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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湘月》第4章 (下)
譚意哥忙一抬頭問道:“為什麽?”

 張玉朗道:“因為我不是以客人的身分登門,自然地不想接受一般客人的招待。”

 譚意哥道:“那自然有所不同的,你歇在我房裡。”

 張玉朗沒想到譚意哥會冒出這句話,可是譚意哥很快地接上一句話:“我擠到娘的房裡去。”

 張玉朗也不知是失望還是釋然地吐了一口氣道:“這又是何必呢?”

 譚意哥笑道:“你既然不肯睡客房,我隻有把自己的房間讓給你了。”

 張玉朗望著她慧黠的笑容,也忍不住炳哈地笑了,他心裡是很喜歡譚意哥,但並不希望在如此草率的情形下得到她,因此他反而很欣賞譚意哥的幽默。

 兩個人出了門,兩隻手又自然而然地握在一起了,就這麽相偎地走看,卻顯得很不調和,因為張玉朗的手裡還提看一隻大竹筐,裡面放了滿筐的草藥,也放了兩罐送給了婉卿的茶葉。

 走了一陣,已經快到可人小了,忽地前面巷口,轉出了三個搖搖晃晃的人影,老遠就聞到了觸鼻的酒氣。

 藉看模糊的燈光,倒可以看出三個人的衣飾都很華麗,也不知是誰家的公子哥兒,在那一家粉頭那兒灌個爛醉。譚意哥平時最討厭的就是這一類人,見了自然而然地就往旁邊讓去。

 她不讓,人家還不會特別注意她,這一讓,反而引起了對方的注意,一個家夥斜乜著眼睛,醉意十分地道:“那小娘子,你怎麽見了大爺就躲,莫不成大爺身上有氣味薰著了你?”

 另一個也湊上來。插著腰問道:“笑話,大爺們身上有錢,天下沒有不愛錢的娘們兒,你別躲,要是你看見了爺們的兜兒裡有多少錢,搶上來巴結還來不及呢。”

 第三個人可能清醒一點,也因為譚意哥有個男的陪著,以為是人家小夫妻倆,連忙上前道:“二位別介意,我這兩個同伴喝醉了。”

 說看又朝那兩個人道:“范兄,丁兄,別開玩笑了,這位小娘子是正經人家的,可不是曲巷的粉頭。”

 那第一個姓范的卻一橫眼道:“笑……笑話,走在這條道兒上的娘兒們,還會有正經的?何況這麽夜深了,正正經經的姑娘家那會在街上閑逛的!”

 譚意哥已經認出了他們,沉聲道:“范超!丁大為!你們這兩個混球,上次及老爺子要送你們上衙門,還是我為你們講的情,今天又來胡鬧了。”

 這兩個家夥被她一罵,倒是怔了怔。

 那個叫范超的打了兩個酒隔兒後,才眯起眼睛道:“我道是誰呢,原來是長沙第一名花譚意哥譚姑娘,譚姑娘,上次見了你的面,小生就神魂顛倒,夢魂縈繞,隻可恨那個及老頭子討厭,硬生生地拆開了我們,今天趁他不在,我們可得好好地親熱一下。”

 旁邊的丁大為道:“對!對!親熱一下,譚姑娘,上次及老頭兒打我的時候,你還為我求情,可見你對我是有情的,今天我們要好好聚聚。”

 他蹣跚地晃過來,卻是范超把他攔住了道:“慢著!老丁,凡是有先來後到,你怎麽可以剪我的邊?”

 丁大為不甘示弱也叫道:“放屁,我們是一起看見的,說什麽先來後到,更說什麽剪邊,譚姑娘又不是你的相好的,跟你又沒有一腿。”

 范超叫道:“她難道跟你又有過一腿了?”

 丁大為道:“當然了,我們上次見面就互相有心了,她還一直對我飛媚眼,後來還為我說過好話。”

 范超道:“她還不是幫我也說了!”

 丁大為道:“那是看在我的份上。”

 張玉朗一直聽他們在胡說八道,忍不住問譚意哥道:“意娘!這兩個家夥是幹什麽的?”

 譚意哥道:“范超開著糧行,他的姐夫是本府的府丞,那個丁大為隻是仗著祖上有幾個臭錢,前些日子又死了老子,沒人管他了,胡作非為專好鬧事。”

 張玉朗放下了筐子,走上去提起了丁大為的前胸,另一隻手劈劈拍拍,左右開弓,就摔了十來個嘴巴,把丁大為的兩邊臉頰打得通紅,口角也流下了血來。

 這一來酒醒了一半,結結巴巴地道:“你……你為什麽打我,我要到官裡告你去!”

 張玉朗沉聲道:“正好,我也想去告你,告你父死不守喪製,在長街酗酒鬧事,調戲婦女,那就不止是幾個嘴巴,至少也要打你個五十大板。”

 范超在旁邊道:“老丁!別被他嚇倒了,我姊夫是本郡的州丞,他告不倒你的。”

 張玉朗丟下了丁大為,改把范超抓了過來,沉聲道:“你比他還可惡,你隻不過有個當州丞的姊夫,就如此無法無天了,要是你有個當府台的哥哥,你豈不要當街殺人了,我今天若是不嚴懲你們一下,慣了你們的下次。”

 說看抓住范超的一隻左耳,用力向下一撕,范超已經像殺豬般地叫了起來。

 張玉朗把血淋淋的耳朵丟在地上道:“你們是否還不服氣,要打架,要打官司,我都陪著。”

 這時那個清醒著的文士過來一拱手,道:“兄弟劉彥文,剛才看到兄台教訓敝友的手法,乾淨俐落,好像是個大行家,兄弟十分佩服,請教尊姓上名。”

 人家已經報名在先,張玉朗隻得道:“在下張玉朗。”

 劉彥文拱手道:“久仰!久仰!張兄武藝高強,想必是受過高人指點吧。”

 張玉朗道:“略學過兩年,算不得高人。”

 劉彥文笑道:“張兄不肯報出師門,想必是有所關礙,這股關系,兄弟隻想請教一件事,我這兩個敝友都是沒有學過功夫的。”

 張玉朗笑道:“他們倒是很會欺侮婦女,幸好是未曾練過武,否則的話,這市上的婦女都將受其欺凌了。”

 劉彥文道:“張兄此言又過份了,他們隻是酒醉所致,而且也沒有怎麽樣,隻是在言語上對譚姑娘略有侵犯。”

 張玉朗道:“如果不是在下阻止得快,他們就不止是言語侵犯了吧,酒醉亂性,尤其該加嚴懲,因為他們的行為已無法自製,放縱下去,不知會闖下什麽大禍了。”

 劉彥文語為之塞,片刻才道:“張兄,你以一個練家的身份,對兩個酒醉的人,輕易出手,不是犯了誡嗎?”

 張玉朗端量了一下對方道:“劉兄是否也是練家子?”

 劉彥文道:“略習一二。”

 張玉朗笑道:“難怪劉兄能說出這種話來,不錯,我對他們輕率出手,是有悖武者之戒,劉兄如果以此相責,我認錯!不過他們是劉兒的朋友……”

 劉彥支道:“是的,雖然沒有深交,但也算得朋友。”

 張玉朗道:“那我連先前的認錯都收回,因為像他們這種狂悖的行為,應該由劉兄去阻止的。”

 “我已經在勸解了。”

 張玉朗笑道:“劉兄隻隔靴抓癢,不著邊際地說了一聲,他們根本沒聽進去,這時該劇兄作進一步表示了,劉兄卻隻袖手作壁上觀,最後這教訓他們的工作,也該是劉兄做的,你卻因為他們是你的朋友而不作理會,你自己就違背了武者見義勇為、無偏無私的守則,居然還敢來教訓我,姓劉的,他們如果隻是該打,你就是該殺,現在我倒要問問你的師門,看看你的師父是否如此教你的?”

 劉彥文被他訓得滿臉通紅,厲聲道:“姓張的,你欺人太甚!”

 張玉朗更為捉狹地道:“劉彥文,你別假作清高,我對你太了解了,這兩個混球因為有錢有勢,你跟著他們吃喝沾光,仗著有幾分武技,幫著他們逞凶欺人鬧事,我打了他們,你當然無法交代,一定要替他們出個頭不可。不過又怕我們師門是熟人,傳出去不好說話,所以才強詞奪理,扣了我許多不是,現在我倒過頭來,連你的師門也罵在裡面,你可以放心沒有顧忌地出手了。”

 劉彥文忍笑道:“很好!很好!這麽說在下就得罪了。”

 譚意哥有點擔心地道:“玉朗,你這又何苦呢?”

 張玉朗把手中的東西交給她拿著道:“意娘,正如他剛才自己要訓我的話一般,習擊技者如果無行,為患尤烈,更該嚴懲,對那兩個家夥,我倒是揍兩下算了,對這個家夥,我一定不能放過。”

 劉彥文已經束縛停當,跳前舉拳相擊,張玉朗很輕松地就架開了,兩人當街打了起來。

 由於雙方都有著擊技的訓練,自然不像市井匹夫揮拳那麽亂,這一打開來,立刻也吸引了很多的行人駐足而觀,而且巡夜的公人也到了。

 這時最窘的莫過於挨打的兩個家夥,他們一身泥沙,滿臉的鮮血,狼狽不堪的情形都落在別人眼中,使他們平時趾高氣揚的威風一掃而盡。

 隻有在旁邊跳著腳大吼:“打死他,打死他!”

 巡夜的公人自然認識這一對活寶,但是看見譚意哥一臉憤色站在一邊,也知道是為什麽了,更感難以排解。

 這時張玉朗已經佔到上風,把劉彥文一腳踢翻在地,正要上前按住他,忽地寒光一閃,劉彥文手中突出一柄短刀,扎向張玉朗的前胸。

 譚意哥驚呼出聲,張玉朗沒想到對方如此卑鄙,閃避已是不及,乾脆咬牙運氣,挺胸硬挨了一下子,跟著一掌橫切下去。

 劉彥文的短刀扎上了張玉期的前胸入肉寸許,而張玉朗的一掌,卻活生生地砍斷了他的腕骨,痛得他大叫一聲,昏了過去。張玉朗動作很快,上去又是一腳,踏在那隻斷手上,劉彥文痛極又醒,抱著手亂滾,那隻手掌已血肉模糊,殘廢定了。

 一見傷了人,那些公人再也無法坐視了,隻有一哄出來攔住了雙方。

 丁大為這時又神氣了,大聲叫道:“他殺了人,是凶手,快把這家夥抓起來。”

 張玉朗冷笑道:“刀子還插在我身上呢,誰是凶手很明白,我倒看是誰該抓。”

 丁大為叫道:“就是你,你們把他抓起來,我負責。”

 那巡夜頭目平時也許跟他們略有交情,但這時候已經從譚意哥的口中,知道了張玉朗的底細,以及爭鬥的原因,遂上前道:“丁少爺。你也負不了責,要抓就一起抓,到了官裡去對簿公堂講理去,那不關我的事。”

 丁大為道:“一起抓,這是怎麽說?”

 巡檢道:“兩造毆鬥,自然要把一乾人證都捉到官裡去,再由官中審問清楚,有罪判罪,無罪發放。”

 丁大為道:“我們是挨打的。”

 巡檢笑道:“丁少爺,那隻是你自己的話,誰看見你挨了打,為什麽挨打,這都要追究問明的,真要到了官裡,隻怕你們幾位都不方便,幸好沒出人命,還是私了罷。”

 丁大為道:“私了?那怎麽行?除非他給我們……”

 巡檢道:“丁少爺,譚姑娘擺下了話,如果是私了,要你們當眾給那位張爺道歉陪罪。”

 丁大為道:“什麽?她敢說這種話,我……”

 巡檢道:“丁大少爺,如果你要提出令姊丈的話,那就請免了,譚姑娘在前兩天已經由府台夫人收為義女,令姊丈也在旁看見的,她又是陸老夫子的學生,及老爺子的乖寶貝,那一個人都是你惹不起的,我不知道你是中了什麽邪,偏要去惹她。現在她在鬧不依,要跟你沒完,是我為你設想,才講好了私了的條件,你要是回個不字兒,我就隻有得罪了,先把你們都押起來。”

 丁大為道:“怎麽光押我們!”

 巡檢笑笑道:“丁少爺!你自己也明白,今天這場架是理屈在誰?要抓自然隻有抓先鬧事的,那位張爺是世襲的茶官,而且又是陸象翁老夫子的得意門生,三湘世族,絕不會打了你們就跑,何況他還挨了一刀!”

 一面說一面示眼色,他後面那些公人們就抖動著鐵鏈家夥,要上前鎖人了,這些人經常受到了譚意哥的好處,而且對丁大為等人,成日在街上鬧事也十分厭煩,正想找個機會整整他們。

 抖動了幾下,一條鐵鏈已經套上了丁大為的脖子,迅速地打了個結,這下子丁大為才嚇著了。

 他知道這些公人們的眼光雪亮,兩造相爭,他們不是鎖理屈的一方,而是抓勢弱的一方。

 張玉朗的來頭不清楚,但是鎖鏈加到自己頭上,很明顯地是對方比自己這邊罩得住了。

 再加上埋屈在己方,這場辟司打下去,很可能會慘得家破人亡,光棍不吃眼前虧,這一來酒也嚇醒了,膽子也嚇小了,連忙對巡檢道:“老哥!老哥!有話好說。”

 巡檢冷冷地道:“這了不了的權利在譚姑娘,我把她的話傳過來,你丁少爺搖頭,我也賣不了交情,隻好公事公辦,反正到了衙門裡,令親自有照顧,你少爺不會吃虧的。”

 話越是這樣講,越是使丁大為擔心了,如果自己的姐夫擔待得了,這般家夥也不敢如此對待了。

 因此隻得忍住性子陪笑道:“老哥!我又沒有說不答應,原就是小弟的酒喝多了,所以才引起了一點小誤會,我過去道個歉就是。”

 那巡檢,笑道:“丁少爺,你早就該這麽明白了,上次你在這兒鬧事,有及老爺子在,我沒好意思出來。否則及老爺子關照一聲,要我把你扣起來,我是答應好,還是拒絕的好,拒絕他,我沒這麽大的膽子,答應了他,咱們平時又還有點交情,這話是衝你說,可不是衝著你那姊夫,他的官兒比我大,管著我是不錯,可是在這長沙城裡,他實在算不了什麽,尤其你惹上的這些主兒,那一個他也惹不起。”

 這番話把丁大為說得更為無地自容。但也真正地把丁大為給鎮住,其實府丞的官兒也不算小了,除了府台之外,坐著第二把交椅,正因為是副手,才不太受人注意,掌的實權卻頗可觀。

 不過一個小小的巡檢,居然敢這樣說話,憑仗的必然是對方的聲勢可觀,看樣子今天這個啞巴虧是吃定了。

 這種人也有個好處,就是能屈能伸,一看苗頭不對,倒是低頭得快,過去規規矩矩地向著譚意哥作了一揖道:“譚姑娘,我們該死,喝多了黃湯,冒犯了你,現在我們也挨過打,也挨過訓了,你就高抬貴手,饒過我們算了!”

 對方既然如此了,譚意哥倒是不便再端什麽架子了,隻好冷冷地道:“我倒是沒什麽,你們該去問問張公子,他還挨了一刀呢!”

 這時間劉彥文已經痛定了下來,咬這牙道:“那一刀是我刺的,我可也賠上了一隻手了,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姓張的如果是人物,他自己知道討價還價,用不著一個娘兒們替他說話。”

 聽了對方這一說,譚意哥倒是自悔孟浪,她對另外那個圈子一點都不懂,是不該亂出主意的。

 張玉朗卻微微一笑道:“姓劉的,聽你現在說話,倒又像個人物了,可是你剛才做的事,卻實在上不了場面,我挨了一刀,你毀了一隻手,看起來是你吃了虧,不過你要弄清楚,我是赤手空拳挨你一刀的,講場面規矩,我現在還你一刀算不算過份。”

 劉彥文硬著頭皮道:“不算過份。”

 張玉朗笑笑道:“很好,看你下刀的手勁與部位,你是存心要我性命的,所以我還你一刀,也可以不挑部位了。”

 劉彥支道:“當然!你一刀把我宰了,我也認命。”

 張玉朗一笑道:“劉兄,你放心,有著公家巡檢老兄在這兒,我也不能殺人,鬧出人命來給他添麻煩,所以找這一刀絕不會要你的命,我隻要你另一隻手。”

 劉彥又一驚道:“什麽!你還要我另一隻手?”

 張玉朗道:“是的!因為像你這種人,本不配學試,學會了武功,只會助紂為虐,幫同市井惡少欺凌女子,我才毀了你一隻手,但你還有一隻手,以後還可能為惡,所以我要你另一隻手。”

 劉彥文拔腿想溜,張玉朗的動作更快,兩步就跨在他前頭,微微一笑道:“姓劉的,放光棍點,掉了腦袋不過碗大個疤,我隻要你一隻手,又不是要你的命,別裝出這一份窩囊相。”

 劉彥文滿臉憤色地道:“姓張的,殺人不過頭點地。”

 張玉朗笑道:“當你替你這兩個惡少朋友出頭叫陣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什麽後果,我隻不過要你一隻手,就算要你的命,你也該認了。”

 他很輕松地拔出了胸前的刀,用左掌捂住了創口,不使血流出來,右手揚著刀子道:“家夥是你的,現在你也還有一隻手,我也隻用一隻手,大家很公平,保得住你那隻手是你本事,保不住也怨不了人!來吧!”

 劉彥文手中有著家夥對張玉朗空手都打不過,現在倒了過來,要他空手去跟張玉朗執刀相搏,那是明擺著輸定了,眼看著張玉朗逼了過來,他的臉色嚇得雪白,冷汗直流,雙腿瑟瑟直抖。

 張玉朗輕歎一聲道:“看你樣子也實在可憐,你也是一條硬漢,我不好要你出聲求饒,隻要你這兩個朋友,代你跪下來,磕上三個響頭,此事就作罷。”

 那兩個紈褲子弟如何肯做這個事,丁大為首先道:“這……各人管各人的事,與我們何乾?”

 另一個更妙,根本不作理會,就像是跟他沒關系一般,張玉朗微微一笑道:“劉朋友,本來沒你的事,你是為他們出頭才引來的麻煩,可是到了這個時候,你好像是變成自己的事了。”

 ,劉彥文臉色一陣激動,雙目一閉,居然落下了兩滴豆大的淚水,哽聲道:“張玉朗,劉某認命,這隻手就交給你好了。”

 他把那隻完好的右手伸出來,張玉朗笑道:“好!好光棍,這才像個練武的。”

 寒光一閃直落,每個人都驚呼出聲,尤其是譚意哥你以為張玉朗隻是要擠迫對方一下。不會真砍的,何況對方已經認輸不作抵抗了。

 那知道張玉朗會真的砍下去,譚意哥嚇得趕緊雙手掩住了眼睛不敢看,心中多少有點失望,覺得張玉期的氣量太窄,心眼兒太小。

 周圍啊餅了一聲,又接著喔了一聲,像是如釋重負的樣子,譚意哥不免奇怪,連忙又放開手。

 只見劉彥文的手還是好好的在那兒,手中握著一柄短刀,卻是他用來刺傷張玉朗的。

 刀怎麽會回到劉彥文手中去的呢,譚意哥呆住了。

 劉彥文自己也像是呆住了,對於這柄刀怎麽會回到他手上,他同樣地不明白。

 張玉朗在他面前笑了笑道:“劉兄,你我畢竟同為武林一脈,為了這種小人而傷了和氣已經不值了,如果再鬧得怨深仇結,就更不值得。你毀的那隻手,我很抱歉,隻當是一個交友不慎的教訓吧,再見!”

 他轉身向譚意哥道:“我們走吧!”

 譚意哥這才舒了口氣道:“你可真會嚇人。”

 然後向巡檢道:“真對不起,又給你們添麻煩了。”

 巡檢忙道:“那裡,那裡,這是我們應該的,隻望譚姑娘,明天在府台大人那兒,別提這件事就感恩不盡了。”

 譚意哥笑道:“說得嚴重了,這又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有什麽好說的,喔,對了!這位張公子受了刀傷,這會兒天又黑了,你地方上熟,給找個什麽相熟的大夫,上藥包扎一下。”

 巡檢忙道:“這當得效勞,當得效勞。”

 張玉朗還說:“不用!不用,這點浮傷我還撐得住。”

 可是譚意哥扯了一下他的衣服,他也會意了,巡檢卻道:“譚姑娘,過去沒多遠就是尊寓了,你們先去,我即刻就把大夫請了去。”

 譚意哥笑道:“這時候去打擾別人也不大好意思,尋常跌打損傷的藥,我那兒是有的,隻是不太懂,你們想必一定是內行的。”

 巡檢笑道:“那還能不懂,我們在巡夜時,經常會遇上一些頭破血流的事兒,匆促間那兒請大夫去,還不是好歹自己將就看弄,張爺要是不嫌棄,我就給張爺先治一治吧。”

 張玉朗已經明白了譚意哥的意思了,彎彎腰道:“費心費心,勞神勞神!”

 於是巡檢吩咐了部屬們趕散了閑人,那三個受傷挨揍的自感沒趣,自然也走了。

 劉彥文是單獨一個人走的,走時也沒望丁大為他們一眼,看來以後是不可能再跟他們為伍了。

 張玉朗對這件事似乎很高興地道:“我逼了他一下,至少讓他認清那些人不值得為他們去賣命,我相信他雖然殘掉了一隻手,但是剩下的一隻手卻能做些正事了。”

 巡檢在旁湊趣道:“張爺的功夫真行,小的本來要上前排解的,但是一看張爺的身手,知道你吃不了虧,就乾脆不多事了。至於那個姓劉的,功夫也不含糊,要不是張爺,恐怕還沒人吃得住他。”

 張玉朗笑道:“公爺太客氣了。”

 巡檢道:“這個小的不是虛捧,乾我們這個行當,總也得會幾下子,尋常三五個大漢,小的一隻手也可以擺平下來,但是小的卻知道自己,再湊上個,也不夠張爺一條胳臂的!”

 他說的雖是捧詞,但也表示了他的眼光,因為他口中的那些數字不是隨便說的。

 首先是表示了自己的深淺,然後是對張玉朗實力的估計,也就是說要多少人才能敵過張玉朗。

 判斷這種事很要點學問,說高了就成了阿諛了,說少了對方會夷然一笑。

 因此最高明的是說得恰到好處,果然使得張玉朗為之動容道:“不敢!不敢!餅獎,過獎,公爺高明!”

 巡檢一笑道:“張爺太客氣了,劉彥文一刀過來,能夠隻讓他扎進這麽一點深度,就覺得張爺了不起,當時我真急,以為一定要出人命了,照他那一刺的勁道,一棵大樹也可刺穿了。”

 譚意哥驚道:“有這麽厲害?”

 巡檢笑道:“我絕不浮誇,這就是張爺值得佩服的地方,他的功夫著實,挨上了,還能夠隨勢化解……”

 每一句都是內行話,使得張玉朗心中深自警惕,這個家夥絕不簡單。

 他口中雖然把人家捧得很高,但自己絕不會像他說得那麽低,這是一條公門中的老狐狸,今天在他眼前把武功了底,以後倒是要小心點,別叫他抓了小辮子去。

 於是笑了一笑道:“這位老兄好眼力,在下不過是粗習了幾天防身的把式,叫老兄這麽一說,在下就太不好意思了,還沒請教老兄高姓大名。”

 巡檢含笑拱手,道:“張爺好說,兄弟賤姓何,人可何,小名得高,俗氣得很,有汙張爺的耳朵了。”

 張玉朗還以為他的名字叫何德高,笑笑道:“好名字,何兄這一份公務可不簡單,真要德高望重才蓋得住。”

 何得高笑道:“張爺把賤名第二字會錯意了,兄弟乃是得到的得,不是道德的德,兄弟這點微末地位,那裡敢說是德高望重!”

 張玉朗哈哈一笑道:“失禮!失禮!不過以在下來看,何兄大才,做這個職務是小用了,但是話往回說,長沙乃三湘首邑,襄樊之地,向來都是龍蟠虎踞,市井之中,已不乏臥虎藏龍之輩,還非得何兄才能勝任。”

 何得高笑道:“張爺好說,將來遠望張爺多賜助。”

 張玉朗微微一怔,何得高笑著道:“張爺望重一方,是有名的俠少,跑的地方多,人緣廣,交遊寬……”

 張玉朗笑道:“何兄,兄弟隻是一名茶商而已。雖因承貢禦內用茶而沾上一個官字,但這世襲茶官可無銜無品,那一身官服隻有在應酬時穿起來唬唬老百姓,勉強躋身在冠帶中不特出而已,算不了一回事的。”

 何得高陪笑道:“張爺會錯意了,兄弟所求於張爺的不是在上憲處營謀,兄弟這份差事再混也有限,先父為兄弟取名字的時候,已經看準了兄弟這一輩子沒出息,所以才叫得高,加上了敝姓,由何而得高起呢?”

 譚意哥笑笑道:“何先生真會說笑!”

 阿得高道:“不是說笑,我這個巡檢已經乾到頭了,再往上也沒得升了,除非是改行,那又談何容易,所以兄弟倒不是為出身打算,所求於張爺的也不是在此。”

 張玉朗道:“何兄對兄弟有什麽吩咐?”

 何得高笑道:“吩咐不敢當,隻是請求而已,兄弟見到張爺的出手,就知道是湘江老人紀老俠客的門下高徒。”

 張玉朗不禁一震,但是對方已經叫出了口,自己也無從否認了,隻有道:“在下隻跟家師習了幾年的功夫,還不能算是入門弟子,隻是記名而已。”

 何得高笑道:“當然,張爺是世族子弟,不必要跟江湖人沾上太深的關系。”

 張玉朗道:“這倒也不然,在下性喜遊歷,而且為了生意,也需要在外走動。”

 何得高笑道:“張爺品格高操恬淡,志在高山,不慕榮利,是有口皆碑的,兄弟雖在長沙,對附近郊邑中的有名人物,多少有個耳聞,張爺也別客氣了,兄弟請求的是令師兄胡天廣的事。”

 張玉朗聽了更是吃驚道:“在下入門時,胡師兄早已出師了,在下僅知道有這麽一位師兄,卻沒見過面。”

 何得高笑道:“這倒是可能的,那位胡大俠藝成行道江湖,雖然頗得人緣,但是與張爺卻是兩個圈子的人。”

 張玉朗已經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笑笑道:“何兄!我知道有這麽一位師兄,對他的行事也略有所聞,雖然佩服,卻不十分讚同,隻苦於找不到他,見了面我想勸勸他!前兩天譚姑娘入山狩獵,差點在繩橋上失足墜下就是被他所救,我正在向譚姑娘打聽詳細的情形呢。”

 何得高笑道:“這就妙,這就妙,兄弟對那位胡大俠十分敬佩,府裡雖有公文,但胡大俠如果來長沙玩玩,兄弟一定萬分歡迎。”

 張玉朗道:“何兄的意思兄弟不明白。”

 何得高道:“兄弟沒有別的意思,更不敢得罪胡大俠,胡大俠如果有興趣來此玩上個幾天,隻要他老人家不公開亮出字號,兄弟絕不會認為他是胡天廣,隻是求他老人家千萬則在本地作案子,跟兄弟過不去。”

 張玉朗笑道:“我要是見到他,我一定勸他在那兒也別再作案了,劫富濟貧,固然是俠義,但究竟不是正途。”

 何得高一拱手道:“承情!承情!兄弟因為看出了張爺的門路,所以才跟了來,借故一述寸衷,其實張爺的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麽,兄弟就告辭了。”

 譚意哥忙道:“大哥!等一下。”

 她走上前,在袖子裡掏出了一個小金稞子,約有二兩許重,放在巡檢的手裡道:“大哥,今天多承你們各位幫忙人懲過那兩個惡少,以後奴家就清靜多了,因此奴家十分感激。”

 何得高道:“這都是張爺的功勞。”

 譚意哥一笑道:“張公子隻是阻止他們發酒瘋而已,若不是列位大哥來到,那兩塊料無法無天,不知要鬧到什麽時候才完呢,就算過了今天吧,也還有明天呢,大哥把他們一訓之後,他們才乖下去的。”

 阿得高道:“姑娘客氣,我隻是實話實說,實際上也是為他們好,真要鬧下去,是他們倒楣的成分多。”

 譚意哥道:“總是息事寧人的好,我想請各位喝杯水酒解乏的,可是人太多,不便表示,現在就煩何大哥代我致意吧。”

 何得高先還以為是塊銀子,不在意地拋了一拋道:“那我就代弟兄們謝了,常常打擾你,實在不好意思。”

 “那裡的話,常受照顧,聊表謝意。”

 何得高忽然發現手中的是塊金子,神色訝異地道:“譚姑娘,你是不是拿錯了?”

 譚意哥道:“沒有啊,這是我到及老爺子那兒為他暖壽,他賞給我的,一共是兩個!我這兒留下一個做紀。”

 何得高道:“這……太重了。”

 譚意哥道:“你拿著,我另外還有一件事要相煩,就是你們剛才談起的胡大俠的事。”

 張玉朗一怔道:“那又關你什麽事?”

 譚意哥道:“你師兄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麽不關心?”

 “可是他……”

 張玉朗還沒說下去,譚意哥笑道:“是這樣的,我曾經邀請那位胡恩公,到我家去坐坐,那時我並不知他的情形,他也答應了。”

 何得高道:“胡大俠要來?什麽時候?”

 張玉朗也很緊張,譚意哥道:“他可沒說,但是我想他那個人不會輕易許諾的,說來就一定會來的,既是他行動不便,那他來的時候……”

 何得高忙道:“你放心,剛才我說過了,隻要他不是當著我跟上官的面說他是胡天廣,我絕不會動他。”

 譚意哥笑道:“那就謝謝了。還有,如果何大哥知道他在那兒的話,也請告訴我一聲,我跟張公子都想找他。”

 何得高道:“那位胡大俠如神龍不見首尾,行蹤太難捉摸了,不過姑娘吩咐下來,我總會盡力就是,告辭了。”

 這次他真正的走了,也帶走了那塊金子。

 張玉朗道:“意娘,你乾嗎要那麽做?”

 譚意哥道:“給他錢,那是例行的事,曲巷的姑娘,對他們都有份例的孝敬以酬謝他們的照顧,這是非常必要的,因為經常有些無行的客人,酗酒、打架鬧事,全仗他們來撕擄排解”他們管抓人,還管撕擄糾紛?“譚意哥笑道:“有些客人是需要特別照顧,既不能得罪,也不能受委屈的,那時就要他們多照顧了。”

 張玉朗笑道:“我明白了,就像今天這樣,打了人還要佔住理的。”

 譚意哥道:“不錯!今天固然是你有理,但是兩造開打,他們一塊兒鎖上總沒錯吧!如果存心要找你麻煩,便問成你致人殘廢也未嘗不可。”

 張玉朗笑道:“你倒好像很內行。”

 譚意哥道:“曲巷裡是糾紛最多的地方,當街揮拳,一日數起是常有的事,我們見聞得多了,自然也懂得其中訣竅,理直理屈是另外一回事,就算你的道理上佔足了,如果人情上欠缺,今天晚上可以鎖你一夜,等明天見官申斷前,這一夜的罪可也夠受的。”

 張玉朗道:“可是你後來又為什麽要……”

 譚意哥道:“我在山中受到胡天廣救命療疾之事,已經在席間公開陳述過了,很快就會流傳開來的,他既然已經看出你的武功門戶,知道你們是一家子,遲早也會聽到我的故事,那時叫他一想,反而不妙了,倒不如我先表示一下,叫他裝個糊塗。”

 張玉朗道:“怎麽個裝糊塗法?”

 譚意哥笑道:“離我家遠一點,有個什麽鼠聲,先來告訴我一聲。”

 “他會這樣做嗎?”

 “一定會的,因為從我娘的手上,他就得過不少好處,我接著下來,更沒虧待過他,別看他一個小小的巡檢,居然還養著兩份家,著實不簡單呢!”

 張玉朗道:“萬一他知道胡天廣藏在你家也會賣人情。”

 譚意哥笑道:“當然了,他接下了金子,就是已經答應了,何況他口中已經擺明了,他不要抓胡天廣,只求他在長沙別做案子。”

 張玉朗歎道:“照說他已經放出了話來,以一個公門中人,把話擺到這個地步,是很夠意思,我再要在此地做案子,是太不給他面子了,可是我最後的三件案子,都是在長沙,必須要做的。”

 譚意哥道:“玉朗,你不能跟你師兄商量一下打消嗎?”

 張玉朗道:“沒有人逼著我做,胡師兄也不是硬要我非做不可,他隻是自己已無力完成了,請我代他盡力,我想他的意思不是要我做,而是向我作個交代。”

 “交代?什麽交代?”

 張玉朗肅然道:“對先師遺命的交代,他沒能完成恩師的遺願,但是已經盡了全力,今後武功已失,實在無法完成了,隻有入空門以贖其愆,看他如此,我才答應的。”

 譚意哥想想道:“那倒是無法再改變了。”

 張玉朗欣然道:“意娘,你能諒解就好,這件事我不必對人負責任,但是要對我自己有個交代,我擱手不做,沒人能怪我,隻是我的良心會怪我。”

 譚意哥笑道:“我明白,人若不能心安,一輩子都不會有快樂的日子,既是你自己許下的心願,我們就來共同設法完成它。”

 張玉朗道:“可是何得高那兒又怎麽辦呢?”

 譚意哥道:“總有辦法的,到我家去,從長計議一下。玉朗,你的事我們可以瞞任何人,卻不能瞞一個人,那就是我娘。”

 張玉朗道:“那自然,因為我們還要靠她幫助……”

 譚意哥道:“這倒不是主因,我也可以側面打聽出,我們所要知道的事而不告訴她真相的,主要的是我娘跟我已經是一條命,一顆心,我們母女兩個相依為命,等於是一個人,任何事都不該瞞她的。”

 張玉朗道:“我隻是怕她……”

 譚意哥笑道:“這個你放心, 我娘比我還通達事理,而且最疼我,我已經答應的事,她絕不會反對的。”

 張玉朗道:“好吧自我相信她最多不肯幫忙而已,大概還不會到官中去告發我的。”

 譚意哥怫然道:“玉朗,你不可以這樣子說我娘!”

 張玉朗笑道:“我對她絕無不敬之意,可是我也在發愁,回頭見了她,我該如何稱呼,我不能稱她為伯母,因為她還沒嫁入,又不便稱她為夫人,若是叫大娘,大媽,則又太嫌冒瀆,你是才女,倒是先替我想好這個……”

 這一來可把譚意哥給難住了,想來想去,的確那一個稱呼都不恰當,眼看著可人小已到,譚意哥道:“玉朗,你看該怎麽個稱呼?”

 張玉朗手攬看它的腰肢道:“要不我也跟你一樣叫她一聲娘好了!”

 譚意哥陡的滿臉通紅,正待掙扎,丁婉卿卻已經從門口迎了出來,因為早已有小丫頭看見去通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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