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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小箭》第1章 (三)
他的話裡特別加重,強調白“代”樓主的“代”字。

 白愁飛點點頭:“衝著諸葛的面子,我暫不跟他計較。他剛才說我謀刺神侯,決無

 此事,我一向敬重諸葛神侯,王小石枉作小人,曲意離間,盛大捕頭切莫相信他的流言

 為要。”

 無情淡淡地道:“白兄衷言,盛某心領,當代轉稟世叔。他一向明察是非,厲辨忠

 奸的。你旦放心。”

 王小石也不申辯,唐寶牛(他和方恨少卻也跟來了)卻叫了起來:“司馬昭之心,

 路人皆知。你賴得掉謀弑神侯事,可推倭得了血洗花府群豪那樁嗎!”

 白愁飛身邊的祥哥兒即道:“開玩笑!你含血噴人!發黨花府的血案,明明是你們

 這一乾現在聚嘯在象鼻塔的人擺的局!”

 王小石製止眾人責罵下去,沉聲道:“二哥,我隻要問一句:你有沒有害了大哥?”

 白愁飛微笑不語。

 歐陽意意馬上接過了疾題:“咱們樓主決不做這種事。蘇夢枕近年來心性大乖,病

 毒入腦,屠戮幫眾,遭樓子裡血性兄弟策反,以致下落不明,凶多吉少。而造反的手足,

 也給白樓主處置了。你若要叛徒名單,我可以為你提報。你要人證物證,我們也有的

 是。”

 方恨少也把話兒接了過去:“謝了謝了,這種罪證,歷代無算,代代平安,粗製濫

 造,隨手可得,欲加入罪,何必客氣?如有雷同,不過巧合,多聽無益,不如奉還。”

 白愁飛亦揚手阻止他身邊的人責斥下去,隻盯住王小石,問一句:“這麽說,咱們

 是敵人了?”

 王小石道:“除非我見著個活的大哥,他親口告訴我這件事與你無關――把當事人

 滅口、趕殺、下囚、驅逐,然後指誣種種人神共憤、天理不容的罪名,要他一人承擔,

 倭說人心思叛,這種事,自古便有,屢見不鮮,我不得不審慎一些。這時候,大哥的心

 情,隻怕尤甚於這街名巷名。若眾皆叛之,他內心淒苦;如眾不諒之,他更孤獨。我既

 是他的兄弟,有福的時候,他讓我享了;有難的時候,我決不讓他獨當。”

 “好,好英雄!”白愁飛曬笑道,“倒顯得咱們都是狗熊了。隻不過,在你動手剿

 滅我們這些‘亂黨’之前,我倒要向你敘敘舊義親情,問候一聲:令尊好嗎?令姊好

 麽?”

 他這麽兩句問候,王小石臉上兀變了色。

 好一會,他才咬牙切齒地道:“沒想到……”

 竟氣得一時說不下去了。

 無情在旁瞧出蹊蹺,問:“什麽回事?”

 白愁飛哈哈笑道:“沒事沒事,隻不過問候他爸爸、姊姊罷了。又沒問候他的娘親,

 犯不著激動,也用不著衝動。”

 王小石痛心疾首地道:“……這麽些日子以來,我都覺得奇怪,為啥四年前我這頭

 才進行了滅奸行動,趕回故居時,卻早已剩一堆殘礫。我一直不解。有誰會動作那未快?

 竟先我一步,摧毀我家園。原來是你……動用了白樓子裡的資料,當然能那時堵截暗算

 了。你到底拿我爹爹和姊姊怎樣!?”

 “什麽!”白愁飛裝出一副完全無辜的樣子,轉身向無情攤手道:“他說啥?我可

 完全不知情。我這一相應,無疑是自承綁擄之罪了。我隻不過是問候你家人,哪知那麽

 多內情?管你徑自猜疑,你家的事,跟我本就全無牽連――你不是連一句二哥都省了叫

 麽!”

 然後他向無情諧笑道:“執法總要講理,要何況是大捕頭你!他的一切事與我無關,

 我提醒他的事,他也心裡有數。我可走了,你們不必送了,反正後會總有期,隨時黃泉

 地獄相見,也不為奇。再會再會。替我謝謝神侯,說不定下日祭祖之時,也連他神位一

 道祭了。得罪得罪,就此別過,請了請了。”

 說罷,就與部屬揚長而去――

 這下子可誰都聽出他的機鋒來。

 王小石的父親王天六和胞姊王紫萍,恐已落入白愁飛手裡。

 甚至是一早就已落入白愁飛手中。

 白愁飛手上扣住他們,王小石可受盡牽製,不敢妄動。

 他不能妄動,可不等於白愁飛不妄動。

 所以王小石而今隻有挨打的份兒。

 這就是白愁飛這一次約談王小石的主旨,也是他話裡的機鋒。

 他的話不著痕跡。無情在場聽著,也無法有任何行動,何況這本就牽扯極廣,也不

 知他把兩個人質關在何處,縱能搜查白愁飛的風雨樓,非但會得罪了江湖道上的好漢,

 冒犯了金風細雨樓的尊嚴,而且也不決不可能憑這句話就能把相爺隸屬的所在也一並搜

 索――

 誰也不知道白愁飛把人收在哪裡?何況事隔那麽久,一定早已妥善布置,不容

 他人能找出這兩個製敵的話實兒來。

 這次見面,這番談話,白愁飛已達成了目的:

 他已佔了上風。

 所以他走。

 得意洋洋,十分囂狂。

 但他才遠離痛苦街、苦痛巷,就把狂態一斂,向身邊親信肅容吩咐道:“王小石決

 不甘休,先把兩件‘信物’送交他手,讓他投鼠忌器。”

 他頓了頓,才道:

 “得馬上進行‘殺雞行動’”

 “是!”

 他的部屬都奮亢莫名,躍躍欲試。

 四十九機理

 白愁飛在笑聲中遠去,王小石因心家人,更心亂如麻,便要向無情告別,另謀對

 策。

 無情卻道:“而今你的家人盡落白某手裡,一切行動,必然掣肘,諸多不便,顧忌

 難免――可有我們效勞之處,請吩咐便是。”

 王小石苦笑道:“這是幫會的事,也是江湖上的事,坦白說,幫會和衙門本就是對

 立的,而江湖人總愛跟朝廷官作對。為我個人的事把你們牽連在內,我過意不去。”

 無情道:“王俠兄的話有理,但卻不對。”

 王小石詫道:“既然有理,為何不對。”

 “因為有理的不一定就是對的。人做事常應機而為,不大重視理路法則,所謂有機

 無理,便宜行事。拿國家大勢而言,這是軍民團結,聯合抗金之際,偏是當政者荒淫無

 道,搜刮民脂民膏,弄得怨天載道!以江湖上的局面而言,白愁飛自當理應與蘇樓主同

 心協力,振興風雨樓,但他一旦得勢,第一件事就是先把蘇夢枕打了下來,可見人――

 就算是聰明人――也未必盡捺對的事情做。”無情道,“你說我們是吃公門飯的人,但

 我們救人的幫會裡無虧於義的好漢遠比抓的還多!你指我們是朝廷上的人,可我們也給

 朝官們目為江湖人物,登不了大雅之堂。我們隻站在義所當為這一邊,但在身份上,武

 林中人也從不視我們為一分子,朝廷大官更對我們十分顧忌。大家恐怕都隻是在遇危受

 屈時才想起我們來。”

 王小石歉然道:“那也沒辦法,四大名捕的名頭太響了。誰教你們是‘捕’?”

 “不過,就算是俠,也一樣給人視作是盜賊吧?”無情笑道,“沈虎禪等七子,向

 來行俠仗義,助強扶弱,到頭來,卻成了‘七大寇’,為武林中眾‘俠士’所不齒為伍,

 給江湖上的鷹犬搜捕邀功。”

 王小石仍然道:“這事葷涉幫會,你們身份不便。我有計劃反擊,惜在人手上實力

 不足,但我不想連累你們。”

 唐寶牛大聲道:“什麽!你有我們在啊!我反正都是‘寇’了,不妨再做些讓人見

 了準叩頭的事來!”

 王小石又無奈地笑了一下。

 方恨少扯了扯唐寶牛的袖子。

 唐寶牛不明所以,又抗聲道:“咱們又不是外人,你隻要開口,我姓唐的水裡火裡

 風裡光裡、刀下劍下拳下腳下,無有不去的,不有皺眉的!”

 方恨少低聲道:“算了吧。”

 唐寶牛虎虎地道:“什麽算了吧!?”

 方恨少瞪了他一眼:“你真的要我說出來?”

 唐寶牛逼視著他:“有什麽不可以說的!”

 方恨少摸摸鼻子,搖搖扇子,“他是嫌我們還不夠秤。”

 唐寶牛虎吼了起來:“什麽……”

 王小石忙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有一計,但此舉十分冒險,在武功上,至少

 要抵得住白愁飛的,萬一個不慎,那就是弄巧反拙了。”

 唐寶牛搔著頭皮:“他說什麽?我不懂。”

 方恨少哎聲道:“他是說,計劃十分危險,要高手方才去得。”

 唐寶牛奇道:“高手?我們不就是高手嗎?”

 方恨少也學他抓腮奇問:“是啊?你不就是個高手嗎?我為什麽還沒有看出來?”

 無情完全不去理會他們兩人的插科打諢,隻向王小石語重心長地道:“我們四師兄

 弟跟蘇樓主也算有點交情。在京城裡,他答允過約製手下,不許掠劫欺民,多已做到,

 如有屬下犯了,給他得悉,也定必綁上衙門請罪自首。白愁飛可不管這個。衝著蘇老大

 這點信義,咱們為他效效力,也理所當然。”

 王小石依然為難:“不過,你們畢竟是公差――”

 無情反問一句:“那是殺人的事麽?”

 王小石隻好答:“當然不是。”

 無情又問一句:“那是害人的事嗎?”

 王小石隻好說:“不是。”

 無情道:“如果那是幫人,救人的事,為何你們幫會上的人能做,反而我們吃公門

 飯的不能做?”

 王小石為之語塞。

 無情:“假若身份仍有不便,咱們蒙上嘴臉,誰知誰是誰?”

 “那太委屈你們了。”王小石終於動容:“……這件事,完全是為了營救我家人,

 我就隻好欠你們一個情了。”

 “拯救給擄劫的良民,本就是我們的職責,隻不過,如果我們明目張膽地去搜查,

 隻怕救人不著,反予蔡黨口實,藉此衝激世叔。”無情眼中閃過一線狡猾的銳芒:“這

 是我們要為蘇老大做的事,你不久情。蘇樓主畢竟是幫會的人,他而今生死難料,咱們

 不便光明正大地找他,以免讓人責為偏幫。這隻有靠你。可是你必須在家人安全無礙的

 情形下,才便於行動。我們幫你,如同還蘇老大一個人情。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對!”王小石感激莫名地道,“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何況,就算不斷了這不為那――”無情嘿聲道,“白愁飛剛才那番話,膽敢在我

 這吃六扇門飯的不長進人面前威脅你,就衝這一遭兒,也得要他少得逞一些。”

 “說的是,”這次接話的人是正從苦痛巷尾負手踱來的二捕頭鐵手:“咱們在情在

 理,都該給白老二翻個斤鬥。”

 “說得對!”這次說話的是自痛苦街頭過來的四捕頭冷血,“我早已看那家夥不順

 眼。”

 他說話就像他腰間的劍那麽直。

 但唐寶牛的腸子也很直。

 他的心眼更直。

 “那麽說,”他仍瞪著一對大大的眼,“要那個不飛白不飛的家夥翻斤鬥的事兒,

 到底有沒有咱哥倆兒高手的份?”

 忽聽牆上有人咕嚕嚕地喝了七八口酒,話語帶了七八分地說:“根據咱們師兄弟們

 開會的結果是:人多勢眾,那是去鬧著玩的。這次是去逗獅子惹老虎的,人少反而少些

 負累。兩位義薄雲天,這次的事,就謝過了,下次請早。不知兩位有何高見,如果沒有,

 就此議定;如果有,咱們就生死由命,概不負責了。”

 說話的自然是三捕頭追命。

 唐寶牛仍聽不懂:“他說什麽?”

 方恨少一鼻子沒趣地說:“他說他們已開過會了。”

 唐寶牛道:“但咱們可沒開過會啊。”

 方恨少道:“他的意思說:他開過會了,咱就不必開會了。”

 唐寶牛道:“但他們要我們提意見呀?”

 方恨少道:“他們已議決了,你提什麽高見?你沒聽清楚嗎?你要是反對他們,他

 們就翻臉哩,”

 唐寶牛道:“那我明白了。”

 方恨少道:“你總算明白了――卻不知明白了什麽?”

 “他們是官,我們是民,總有官說的,沒有民話事的。”唐寶牛一副領悟了人生大

 道理般的恍然樣兒,“就算好官,也一樣有官架子,總得要聽他說的,對不對?”

 “對。”方恨少這次跟唐寶牛完全有默契,許是“敵愾同仇”之故吧,隻說,“官

 越大,說的話越響,所以世上隻有:有名有權有勢的人說的話兒,才算話,同一句話,

 無名無勢無權的人說來就不像話。”

 “對極了。”唐寶牛這會也發現了方恨少是他的“知音”:“你這回總算說了人

 話。”

 “幸好,”方恨少哼哼嘿嘿地道,“咱們不做這件事,還有別的大事可為。”

 唐寶牛這又不懂了:“什麽大事?快說來聽聽。”

 王小石忙道:“大方,你可別搞事,節外生枝。”

 唐寶牛一聽,更是興味盎然:“大方,有啥要事,千萬別漏了我的一份。”

 方恨少折扇一展,徐徐撥扇了幾下,道,“沒事?沒事!咱飽讀聖賢書,走遍風雲

 路,除了好事,咱啥事也不乾!”

 說罷,居然還“奸笑”三聲。

 除了唐寶牛,大家也不去理他,仿佛誰也不以為他能乾出什麽了不起的事來。

 方恨少為之氣結。

 所以他立意偏要乾點大事,來氣絕這些沒及時瞧得起他的人。

 五十機密

 白愁飛不是先回“金風細雨樓”,卻到“三合樓”跑一趟。

 三合樓,當年他就是依傍著蘇夢枕,偕同王小石,從此登了樓,也打入了京城裡的

 繁華世界、在京師裡的武林得以嶄頭露角、爭雄鬥勝。

 而今樓依舊。

 人事已全非。

 白愁飛也有感慨。

 他已好久未曾登此樓――

 第一次登樓,他登上了皇城武林的戲台,唱了要角――

 第二次登樓,現在他已成了在京中武林第一大幫會的首領――

 第三次登樓呢?

 那是下一次。

 “我原要昂揚獨步天下,奈何卻忍辱藏於汙泥;我志在吒叱風雲,無奈得苦候時機。

 龍飛九天,豈俱亢龍有悔?轉身登峰造極,問誰敢不失驚?

 “我原想淡泊退出江湖,奈何卻不甘枉此一生;我多想自在自得,無親要立功立業。

 要名要權,不妨要錢要命!手握生殺大權,有誰還能失敬!”

 他一路哼著歌。

 唱著歌。

 哼唱著歌,上樓。

 他的大志是:第三次來,重登此樓時,他要掃平京城裡武林的一切障礙,一切敵手,

 晉身朝廷當大官;放眼江湖,他要無敵。

 等到真的沒有敵手的時候,就不妨與天為敵。

 這是他的自許。

 也是抱負。

 他上三合樓來,為的是見一個人。

 見一個很重要的人。

 然而見這個人,卻是一個機密。

 “機密”的意思,是不許有別人知道的重大要事。

 不過,他是個很出名的人。

 他現在手上已掌有大權。

 所以他去到哪裡,都有人認得他。

 而他要見的人,也很重要。

 更極出名――

 甚至近年的名頭和權力,亦不在他之下,雖然這人一向作風都極為低調。

 而且不惜常常低頭。

 可是在武林中,誰也不敢因為他常低頭而敢看不起他。

 因為這是個垂頭而不喪氣的人。

 這個人雖然沒有了腰脊,但卻有的是骨氣、膽氣。

 上次白愁飛隨蘇夢枕上三合樓來,見的也是他。

 他當然就是令當年“六分半堂”總堂主雷損有感,吟出那一句:

 “白首顧盼無相知,天下知我狄飛驚”的現任“署理總堂主”:狄飛驚!

 城裡的人,都看見白愁飛進入三合樓,而且登上了樓。

 他們都不知道,白愁飛上樓去幹什麽。

 一般人都猜想:見了王小石之後的白愁飛,心情定必很好,不然的話,他怎麽會有

 興致,到三合樓去吃吃喝喝?

 他們更不曉得,上了樓之後的白愁飛,直入第三房“閣”,而誰都不知道,六

 合閣裡面正坐了一個腰脊都挺不起、但卻是現今京師武林中三個第一號人物中的大人物。

 狄飛驚一早已來了這裡。

 他來這兒,神不知,鬼不覺,他也隻給該知道的人知,不該知道人決不知,而知道

 的人,就一定(打死也)不會說出去。

 所以他跟白愁飛的會面是一個:

 機密。

 他和兩名部下進入閣的時候,這俊秀得十分寂寞的男子,仍然沒有抬頭。

 他低著頭,在看他頸上的一條鏈子,鏈子下的一塊暗紅透紫的頗梨――

 仿佛,那兒有一個瑰麗無比的世界,奇異天工,幽幻仙境,遠比這鬥爭世界、

 名利人間更值得他全神貫注,馳情入意。

 白愁飛一掀簾,就入閣,一入閣,就說:“狄總堂主,勞你久候了,我有點事,處

 理了才過來。”

 狄飛驚仍在看他頸上的水玉。這種自周、秦開始已目為國寶、符命、珍物、貴器的

 水精,又名水玉、水晶、玻璃、頗梨、白珠或琉璃,在“法華經”、“無量壽經”、

 “般若經”、“阿彌陀經”、“大智度論”中都稱為佛門“七寶”之一,可以辟邪、治

 病、長壽、富貴,跟金、銀、琉璃、瑪瑙、琥珀、珊瑚、珍珠同樣珍貴,並稱於世。狄

 飛驚好像注重他頸上的紫墜、多於理會白愁飛。

 他隻說了一句:“我不是總堂主。我隻是署理總堂主。”他的語氣是淡淡的,連肅

 立在他身邊的瘦長而不住眨眼的個兒,也為他著急。

 白愁飛笑了:“你遲早都是。”

 狄飛驚仍在看他的紅紫晶:“但我現在不是。”

 白愁飛道:“我說你是,你就是了。”

 狄飛驚幾乎已全神貫注於他頸上的水晶世界裡,隻淡然道:“你是金風細雨樓的樓

 主,但不是六分半堂的總堂主。”

 白愁飛道:“就是因為我是金鳳細雨樓的總樓主,所以,隻要我承認你是六分半堂

 的總堂主,你便是總堂主了。”

 說完,他突然做了一件事。

 彈指。

 “嗤”的一聲,一道指鳳急射而出。

 這指勁的特別是快,來得全無征兆,而且快得令人不及反應,幾乎是突然間它就來

 了,當人發現有這縷指風之際才知道白愁飛遽然發動了攻襲但知道白愁飛突然出襲之時

 指勁已打中了目標!

 達到了目的。

 “波”的一聲,水晶碎了。

 碎片四濺,有些擊中了狄飛驚的臉。

 但他仍是沒有抬頭。

 不過卻慢慢舉目。

 他有一雙十分俊秀、憂悒、黑白分明,不像幫會領袖而像受傷詩人的眼。

 他身邊不住霎眼的瘦漢卻已拔出了匕首,就要撲過去拚命,狄飛驚隻伸出了一根手

 指,他的行動便全然頓住,並且退回原位。隻聽狄飛驚仍淡淡地問:

 “為什麽?”

 “如果我要殺你,剛才我那一指,碎的決不是這塊石頭。”白愁飛道:“打碎人頭,

 對我來說,更易於石頭。”

 瘦長個子恚怒地道:“那看是什麽人的頭。”

 “什麽人!?”祥哥兒叱道:“敢跟我家樓主這樣說話!不是總字級的班輩,少出

 來混世!”

 “他是我們的堂主林哥哥,”狄飛驚平心靜氣地道:“小蚊子,你也沒總字輩,剛

 才也不說了話?”

 白愁飛倔然道:“我說話的時候,不喜歡人不專心地聽,所以。”

 他的用意很明顯。

 他還要說得更明顯一些:“雷損死了,雷動天還囚在我們的樓子裡,雷媚已背叛,

 現在,在六分半堂,論資歷、輩份、才智,沒人及得上你。你不主事?誰來主事!”

 狄飛驚想也不想答了兩個字:

 “雷純。”

 “她?”白愁飛隻一笑:“女流之輩!她還不行!”

 狄飛驚道:“但她是雷總堂主的女兒。”

 “歷來改朝換代之際,皇帝的兒子孫子一樣要腦袋搬家,要不就換換位子;”白愁

 飛道,“雷純何德何能,及得上你!”

 然後他補充道:“隻要我點頭,你這位子就坐定了。”

 狄飛驚反問:“為什麽我坐這六分半堂的位子,倒要你金風細雨樓的點頭?”

 “原因簡單不過。你的武功還差一截。這點我可以幫你。你的號召力不如雷損,士

 氣也差,這些我都可以助你。大家都以為我們是敵非友,但如果你登上總堂主大位,我

 第一個賀你,兩幫結義為盟,就沒有人敢說二話。”

 狄飛驚靜了下來。

 垂頭,低目,但胸口只剩下條分開了的鏈子,兀自微晃,鏈端卻已沒有了頗梨。

 “不過,你們跟敝堂是大讎,隻怕幫眾不服。”

 “誰敢不服,就殺了他!再說,咱們二幫,合則無敵,分則自傷,何不合並?一起

 禦敵。那我們必然是城裡第一大幫了,什麽發夢二黨、有橋集團、迷天盟……全都得俯

 首聽命的份兒!而且,設計殺雷損的是蘇夢枕,我已除了他,為你們報了仇,暗算雷損

 的是郭東神,必要時我也未必保她,可交你們處置。我跟貴堂,並無深仇大恨,何事不

 可為?怕什麽人反對!?”

 “這樣……”

 “不這樣,”歐陽意意忽在旁冷笑道,“隻怕你今天過不去了。”

 “噤聲!”狄飛驚叱道:“這裡豈容你亂說!”

 “這個……”

 狄飛驚猶在疑懼。

 “別這個那個了!咱們兩幫打了四十年,誰都沒好處,隻親痛仇大快!何不和和氣

 氣地聯手起來,把敵人殺個措手不及!”

 “那麽……”狄飛驚仍在深慮,“你我結義,兩幫聯手,誰兄誰弟?誰君誰臣?”

 “廢話!咱們不分君臣,但當然我是老大!”白愁飛說得直接:“咱們虛情假意的

 話兒不說,但利益共同,立場一致,你要是有誠意,先替我做一件事。”

 “什麽事?”

 “那你是答應了?”

 “這――”

 “好,不管你答應不答應,都看你先做不做得成這件事,記住了,不管咱們兩幫是

 不是一夥,都只在你一之間,但我說的事都絕對是個機密――不管我們的事乾不乾、

 做不做得成,都萬萬不許泄露出去,否則,咱們就是敵非友,絕無轉圜余地,聽清楚了

 吧?”

 五十一機動

 “是。”

 “第二,據我所知,‘有橋集團’的人想拉攏他。隻要這合並一旦成型,那麽,米

 蒼穹和方應看加上王小石,這鐵三角隻怕在朝在野,實力都難有相抵的。對不對?”

 “對。”

 “第三,‘發夢二黨’的人一向極支持他。加上他跟神侯府的人有極深厚的淵源,

 而又曾誅殺傅宗書,轟動京師,甚得眾人望,如果加上他師父天衣居士跟老字號溫家及

 小天山派紅袖神尼的交情,那麽聲勢定然浩大莫禦,然不然?”

 “然。”

 “第四,他巧言惑眾,善於收買人心。金風細雨樓裡,還有不少弟子為他所騙,甘

 心為他賣命。要是他打著為蘇夢枕報仇的旗號號召出師,隻怕我也得要大費周章才能應

 付。他還可以蘇夢枕同門師妹溫柔作為號召,起為蘇某復仇之師,栽冤於我,金風細雨

 樓的弟子少不免也定有半數受他所惑,那局面就很不利了。”

 “確然。”

 “第五,他這種人,為顯忠義,難免就會為蘇夢枕報仇。蘇夢枕會有今天,可以說

 是跟六分半堂為敵而致兩敗俱傷的,至少,他的一條腿也因而廢斷,他為號召子弟,感

 動人心,團結力量,隻要他有本領篡了我的位,也一定會來消滅六分半堂,為蘇夢枕複

 仇。那時,你們就噬臍莫及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樹大不好伐。”

 “他現在還未夠壯大。”

 “把幼苗連根拔起,可免後患。”

 “但他這棵小樹,可也長滿了刺。”

 “所以我們得起他還未能完全把握京師武林的大勢,未完全操縱朝廷江湖的機動,

 咱們先行掌握了時機行動,削他的刺,砍他的枝,斷他的乾,刨他的根!”

 “如何削?砍?斷?刨?”

 “到目前為止,大家都以為: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仍是敵非友,在對壘而非結盟。

 隻要你出去散布消息,說王小石已與你結盟,那麽,風雨樓的弟子就會鄙薄他,這是

 ‘刨’掉他的根;江湖上人就會懷疑他,這叫‘斷’掉他的乾;我反而興為蘇夢枕報仇

 之師,來對付支撐他的人,盡‘砍’他的枝;再來個火上加油,風助火勢,傳出他替諸

 葛老兒暗狙蔡京的消息,使官府裡的人要他的命,而神侯府裡的人也不敢明著幫他,

 ‘削’盡他的刺。最後,咱們再來做出好戲,就連他的命,也一並要了。”

 狄飛驚聽了,默然。

 “怎麽?”

 “你說得對,與其機動由他掌握,不如由我們把持。”

 “做完了這件事,你我就可以聯盟結義。”

 “不過,王小石對你的感覺,可比我們更大。”

 “兔死狐悲,殺得了虎還殺不了狼嘛!何況,這件事,不只可以替你除去一個遠患,

 也可以替你製造聲望――我會讓王小石死於你手,這樣對我方便,對你威風,何樂而不

 為之呢?並且,這件事,你從頭到尾,隻要放出風聲,並不需要犧牲子力、冒險開戰!”

 狄飛驚垂著頭,又抬目,目光如電,眨了眨,就像電閃了閃。

 “看來,這是一個好主意。”

 “當然是好主意,否則,又何必請我出來!”

 “而且,這也是個好機會。”

 “能長遠地保住你、保住六分半堂,我看就隻有這個機會了。”

 “我隻是還有一事覺得奇怪。”

 “什麽事?”

 “你不是一直很不滿意蘇夢枕沒對我們趕盡殺絕、把我們殲滅的嗎?怎麽今日反倒

 過來與我結盟?”

 白愁飛哈哈大笑。

 笑聲猖狂。

 直傳街外。

 “你難道不知道,大凡是政客,未當政時一定得要是個激進的人,否則的話,又怎

 得激進派系的人支持呢?一旦他當了家,就會凡事權宜,應對平衡,大過偏激躍進,隻

 有引致地位不保;過分趕盡殺絕,隻有遭致過頭反撲。我當副樓主時,當然要聲討貴堂;

 不過,我現在已是總樓主了,不妨以和為貴。”

 然後他笑著反問狄飛驚:“雷損死了,你也沒向我們大動乾戈,用意如何,大家也

 心照不宣了吧?”

 這一回,狄飛驚也笑了。

 笑完了他說:“如果你有誠意,就讓我考慮考慮。”

 祥哥兒怒道:“這是什麽意思?這種事,還用得著考慮?”

 “如果我現在答允你,”狄飛驚也不動怒,隻淡淡地說,“但卻全無誠意,這又算

 是什麽結盟呢?”

 “考慮是應該的。不過這是機密,你是明白人,當然明白的。”白愁飛大笑出門,

 回頭拋下一句話。

 “我就知道你會答應我的。因為,如果我現在號召樓子裡的力量全面攻打六分半堂,

 在我這方面可藉此團結大夥,而你那邊卻必敗無疑。我先走了,你在三天內要給我答覆。

 我還有另一場重要會晤。”

 他確有另一場約會。

 也很重要。

 他喜歡這樣做事――一口氣做很多事,而且都是大事,這樣使他感覺得自己十分

 重要。

 他喜歡這種感覺。

 可是一出樓,在見著一個在外面笑態可掬恭候他出來的人之前,已跟身邊的人

 低聲說了一個判斷:

 “狄飛驚非尋常人也,不可小覷。剛才我彈指碎石,晶石濺射他臉上,他那張臉,

 仍白得一個紅點也不見。”

 然後他帶點憂慮地說:“你別看他腰脊斷了,像一輩子抬不起頭來:這種人,不鳴

 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衝天。”

 歐陽意意很少聽過一向倨傲自負的白愁飛會用這種口氣說話。

 五十二機逢

 在樓樓下大街,有個人在等著白愁飛。

 這個人當然不是白愁飛約來的。

 這人白白胖胖、悠閑從容、和氣親切、笑臉迎人,看去一點也不精明能乾,反而有

 點腦笨心懵的樣兒。

 他當然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帶著兩個人,兩個人都很年輕、俊秀、漂亮、眼睛還水汪汪的。男人很少有長得

 這麽美的。

 以他的身份和在刑部的地位,今天他隻帶兩個人來,可以說是出奇的少。

 不過也不是第一次。

 七年半前,蘇夢枕領王小石、白愁飛上三合樓子裡來跟狄飛驚(還有在暗處的雷損)

 談判,他也一樣來這兒探聽消息――

 小事他交給手下管,大事他可要第一個得到訊息。

 隻不過,當時跟在他後頭的是任勞和任怨。

 而今,這兩個姓任的己很少勞,多有怨――

 他們已默默然地在伺視他坐的位子。

 所以近來他身後跟從的,再也不是任勞任怨,而是這兩個人。

 早早和晚晚――

 而他,當然就是“笑臉刑總”:朱月明。

 朱月明一見白愁飛,就一團高興一團揖地招呼道:“白樓主,近日可發財了?”

 白愁飛一笑:“我一向沒什麽財運,錢來得快也花得多,總留不住,不像朱總您,

 古往今來,恐怕還是衙裡最有錢的刑總吧?聽說在劍城裡有四成的房子都是你的,京裡

 怕也有七八條街是你和貴親近戚的名下呢!”

 朱月明一聽,嚇了一跳,笑得擠眉蹙目地說:“白樓主是哪聽來的風言,這說法可

 真害煞我這混兩口飯吃的了――有時,宵夜那一頓酒錢還要賒呢!不跟白樓總您攤開手,

 是這把老臉皮還不敢耍賴到您跟前來。”

 白愁飛聽這一輪話,隻沉著臉沉住聲色地問:“朱總,咱們這下見面,不算巧遇

 吧?”

 “不是不是,”朱月明忙不迭地說,“這算是機逢。這是難逢難遇的機會,白老大

 是京城裡第一號大忙人,也是相爺跟前的大紅人,而今上這樓子裡來,可有要事?要見

 什麽人?樓上的是什麽人?白樓主笑聲直傳街心,一定是極得意稱心的事吧?可否告知

 在下一二?”

 白愁飛隻冷冷地道:“事是有事,那是什麽事、什麽人,卻不能告訴你。”

 “唉呀,我也不想管,隻不過,京裡這些天來風吹草動,貴樓前任樓主撒手之後,

 更風聲鶴唳,有些事,我想不跟上點都怕公孫十二公公和一爺他們怪責下來;”朱月明

 大聲通風報訊地道,“你是明白人,白總,你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到哪裡,都有大事發

 生,我就是管不了,上頭也管得著呀!你就體諒體諒吧?無定風吹來的信兒,說上面還

 有個總字輩的人物哪!”

 白愁飛也故示親切,低聲貼耳地道:“朱刑總你跟我一場朋友,硬是要管事,哪能

 不讓你管哪。隻不過,我辦事,多是乾爹授意;而乾爹的意思,多來自皇上密旨――

 你……要是硬插手,恐怕往後不好收手吧。就是好友,才說了這麽多,還怕為你閃了舌

 頭呢!”

 朱月明一聽,知道再問下去也徒然,而且,這人確是蔡京的乾兒子――雖然蔡京兒

 孫爪牙滿朝亂滾,但這人無疑是相爺頗為器重的一位,惹不得――說不定真是奉密旨行

 事,自己可不想一腳湍進馬蜂窩裡去哪。

 他隻好拱手笑道:“對不起對不起,阻礙了白總的公事,恕罪恕罪,朱某當知進

 退。”

 白愁飛目光一睨,橫掃了幾眼,忽而問:“他們是――”

 “刑部近日人手零星落索,想白公子向有所聞;”朱月明仍是笑態可掬地說,“沒

 辦法,隻好濫芋充數。這兩個丫頭子,我都叫她們別女扮男袋,丟人現眼的了,現在落

 在白大俠眼裡,可羞到老家去了!早早,晚晚,還不趕快拜見白大俠,要求他日江湖道

 上借棵大樹好遮陰。”兩名英氣小子,都聞聲向白愁飛作揖見劄。

 “這樣很好。跟著朱刑總,日後就算丟了官、革了職,學到的下輩子也用不完,撿

 到的八輩於也吃不完。”白愁飛隻草草回了個禮道:“朱總還要問什麽?我有一個重要

 的約會,遲了隻怕對上上下下都不好交待。”

 “好,白爺既然趕公事,我就明人不作暗事,開門見山,”朱月明忽趨近了一步,

 白愁飛也自然會意,湊上了耳朵,“咱們這京城裡,這些日子以來,‘不見了’一個大

 人物,自然傳得風聲鶴唳,我也不得不向你打探打探。”

 白愁飛訝然道:“是誰失蹤了,我怎麽不知道?又關我什麽事?”

 朱月明滿臉堆歡:“別人的事,當然不敢驚動白樓主。隻是,這人就是貴樓的頂尖

 人物,這事據說也發生在樓子裡――他,到底是生還是死?如果活著,人在哪裡?要是

 死了,怎麽死的?”

 白愁飛反潔道:“你說的是蘇夢枕蘇老大吧?”

 朱月明馬上點頭,鼓勵他說下去:“是他。當然是他了。你果然知道他的事。可以

 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嗎?有人說你殺了他,可有這回事?”

 “哪有這回事!”白愁飛笑道:“我也在找他。”

 “可是有人告訴了我這回事,告上衙裡去,又訴到刑部來,上頭也有人請旗,壓力

 很大,我總不能不管,不能不問呀。”朱月明咪著眼,看著白愁飛,就像隻黃鼠狼看到

 了隻肥雞。“今天得此機逢,特來請教,回去也好交差。”

 白愁飛淡淡笑道:“要是朱刑總懷疑我,乾脆就把我押回去拷審好了:沒有你朱總

 問不出的案子!”

 朱月明慌忙笑道:“白樓主說笑了。哪有這種事?白公子是相爺跟前的紅人,效命

 的手下無數,我這一動,豈不是在大雷大雨中還會一口咬住雷公的趾頭電母的耳朵嗎?

 白公子不認,我也沒奈何,怎能說抓便抓?”

 白愁飛這才施施然道:“朱刑總你是明白事理的人,隻要明白了就好。你一手栽培

 出來的任勞任怨,窺伺你的位子多時了,放出風聲,說這京裡原來的刑總,遲早要給打

 發回鄉下耕田養豬了。我對這流言很為你不平。朱總為京師太平,奉獻了不少心力,功

 勳數之莫盡,見了義父,也總表示了意見。蘇夢枕這案子,權限本不在你,不如由我來

 代查代辦,反正是我們樓子裡的事,其實朱總也沒啥不好交代的。一這是幫會的事。黑

 道上打打殺殺,生死總是難免。官隻有兩張口,還管不到刀口火口噴人血口上頭去。二

 是蘇夢枕本就是幫會老大,萬一發生個什麽,也不過是幫裡內哄,或是幫會互拚,本就

 不關公差的事,咎由自取,幫派械鬥,要是當刑總連這都管了,不如去撈個武林盟主當

 好了,對不?”

 “對對對你說的對!”朱月明依然笑得眉開眼擠:“其實,我也隻不過是要知道,

 三合樓裡邊,沒有個蘇夢枕吧?我有那麽大的功夫,也沒那麽大的本事:要上貴樓子裡

 去搜,我還真沒這個膽子。”

 白愁飛明白了,於是正色道:“三合樓裡,沒有蘇夢枕。我來這兒,也不是為這件

 事。”

 “有白樓主的話語,我就方便交差了。”朱月明恍然揖謝道:“那麽,打擾了,有

 禮了,請。”

 白愁飛也微欠身道:“請。”

 兩人就在三合樓下,各行東西。

 一旦走遠,白愁飛就冷哼一聲。

 祥哥兒即道:“朱月明這老狐狸飯碗實已不保,還來管這趟子事,真不自量力。”

 白愁飛嘿然道:“不是他要管。敢情是有份量的人物,找到了些證據,告到官裡去,

 他不能不做做樣子。要抓我?他還沒拈得起!義父不點頭,官衙裡除了姓諸葛的和姓公

 孫的,誰也惹不起我!”

 歐陽意意道:“可朱月明這次故意在你眼前露露風,一是討你一個好,二是來了個

 下馬威。”

 “他?他已夕陽西下,沒啥威風可言了。”白愁飛尋思道:“倒是跟在他後面的兩

 個小家夥,不是女的,是貨真價實的男子。”

 歐陽意意奇道:“樓主這是怎麽看得出來呢?他們看來倒似是女胚子扮男妝哩。”

 白愁飛冷笑道:“這還瞞不倒我。”

 祥哥兒詫道:“那麽,他在這風雨危舟之際,帶兩個長相俊俏的家夥在身邊乾嗎?”

 白愁飛冷然不答,目中已閃過一陣疑慮之色。

 五十三機師

 白愁飛這才轉身而去,朱月明臉上的笑容還未全褪去,他身後的兩名美少年,已蹦

 跳活潑地怎舌擠眼道:

 “好帥!我早聽老大說了,卻比想像中還好看!有些男人,真是越有權越是好看。”

 “他的眼睛才厲害著呢!看似全不看人,但隻那麽橫眄一下,卻老往人家要害處看,

 這才要命哪!”

 朱月明臉上仍堆滿了笑,但聲音裡已一點笑意也沒有。

 “他已看出你們兩個不是女兒身。”

 “什麽!?他是怎麽看出來的!?”

 “他有那麽利害?他又沒摸過我們!”

 “胡說!”朱月明連眼裡的笑意都不見了,“你們有多大能耐!你們這點小機智,

 可是遇上了‘機師’――他才是機智:機巧與智慧的大師!”

 兩名美少年又伸了舌頭、又聳身,神情可愛,朱月明似也奈不了他們的何。

 “那麽,他上三合樓於啥子呢?”

 “蘇夢枕真的不在裡面嗎?”

 “不在!”朱月明斬釘截鐵地道,“但裡面確是有重要人物在那兒。”

 “為什麽你說有重要人物在裡邊,卻又能肯定不是蘇夢枕呢?”

 “因為我會望氣之術。”

 “望氣。”

 “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氣,隻是有的人氣旺,有的人氣衰,有人氣盛,有人氣弱,

 也有人氣結、氣絕。旺盛的人,紫氣東來,衰亡的人,氣急敗壞,受過氣功訓練的人,

 能一眼望出人頭頂上那縷氣色來。”

 “可是你並沒有見到他的人呀!”

 “但那人氣太強。在屋頂上也冒出他的氣勢來。我可以斷定他仍在二樓第三房六台

 閣內。這人的氣很怪,一截一截的,呈幻彩白色,跟蘇夢枕的紫氣帶晦是不一樣的。”

 “那我們為什麽不衝進去,會一會他呢?”

 “不可以!”

 “為什麽?”

 “怎麽這麽多為什麽!”

 “人家想知道,向你請教嘛。”

 “有這樣強盛而古怪的氣勢的人,必定是一流高手,而且必相當內斂詭橘,沒有必

 要,咱們還是少招惹的好――”

 說到這裡,他臉上已笑意全無:

 “我大致已知道他是誰了――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與白愁飛偷偷會面。”

 說也奇怪,朱月明這張笑已成了他惟一表情的臉,一旦不笑,竟是十分威煞與權殺

 的一張鐵臉:

 “看來,京裡難免又有一番腥風血雨,龍爭虎門了!”

 白愁飛一路走到瓦子巷。

 那兒已經是接近了“象鼻塔”的地盤――

 “象鼻塔”其實並不是一座“塔”。

 它隻是一座陳舊的八角木樓,愈高愈斜,愈斜愈細,是稱為象鼻塔。

 它坐落在城中心,是一個銷售各類貨物的地方。

 在這兒,你可以用最便宜的價格,買到一切你想像得到和你想像不到的東西:不過,

 要是你跟這些小販貨郎不熟,不能打成一片,你也可能用最高的價錢隻買得最不值錢的

 貨物。

 這時候,已傍晚了。

 正是上燈時分,但幕猶未台,天尚未晚。

 這條街也分外熱鬧,來往行人特別熙攘。

 象鼻塔這時候生意也特別好。擺賣了一天的攤販,準備收檔回家了,而白天辦事的

 人,也正好收拾起疲憊的腳步踏上歸家的路,這也正是想買點什麽回去和把貨品都賣出

 去之間討價還價的時候。

 王小石的本性較為平易近人,向跟老百姓一齊生活、一起工作,起居飲食,亦然如

 是,以他身為當日“金風細雨樓”之當家之尊,以一顆石子格殺冷血宰相傅宗書的威名,

 能這樣與平民百姓於起平坐,自得廣大群眾支持喜愛。他回到京城後,無論怎麽忙,除

 了必抽時間出來習武讀書之外,每天必定不少時間來教貧寒子弟書(甚至因此而減少

 了他自己的讀書時間),也費不少心力來給街坊鄰裡治病療傷,甚至風濕跌打,他也一

 概包辦,有時還替人代書,從家信到狀子,無不有求必應。官方見是他寫的狀書,無不

 給三分情面。是以,長期下來,他為這些孤苦貧病的人們費了不少心神精血,也確甚罕

 眾望。

 他的跌打書畫鋪,就開在那木塔的三樓上。

 他因蘇夢枕對他的提攜和教導,故曾戲稱那木樓為“象鼻塔”,“象鼻”當然比

 不上“象牙”珍貴――也因蘇夢枕所創的幫派為“金風細雨樓”,是以他也避諱這“樓”

 字,以示尊敬。

 不過,他所到之處,行止之地,自然成了一股號召的勢力。大家都多到他那兒聚首,

 幫他的忙,也要他幫忙。久而久之,這木樓就成了王小石的大本營――人本戲稱之為

 “象鼻塔”,後來也漸成了正名――

 本來,蘇夢枕為人孤僻,外表冷酷,下手悍狠,但內心卻常懷慈悲之意,不肯

 多造殺戮。他孤芳自賞,生性好潔,不喜與他所瞧不起的人在一起,加上他久患頑疾,

 所以也極少出塔下樓來與眾同樂。他也自知孤立,故亦戲稱其行居之處為“象牙塔”,

 他置身其中,遠高塵俗。而今王小石的“象鼻塔”卻跟他遙相呼應,但斯人影蹤遝矣,

 王小石的親民作風卻與之大異其趣。

 在這日暮未暮日落未落的時分,白愁飛剛好來到瓦子巷。

 瓦子巷是城中最熱鬧的地方。

 瓦子巷的中心就是“象鼻塔”。

 他來這兒做什麽?――

 他來找王小石?

 (他不剛見過他了嗎?)

 (王小石已回來了嗎?)

 他來找“象鼻塔”弟兄們的麻煩?

 (在這時分,豈不是太驚動也太吃力不討好了嗎?)

 他來打聽情報的麽?

 (這些人都視同王小石為他們的兄弟手足,他們會出賣他們的“小石頭”嗎”――

 那麽,他到底來做什麽?

 他?

 他來,不做什麽。

 他是來買東西的。

 五四:機心

 購物――

 購物並不出奇。

 很多人都喜歡購物。

 購物就是買東西。

 有許多人就是喜歡買東面。就算不是必要的、實用的、急需的,他們也喜歡把它買

 下來:隻要佔有那件東西,他就很滿足。

 不少人都有購物癬,選購東西本就是一種樂趣,這是很正常的事。

 但有些正常事給一些“不大正常”或“不正常”的人來做,就顯得很不正常了。

 譬如:皇帝大便一一人人都要大便,這很自然,不過,你要去想像一個九五之尊的

 皇帝大解時的“龍顏聖體”,這便很絕了。老實說,不管你怎麽尊敬駭怕皇帝天子,隻

 要想到他大便的樣子,就什麽“天子”也不過是“凡人”而已!――

 很絕,不管好壞美醜,都是一種“不正常”。

 白愁飛是個大人物。

 也是個忙人。

 他自然也要購物,但大可不必親自來這兒,混在人潮裡買東西,這樣做,對他而言,

 是“大份”,很不尋常的事――

 是以天子,也得要偷偷摸摸,見不得光才敢“行事”。

 白愁飛居然在這種時分、這個時候、這般時勢,來這龍蛇混雜之地――購物!?

 他的目的是什麽!?

 他是個極有機心的人,他花的心機自然都有目的,都有代價――

 但目標是什麽?是什麽樣的代價,才使他那樣的人物,來到這種地方、做這樣

 的事?

 自愁飛不像蘇夢枕。蘇夢枕不常露面,但他關心民間疾苦,約製手下,不許攏民,

 而路見不平,應多予貧苦協助。

 但他本人卻不喜與閑雜人廝混。

 他高高在上。

 孤而且獨。

 他行事乖戾,多變無常。人以為他應退守時,他會囂狂冒進;人料定他沉下住氣時,

 他卻苦忍不發。他做事向來低調。

 白愁飛卻好出風頭。

 一旦成功了,他要人人都知道他的光榮;如果失敗,他隻一個人躲起來舔他的傷口。

 他絕對不是個普天同慶的人。

 可是還是有不少人認得他。

 見他這樣突然的出現、而且還出現得這樣突然,並且突然的這樣出現,有許多人都

 驚訝得張大了口、合不攏。

 不過白愁飛卻很隨和。

 他混在人群之中,大群的人,也圍住他,看熱鬧,他卻依然鶴立雞群,衣白不沾塵,

 跟圍繞在他身邊的人一比,他簡直是玉樹臨風。

 他這攤子買兩件衣。

 那攤檔買雙襪子。

 在那邊的店鋪又買了幾支筆。

 到那兒的鋪子再買塊玉石。

 他還到酒樓喝茶,又在街邊小食檔吃了碗面,還叫來了七兩白乾。

 他更請圍觀的老粗坐下來陪他喝酒。

 他看到一個婦人抱著個孩子,他也摟過來抱了一陣,還親了一系;不幸的是,就在

 他親孩子的時候,孩子就在他衫上撒一身的尿。

 他並沒有即時把孩子拿開。

 那婦人一疊聲地道歉,他笑說:“怕什麽?童子尿,旺財哩!大家發財!”

 這回兒,大家都笑開了。

 於是跟白愁飛也沒有了顧礙、親切多了。

 白愁飛還去請教一個小販“刀削面”怎麽個“削”法。

 這時候,有個鼻子裡流了兩條“青龍”的大孩子,扔了一塊乾屎撅乾來,白愁飛給

 一大群人圍攏著,他要施展輕功隻怕先得把人推開,所以避不了,他也乾脆不避了,於

 是臭屎撅就叭地定在他乾乾淨淨、素素白白的衫上。

 那大孩子還拍手唱罵道:“大白菜,飛不起,臭屎撅,配得起!”

 那面店老板和一眾人倒不好意思起來:“對不起,這孩子腦子有點昏昏的。以前他

 爹是您的部下,犯了小過,給你殺了,他媽哭得死去活來,大概說了幾句衝撞你的話,

 後來,也給你手下後殺了。他就變得這般語無倫次了。你不要見怪。”

 白愁飛聽了,眼圈兒紅了。

 他掏了一把銀子,走過去,臉上又著了一塊屎撅,這次,是濕的,臭氣特別洋溢。

 他避也不避。

 甚至連眼也不眨。

 他把銀子遞給少年。

 少年不要,瞪著他。

 他塞到他手裡。

 那少年眼圈也紅了,忽然丟下銀子,轉身猛跑。

 白愁飛向大家交待:“我不知道這件事。我回去一定查明是誰乾的、以樓規處置,

 必不讓如此喪心病狂者逍遙法外。”

 大家都很有點感動,都紛紛說話了:

 “我們都不知道白副樓主是這般好心人。”

 “叫我為白愁飛就可以了。”

 “怎可以……您現在貴為金風細雨樓的樓主――”

 “或者乾脆叫我做白老二好了。”

 大家都交頭接耳:

 “看來,這白老二也真沒架子。”

 “我看他太裝作,別有機心。”

 “算了吧,就算造作,也總比崖岸自高的好。”

 總之眾說紛壇,直至白愁飛吃完了面,大讚好味,面店余老板就說。

 “樓主喜歡,你天天來,我天天給你做吃的。”

 白愁飛付了銀子,還特別多給一錠黃金。

 老板余春(人就稱他為“愚蠢老板”)一怔,“這是什麽?”

 白愁飛堅起拇指道:“太好吃了,您特別費心,我特別打賞。”

 在一旁的祥哥兒催說:“樓主一番心意,收起來吧。”

 余春把臉色一沉,拿起勻子、筷子,繼續撈面去,不再理他們。

 白愁飛弄得一鼻子灰,訥訥地在那兒,祥哥兒怒道:“你怎麽這般不識好歹!”

 那老板卻說:“我們這兒、熱情招待、隻當你是朋友。你多金要嘗,大可到迎春閣

 去,不必來這兒充闊。”圍觀的人也曬笑散去。

 白愁飛含笑道歉,欠身離丟。

 他還繼續往街心行去。

 向著“象鼻塔”――

 他真的要去“象鼻增”麽?

 他要找誰?

 要幹什麽?

 人群散了。

 幕色四合。

 四周的人,漸漸少了。

 “剛才那個撒尿的孩子,還有他母親,別忘了那面店老板,以衛說我有機心的那個

 行人,在一個月內分別殺掉,全要做得不動聲色,死於自燃,決不可使人生疑。知道

 嗎?”在行館裡把衣衫換過身子洗淨後的白愁飛低聲吩咐道,“還有那仍屎撅子的,抓

 給來,交給任勞任怨,我要他活足一個月。”

 祥哥兒馬上垂首答:“是。”

 歐陽意意忽然問祥哥兒:“你為什麽面頰忽起雞皮疙瘩?心寒是不。”

 詳哥兒疾道:“這些人不知好歹,自然該死,沒啥好心寒的。”

 白愁飛盯著他,他的語調雖然很低沉,但每一句話都要比釘子還鋒銳:“你忠於我,

 自有錦繡前程。無毒不丈夫,當然隻是用來對付那些反對我的人。”

 祥哥兒又垂手答:“是。知道了。”

 白愁飛笑笑又道:“王小石收買人心,我也不能落人之後。以後這種巡遊套交情的

 事,雖然討厭,但還得抽空多做。”

 祥哥兒恭聲道:“樓主明見萬裡,洞燭機先。”

 “這也不算什麽。”白愁飛曬然道,“隻不過,王小石花多少心機,咱們也可以放

 一樣的機心,就不信大家都先定了跟他。”

 “樓主隻要小施手段,”祥哥兒躬身道:

 “王小石必敗無疑。”

 歐陽意意突然冷笑。

 白愁飛一面步出行鋪,走到街上,一面問:“你笑什麽?”

 歐陽意意目光落在遠方:“你說那些一直都在監視我們的象鼻塔宵小們,他們正猜

 我們葫蘆裡賣的是啥膏藥。”

 五五:機變

 監視在鬧市裡進行而且人也不少,他們本就是市井豪傑,混在人群裡,誰也看不

 出來。

 其中有三個人已神不知、鬼不覺地聚攏在一起。

 他們三個人向著不同的方向,但他們之間卻其實在相互對話。

 一個像在哼著調調兒(唐七昧))

 一個像是在嚼著麥牙糖肢(溫寶)

 一個在跟那賣獸皮的殺價(蔡水擇)

 “你說這家夥來幹什麽?”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好心眼兒。”

 “他來這兒收買人心,顯示力量。”

 “他不是要攻入象鼻塔吧?”

 “現在攻進來,他可討不了好,何況,他也還沒這個實力,隻不過,順此勘察一下

 地形環境,肯定是有的。”

 “他可帶了不少人來。”

 “對,看來是大度親民,全不設防,其實,身邊有二十七名高手正護著他,真夠造

 作。”

 “是二十八人――這不算在他身邊明打著招牌那兩個。”

 “他這次來,必懷鬼胎,定必另有居心。”

 “他也可能隻來擾亂軍心,故顯實力。”

 “可惜小石頭還沒回來。”

 “王小石回來又怎樣?他不夠狠,無毒不丈夫,他做不到。否則的話,趁他來得,

 沒命教他回!”

 “王二哥就這點不好。”

 “小石頭就這點好――要是他隻一味心狠手辣,才不配當我們大

 “你可別小覷了他心軟,他有一種力量,是大家都沒有的。”

 “什麽力量。”

 “他叫人做事,很少人拒絕的。他不算很有權,但有辦法叫人幫他掌了大權,不費

 一兵一卒,不必殺人放火,這還不是天大的本領嗎?”

 “對,是大本事。”

 “是,這功夫白愁飛便學不來了。”

 “啊。他們是誰――?”

 “――什麽人竟在這兒動手!?”

 “噢,他們竟向白愁飛……”

 向白愁飛出手並不容易。

 他的人手很多,全混雜在人群裡,而且都是好手――

 其中有不少子弟都是由梁何一手訓練出來的。

 不過,而今,至少有七個人已分七個不同的方位擠向白愁飛。

 有的早埋伏在那幾,化裝成路人已分七個不同的方位擠向白愁飛。

 有的是飛身掠來。

 有的是還踩著眾人頭頂撲至。

 有的殺手是自行人褲襠裡“鑽”了過來。

 他們目標都隻有一個――

 白愁飛。

 這一戰非常酷烈。

 也很短促。

 死的人很多,刀光血影,血肉橫飛,許多走避不及的民眾百姓,都慘死於殺手刀下。

 白愁飛似乎也受了傷。

 流了血。

 傷得還不輕。

 “住手!別動手!有話好話!”一名象鼻塔裡的子弟大聲阻止,但反而挨了一刀。

 最後,七名殺手,不能得手,各自溜了――

 逃得比來得還快。

 隻有一名給逮著。

 白愁飛一把抓住了他。

 “快說!是誰主使的!?”歐陽意意的飛砣捺著這人的咽喉,“你隻有一個機會!”

 那人不說,就馬上聽到那砣鋒鍘入他的頸肌的慘響。

 他的臉色也馬上慘變。

 “我說我說……”他慘嚎起來,“是王小石,王小石叫我――”

 白愁飛臉色慘然,許是受的傷太重了,他有點搖搖欲墮。

 歐陽意意一掣肘,齧的一聲,割下了那殺手的頭顱。

 唐七昧見勢不妙,想製止,大呼:“別――”

 但已來不及。

 沒有頭的身子還搐動了幾下,這才倒了下去。

 白愁飛隻斜腺了唐七昧一眼。

 唐七昧已在這時際“露了面”。

 這時,本來熙攘熱鬧的大街,已變成人翻車臥,一片淒落。

 不少人倒地呻吟,大都是無辜百姓。

 “王小石啊王小石!”白愁飛恨聲向天大呼道:“我本要我你議和,可是,你實在

 太狠了,竟下此毒手……”

 這事情委實發生得太突兀。

 完全是一個機變!

 殺手出現得兔起鵲落、而消失得也十分神出鬼沒,惟一的活口又在說出主使人之後

 死去,令人更無法追查真相。

 “王小石,你要是不服,與我光明正大地交手便是!而今我人在你地頭上,你要取

 我性命,易如反掌,你又何需這般鬼鬼祟祟,枉死了這麽多無辜呢!”白愁飛嘶聲道:

 “你裝神扮鬼,欺騙得了人,可騙不了我!蘇老大也是給你隻手遮天害得死無――”

 忽聽一人嗤然笑道:“你搶天呼地、潑婦罵街地乾嗎?”

 這又是一個機變!

 白愁飛本正七情上臉,全情投入,演出忘我,唱做俱佳,聲淚俱下,如癡如醉之際,

 忽聽這一句話,自東面傳來。

 他目光急掃,已看準了躲在脾坊柱後看“熱鬧”的漢子。

 那漢子忙搖手急道:“不是我,不是我……”

 白愁飛正要示意動手,忽聽那聲音又道:“你這一套已在‘發黨花府’大屠殺裡用

 過了,現在再用,可不靈光了。”

 語音竟是從西面傳來。

 白愁飛急擰身。

 他已認準一名七、八歲的小童。

 那小童啞聲急道:“我我我……我可沒說話呀!”

 忽爾,語音又自北面傳來,嘖嘖有聲:

 “為了演一出你大仁大義的戲,你便殺了這麽多無辜的人,實在太殘忍了。”

 這次,白愁飛身也不轉,“嗤”的一聲,一指已破空急彈而出。

 “外”的一聲,說話的所在沒有人。

 是一面厚重的招牌。

 匾牌給指功戳破了一個洞。

 可是語音已轉到了南面。

 “算了吧,白愁飛,你的‘三指彈天’,我當是彈琵琶!”

 這次白愁飛連頭也不轉。

 馬上旋身的是歐陽意意和祥哥兒。

 看得出來,在場至少也有二十四人的眼光一齊往發聲那兒搜索過去――

 別的不說,至少,這人沒現身,已把白愁飛這次的布防人手大都引發了出來,

 露了形跡。

 五六:機體

 白愁飛頭不回、氣不喘、語音不變他說:“敢情閣下又是王小石的走狗,殺人不著

 隻好說些廢話,挽回面子,專做耗子的勾當。”

 那人冷哼道:“是誰老是乾見不得光的事?把結拜兄弟的家小綁架了,用以威脅人,

 算好漢嗎?”

 白愁飛眉頭一皺,“閣下是誰?密語傳音,千裡傳聲,內力如此高明,為何卻不敢

 現身亮相?老是血口噴人,誣陷在下,咱們究竟有何仇何怨?”

 那人豪笑,竟似自四面八方一齊笑起:“亮相何妨?別以為你抓住王小石的家人就

 可以勝券在握,為所欲為,我今兒已先你一著,救了他們,教你看了,你又奈何!?”

 說罷,隻聽葉葉連聲,眼前晚霞光影一黯。

 白愁飛乍然跳開,猛抬頭,只見一大紙鳶長空掠過。

 不是紙鴛。

 而是人。

 人!?

 人自空中飛過――

 真的“飛”過!――

 果真有這種人,這樣子的輕功,已幾乎不叫:“跳”、“躍”、“掠”了,而

 是真的“飛行”了。

 更令人震驚的是:

 這人還不是一個人騰空“飛過”的,而一左一右,挾著兩個人:

 一個男的(年紀較大)。

 一個女的(年齡較輕)。

 白愁飛一眼望去,心中一沉,祥哥兒卻已失聲叫了出來:

 “他救了王天六和王紫萍!”――

 這兩人是白愁飛手上要來控制王小石的“殺手鐧”。

 而今竟給“救走了”!

 這還得了!

 白愁飛叱喝了一聲:“追!”

 在這條大街和附屬於它的十數條小巷,至少竄出十六、八人,分不同的身法和方式,

 全面兜截這“飛行中的三人”。

 可是截不著。

 這“飛行的人”雖然挾著兩人,但仍輕若無物,他們失了一步,在街角截不住他,

 之後就隻能拚命尾隨猛追了。

 歐陽意意的輕功也很好。

 他一向都很自恃。

 他常以身體為武器,飛身攻敵,看了這人懷挾二人尚能如此飛掠,不禁失聲道:

 “好驚人的輕功!簡直是機械才可以做出來的身體,才能這般禦風而行,飄不著力。”

 祥哥兒也由不住表達了擔心:“這人輕功這麽好。就算是追上了隻怕也是徒然。”

 “輕功好不代表武功也好。”白愁飛冷哼,“老字號溫家用毒天下聞名,但手上功

 夫多不如何。蜀中唐門暗器第一,但在兵器上的功夫還不及妙手班家。一個人對一種武

 功太專心,便無法分心在別的武藝上,正如一個善書的人未必擅於紡織,一個能鑒別古

 物的不見得也懂得耕作下田。”

 “是是是。”祥哥兒忙不迭地道:“像樓主那樣:既武功絕頂,又擅組織,在殿堂

 拜官周旋自如,在江湖行事瀟灑利落,文武雙合,左右逢源,才是世間少有的人傑。”

 “這當然了。”歐陽意意替他作結!“所以世上隻有一個白愁飛白樓主,金風細雨

 樓也隻有一個我們所敬服的主子。”

 他們嘴裡可說著,腳底下卻一點也不稍緩,依然急追那挾走王天六和王紫萍的黃衣

 人。

 他們的輕功都不比那神秘人高,但卻有一點更難得:

 他們有辦法一面追敵,一面把握機會,大事吹捧新主,光憑這點本領,在前領先的

 黃衫人就未必能辦得到――

 懂得吹捧和懂得把握時機吹捧,以及懂得怎樣吹擇才深入人心,有利無害,這

 點絕對需要爐火純青、不著痕跡的真功夫。

 他們(總共二十一人,其他的人留在大街“善後”)一路兜截追擊那黃衫人。

 那黃衫人挾著兩人,直跑,就幾次給兜轉陡現的人眼看就要截住了,他竟一飛就上

 了簷頂,或一掠就過了圍牆,甚至一聳身就躍上了樹頂,越過了攔截他的人的頭頂,無

 論怎樣,都截不住他。

 饒是這般,這人仍得左閃右躥地躲避眾人的追截,因而,白愁飛、歐陽意意和祥哥

 兒已逐漸迫近這黃衫人。

 白愁飛本就長於輕功,他名字裡的“飛”字決不浪得。

 歐陽意意外號“無尾飛鉈”,祥哥兒綽號“小蚊子”,自然都在身法上有一得之長。

 他們已追近那黃杉人。

 那黃衫人一面逃避追截,一面急轉入一條長街。

 白愁飛等人腳下自然也不稍緩,急躡而上,忽見一條黑影自天而降,落在白愁飛身

 前。

 白愁飛應變奇急,左手一格,反掣那人,右手中指已捺在那人印堂之上,卻把指勁

 凝在不發。

 歐陽意意和祥哥兒這時才弄清楚,來的原來是白愁飛近日身邊的新貴和心腹:梁何!

 梁何道:“拜見樓主,我有事稟報。”

 白愁飛冷哼撤指。

 “前面的街子,叫做‘半夜街’,是條屈頭街,沒有出路,現在才入夜,冷清清的,

 半夜才有小販雲集,熱鬧非凡。”

 原來白愁飛一路追蹤,梁何也一路布署,把黃衫人截死在這條無路可通的街弄裡。

 “派孫魚趕去那兒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會給人發現了人質,還把人給救

 走了,卻連一個訊號都不發!”白愁飛正追得鼻孔噴氣:“咱們堵住他!我就不信他們

 這回也跑得了。”

 有些事情不到你不信。

 一滴水裡有十萬性命,一個人的血管足有十裡長,你看到的星光是十萬年前的,你

 信不信?

 可這些都是事實。

 五七:機尾

 這條“半夜街”,真的隻有半條街。

 追得似只剩下半條命的人,終於把那黃衣人和兩個他一手救出來的人追到了街的死

 角處。

 街的死角是沒有街了。

 隻有一所大宅。

 兩扇緊掩的銅門。

 兩座石獅,瞪睛張口、突齒挺胸,但看去卻可愛多於可惡。

 門前還有一副對聯:

 長街從此盡,

 小敘由今起。

 大門前高掛了兩隻紅燈籠,左書“舍”字,右寫“予”字。

 黃衫人到了這兒,居然也就停了步。

 他們見此情形,也停了下來,慢慢圍攏,卻不敢迫得太近――

 反正鳥已人籠,飛不出去了。

 不意,黃衫人卻整整衣衫,居然去敲門。

 篤。篤篤。篤篤篤。

 屋裡的人居然也開了門。

 黃衫人和他帶著的兩人,馬上一閃而入。

 “金風細雨樓”的人都面面相覷――

 本來,是梁何率人布署,四麵包抄,趕狗入窮巷,把人堵死在屈頭街裡,可是,

 現在看來,是黃衫人自願過來這兒,正好讓風雨樓的布陣“成全”了,而他早已有人在

 屋裡接應。

 白愁飛狠狠盯了梁何一眼,問:“這是什麽人的房子?”

 梁何:“不知道。”

 白愁飛:“他的樣子如何?”

 梁何:“我們追截的人,沒有一個來得及趕得過他前面的。”

 白愁飛豎眉:“一個也沒有?居高臨下的也看不見?”

 忽聽一人遠遠地道:“我看見。”

 白愁飛下令:“過來。”

 那人過來。

 白愁飛問:“叫什麽名字?”

 那人答:“我叫田七。”

 梁何補充:“他是第七號劍手,在‘小作為坊’狙殺朱小腰不成,但卻殺傷唐寶牛

 有功,所以我把他調來這兒”

 白愁飛:“你看見什麽了?”

 田七:“當時我伏在象鼻塔右側的榆樹上,他正好經過,我瞥了一眼。”

 “怎麽個樣子?”

 “這……很難說。”

 “說!”

 “他戴著個面具。”

 “什麽面具?”

 “除了露出了眼睛之外,面具上就隻劃了個問號。”

 “問號?”

 “是的。”

 “哼,嘿,問號!”白愁飛悻悻地說:“幸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把廟也一把火燒了,看他爬不爬出來面世!”

 白愁飛說完了,也去敲門。

 他罵的時候,相當激動,但在行動的時候,卻十分冷靜。

 一個領袖人物,做事自有他的一套方式,如果連在盛怒之中易出錯、得志之時易出

 疏忽、必勝之時易大意失手這些道理都不懂,他根本不可能成為一方之雄、一派宗師,

 那些一時豪傑、一日英雄,才輸得起這樣的分,因為他們根本就不在乎生命。

 他罵人的時候,還有余怒,但在敲門之際,已十分心平氣和。

 篤,篤篤,篤篤篤。

 他也是這樣敲門。

 門也居然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人。

 刀眉、薄唇拗著、一對眼神憂淚得十分剽狠。

 他腰間斜插著一把劍。

 一把普通的,但沒有鞘的劍。

 這劍看似隨子就插了上去,但白愁飛隻瞥上一眼,就知道:天底下決沒有比這把劍

 的插法,更令眼前的青年人更快、更易、更方便拔劍出擊的位置了。

 他一看到這把劍的插怯,馬上就起了敬意――

 世上有一種人,遇挫不挫,遇強愈強,見惡製惡,逢敵殺敵。

 白愁飛顯然就是這種人。

 他好勝,他要勝完然後再勝,他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三不怕難。

 愈難愈顯出他解決困難的能力,愈危險愈見出他的克服危險的功夫,而愈可怕的敵

 人,愈能逼出他的真本領來。

 他見著這個靜靜的、沉沉的、就算熱烈也以一種森冷的方式來表達的年青人,他心

 中就無端地奮亢了起來――

 幾乎隻有在遇上關七、蘇夢枕、王小石的時候,他才會生起這種燃燒的鬥志。

 白愁飛劈面就問:“你是誰?”

 那青年冷冷地看著他:“你又是誰?”

 “有三個逃犯,逃到你家去,你要是不合作,我隨時都可以殺了你。”

 “我只知道有三位親戚,來到我家,有一群土匪,要追殺他們。”

 “你敢說這樣說話,可知道我是誰?”

 “你在我門前訛稱追緝逃犯,又可知我是什麽人?”

 兩人針鋒相對,各自不讓半分。

 梁何忽乾咳了一聲。

 白愁飛退下半階,梁何即湊近他身畔,說了一句:

 “他是冷血冷凌棄。”

 白愁飛退下去那半階,就沒有再重新踏上。

 “原來是你。你身為捕役,窩藏要犯,知法犯法,可是罪加一等。”

 “你身為黑道幫會領袖,竟然在公差面前,妄圖訛稱行騙,顛倒黑白,明目張膽迫

 害良善,既是法理難容,天理亦是難容,”

 “你――”白愁飛強抑懊怒,長身道:“來人呀,給我進去搜。”

 冷血二話不說,刷地拔出了劍,劍尖直舉向天。

 他守在門口,沒人敢進一步,但各人劍拔弩張,格鬥正要一觸即發。

 忽然有人懶洋洋地笑問:“――什麽事呀?巴拉媽羔子的,還沒半夜,這條半夜街

 就熱鬧得個屁門屎眼兒碰碰響了!?”

 施然行出的是一個虯髯豪士。

 白愁飛見了他,他隻好上前行稽首之禮:“舒大人。”

 他是負責皇城戍守的兵馬大統領舒無戲。

 他身邊還有一個人。

 一個矮了半截的人。

 因為他坐在木輪椅上。

 這人也很年輕,笑起來也帶著冷峻之色,眼神明亮得仿佛那兒曾鯨吞了三百塊寶石。

 這人雖然比人矮了半截,但天下間誰都不敢小覷他的份量;就算他隻坐在那兒仿

 佛也比任何人都高上二十七、八個頭!

 他當然就是無情――

 四大名捕之首,盛崖余。

 白愁飛一見到這個人,就情知這局面已討不了好。

 何況這兒還有另一個人:――

 舒無戲。

 在這麽一個在皇上禦前大紅的官兒,白愁飛如果還要想日後的晉身,不能說錯什麽

 話兒、做錯什麽事兒了。

 所以白愁飛先向無情招呼:“你也在這兒?很奇怪,怎麽好像到處都有你份兒似的,

 這當捕快的差,必因天下太平而輕松得緊吧?”

 無情道:“也不盡然。你就別小看這是皇城,大白天當街殺人,才入黑滿街追人的

 事,倒是常見,不費心看著,可有負皇恩浩蕩哩!”

 白愁飛乾笑道:“怕隻伯平民百姓本無事,倒是吃公門飯的假公濟私,藉位在法,

 當真個無法無天、欺上瞞下了。”

 無情剔起一隻眉毛道:“有這樣的事情麽?”

 “大捕頭行動不便,少出來跟貧民打成一片吧?連這種事都不曉得嗎?”

 “聽說白樓主今日也是來追剿賊人的?”

 “好說好說,我也是深受皇恩,隻想為地方平靖,盡一份力。”

 “結果卻追上門來了。”

 “得罪得罪,我本追的是賊,卻追入了官門了。”

 “胡說!”舒無戲咕噥叱道,似猶未睡醒,“這是我的家!“

 白愁飛語音一窒。

 無情反問:“既然白樓主率眾當街追殺的是逃犯,那麽,請問犯人姓甚名誰?所犯

 何事?如何逃脫?自何處逃脫呢?權且一一道來,容或在下為你一齊緝捕逃犯如何?”

 白愁飛一時說不出話來――

 該怎麽說呢?

 要是說:追的是王天六和王紫萍,自己可要先認了綁架之罪。如果追的是那黃衫客,

 那麽,又所為何事呢?況且,也不知那黃衣人是誰!這一旦說了出來,隻怕討人未得,

 罪已先行自認,加上有舒無戲在旁為證,隻怕不易翻身。

 無情就坐在那兒輕笑著、仿佛在說:要打這種官腔,我可是專業的呢!給你三十寸

 不爛之舌也爭不過我!

 白愁飛隻有冷哼道:“好,算我看走了眼,就此告罪,也算我中了機關了。”

 說著,還瞪了冷血一眼。

 五八:機頭

 白愁飛怒笑向無情道:“如果他也隻能算是一個‘機尾’,那你就是‘機頭’了

 吧?”

 “我?我什麽也不算。”無情談淡地道:“如果真有機關,其精彩處,必然是集中

 在‘機身’。”

 白愁飛喃喃地道:“機身?”

 舒無戲這時說話了:“你奶奶的!咱知道你這個幫會是有蔡相爺撐腰,所以到處充

 字號也沒人管惹。你娘的就你有種,沒踩著大爺咱的尾巴我也不吭。但要你無故把無辜

 良善禁錮施刑,這當街追殺,這種事給咱曉得了,就算相爺親至,咱也敦請萬歲爺來評

 評道理,這不叫胡作非為麽!”

 白愁飛忙道:“是,是,是,沒這種事。我前些時候倒是請了幾位遠客來京,但都

 是龍八大爺的遠房親戚,我是奉命接待而已。舒爺莫要誤會。”

 舒無戲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是誤會就最好。那你還要什麽東西?這兒還有什

 麽你要的?要不要進來我這狗窩,從乾女人的房間搜到狗吃大便的坑裡去!?”

 白愁飛躬身道:“沒……沒有了。”

 無情反問:“白樓主不是丟了人麽?”

 白愁飛冷笑道:“反正,人已丟了,還嫌丟不夠麽?舒爺請了,這就告退了。”

 一等人自舒無戲府邪狼狽退出,祥哥兒不禁問:“樓主若要硬闖,那三個在逃的人

 八成還窩在裡邊。”

 白愁飛恨恨地道:“闖不得。這姓舒的家夥在皇上禦前叫紅著,而且也跟公孫十二

 公公交好,要是抓人殺人禁錮人全落在他眼裡,向聖上參了咱們一本,加上諸葛老兒和

 他四個灰孫子加鹽添醋的,隻怕乾爹也抵不住他們這記發揚。這擺明了是陷阱。我看……

 似乎還志不在此……”

 歐陽意意也甚同意:“看來,這裡面確還有陰謀……”

 “嘻!管他什麽陰謀,我還得要先去會一人。”白愁飛發狠道:“就算王小石救得

 了他老爸和老姊,他也防不了我這一著!”

 白愁飛來到城中,瓦子巷、象鼻塔,果然另有所圖。

 他似乎還留有“殺手鐧”。

 這“殺手鐧”,好像就是他要見的人――

 他要會晤的到底是誰呢?

 白愁飛來到城中一趟,有幾個目的:包括勘察“象鼻塔”的形勢,設計一場狙殺來

 破壞王小石的形象,在人們百姓中建立他的親和力,以及要見一個人。

 至於白愁飛“要見一個人”是什麽人,孫魚可全不知曉。

 他和梁何一並負責白愁飛在瓦子巷一帶的安危,以及安排那一場“假狙殺”――其

 中最難的部分,就是得要騙一個“金風細雨樓”裡又牢靠但又愚的弟子去送死:隻要他

 一說出“是王小石派來的”, 就殺了他滅口。

 孫魚知道這是一個“立功”的好時候,可是,他對這個“功”卻有點“卻之不恭,

 受之有愧”。

 他認為誰都有活下去的權利。當然、如果在舍死忘生的鬥爭中,他當然是寧可是

 “你死我活”,但如果要他在相識的手足弟兄中硬把一人還來平白“處死”,他一是不

 忍為,二是怕做了之後後果重大,人命關天,現在自己仍重權在手,不怕人說話,可是

 人有三衰六旺,萬一有個什麽的時候,不一定就承擔得起。

 但白愁飛的意旨下來,他又不便不做。

 所以他便心生一計――

 那就是“請示”梁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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