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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湘月》第10章 (上)
譚意哥取笑道:“娘現在可擔心了。”

 丁婉卿道:“我才不擔心呢,是你該擔心,因為這是你的東西。”

 “我的東西,這是你的聘禮呀。”

 丁婉卿道:“是的,不過我將來隻做個平平實實的家庭主婦,用不到這些東西,我準備給你做嫁妝。”

 譚意哥嚇了一跳道:“娘,你別開玩笑。”

 “我怎麽會跟你開玩笑,當著周三哥三嫂,我也不能開這種玩笑呀。”

 “這個……我不能要。”

 “為什麽不能要?玉朗被你趕著去應試了,可見你將來是打算做命婦的,正用得著這些東西。”

 譚意哥道:“我叫玉朗去赴考,隻是要他學以致用,爭個正經出身,可沒打算做什麽命婦。”

 丁婉卿道:“你既然以終身相托,又要他去取功名,就得作那個打算和準備。”

 譚意哥道:“娘;你也得問問楊大先生的意見,雖說這是給你的聘禮,但是要你帶去的。”

 窮九先生笑道:“不必問我,東西既不是我的,我也無權處理,不過要我表示意見的話,我也萬分讚成,將來到了湘潭,我們最多還是開米糧號,的確要不著這些東西,何況婉卿原是準備照顧你一輩子的,被我搶了去,應該補償你一下的。”

 譚意哥笑道:“這點東西就換了我娘去了,我也不乾,這我還是不要。”

 丁婉卿一笑道:“隨便你,反正我是送給你了,你不要可以再送給別人,或是把它們賣了。”

 周大嬸歎道:“這麽名貴的珠寶,連我這老婆子看著都未免心動,你們卻推來推去的不肯要,莫非你們一個個都有毛病不成,你們不要就送給我。”

 周三忙道:“老太婆,你要來乾啼?還能戴著不成?”

 周大嬸道:“我戴不著,有人戴得著。”

 周三道:“誰?我們無兒無女,連個親一點的子侄都沒有,還有誰能用?”

 周大嬸笑道:“我留著看看有那家的標致小媳婦,娶來給你做小老婆呀,否則像你這麽又老又窮又醜的老頭子,沒有這些珠寶,誰肯嫁給你!”

 說得大家又是一陣哄笑,也在笑聲中,決定了這次驚天動地的鋤奸行動。

 第二天一清早,濁世翩翩的伊戈公子就騎了匹大青驢子上了路,在他後面的老仆人則挑著擔子,須眉花白,緊緊地跟著,一直折向了城外的妙貞觀。

 才到山下,那隨後的老仆人伊安就嘀嘀咕咕地道:“少爺!你說要訪友,莫非你的朋友就住在山上!”

 伊戈隻嗯了一聲,伊安又道:“這山上除了和尚就是廟,沒有別的住家,你的朋友怎麽會住在上面呢?”

 伊戈不耐煩地道:“你隻管跟著走就是了,問這麽多幹嘛?”

 伊安道:“少爺;不是老奴多口嚕嗦,而是此刻不同,咱們身邊帶著重要的東西,要是出半點差錯。”

 伊戈慍然地道:“不過是那麽一點珍珠玉器罷了,有什麽了不起,丟了就丟了。”

 伊安道:“少爺,這可不簡單,是到吳家去下的聘禮,吳家的老大人是做過大官,見過世面的,為了怕東西拿出去太寒傖,老夫人把她自己陪嫁過來壓箱底的寶貝都給拿了出來,臨時還再三吩咐,要老奴小心妥為保管,你想老奴怎麽不經心呢,何況這四色聘禮,也的確是珍貴,單是那一雙珠鳳,價值已是上萬兩銀子了,若有個失閃,若奴怎麽擔待得了。”

 伊戈慍然道:“丟了我自己擔待,關你個屁事,你少嚕蘇就行了。再說東西放在你的挑子裡,在這青天白日之下,好好的怎會丟呢。”

 伊安不說話了,漸漸已近山道,有一段全是夾壁,看來無法隱身藏人,前面的伊戈放低了聲音,道:“周大叔,您在山下說那些話,莫非已有所見。”

 後面的伊安笑道:“這班兔崽子果然是夠小心的、老遠的山下樹林子裡居然布下了暗哨,一動一靜都立刻通報上面知道,我們昨天商量好的那番話,果然有了效,看來他們是被打動了。”

 伊戈正是喬裝的譚意哥,她上次來時,以伊戈為名,這次自然不能更改,伊安則是周三改扮的。

 周三以他江湖人特有的警覺,已經發現了林中藏有人跡,偷偷摸摸地在注視著他們,所以才說出了那誘敵的話,這是預先安排的計劃步驟。

 伊戈問道:“他們用什麽方法把消息傳到上面去呢,這兒沒有一條路呀。”

 周三手指高飛入空中的一點灰影道:“那不是他們的信鴿嗎?這批家夥行事如此隱密,的確是心懷不軌了。”

 伊戈卻道:“他們防備如此周密,回頭周大嬸跟楊大先生他們會不會露了形跡呢。”

 周三笑道:“不會的,他們也是老江湖了。”

 他見譚意哥仍有不放心的樣子,笑道:“姑娘不必擔心,窮酸的耳目最靈敏,連我都能發現了,自然瞞不過他的,還有我那個婆娘,身手也在我之上,所以你大可放心,他們吃不了虧的,倒是你要特別小心,今天最危險的是你。”

 走出了夾壁,看見兩邊又是林木蒼密,伊戈就不再說話了,隻有伊安在嘟噥著道:“公子,咱們到底是去看誰呀,這麽久還沒到?”

 “你別煩,遲早總會到的。”

 “可是現在天已過午,今天怎麽來得及趕回城呢?”

 “趕不上就留一夜,我本來也不打算回去。”

 “那怎麽行,老奴已經跟人家約好了見面的。”

 “你又擅作主張,跟誰約了見面?”

 “那是老夫人的意思,她也不放心那四色聘禮,價值實在太高,叫老奴到鏢局去投保,讓他們派人保著一起上路,老奴已經跟長沙三湘鏢局的總鏢頭談好,他答應派兩名鏢頭,護送我們進京的。今晚在鏢局裡簽合約,這是看在老爺生前的面子,人家說,若是今天不去書約,他們就不承保了,因為他們的業務太忙,勻不出人來。”

 “不保就不保,我也不稀罕,弄兩個人跟在後面,一路上都不自在。再說咱們一肩兩挑上路,人家以為隻是普通的考生,不會太注意,要是帶兩個保鏢的,反而明告訴人,咱們帶著值錢的東西,會引來麻煩了,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事,不做也罷。”

 伊安歎了口氣:“少爺,也隻好這麽說了。”

 兩個人終於來到了妙貞觀前,伊安道:“少爺,原來你的朋友是住在道觀裡啊,唉!怎麽這觀裡都是些女冠子呢?”

 伊戈沉下臉道:“伊安,你能不能不說話?”

 伊安總算是老實下來了,兩人才上台階,觀中的道婆已經迎了出來,嘻著嘴笑道:“伊公子,你可來了,妙師可盼了好久了,她吩咐過,你一來就請上攬翠閣去,她就在那兒候著您呢。”

 伊戈笑道:“她知道我今天來的嗎?”

 婆子道:“您還說呢,您去的時候,不是說第二天來的嗎,害得妙師父早也盼,晚也盼。每天都在等候著您,好不容易今天才盼到了。”

 伊戈笑著上了前面大殿,循例拈香拜過了呂祖,然後一逕向後面而去,他這次是輕車熟路,用不著人帶路了,而婆子要派人引他去時,他他搖搖手道:“不必了,我知道地方,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奇好了。”

 婆子朝他笑笑,就讓他們主仆二人單獨上了小徑,走離大殿,伊安已經低聲咀咒道:”這些天殺的婆娘,這那裡還像是道觀,那婆子簡直是他娘的勾欄院裡老鴇子的嘴臉腔調。”

 伊戈一笑道:“婆子太俗,妙真本人卻不俗,且頗多可取之處。”

 伊安撇撇嘴道:“那當然,九轉煉狐的道行,自然比剛成氣候的心妖精高深得多,否則也害不了人了,就憑先前那婆子的嘴臉德性,能把人引來嗎?”

 伊戈笑了笑,伊安又道:“意姑娘,剛才山下一定把我們的談話傳了上來,所以上面也布好了陷阱在等著你,回頭你說話時,也把圈套張大一點,讓他們當天現原形,也叫他們死而無怨。”

 伊戈點點頭道:“我省得,您老放心好了,倒是您自家要小心,回頭一定是擺布您,免得您討厭礙事,您可別真的著了道兒了。”

 伊安哈哈一笑道:“這個你放一百廿個心,老頭子一生在江上行船,大風大浪的不知經過多少,難道還會在陰溝裡翻船不成?”

 伊戈道:“這可難說,小心駛得萬年船,行前周大嬸還再三關照我,叫我提醒著您一聲。”

 伊安哼了一聲道:“這個婆子,越來越嘮叨了,居然連我都信不過了。”

 伊戈一笑道:“大嬸說您自己當然是沒問題,可是您要照顧我這個手無寸鐵的人。可就增加不少麻煩。”

 伊安這才道:“這倒是的,意姑娘,回頭你可別跟我離太遠,讓我照顧不看你。”

 伊戈笑道:“我知道,我也會想辦法的。”

 說著已經慢慢走近了竹徑,談話就不便再繼續了,兩個人不作聲,來到竹樓,但見那個叫水月的小道姑,正在樓下掃竹葉,看見他們,忙丟了掃帚迎上來,伊戈壓低了聲音道:”水月,你好,妙師呢?”

 水月用手指指上面道:“在等著您呢!”

 看看伊安,失望地道:“那位張公子沒來?”

 伊戈一笑道:“走了,已經上京去了。”

 “啊!走了,這麽快,他不是說要再來的嗎?”

 伊戈道:“有急事要先走一步。不過他說了,考期一過,立刻就回來。對了,我也要趕了去,你要是有什麽體己話,或是什麽書緘,我可以幫你帶去。”

 水月微帶幽怨地道:“我們還有什麽話呢,他到了京師,還會記得我們這種人。”

 伊戈笑道:“那可冤枉他了,他一直還對你不忘,不但叫我問候你,而且還托我帶了一朵珠花來送給你,放在我的行李裡,回頭拿給你。”

 水月這才有了點笑容道:“隻要他有這份心就夠了,我倒不在乎他的什麽東西”這時樓上已經響起了一個嬌慵的聲音道:“水月,你在跟誰說話呀?”

 水月忙道:“妙師,是伊公子,您終日思盼等候的伊公子來了。”

 “鬼東西,伊公子來了還不快請他上來,在底下閑磨什麽牙,通知廚下,把素菜準備好。”

 水月伸伸舌頭,用手一指樓上道:“公子快請吧。”

 伊戈笑了笑道:“水月,還有我這老人家也要麻煩你招呼一下,他別無所好,給他一壺酒就行了。”

 伊安忙道:“不!不!老夫人交代過,叫我在路上不準喝酒的,說貪杯誤事。”

 伊戈道:“你放心好了,在這種地方喝醉了也沒關系,是我準你喝的。”

 伊安道:“少爺,您知道的,別說是喝酒了,就是用飯時,我也是無肉不下飯的,在這個姑子廟裡……”

 伊戈怒道:“你胡說些什麽,給你酒喝還挑剔!”

 水月卻笑道:“沒關系,老人家放心好了,我們是道觀,不像寺廟那樣,絕對忌葷腥的,尤其本觀供奉的是呂仙祖師,他老人家遊戲凡塵,隨緣小往,偶而也動動小葷的,所以本觀雖沒有大葷。但風雞、鹿脯、乾魚、臘鴨等乾脯還是有的,尤其是本觀後山的松雞,又香又嫩,風乾後一蒸就透,一絲不沾牙……”

 伊安笑道:“真的嗎?好姑娘,那得好好嘗嘗,好姑娘,麻煩你給我弄上一點。”

 伊戈笑著上樓,伊安幫著把東西搬上了樓,但見妙真迎在樓口,雲髻高堆如黛,身著鵝黃道袍,卻是輕綢所製,輕靈飄逸,豐神如仙。

 這個女人確實是懂得打扮自己,伊安似乎看呆了,伊戈道:“把東西放下,你就到下面去吧。”

 所謂東西,無非是一口箱子,看樣子份量很重,上來時壓得樓梯吱吱直響。

 他放下了東西,就被伊戈趕了下去,妙真笑道:“伊公子,怎麽隔了幾天才來,害我天天的等,你看這樓上,天天都為你準備著。”

 伊戈歎了口氣:“妙師,我何嘗不想來,可是一回到城裡,就接到家母手書,趕我走路。”

 “走路!上那兒去?”

 “到京師去,而且還派了個老討厭來押我上路。”

 妙真道:“幹嘛要這麽急呢,秋試之期還早,這兒離京師雖不近,卻都是康莊官道,就算是下雨地阻不了行程,這種大熱天趕路多辛苦,等初秋天氣好一點再上路,有個十來天也就到了,隻要不誤考期就行了。”

 伊戈道:“這次晉京,求取功名倒不算什麽,家母知道我志性淡泊,再說我又是孤枝獨苗,家計也還過得去,並不須要我遊宦千裡以贍家。”

 妙真道:“可不是嗎,就算進士及第,弄個千裡之外的老虎知縣乾著,還不如在家鄉當你的舉人少爺舒服,不指望著做官發財,是不必受這個罪,假使你一定要做官,而自己也出得起的話,想想辦法,由拔貢的路上,照樣能混上一頂烏紗,換個大老爺做做的。”

 可見她對於吏情之熟,交遊之廣,連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門路,她都不厭其詳地告訴了伊戈,以表示她對伊戈的關切與喜悅,這倒使得伊戈有點不忍心算計她了,但是想到已經跟大家配合好了,而且此女害人之多,陷人之深,則又不得不狠起心腸了。

 因此她笑道:“妙師,多謝你的指點,不過我這次卻是非進京不可,因為家母有一家遠房親戚,在東居戶部侍郎,他有三個女兒,長次俱嫁,最小的一個今歲才滿十六歲……”

 妙真哦了一聲道:“好啊,二八佳人,豈蔻年華,原來你進京是去相親的。”

 伊戈道:“那位表舅我是認識,他對我十分滿意,所以人家一說,他立刻就同意。”

 妙真道:“如此佳婿,豈有不滿意的。”

 伊戈道:“可是我連那個女孩子妍媸黑白都不知道,卻貿然前去下聘,心裡實在感到扭。”

 妙真想了一下笑道:“令親在京師身居高位,他的女兒倒不會是個醜八怪。”

 伊戈道:“老子做官大小,跟女兒的美醜何關?”

 妙真一笑道:“這其實的關系很微妙,既居高官,其行止家世當受人之注意,所以他家中若有個特別醜的女兒,早已傳開來了。”

 伊戈笑道:“這個倒是沒聽人說過,但是想來也不會是天姿國色,風華絕代,如妙師之萬一者,否則也應該騰傳開來了。”

 妙真道:“伊公子怎麽拿我這苦命人開玩笑了。”

 伊戈正經地道:“是真的,我一接到家母的信後,心裡浮起你的影子,我不求別的,只希望能夠有你一成的模樣,就心滿意足了,所以我在此去之前,特地彎了來看看你。”

 妙真似乎頗為感動地道:“承君錯愛,妾身倍感榮幸,今生能得相識,也算是緣份,且盡今日之歡,留寄他日之思,公子能停幾天呢?”

 伊戈道:“最多可停一天,明天就要走了。”

 “什麽,隻停一天,你看看你上次說要來讀書,我立刻就把這座竹樓給你清理了出來,整天地盼著你,而你隻能停一天。”

 伊戈看看室中,倒是真為他準備整理妥就了。

 因此充滿了歉意道:“實在對不起,妙師,就這一天,也是我偷勻出來的,因為伊安這奴才,跑到三湘鏢局去,請了兩個鏢師同行,原說好是今天走的。”

 妙真的眉頭一皺道:“還要請什麽鏢師。”

 伊戈道:“還不是為了這個鬼盒子,裡面有兩樣是傳家之物,家母不放心,一定要請保鏢的,而三湘鏢局的局主,跟先父又頗有關系……”

 妙真不經心地道:“傳家之寶,應該珍藏在家中,乾嗎要叫你隨身帶著呢?”

 伊戈道:“家母因為老舅在京師做官,場面大,親友多,怕拿尋常物品去下聘太寒酸,所以才叫我把幾樣傳家之物帶了去,擺出來也像個樣子。”

 妙真道,“是什麽東西,可以讓我見識一下嗎?”

 伊戈道:“當然可以,在我看來,也不過是光澤好一點,手工巧一點,沒什麽了不起。“

 說著把那盒子送了過去,妙真接過打開了,室中頓時珠光寶氣輝映,把她的眼都看直了。

 伸手抓起一樣細賞後,又換上第二樣,卻又舍不得放下第一樣,一臉都是貪色。

 伊戈心中暗歎。

 到底是女賊,一看見珍寶,先前那付嫻淑飄逸出塵的豐采全都不見了,她現在的樣子,就像是一條餓狼用爪子攫著幾塊肥肉,這時候誰去碰它一下,都會引得她來拚命的。

 一直到她欣賞夠了,才戀戀不舍地放下來,歎了一口氣才道:“今天我算是開了眼界了,這輩子我也沒見過如此精美珍奇的珠寶。”

 “妙師過謙了,你見多試廣,什麽好東西沒見過,再說,像你這樣神仙一般的人物,又怎麽會對那些世俗之物感到興趣。”

 妙真有點訕然,因此隻有笑笑道:“伊公子,你可說錯了,一個女人,總是對珠寶有著特殊的興趣的,不管她是怎麽樣的女人也不例外,我也是個女人。”

 她輕歎了口氣:“我當然也見過一些好東西,可沒有一下子見到這麽多,而且那也是人家穿戴在身上,遠遠地看一下而已,從沒有這樣拿在手裡看的,要是能戴一下,那該多好,即使是戴一天,也算不虛此生了。”。

 伊戈笑道:“我接到這盒子時,心裡也在想,這些東西若是戴在你的頭上不知是怎麽一付情形,既然你有興趣,倒不妨試戴一下。”

 妙真驚奇地道:“我……可以嗎?”

 伊戈道:“有什麽不可以,在明天早上我走之前,你盡管戴著好了,只可惜現在我不能做主,否則我就送給你了,珠寶翠玉,原是要戴在美人的頭上,掛在美人的身上,才能益增其光輝,像你這樣的美人才配戴此物。”

 妙真高興得連忙到鏡前,先把那一雙珠鳳插在兩邊的鬢角上,又在後面插上那支玉釵,手上戴上玉鐲,頸間掛上玉鏈,一時珠光寶氣,都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卻使她那些鵝黃的道袍失去的飄灑的韻味了!她自己也感到了這種不和諧,有意的脫下道袍,裡面隻有一件薄絲的內衣,隱約之間,襯托著她迷人的,但是伊戈卻沒有什麽特殊的反應,隻是以惋惜的眼光看著她,使她倒有點不知所措。

 她自信在這一身打扮下,任何男人都難以抗拒的,但是這個癡男卻以一片惋惜的眼光看過來,他惋惜什麽,是惋惜自己的手腕太拙劣嗎?伊戈的心裡確實是這個想法,

 她並沒有把自己當作一個女人,完全是以一個男人的心理來看這個女人,

 隻不過他所表現的是一個超脫的男人。所以她隻輕輕地歎口氣,打開了箱子,取出了一件雀金織錦袍,那是以孔雀的尾翎織入絲中織成的一件外袍,閃著烏金的金輝,自然十分的名貴。

 伊戈道:“披上這個吧,紅花還得要綠葉扶襯,我也真希望這件衣服是我的,那樣我就可以送給你了,只可惜這也是家母給我帶到京師的聘禮之一,隻能借給你穿一會兒。”

 妙真的眼中發著光,女人對華麗的新裝的誘惑是很難拒絕的,她搶過了織錦袍子,披在身上,對著鏡子照了一照,這下子才十分滿意,那滿身的珠光寶氣才能夠相互配合,連帶也使她變得雍容華貴了。

 她貪婪的眼睛望著那口箱子,道:“你這簡直就像是傳說中沈萬山的聚寶盒了,還有些什麽寶貝?”

 伊戈笑道:“沒有了,箱子裡裝了一些金葉子,那是要在京師去置備其他的聘禮的。”

 “看樣子很不輕,大約總有幾十兩吧?”

 伊戈笑道:“五十兩一包,足足十包。”

 “什麽,五百兩黃金,我的少爺,你帶這麽多金子上路幹嘛?”

 伊戈道:“購買花紅彩緞,雞豬面魚酒果等去下聘呀,這些東西總不能從這兒帶了去,隻有到那兒臨時采購了,家母說要辦得像個樣子。”

 “那也不必要這麽多的金子呀!”

 伊戈道:“怎麽不要,照規定要四百名挑夫,兩百名挑盒的,每一架都得裝滿,這雖是不值什麽錢,可是京師地方,米珠薪桂,錢少了恐怕辦不來。”

 妙真聽了隻有怎舌,她忽然有了慚愧的感覺,因為對方的豪華是她所難以企及的,也是難以想像的,她隻有以羨慕的語氣道:“你的那位未婚夫人真好福氣!”

 伊戈似乎不感興趣地道:“我只希望她穿上這身衣服,有你一半的好看……”

 妙真拋了一個媚眼道:“我……真的很好看嗎?”

 伊戈道:“這還用我說嗎?不信你穿了去,給其他人看看,誰都會以為你是神仙下凡的。”

 妙真道:“我……能把它穿戴去給人看了嗎?”

 “當然可以了,我說過了,在明天我走之前,你可以一直穿戴著它們,只可惜我此刻無權作主,否則我就送給了你,我覺得隻有你才配穿戴這些。”

 “那不太好吧,要是給你的親戚朋友看見了,以後對你會不太方便。”

 伊戈笑道:“我在長沙的親友不多,他們沒一個知道我上這兒來,又有誰會看見呢!”

 “你不是還請了鏢師嗎?”

 伊戈道:“他們還沒接上頭呢,我事先連伊安都沒說明,隻告訴他在行前要看個朋友,就把他一腳帶到這兒來了,在長沙的親友則以為我已經上了路。”

 妙真道:“為什麽你要這麽神秘呢?”

 伊戈道:“我總不能說要到這兒來吧?我那些親戚都很道學,說了他們就不會放我來了。”

 妙真的眼中又閃了異采道:“伊公子,真難為你還記得我,那我就穿戴了去轉一轉,給觀裡的人看看,照說我們修行的人,不應有這些舉動的,可是那些蠢貨們從來也沒見過這些珍奇之物,讓她們開了眼界也好。”

 伊戈笑道:“你去吧,妙師遊戲人間,原當不拘形跡,脫俗瀟灑,無拘無束,寶相千萬,真要古佛青燈,豈不白白地辜負了你這大好豐采。”

 妙真笑道:“伊公子真會說話,回頭我一定要好好陪你喝兩盅,盡此夕之歡。”

 伊戈輕輕一歎道:“我也是一樣,本來我想來跟你聚上幾天的,那知道家母給我在京師訂了親,這一去京師,很可能就會被表舅留著,在京裡逼著我讀書赴考,如果一第不中,他們一定留著我下第再考,再聚首就不知何年何月了,所以我也想以此夕之聚,留異日無限之思。”

 妙真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明日一去,你不會再來?”

 伊戈道:“妙師,我這個人不慣作虛語,我雖然很想再見你,但是我也知道此去身不由己,重晤的可能很少,因此讓我們成為一對好朋友吧。”

 妙真喃喃地了兩句好朋友,嫋嫋婷婷地下樓去了,她這邊剛走,周三已悄悄地摸了上來道:“少爺,你可真會逗人,這一來賊道姑想不上當也不行,你怎麽想起弄那麽件衣服放在箱子裡的?”

 伊戈輕輕一歎道:“我是故意帶著考驗她一下的,假如她能克制那些物欲而不為所動,證明她這個人還有點可取之處,我說什麽也會求各位留她一命的,現在看來,她已是不可救藥了,唉,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周三道:“現在她一定是帶著那些珠寶,去向兩個老賊商議著如何下手了?”

 “你怎麽知道的。”

 周三道:“是那個小丫頭水月說的,這小妮子對玉朗倒是一往深情,還以為你真是玉朗的表弟,唯恐你吃了虧,把底子一五一十都私下告訴了我,叫我去多找幾個人來,鎮懾住他們,使他們不敢下手。”

 伊戈一笑道:“這小鬼倒是個有心人,你怎麽應付的,可別叫她走了風聲。”

 周三笑道:“我知道,我叫她放心,說是我另外還約了幾個保鏢的,一會兒就會來接我們,而且還答應帶她一起走,所以她這回見到門口去望風去了。”

 “你沒告訴她實話吧!”

 周三道:“沒有,我怕嚇著了她泄露了底子,隻叫她在前頭留意著,等窮酸他們來了,就帶進來。”

 伊戈笑道:“九先生可不像個鏢師的樣子。”

 周三道:“你以為鏢客該是什麽樣子的?”

 伊戈道:“我經常見到的,戴著遮陽笠,騎著大馬,雄赳赳的樣子,好神氣。”

 周三笑道:“那是走明鏢,保著的一定是些不太值錢的東西,或者是走著通衢大道,他們才擺出譜來,如果真是像你這樣請鏢師保著上京去,多半是走暗鏢,那時他們化裝成長隨的樣子跟在後面,連兵器都不敢叫人看見,那裡還神氣得出來。”

 “乾嗎要這個樣子呢?”

 “為了要避人耳目呀,他們帶著值錢的紅貨,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綠林人士眼紅呢,隻想能夠不起眼,悄悄地混過去,滅少些麻煩。”

 “那樣子有效嗎?”

 周三笑道:“這就難說了,有時自然是叫他們給混過去,有時卻因為消息外泄,被人給綴上了,少不得要經過一場苦鬥,連性命帶貨物都丟了。”

 伊戈道:“真可怕,這碗飯可不好吃。”

 周三笑道:“少爺,你別一個勁兒的同情鏢客,也該勻點同情給做強盜的,他們給鏢客砍了的時候也多得很,而且還得多擔一層被官府捉去的風險,也是整天把頭拾在手裡過日子。”

 伊戈道:“那可活該,這一點都不值得同情,因為他們是自己不好去找死,想不勞而獲,強取豪奪,還敢殺人越貨,罪無可赦。”

 周三笑道:“如果取的是不義之財呢?”

 伊戈這才想到周三他們都是闖江湖,混黑道的,笑笑道:“周大叔,當然像你們這樣劫富濟貧,行俠仗義的俠客又當別論,但無論如何,總不是正業。”

 周三輕歎道:“是的,盡管我們問心無愧,但是在動手的時候,多少總難免會累及無辜,例如我們打聽清楚了,那一個官員貪贓枉法,魚肉百姓,搜刮得大批的民脂民膏,我們決心動手了,一動手就難免傷人,結果那貪官固然遭了報應,可是他的家丁仆人以及隨行押送的公人卻跟著而丟了性命,不是太冤枉了?”

 “難得您老人家清楚。”

 周三笑道:“我老人家並不糊塗,所以後來我們做案子,專門黑吃黑,在綠林道的頭上下手,他們的財物是搶來的,而且這些人也絕非什麽善良之輩,殺之也不為過,就像是這所道觀裡的賊徒一樣!”

 伊戈輕歎一聲道:“那個妙真,怎麽樣看起來都不像個為非作歹的人,卻想不到會乾謀財害命的勾當。”

 周三道:“他們是黃巾餘孽,那是一批非常邪惡的人,還不止是謀財害命,殺人越貨而已,他們還有許多傷天害理,令人發指的罪行,聽了都令人難以相信,所以要是江湖上的人,隻聽見了黃巾賊三個字,絕對不會放過他們的,一致引為公敵。”

 “他們還做了些什麽壞事呢?”

 周三道:“太多了,像為了逞獸欲,亂事奸淫,還有男子巧扮成女妝,混入閨閣,壞人名節。”

 伊戈道:“這個我也聽說過了,可是我覺得奇怪不解,他們能夠扮成女子,混入大家閨閣,可見她們的品貌、談吐都是很過得去的,如果僅為解決男女私欲,他們就憑這些本錢,騙一些無知的婦女也並不困難,何必要冒著生命之危險去喬裝改扮。”

 周三道:“不裝成女子,進入人家閨房不易,而他們的目的卻不是在壞人貞節,那隻是他們的手段,真正的目的卻在於勒索財物。他們壞了那些女孩子的貞節後,先是誘騙那些女孩子將首飾及私蓄的財物交給了他們,等騙得差不多了,再向她們的父母勒索巨金,那些人為了顏面,隻有忍痛咬牙,聽其宰割。”

 伊戈恨道:“這種行為太可恨了!”

 周三道:“是的,這些匪徒們吃人不吐骨頭,所以才不容於官府,而且他們又會些邪術,欺壓哄騙無知的愚民,受其害者,不計其數,實在鬧得很厲害了,使官府也有了知覺,嚴令捉拿,他們才稍稍斂跡,歇上一陣又死灰複燃了,不過他們大都在一些僻遠的鄉縣活動,這一股匪徒,居然敢在大城市活動,卻也太膽大了!”

 伊戈道:“看來我也無法為妙貞請求了,不過她似乎不是首腦。”

 周三道:“我問明白了,首腦是一對老妖怪,男的是個老道士,叫什麽白龍真人,躲在後山的洞府裡修真,輕易不見外人,隻是在暗中作怪。女的就是那個胡道婆,在前殿司客,暗中主持著觀中的一切。”

 “那麽妙真呢?”

 “妙真是他們的大弟子,對外是妙真觀的主持人,實際上也能作一半的主,但重要的事,還得聽兩個老的!”

 “那水月知道得這麽多嗎?”

 周三笑道:“這小鬼是兩個老妖怪的小徒弟,暗中派在這兒,是為了監視妙真的,要不是被玉朗迷昏了頭而倒戈相向,我們還很難知道這麽多秘密呢!”

 伊戈道:“對這個小丫頭如何處置呢?”

 周三搓著手道:“這個就要看你們了,她說玉朗答應過救地出去的,但究竟有沒有那回子事兒,我也不知道,不能亂給她拿主意。”

 他頓了一頓道:“譚姑娘,你說好了。如果無法安排她,就乘這個機會把她一刀殺了。“

 “那怎麽行,豈不是食言背信了!”

 周三道:“這也沒辦法,反正地出身賊窩,多少也害過些人,不是個好東西,殺之並不為過。”

 伊戈道:“話不能這麽說,她總是有向上之心,才冒險自拔汙泥,我們不能如此對待她。”

 周三道:“可是留下她也是麻煩,若是無法滿足地,而又給她知曉內情,日後報復起來,很是討厭的,黃巾賊黨的餘孽不止是這一處,萬一她跟別的同黨又連絡上了,我們老倆口是不在乎,你們可就糟了。”

 伊戈知道周三是在存心擠逼自己,乃笑口:“大叔,你不必跟我動心機,我不是一個量窄的人,更不是個容不下人的醋娘子,別說玉朗答應過她什麽,就是沒那些,我們也不能坐視她再去流浪,隻是我現在自己還沒有個準著落,不能答應她什麽,隻能說我若有什麽,斷然不會少了她的就是。”

 周三籲了口氣道:“這就行了,我老頭子當時為了從她口中多挖點秘密,也曾許過她將來幫她的忙,可是沒取得你的同意,一定會落我那老婆子埋怨死了,你這一點頭,我總算是了樁心事。”

 伊戈笑道:“原來你已經先答應了人家了。”

 周三苦笑道:“我也是沒辦法,那小鬼年紀雖然不大,卻鬼得很,一定要敲著實了才肯開口,而我又在老婆子面前拍胸膛答應下來,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

 伊戈道:“要是我不點頭答應呢?”

 周三莊容道:“那我隻有宰了她,也不能給你們留下一個禍患。”

 伊戈道:“未必見得她就會害我們呀。”

 周三道:“是的,但是我卻不能冒險,要是她的嘴不穩,不說別的,單把你們跟我湘江漁隱、海馬周三有來往,對你們也是個大麻煩。”

 伊戈道:“你的名氣這麽大!”

 周三道:“在江湖上,四君子的名號固然響,但是最有名的卻是我周老三。”

 伊戈道:“玉朗的師兄胡天廣也很出名呀!”

 周三道:“不錯,可是他遊蹤無定,猶如神龍不見首尾,尤其是最近這幾年,由著張玉朗做替身了,更弄得人撲朔迷離,弄不清他的真實身份,有人在五百裡外剛見過他,卻又傳聞他在另一個地方做下了大案子,所以誰也弄不清他的真實身份,隻有我;多少年來,一直在湘江上活動,成了條地頭蛇,無論是江湖朋友以及做公人心中,都認定了字號,所以隻要有人知道跟我來往,總免不了麻煩就是。”

 “水月也知道您的身份嗎?”

 周三道:“自然是知道的,若是不抬出我的匪號,她還不相信我們能夠對付得了那些惡徒,也不肯吐實了。”

 伊戈尋思片刻才道:“看來此間事了之後,我就得把她帶在身邊了,免得她到處亂說去。”

 周三道:“是的,所以我老頭子如若得不到你同意,就隻有下狠心了。”

 伊戈輕歎道:“我本人倒不怎麽樣,因為,我認識的人都可以保證我的作為,像及老博士以及我的師長陸象翁老先生等,也都信得過我的,我擔心的是娘,她好不容易有了個歸宿,卻不能再受牽累的。”

 周三道:“窮酸不是個怕事的人。”

 伊戈道:“這我知道,不過他若繼續在江湖流浪,自然不在乎,他要定居下來,就不能不有顧忌了。”

 周三道:“他說要成家,我跟老婆子就想到了,雖說認識他的人不多,但是總不能說完全沒有,我們隻有盡到朋友的責任,盡量去照顧就是了。”

 伊戈等的也是這句話,笑笑道:“周大叔,我知道您也不會坐視的,官面上的事,我已經托人設法了,如果還有江湖上的恩怨糾紛,就少不了要您二位大力幫忙了。”

 周三一怔道:“官面上的事你托了誰?”

 伊戈道:“李大成,新補的長沙府的副班頭。”

 “他知道我們今天要有所行動?”

 伊戈道:“是的,不過他不會插手進來的,隻是等事後他再來善後,因為這麽大的事情,總要官面上出頭來清理的,他曉得了始末,也可以酌情處理。”

 周三道:“那可是大功一件?”

 伊戈道:“反正您各位也不想居功,何不作成他呢?”

 周三道:“讓他坐收其功倒沒什麽,隻是我怕六扇門裡的人未必講信用,連你也坑了進去。”

 伊戈道:“這個人倒不會,我認識玉朗,他是知道的,他對胡天廣就十分欽佩,而且他進長沙府衙,也是我推薦說項的。”

 周三道:“既是你認識的人,自然就不必去顧忌了,何況,我說句話,也不怕他們作怪,木府的那些公人的身手我清楚,也奈何不了我們,真要得罪了我們,小心他自己的腦袋搬家,我住的君子灣很多人都知道,就是沒人敢上那兒撒野去。”

 伊戈道:“周大叔,看您說到那兒去了,李大成對您跟周大嬸的俠名,佩服得不得了,怎麽敢冒犯您呢。隻是希望您能體諒他一下,別在城裡給他過不去,一定要找誰的麻煩,事先知會他一下,由他來給您把風。”

 周三笑道:“做公的給強盜來把風,這不是笑話!”

 伊戈道:“不是笑話,他真是這麽說,他說你看中的人,必然是有了十惡不赦的大罪,您如果知會了他,他就可以去照應著,等你教訓過對方之後,他也可以去用話扣住對方,叫對方不敢再張揚。”

 周三道:“說來說去,你無非是叫我別給地方上添麻煩就是了,我也實在是乾膩了,辦完了這件事,我們也準備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

 伊戈卻道:“李大成卻不這麽希望,他說自己的力量太小,有您的威名鎮壓著,多少巨奸大惡還有個懼怕,您如真的退出江湖。宵小們起而得逞,就無法無天了,就以妙貞觀的事來說吧,在官面上是根本不能辦,就算證據齊全,辦起來也是障礙重重,最多是叫他們遷地為良,首惡元凶,仍然是逍遙法外,隻有仗著您這一批俠義之士,才能除暴安良。”

 一番話捧得周三十分受用,笑道:“官府中人也講這種話倒是難得,這個人還可以交交。”

 伊戈道:“他是很想能拜會想老人家的,以便多所請益,隻是我沒答應。”

 周三剛要說話,忽地神情一肅道:“有人來了。”

 他立刻動手裝著整理箱子,卻見水月氣呼呼地跑了上來,急聲道:“老爺子,快到下面去,老妖怪來了。”

 周三道:“那一個老妖怪?”

 “胡道婆跟著妙真來了。”

 “她跑來幹什麽,是不是事機泄露了?”

 水月道:“看來倒不像,因為她們隻是兩個人,並沒有另外邀幫手,大概隻是來看看光景,您快下去……”

 周三道:“已經來不及了,這會兒下去,正好撞個正著,反而容易起疑,你沉著一點。“

 說完又較為拉大聲音道:“少爺!您到底什麽時候回去?早上出門您就說上路,我還約好了人,連前一站的棧房都訂下了,要是不去……”

 伊戈也會意地道:“不去就不去,最多多付一天店錢罷了,那又能值幾個!”

 周三道:“錢是小事,可是鏢局子裡說好了,不見我去,一定會派人去找,聽說咱們上了路,那怎麽好,沙師父還以為我們是跟他開玩笑呢。”

 伊戈道:“沙雲峰不會怎麽樣的,我本來倒是想走的,你這麽一催我偏要耽擱一天,明兒再動身了。”

 “這……這是為什麽?”

 伊戈說道:“你約好了人,卻不告訴我一聲,凡事自己就作主了,到底你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

 周三慌急地道:“少爺,這話叫老奴可受不了,老奴是一片忠心耿耿,因為,受了老夫人的托付才……”

 伊戈更為淡然地道:“你別抬出老夫人來壓我,老夫人隻是叫你跟出來侍候我,可不是要你來管我的,在家的時候,老夫人自己也沒怎麽管我,沒想到一出來我倒要處處聽你的了。”

 周三更是惶急,不知如何是好,門簾一掀,卻見妙真進來了,道:“伊公子怎麽了,跟誰生氣來著。”

 說完又轉頭罵著水月道:“水月,我叫你在這兒好好侍候的,一定是你躲懶沒盡責,惹得公子生氣。”

 水月這時受了責罵,忙道:“妙師父,這不關弟子的事。”

 妙真一瞪眼道:“怎麽不關你的事,還不快把老人家請下樓去,好生侍候著。”

 水月低頭稱是,妙真笑道:“老人家,伊公子是本觀的貴賓!你放心,他在這兒受不了委屈的,因為他精通玄機,本觀的幾位法師都想聽聽他說法,才強留他耽擱一天,老人家請放心好了。”

 周三結結巴巴地道:“我不是不放心,而是……”

 妙真笑道:“老人家別為難了,你也是難得來的,請嘗嘗本觀自釀珍藏的百花露,那可是在別處吃不到的,水月,去把百花露開上兩瓶來,你小心侍候著老人家,要是惹得他再生氣,我就唯你是問。”

 水月可憐兮兮地道:“老爺子,您可聽見了,就當是可憐小道吧,我侍候下樓喝酒去!您喜歡熱鬧,我多叫幾個師姊妹來陪您。”

 妙真笑道:“可不是,本觀的妮子們有幾個頗能喝兩盅,水月你就請老人家到前廳裡去,那兒地方寬敞一點,大家喝著熱鬧……”

 不讓周三開口,她又接著道:“您若擔心城裡有事,就吩咐觀裡的火工遣人去梢個口信,說公子明兒一早進城,叫他們等一天就成了。”

 伊戈道:“這樣好,我寫個便條……”

 妙真忙上前研墨鋪紙,伊戈隨手寫了幾個字,無非是說自己因故耽誤一天,明晨再上路。

 寫完交給妙真道:“派個人送到城裡三湘鏢局去,隻不過我要找個穩妥點的人,別說我們在這兒,伊安,拿五兩銀子,給人買酒。”

 妙真笑道:“這是幹什麽呀,為您伊公子辦點事,還敢討賞錢不成!”

 伊戈道:“辛苦他們一趟,這是應該的。”

 妙真道:“那就等明天一道賞吧,這會別耽誤事了,胡婆子把菜端上來。”

 胡道婆提了個大食盒,就在樓下等著,聽見了招呼立刻上來,把蓋子揭開,將裡面的精美菜肴,一樣樣的搬了出來,居然是有葷有素。

 伊戈道:“這裡還有葷菜!”

 妙真笑道:“道觀不比尼庵, 是點葷不進,而且也經常有人以雞鴨三牲來上供,倒是不太忌,隻是不開大葷就是了,因為公子明天要走,觀裡的幾個師姊妹,要來舉行一場華衣勝會。”

 伊戈道:“什麽是華衣勝會?”

 妙真笑道:“那是我們觀裡師姊妹的一項私下遊戲,原是在冬日閑暇時自己消遣的,那天各人都脫去道裝,改作俗家打扮,把各人最好的衣裳,穿著起來,公評等第,同時也置酒聯歡。”

 伊戈笑道:“你們倒是真會玩。”

 妙真拋了個媚眼道:“我們雖已出家,卻沒忘自己是女兒身,一年一度,借機會打扮自己一下,聊以慰情,恐怕公子會笑我們塵心未盡了。”

 伊戈笑道:“那裡!那裡,這是人之本性,何況各位修的是神仙之業,原是無拘無束,從心之所欲。”

 妙真笑道:“公子果真是飽學之士,與一般俗人見解不同,今天因為公子借我這件衣服,穿了去給她們看了,她們都自歎不如,要為公子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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