的身份,又見親熱,實在是非常合適貼切,譚意哥不禁恨恨地看了他一眼道:“好啊!玉朗!你壞!明明自己已有了稱呼,卻還要來難我,叫我幫你想。”

 然後,譚意哥又轉向丁婉卿,撒嬌似地道:“娘,你看玉朗他有多壞,在門口,他說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你,叫我幫他想,還說我是才女,可是結果他叫你婉姨,又貼切、又自然、又不俗氣,可見他是在難我。”

 盡避是在數落張玉朗,可是辭色之間,實在是嘉勉多於貶抑。

 丁婉卿飽經風月,對女兒的這番心意還有看不出來的,雖覺突然,但是看見張玉期的一表人才,倒是十分滿意,笑著道:“不敢當!不敢當!張公子,請裡面坐。”

 說著把客人往客廳裡讓,譚意哥道:“娘!請玉朗到我的屋子裡去吧。”

 丁婉卿微覺愕然,譚意哥的屋子雖然也可以款待客人,但是一個陌生初到的客人是絕對無此榮幸的,而夜深再把客人往樓上繡房裡讓,是從來沒有的事。

 譚意哥道:“玉朗在巷子頭上,為了護我,跟丁大為他們打了起來,被一個姓劉的戮了一刀,傷在前胸,所好不重,所以得上去包扎一下。”

 丁婉卿這才釋然地道:“剛才我還聽說巷頭有人打架,卻沒想到是你們,張公子,這真是人不過意了,害得你受了傷,丁大為那個混帳行子,聽說前兩天請來了一個姓劉的鏢客朋友,本事很大,把好幾起的人都打了,這兩天在街上神氣得不得了!我正在替意哥擔心,但是想到……”

 譚意哥笑道:“娘,你一定以為有及老爺子送我回來,不打緊是不是,你也不想想,今兒是他暖壽,家裡客人多得擠破了門,怎麽有空送我呢?”

 丁婉卿道:“是呀!我正因為後來想到了,所以才叫轎子去接你,他們回來說你已經走了,我沒想到會在巷子頭上跟他們遇上了,張公子吃了虧了……”

 譚意哥神采飛揚地道:“娘!好叫你知道,玉朗的本事可大著呢;那兩個活寶,一個挨了一頓狠揍,一個被撕下一隻左耳,那個姓劉的最慘,一隻手殘廢了,這還是玉朗饒了他的…”

 丁婉卿不禁色為之動道:“啊!那倒是真的不容易,據說那個姓劉的是個很有名的鏢客,張公子居然能打贏過他,身手的確堪稱絕頂了……”

 一面說著話,一面已經到了樓上,母女兩個就開始忙著為他治傷了。

 譚意哥其實並不懂,隻不過幫忙遞遞東西而已,一切還是丁婉卿在動手,她看見張玉朗一身堅實的肌肉,卻又潔白光澤,笑著道:“張公子玉朗二字倒是名副其實。”

 張玉朗也笑道:“我小時比現在還白,所以才得了那個乳名,長大了所有的人都還是那樣叫我,我隻有將那個郎字改為朗字作為表字,可是我的本名卻沒有幾個人知道了。”

 丁婉卿一面為他用燒酒洗淨了創口,敷上傷藥,仔細地用白布包裡了,一面道:“張公子,真看不出你這麽一個玉人似的,會有那麽一身好功夫。”

 張玉朗笑道:“練的!我從小喜歡動刀弄拳。”

 穿上了內衣,譚意哥已經替他把那件外衣上的刀口用同色的絲線密密地織補了起來。

 這當兒,丁婉卿大致已經把張玉期的家世問明了,這一切顯然是令她十分滿意。

 張玉朗雖是世家子,卻不是官家子,因此對擇婦的要求不會太苛。

 他是獨子,深得堂上的寵愛,對他擇婦的要求,他的母親比較肯讓步,否則譚意哥的人品才華都是沒話說了,就是身世上比較遜色,不容易嫁得大家為耦。

 張玉朗的條件雖使丁婉卿滿意,但是有一件不解的是譚意哥與張玉期的感情進展。

 今天他們才第一次見面,而且又是在筵席上見的面,縱然相互傾慕,也不該就發展到如此相熱的程度。

 譚意哥若是一般的曲巷女子,自也不足為奇,隻要多金,卻可為入幕之賓,更何況個郎似玉,姐兒愛俏,就格外容易如膠似漆了。

 但譚意哥是個極為規矩的女孩子,他們怎麽可能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一下子混得這麽熟呢?

 她心裡在納悶,口中不好說,直到張玉朗記起了帶來的竹筐,才解答了她的疑惑。

 首先是把兩罐禦茶送給了她,丁婉卿已嚇了一大跳,她是喜歡喝茶,但是沒見過這麽好的茶葉,只打開瓷罐的蓋子聞了一聞,就有一股透鼻的清香,使她連忙蓋了起來,連口直是稱好。

 然後才歎息道:“阿彌陀佛,這麽香的好茶,別說是泡來喝了,就這麽聞著也叫人舒服。”

 張玉朗道:“小侄估量看這兩罐夠您喝上半年的!”

 丁婉卿道:“好東西那能天天喝的,那太糟踢了,我最多在高興或有事的時候,泡上一鍾來細細地品,三五年也未必能喝得完。”

 譚意哥笑道:“娘,你不必如此節省,玉朗答應一直供應下去,每年四罐。”

 丁婉卿聽了一怔道:“這怎麽可以呢,萬萬不敢當。”

 張玉朗道:“這是小侄的一點心意,婉姨也不必客氣,這玩意兒雖然貴,但因為是貢品,既不能賣,又不能胡亂送人,做少了怕不夠,製多了又怕霉壞,所以你要多了小侄沒有,要少了,小侄留著也沒用。”

 丁婉卿道:“我倒不是矯情,像這麽名貴的茶葉,我弄一點嘗嘗味道也就夠了,那能要你一輩子送的,就此兩罐為止,以後再也不必送了。”

 張玉朗道:“婉姨,這兩罐很快就會吃完了,而且它們也不能久貯,一兩年還可以,再久縱然不霉,也走了香氣,失了原味了。”

 丁婉卿笑道:“那是不懂得收藏,容器要密不通風,每次打開後立刻就蓋緊,平時放在陰涼乾燥的地方,這樣放上十來年也不會壤的。”

 張玉朗一笑道:“想不到婉姨對貯茶如此有研究。”

 丁婉卿笑道:“張公子府上是製茶的,難道反而不會貯茶了?”

 張玉朗道:“小侄隻懂得暫時貯存法,可不懂得永久貯存,年年都有新茶,如果把的貯起來,可沒有那麽多的地方,我家超過兩年的茶葉,都是成筐、成簍的倒掉,在地下刨個坑,埋起來讓它爛掉!”

 丁婉卿道:“那些茶都霉了。”

 張玉朗道:“沒有!色香味絲毫未變,而且大部份都是品質上等的好茶。”

 丁婉卿道:“品質越佳,保存得越久。這個道理我是知道的,因此我才奇怪,能夠保存兩年茶葉應該不會壞才對。”

 張玉朗道:“的確沒壞,而且香味經過兩年的醞釀,品質奇佳,隻是不能再久貯了,最多還有半年,就將開始走味了,但因為倉房有限,必須空出地方來堆貯新茶。”

 丁婉卿道:“那也不必埋掉浪費呀,廉價一點賣掉不行嗎?”

 張玉朗笑道:“婉姨!就是這樣子不行,這些上品茶如果一賣得廉價,就失去它的身份了,再者那些品級較低的茶就更無人問津了。”

 “那你們就別做下品茶了。”

 張玉朗笑道:“我家每年製的茶,大約是四十萬斤,下品約為二十萬斤,中品約為十五萬斤,上品約為五萬斤,每年大約是賣掉一半,毀掉一半。”

 丁婉卿道:“那可不是浪費糟塌嗎?把價格降低……”

 張玉朗道:“把中品茶改為下品茶的價格,上品茶降為中品茶的價格,可以一起賣完,而且算起帳來,我的利潤隻多不少,因為銷得最多的是下品茶……”

 譚意哥道:“是啊!我給你算了一下帳也不致於有虧損,那你為什麽不做做好事,讓大家既有好茶喝,也不會浪費東西了。”

 張玉朗道:“你們不懂得這一行,那是省不下來的,一棵茶樹上,可以摘下次品茶二十斤,中品茶十斤,上品茶卻隻得一兩斤。種茶的山農,必須要把所有的茶葉都賣掉。才能維持一家溫飽,如果我們隻收他的中上品茶,無異減了他們一半的收入,首先就要餓死他,三年之後,大家都沒茶喝了,因為那些茶樹,如果沒有人細心照顧,也都會枯死一大半。”

 丁婉卿道:“原來其中還有些原委,真是隔行如隔山,今天算是又長一門學問了。”

 張玉朗道:“小侄初時也像婉姨一樣,存有那種心思的,可是向幾位老師父一問,反而被他們笑了一場,等到自己深入這一行,才知道得多一點,所以婉姨以後的茶……”

 丁婉卿道:“不!我說過了,到此為止即可,你可以留下去送別人。”

 譚意哥道:“娘!我相信玉朗是一片誠意,而你又喜歡喝茶,我看是不必客氣了。”

 丁婉卿歎道:“孩子,我不是為了客氣,而是知道我自己,好東西誰都喜歡,但要有那個命,我沒這麽好的命,就不要越分去享那個福。否則會折壽的。”

 張玉朗剛想開口說話,丁婉卿擺了擺手道:“張公子,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能確定送我一輩子的茶,我也相信你確有這份誠意,那已經夠了,不必真正地做到,這還有一個情趣的問題,現在我喝的普通茶,偶而能泡上一盞好茶,覺得無上享受,如果天天喝它,就算得平淡了,間或那天斷了來源的時候,反而會感到痛苦。”

 張玉朗道:“小侄向意娘保證一世無缺。”

 丁婉卿道:“張公子,你不是一般俗人,我也不說那種奉承話,將來的事是無法逆料的,很可能到時候會有種種的原因使你不能踐約,那不是苦了我嗎?”

 這番見解,使得張玉朗肅然起敬,拱手道:“婉姨既這麽說,小侄就不便再勉強了,這兩罐婉姨喝著,也不必特別節省,當喝就喝,有朋友來,也不妨請人嘗嘗,小侄以後得便,就為您把各種上品茶捎一點來……”

 說著忽而想起來道:“對了!我帶來的那一筐草藥可得趕緊治理一下,有幾味也是要趁新鮮的,我連根上的土一起拔起的,枯幹了,藥性就淡了。”

 丁婉卿道:“藥草,是幹什麽用的?”

 張玉朗道:“是給意娘服的,我在山上給熬了一鍋,分三次喝完,剛好可以驅除她所中的陰寒,否則那會很討厭,每到經期,就會肚子痛,她隻服了一劑,就下山了,而這種藥既不能中止,又不能更換別的藥,我趕緊下來,也是為著這個原因。”

 丁婉卿聽著莫名奇妙:“張公子,在山上的不是那位胡天廣胡大俠客嗎?”

 “那是小侄同門練武的師兄。”

 “敢情那天張公子跟令師兄在一起?”

 譚意哥把小丫頭們都遣出去了,看看左近沒有人,才回來把張玉朗化身為胡天廣的事說明了。

 丁婉卿這才恍然,為什麽他們之間的感情會進展得如此之快了,原來他們之間,有一層特殊的因緣在。

 碧然,一個是在昏迷中,又是為了治病救人,事急從權,裸裎相見,沒有一點其他曖昧的意味。正大光明,可賀諸天地神明,但是在譚意哥的潛意識中,對那個曾經看過她身體的男人,無形中已有了一種親近之感。

 再加上聽了那個人的許多俠義行徑,默察到他在自己病中的細心照顧,以及救命之恩、洗衣之惠等,在在都使她難以忘懷,常銘於心的。

 那當然不是一種愛。

 可是等到再見了這個人,知道他是如此英俊,知道他是個世家子弟,知道他之所以為盜,還有看一個更可尊敬的理由,知道他尚未婚,知道他博學,慷慨,任俠尚義,風趣,解風流…

 …她是真正的被迷著了。

 張玉朗僅稍微對她表示一點好感,就已經征服了這個女郎,因此他們雖是第二次見面,但感情的進展卻是很自然的,已經是一對很親蜜的戀人了。

 丁婉卿很滿意張玉朗的一切,因此也很識趣地道:“你們坐坐,我去準備消夜點心去!給你們熬蓮子粥可好?”

 這時分雖然已入夜,卻不過才交二鼓,夜並不很深,丁婉卿這句話很有學問。

 她表示了知道他們將在一起很晚,也表示了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不來打擾。

 把生米與乾的蓮子熬成粥,是很費時的工作、火大了不行,火急了也不行,等水一沸後,就要改成文火,慢慢地熬著,讓米慢慢地化融起稠,也讓乾的蓮子慢慢地熟透酥化,而且熬這種粥,至少也得一個多兩個時辰,丁婉卿說完了她的暗示,正準備起身下去。

 譚意哥叫住了她道:“娘,請你等一下,玉朗還有事情要向你請教。”

 “有事情要問我?”

 丁婉卿表示得很驚奇,譚意哥仍是代張玉朗回答道:“是的,事情是這樣的,玉朗答應代他的師兄胡天廣行俠以繼他們死去師父的遺志,要修滿一百件功德,已經做了九十七件,還有三件就功德圓滿了……”

 丁婉卿哦了一聲道:“那真是太好了,做這種事,固然是為了救濟貧苦行善,但是卻不免傷害到另一些人……”

 張玉朗道:“婉姨!百件功德是胡師兄預定的,交給小侄時,已完成了七十四件,小侄在三年間隻做成了二十三件,原因無他,是小侄唯恐有誤而陷人不義,每一件都要重行調查一下,證明對方確是不義之徒,才下手的。”

 丁婉卿點頭道:“這樣子好一點,自己的良心也安一點,但不知又有什麽要我效力的?”

 張玉朗看看譚意哥道:“小侄這最後三件案子著手的對象都在長沙城中,名單是胡師兄所擬,但是他們的底細卻由小侄調查過了,為惡雖輕重不等,是其罪過卻是確定無可誤。”

 丁婉卿道:“那乾脆就把罪狀告將官裡,由官方去懲治他們,不是更好嗎?”

 張玉朗笑笑道:“婉姨,你見多試廣,不該說這種隔靴抓癢、不著邊際的話的。”

 “隔靴抓癢、不著邊際?玉少爺,話是怎麽說呢?”

 “如果王法能治得了的罪,就不必要小侄多事了,這些人都是神通廣大之徒,他們為惡害人的手法很高明,根本不著痕跡,有的雖然有證據可循,可是苦主都是鄉下無知的愚民,早已被個官字嚇得膽戰心寒,那裡還有膽子去告發他們,話又說回來,就算鼓勇告了,錢可通神,也落不著一個公道,向來官司打的是銀子,俗語說-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

 丁婉卿不禁默然,她這才想到自己那句話實在說得太欠缺學問了。

 先前她順口而出,覺得挺有道理,是因為她替很多客人出過主意,如何經過訟事而取得個公道,一直都很順利,使她以為司法是很公平的。

 經過張玉朗一說,她才想到向她問計的人都是有錢的人,而她所提供的主意也無非是如何打通關節,運動有關司員,取得官司上的勝利。

 “官司打的是銀子,可不是理。”

 這句話使她深深地體會到訟案中種種的黑暗與不平,而張玉朗所要代替出頭的,全是那些沒錢打不起官司的升鬥小民。

 因此她郝然地道:“我真是太淺陋了,說出那種沒知識的話來,玉少爺,依你說要我如何出力呢?”

 張玉朗沉吟片刻才道:“那三人恐怕婉姨都認識,對他們的底細較為清楚一點,不知能否為小侄提供一些線索,使小侄有所斟酌,嫁給他們應得的懲誡。”

 “這……你說說看,我不一定全認識,你也明白,我已經收山兩年了,有些人,你倒是問意哥還好一點。”

 譚意哥笑道:“我的堂差多半是應酬酢會,談不到什麽正經事的,隻有經常還來找你的人,才會向你吐露一些底細,玉朗要的就是這些,像那個楊大年……”

 丁婉卿忙道:“楊大年!這我就不便幫忙了,他是我的好朋友,玉少爺,我說的好朋友跟曲巷中姑娘們的恩客不同,他把我當作一個知己的朋友,什麽都告訴我,你們要整他,我可以裝作不知道,不聞不問,卻不能……”

 譚意哥卻正色道:“娘,這件事你不但該幫忙,而且還責無旁貸,那個楊胖子並沒有把你當作心腹知己,對你說的全不是真話,結果你還給他出主意,拉上了線,活活地坑死了人家一家、你雖然不明內情,卻也難逃責任。”

 丁婉卿不禁為之嚇了一大跳道:“我做過什麽了?”

 譚意哥道:“我聽你說過,你曾經為他活動過,幫他奪回了祖塋被人侵佔的墓地。”

 丁婉卿道:“是啊,對方是個農民,原是他家的佃農,在楊家祖塋的空地上辟作種菜的園子,楊胖子想到地空著也可惜,讓他用用也沒關系,那知道他們竟然霸住了不肯歸還……”

 張玉朗歎道:“婉姨,這是他的一面之詞,而且也語病百出,祖塋墓園留用地,事關風水,豈肯容外人在上面隨意挖動墾植!”

 一句話把丁婉卿說怔住了,很多人家的祖塋所在,為了怕牧兒把牛羊驅入踐踏,特地還砌了圍牆隔開,更別說是讓人在祖宗頭上動土施肥了。

 隻恨當時未經細思,就把這個當作事實了。

 因此忙道:“事情的真相如何?”

 張玉朗道:“真相很簡單,土地原是人家的,世代相傳幾百年了,那家人一直在那上面種種菜,種點果樹,稱不上什麽入息,所以沒有署券,也沒有納稅徼賦,但是人家祖居在上也有幾百年了,產權應無疑問,只因地方與楊家的祖塋相去不遠,楊大年請了個風水先生來看了,說那塊地是藏龍穴,若能遷祖墓於斯,後人必可封侯拜相,世代不陵……”

 丁婉卿道:“他可以出錢買下來呀,這個死胖子在那上面花掉的錢,足夠買十頃良田的了。”

 張玉朗道:“不錯!他花的錢的確有那麽多,可是對方卻把一個家給拖垮,人家靠著那片果園跟菜園子,維持一個小康之家,安樂融融,生活得很快活,更因為地處得偏遠一點,幾度兵燹,都沒有受到蹂躪波及,一片世外福地,都是無價之寶,更何況祖居之地,人家不肯賣也是常情呀,楊大年幾次纏訟,都吃了敗仗,因為事實太明顯了,誰到現地去一看都幫不了他的忙,他花了錢,被告的那一方多少要陪著他化下去,人家可不像他那麽有錢,弄到後來,幾乎是筋疲力盡了,然而畢竟保住了祖產,心裡還能舒口氣……”

 丁婉卿低下了頭,張玉朗道:“那知道五年前新換任太守,楊大年居然一狀告準,把地判給了楊家,那家老頭子氣得嘔血而死,老太太上了吊,兒子在氣不過時,失足墮水而死,媳婦帶了五個月的身孕投河,只剩下一個五歲的小孫子,一門四五命,就這麽毀在他一個人手上,婉姨,您說,這個人該不該懲誡他一番?”

 丁婉卿不但聽得臉發了白,連手腳都冰涼了;譚意哥瞧著她的樣子好可怕,連忙搖了她兩下,叫道:“娘,你怎麽了,娘……”

 丁婉卿被抖得醒了過來,這才雙手合十一了一聲佛道:“阿彌陀佛,我沒想到竟會造成這麽大的罪過,唉!當時我隻是無心之失,替他出了一個主意,那個死胖子,他也沒說實話,我還以為他真是被人把祖塋給佔了,才替他出了點力,原也是為求公道。”

 張玉朗道:“他已經為此纏訟十多年,換一任守官告一次,他是有錢人,對方卻是個莊稼小康人家,若是他真的理直氣壯,又怎會纏訟十多年,沒有一次打贏官司?這道理已想像可知,他的意思是想把對方拖垮了,到了最後不得已時,把莊園賣給他,這個居心已然可誅,那知居然遇上個死硬頭,拚著餓死也不肯低頭,使他無可奈何,誰知那一次官司,居然被他打通了。”

 譚意哥道:“娘!楊胖子的官司本來是穩輸的,是你告訴他如何去鑽門路,投人所好,才贏了那場辟司,所以你至少也要擔一部份責任。”

 丁婉卿栗聲道:“我怎麽知道呢,我只見他為了一塊山地,死命地纏訟不休。若以花錢而言,幾十倍的代價也不止了,要不是他祖墳被佔,也不會如此的,一個生意人最講究的就是利,蝕本的生意不會做的,誰知道是這麽一個內情呢,這個死胖子真不是東西。”

 張玉朗笑道:“婉娘,這個您倒不必太內疚於心,無心為惡,雖惡不罰,有心為善,雖善不獎,您是因為受他的蒙蔽,一心隻想幫助個朋友,自然怪不得您了。隻是楊大年居心可誅,間接引致別人家破人亡,該不該懲戒一下?”

 丁婉卿默然片刻才道:“玉少爺,你能保證不傷人?”

 張玉朗道:“能!他的罪不致死,我也不會要他的性命,隻想重重地打擊他一下,叫他為自己的錯誤而懺悔贖罪,把人家的土地還給人家,而且那家還有一個遺下的小孫子,今年已經十歲了,依靠外婆家過活,十分貧困,他也應該對人家的以後生活負責。”

 丁婉卿道:“別的都應該,隻是把土地還給人家……”

 張玉朗道:“土地是他強佔的,難道不該嗎?”

 丁婉卿道:“我是說對方的那個孩子年紀還小,不懂得耕耘照料土地,而且楊大年已經把祖墓遷葬了過去,很難叫他搬出來,不如叫他厚厚的拿出一筆錢來賠對方……”

 張玉朗一歎道:“婉姨!小侄不知道你這筆帳是怎麽個算的?如果錢能解決問題,就不會有這場慘劇了,單是解決那孩子的生活,並不要姓楊的出錢,小侄雖不富有,養活幾個人還沒問題。而且要你婉姨拿出一筆錢來救濟那個小孩子,你也是沒有第二句話說的。”

 丁婉卿忙道:“正是!玉少爺,你不說我也有這個打算,不但我要拿出一筆錢給他,如果是他孤苦無依的話,我還可以照顧他……”

 張玉朗道:“那倒不必,楊大年是該為這件事負責的,至於照顧人,有他外婆也夠了。他外婆一家人丁也很少,目前就是他們祖孫二人在相依為命,靠著老婦人為人縫紉度日,那老婦人身體倒還健朗,隻要楊大年能把他家歷年因涉訟事的花銷償付出來,足夠溫飽就行了,問題是地下那四條冤魂的怨氣難平。”

 丁婉卿道:“那就難了,除非是殺了楊大年……。”

 張玉朗道:“那也不必,事因奪產而起,溯本究因,都在那塊土地上,土地不歸還,泉下的冤魂始終不會瞑目的,何況奪產不還,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丁婉卿終於沒話說了,默然了很久才道:“好吧,玉少爺,你要知道些什麽?”

 於是三個人圍坐了下來,張玉朗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丁婉卿也回答得非常懇切,舉凡她所知道的,她都一五一十地說了。

 楊大年是長沙的首富,也是最大的米商,長沙又是個大米市,雲夢澤鄉盛產稻米,俗諺有“雲夢熟,天下足”之說,而雲夢的米,有一半是集中在長沙運出去。楊大年又承擔了最大的一家糧號,買進賣出,可以想見他收入之多,除了糧號之外,他又做了許多別的生意,木材、綢緞、湘中刺繡,名揚天下,他又是對外承銷的巨商之一。

 而且他還在長沙市上,開設了十來家的當,其中最大的一家,號名桓富,字號最大,而且也最客氣,當朝奉的是他的一個族弟楊大富。

 桓富當雖然也是經營著以物押典的營業,卻不像一般的當那樣,把櫃台建得高高的一派勢利之像,朝奉的臉孔有如閻王。

 楊大富像他的東家族兄一樣,胖胖的身材,圓圓的臉,對人一團和氣,桓富號沒有櫃台,隻有一所富麗堂皇的客廳以及許多小花廳,沒有店夥,卻有許多衣著整齊的使女,個個都笑臉迎人。

 桓富號對上門來求當的人客氣異常,對方所提出來求典的數字,很少會打折扣,差不多全是如數付與。

 但是誰要以為他們是在做事,救濟貧苦,來者不拒,那又大錯特錯了。

 他們之所以對登門求典的人如此客氣,是因為他們不做窮人生意,經手的全是钜萬的貴重物品。

 正如它的字號所顯示的,桓富號中出入往來的沒有窮人,能夠拿出一件價值上萬的珍玩來典當的人,自然也不會是窮人。

 也許有些人會懷疑,有錢的人家不會缺錢用,除非是那家已經敗落了,這麽一家當,還會有生意嗎?

 那答案也會大出人意料,它的生意好極了,經常是賓客盈門,而且有些還是聲勢顯赫之家。

 有些很有勢力的官府,受到別人的央求托付人情,對方不便送金銀以落行賄乾求的口實,多半是借著一個名目,送上一些珍奇古玩,這些東西很值錢,卻不是錢,他們要用錢,最好的就是送到桓富來換錢。

 一般的當,把求典的物品左右挑剔,原值十兩銀子的東西,能當個三四兩銀子已經是特別開恩了。

 但是到了桓富,完全是八折計酬,如果聲明是死當不再贖回,則可以給足到九成。

 看起來似乎很吃虧,但是他們轉手之間,就賺足了銀兩,因為這件東西是在長沙的一家最大的珠寶號中買的,那家珠寶號也是楊大年經營的。

 此外還有一些大官府人家,臨時有個急用,或是有些懼內的大臣們,想在外面金屋藏嬌,手頭不便,在家裡搬樣東西出來典質一下,也是常見的事。

 因此這一家桓富當鋪給楊大年每年的入息,並不在於他的糧號之下,因為他賺的是富人的錢。

 張玉朗聽見丁婉卿把楊大年的情況作了一番說明後,立刻就選中了這一家做為下手的對象,而且在丁婉卿的建議下,他采取了另一種方式。

 丁婉卿告訴過他一個消息,說是一個月前,有位王府的世子路過長沙,倒是頗為此地的風土人情所留連,秦樓楚館,除了風月場所外,還兼好呼五喝六,小博幾手助興。這樣的一個豪客,自然極受風月場中人歡迎的。

 結果他一住半月,到了非走的時候,才戀戀不舍而去。這半個月,他連花帶輸,總不下十幾萬兩銀子。

 王府世子,十幾萬兩銀子自然輸得起,隻不過客中沒有帶得那麽多。他要開口,十個十幾萬也能立刻周轉,隻是他有世子的尊嚴,不能向人隨便開口。

 恰好,他得知有這麽一家桓富當,終於在一個深夜帶著一個小童光顧了。

 罷好那天楊大年也在店鋪中,他在其他的酬酢場合中已經見過這位世子了。突見他來光顧,倒是嚇了一大跳,連忙出來,曲盡小心地款待。

 那位世子很乾脆,脫下手上的一串瑪瑙珠串,要求典借十幾萬兩銀子。

 世子開口,那有不行的,就算什麽都沒有留下,楊大年也會照數捧上的,何況還留下來一串東西呢。

 那串瑪瑙手串由十八粒同樣大小的瑪瑙珠子串成的,看來也值幾個錢,但是卻不值得太多。

 那位世子很規矩,堅持要他按照一般的規矩,照樣署券,並聲明兩個月後,著人取銀子來贖取。

 楊大年以為他是做做面子,正因為手串不值得那麽多銀子,所以楊大年一切都照吩咐,寫下了收據。

 那位世子取餅收據看了一下笑道:“楊掌櫃,你上面隻寫著瑪瑙珠串,不太簡陋一點嗎?我是不怕你調換的,到時候拿不出原件,我可不饒你,我也不是要訛詐你,明天你對著日光細細地照一下這串珠串,你就知道它的真正價值了。”

 說著帶了收據跟銀子走了,第二天,他把一切的賞錢以及該付的銀兩給付了,就帶著從人上京去了。

 偏巧第二天又是個陰天,楊大年雖曾對著燈光一再地玩這些珠串,卻看不出什麽來。

 直到第六天早上,天色轉晴出了太陽,楊大年把珠串對著日光一照才大為吃驚了,因為每顆珠子裡面都刻著一尊羅漢佛像,佛像大如豆許,眉目表褶,纖毫分明,不僅如此,降龍乘龍,伏虎尊者跨虎,那種虎也一樣的刻得栩栩如生。這等手藝工夫,隻有那位叫王明遠的大師才能辦得到了。但王明遠已然物故,這串珠刻也就成為無價之寶了,因為世上再也沒有第二串。

 楊大年對這手串真是愛不釋手,只可惜無法到手,隻能在贖取之前這段時間,好好地賞玩一番。

 他每天幾乎要到桓富去賞玩一番。

 隻是要想看清其中的雕刻,必須要在日光時的強光,才能照透瑪瑙珠子的外層而洞見其奧,楊大年為了要時時能鑒賞其妙,特別置了四枝粗逾人臂的巨燭,還弄了一具從胡賈船上弄來的可於日中取火的放大鏡,收集燭光,集中一點,雖不如日光之強,總算也能勉強看見了。

 隻要把他的這串手串弄得失蹤一段時間,就足夠要他的老命了,因為這串手串的價值太高了,那位世子自然不肯以十萬兩銀子就賣了給他,一定會來贖取的。

 所訂的兩個月的期限,大概已經快到了,因此要下手就得快,這件事還有個好處,就是楊胖子失了珠串後,還不敢張揚,因為那位世子曾經再三告誡他,不要把抵押的事聲張出來。

 這一天又是一個大好太陽,楊大年循例在桓富的後面園子裡,取出了身邊的一個小錦盒,小心翼翼地拿出裡面的珠串,對著日光人一顆顆地看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才無限戀惜地把珠串放進了盒中,收起盒子,準備再放回庫中。

 他在園中鑒賞珠串的時候,身邊沒有一個人,甚至於店中的人也不知道。

 他深深明白;就是請了人在一邊保護,也不至於真正的能夠保護它的安全。

 最安全的方法就是不讓人知道它的存在,因此他都是秘密的來到這兒,一個人悄悄的欣賞著。

 誰知道就在他經過一座假山的時候,頭上忽地挨了一下悶擊,就人事不知了。

 等他醒過來時,他發現自己倒在地上,自然而然地,第一件事就把藏在懷中的那隻盒子摸出來看看。

 伸手一摸,盒子還在,搖了一下,也聽見珠串在裡面作響,他的心才放了下來,雖是四顧無人,但是這兒已經太接近前面的廳堂了,唯恐有人看見,他不敢把珠串取出來看,又塞了回去。

 來到寶庫中時,他先栓上了門,這才點上四支巨燭,拿好那具聚日鏡,準備把珠串再鑒定一下,可是一打開盒蓋,他就有點感到不對勁了,裡面雖然也是一串瑪瑙手串,但是光澤不對勁,遠不如早先時的璀麗奪目,最多隻是一條尋常的瑪瑙手串而已。

 名匠見了寶石美玉,往往忍不住有想把它雕成一件傳世傑作的衝動,早先的那串瑪瑙手串,正是具有能引起名匠們內心衝擊的寶石。而現在手中的這一串,看來是很平常的一倏瑪瑙手串而已。

 但是他沒有死心,把聚日鏡揍到珠孔中一看,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這一驚非同小可,也不再顧得怕人看見了,匆匆地又跑回園子裡,對著日光一照,可不是依然空空,他的腦中轟的一聲,眼前金星亂舞,差點又要昏倒了。

 好不容易定下了神,慢慢地回想一下經過,肯定是剛才暈眩時出的毛病,但是他的這所園子四周戒備森嚴,絕沒有人敢擅自進入的。而且,剛才的那一次暈眩,就如同突然之間,由空中降下一擊,也沒有看見有人。

 伸手摸摸腦袋,既沒有傷痕,也沒有什麽特別的不舒服,隻是有點昏昏的不太清醒而已,那似乎也不是人為的,而是他身體上本身的不舒適,因為他太胖了,以前也曾有過偶而會暈厥片時的事。

 可是這一次暈厥,卻出了大紕漏了。

 楊大年費了很大的精神才使自己穩定了下來,首先就是把他的族弟楊大富找來,告訴他發生了什麽事。

 楊大富也嚇了一大跳道:“二哥,你不會弄錯吧?”

 楊大年把盒子跟珠串送在他面前道:“你自己拿去看看,這會是原先的那一串嗎?”

 楊大富是唯一陪他欣賞過那串手珠的人,一看外形,就知道是出了問題,但還是取來對空照了一下。

 這一照自然不會照出奇跡,隻是證實了不幸而已。

 楊大富道:“毫無疑問,珠串是給人掉了包,隻是很奇怪,二哥每次進入寶庫時,小弟知道這事情的嚴重性,叫店中的守衛保鏢、武師們分守住每一處通路,禁止閑人接近,可以說絕對沒有人能進來。”

 楊大年道:“大富!這可是欲蓋彌彰了,你一慎重其事,他們反而懷疑我在做什麽了。”

 楊大富道:“二哥,這是你自己吩咐的,記得第一次你要大家如此,小弟還說這樣子太招搖,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足以引人起疑,可是二哥說那串珠串價值連城、必須要十分謹慎才行。”

 楊大年自己確曾如此吩咐過,倒也怪不得人。

 因此他隻有惶急地說:“大富!現在不去追究是誰說過什麽話了,最重要的是把失物找回來。”

 楊大富道:“知道東西怎麽丟的才能找,現在連一點影子都沒有……”

 楊大年道:“假如出事時是沒有外人進來,就一定是內賊所為了。”

 楊大富分析了一下才道:“不管是內賊外賊,卻一定是知道內情的賊,否則不會準備了一隻手串來掉包了,這人身上懷了那串手串,已經有好幾天了,一直等到今天,才等到二哥昏倒的機會。”

 楊大年道:“我是被人擊昏的。”

 楊大富道:“二哥,照說這實在不太可能,要把你打昏過去,一定要很重的力量才夠,可是你頭上毫無傷痕。再說二哥昏倒的地方,離假山有五六丈遠,那人如果躲在假山後面,隻有長了翅膀才能突地飛過來,否則在事前一定會為二哥所見。”

 楊大年想想也有道理,楊大富道:“但那人躲在假山後面倒不無可能,乘著二哥昏倒的時際,出來掉了包。”

 楊大年叫道:“那麽一定是內賊了。”

 楊大富道:“如果僅僅是偷去了手串,那倒可能是內賊,可是他又加上了掉包的手法,就又不可能了,因為內賊悄悄地來,又悄悄地回去,神不知鬼不覺多好,何以還要去多費一道手續,弄一串膺品來放進去?他所以如此做的目的,無非是為了爭取時間,讓二哥進入寶庫後,才發覺出事,以便從容逸去,因為二哥一進入寶庫後,四處守值的人員才開始集中在寶庫附近,放棄對園中的警戒,他才能夠脫走,如果二哥在園中就發覺了失盜叫嚷起來,大家立時開始搜索,他就脫身不了了。”

 楊大年後悔不已,連連地頓足:“我該立刻把盒子打開檢查一下的。”

 楊大富道:“二哥!現在失悔也沒有用了,這件事還不便報官張揚,隻有私下悄悄地尋訪,這一串膺品的色澤雖差,但也是真正的瑪瑙,所值不菲,掉包的人,一定是見過那串手串的,二哥想一想看,有些什麽人知道。”

 楊大年想了一下:“世子雖然叫我不要宣揚此事,但是這珠手串實在太稀罕了,我總忍不住要在人前炫耀一下,隻是沒說出來源而已,看過的人可著實不少。”

 楊大富道:“那就難怪了,錢財動人心。”

 楊大年道:“可是夠資格為我邀來一賞的人,都是我所熟習的,他們有家有業,不會動這種頭的。”

 楊大富笑道:“二哥!這可難說了,似這般罕世之珍物,誰不想據為己有,別人不說,就以二哥來說,如果這珠串在別人手中,二哥可能會千方百計弄過來的。”

 楊大年的臉不禁一紅,以前他大概有過這種事情,所以楊大富才作此譬喻,可是楊大年又道:“這固然不無可能,但是要到我園中來掉包那串手串,第一必須要有很大的膽子,第二必須要有靈活的身手,多少還要有點本事,我認識的人裡面,沒一個有這種條件的。”

 楊伏富歎遣:“二哥!別人難道不可以雇人來嗎?存心做賊,也不會親自出馬的呀,因為認識認識你的人,多少總有點身份地位,被抓住了臉往那兒放?”

 楊大年聽得臉色如土地道:“要是尋常的賊人盜了去,還能花錢把它給贖回來,要是這種情形,那可就慘了,他們一定珍收留藏,再也不會拿出來了。”

 楊大富奠道:“小弟擔心的也是這種事。”

 兄弟倆相對無言,默默地尋思著,半晌後,還是楊大富較為冷靜地道:“為今之計,隻有不動聲色,分三途進行,第一是把店中的精明夥計、護院武師派遣出去,三教九流,暗地查訪,隻要有了下落,不惜千金,也要買了回來。”

 楊大年道:“什麽,查到了下落還要買回來,把他抓起來,一頓好板子!”

 楊大富道:“二哥,如果你打算這麽辦,那可就沒人替你辦事兒了,人家偷到了手,原是想發筆財的,如果隻能換頓板子,誰還肯交出來自找楣倒去!”

 楊大年道:“當然在事前許以重利,等到東西到了手,再抓他起來。”

 楊大富忍不住道:“二哥,你到底想不想東西回來?”

 楊大年忙道:“自然想啊,我都急死了。”

 楊大富道:“要想東西回來,就不必打著怕破財的心理,否則小弟也隻有撒手不管了,如果是江湖上的人下手得了去,花錢是可以找回來的,但是出頭的一定不是下手的人,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江湖人,負責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不追究來源,這是人家江湖的規矩和道義,要是破壞了江湖規矩,他們尋仇報復起來,二哥?恐怕的不止是一串手串,你我的首級都難以保全了。”

 楊大年為之一驚,這位族弟精明能乾,自從接掌桓富當鋪後,不知替自己賺了多少錢,從沒出過一次紕漏,可見他的確是有兩下子,而且他一向是和顏悅色,從沒有像今天這樣頂撞法,可見自己是實在對這一行太隔膜。

 不過他又有點不甘心地道:“這麽說來,江湖人是吃定了我們,予取予求了?”

 楊大年道:“這又不然,人家也是拿著命來換的。如果他們失風被抓住了,任殺任剮,沒有半句怨言,所以他們得了手,就要取得相當代價。”

 楊大年不說話了,楊大富道:“第二條路是針對二哥的熟人來下手。”

 楊大年忙道:“這個可能性較大,你快說。”

 楊大富道:“他們必是對這手串相當喜歡,才會甘冒此大不韙而設法盜了去,自然會經常一個人躲起來欣賞。”

 楊大年道:“是的,這串手串的刻工精細自不必說,而且似乎有一種魔力,叫人忍不住要再三地賞玩,我一天不看它一次,連覺都睡不看。”

 楊大富道:“小弟亦是根據此而設想,因此二哥可以自己留心查訪,看看那一個在日中時去向不明,不見客,也不應酬的,這個人就可疑了。”

 楊大年道:“對!大富,你不愧為智多星,這個辦法還真行!我從明天就開始。”

 楊大富道:“辦法雖要二哥去執行,但要技巧一點,因為日中之際,多半是各人在家休息之時,調查頗為不易,二哥不妨利用中午邀人午餐,或是登門拜訪,斟酌情形,因勢製宜。”

 楊大年道:“這個我知道,問題是查出那一個有嫌疑了又怎麽辦,我們到底沒證據說他偷了東西呀,又不能到他家裡去搜,萬一弄錯了,可是不好交代!”

 楊大富道:“那自然不行,不過我們也可以來個禮尚往來,悄悄派個人去再盜回來。 ”

 楊大年道:“有這樣的人嗎?”

 楊大富道:“我們店中自然沒有,可是小弟可以找得到,當然還是要花一筆重金的。”

 楊大年歎了口氣道:“遇上這種事,我注定要破財的,該怎麽花,你就作主替我花吧,第三條路呢?”

 楊大富一歎道:“最好是前兩條路上奏效,別走這第三倏路,實在不得已時,隻有出此一途,就不是花點小錢能夠了斷的了。”

 楊大年道:“到底是什麽路呢?”

 楊大富苦笑道:“那就是遍尋不獲後,在世子派人來贖當前,先行派人去請見世子,直承其事,再認賠,這就不知道他要如何開口了,也許三五十萬,也許百來萬,我們自己也明白,那是一件無價之寶。”

 楊大年聽得呆了,這第三條路的確是最難走的一條路,對方若不是王府的世子,倒也好辦,直接報官掛失,當鋪最多照典價再加一倍賠償就是了,而且還可以不必心急,說不定到期對方無力贖取死了當,最多損失那筆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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