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句吟完,眾人一時都沒有說話,好一會才稱讚起來,高適正色道:“子美此詩,我所不及也。”
杜甫此詩確實在高適等人之上,全詩一開頭就出語奇突,氣概不凡,又委婉言懷,不無憤世之慨,道出了山河破碎,清濁不分,京都朦朧,政治昏暗之狀。日晏即日落,暗比大唐將陷入危亂,又同秦山破碎四句呼應,申述所懷百憂。
全詩有景有情,寓意深遠,“一憑眺間,覺山河無恙,塵昏滿目。於是追想國初政治之隆,預憂日後荒淫之禍而有高舉遠患之思焉”,後世稱此詩為改變天寶詩風的轉折之作,並非虛言。
接下來儲光羲賦詩一首,他和高適一樣,也都用大半篇幅描繪寺塔和眼前景色,但和杜甫此詩比起來,卻不免稍為遜色。
倒是眾人中最年輕的岑參,曾從軍西域,聽到過軍中笳鼓,看到過大漠風塵,詩句一出口就顯得氣魄雄偉,特別是其中“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蒙蒙”之句,展現出一幅雄深蒼秀的關中秋色圖,氣象頗為壯闊。
岑參其實也是世家子弟,他的曾祖、伯祖、從伯父都曾為宰相,後來家道中衰。岑參雖也有功名之心,曾獻書長安,但他的性情,卻是近於道家清逸的一類。曾一度在嵩山和終南山過著近乎隱居的生活,山水詩寫得極好。後來高中進士,不久被征調到大唐最遠的邊塞安西和北庭,曾在高仙芝幕府任職,真正是投筆從戎。
五人各自賦詩完畢,公認還是以杜甫詩作為冠,幾人說笑要杜甫請眾人吃酒,杜甫身上哪有這份閑錢,不免有些惶恐。
李複見狀,拉一下李彭,上前幾步,朗聲道:“諸位若有酒興,這客就讓在下請了罷。”
杜甫見有人解圍,不免長籲口氣,和眾人一起望向面前這二人。
李複上前自我介紹,眾人聽得這二人年輕的是東都留守李憕之子,稍長的說崔國輔是他的恩人,俱是認識的人,免不得各自見禮。
其中儲光羲乃開元十四年進士高第,與崔國輔等人同榜。緊接著又奉詔入中書試文章,也就是由皇帝親自主持的特科考試,製科又及第,才華出眾,名列同考者崔國輔、綦母潛、常建、王昌齡之上,成為一時名士。此時見二人提起崔國輔,覺得很是親切。
而杜甫更是曾做詩獻與崔國輔,將其引為知遇之人,也去過李憕府第,雖當時未見過李彭,但此時相見,也很是高興。
李複說他二人也是初來長安,早仰慕各位大名,今日幸得與眾人相遇,願以新製的“太白燒酒”宴請各位。
聽得酒名,杜甫與高適已是大感興趣,他二人都是李白摯友,杜甫更是寫過《酒中八仙歌》,說“李白一鬥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此際見有人如此推崇李白,用他的字來命名酒,當然想要一探究竟。而高適不得意時,更曾效仿他的同鄉、汴州雍丘高陽鄉的酈食其,做過好久的酒徒,對酒甚為喜愛,聽得有美酒,自是願去,此時日已西斜,也將近飯時,便拉扯著幾人同去。
酒宴之上,眾人談詩論句,很是熱鬧,對李複這新製美酒也是讚不絕口。都引杜甫詩句說李白稱為酒中仙人,這酒也算是酒中仙品了,用太白的名字倒不算辱沒之舉。
杜甫飲著這“太白燒酒”,怎能不想起摯友李白。天寶三年的四月,他為李白之風采所吸引,與李白一見如故,後來與之出遊梁宋,又遇高適,三人有時醉後登上吹台,慷慨懷古;有時登上荒蕪的單父琴台,曠望平蕪;有時到孟諸呼鷹逐兔,驅馬遊獵;也曾論及當時的政局,對危機四伏的未來,表示了深深的憂慮。次年,高適南遊楚地,李杜又同遊齊、魯。想起當年“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那段親密無間的日子,杜甫都無比懷念。只是如今三人都不得志,李白也不知又神遊到哪裡去了。
高適此時心中也有此感,所以與眾人連連舉酒,似乎想借此解去心中煩憂。儲光羲見狀,也不由說起崔國輔無端獲罪之事,幾人都在歎息,李複說了崔國輔在竟陵的近況,請各人不必擔心。眾人聽了,又扯到了竟陵太守李齊物身上,說他也是受奸小所害,可恨可歎。
李複趁著席間眾人不注意,對杜甫道:“杜待製慈恩寺塔之詩,高標烈風,登茲百憂,岌岌乎有漂搖崩析之恐,正起興也。涇渭不可求,長安不可辨,所以回首而思叫虞舜,瑤池日晏,言天下將亂,而宴樂之不可以為常也。杜公正是明世之人,明世之心啊。”
杜甫正在為崔國輔感傷,微歎一聲,道:“公子見笑,詩作只是一時之感,別無其它。”李複見他並不願多談此事,知道是此際還不夠熟識,他對自己還不夠了解和信任,也就不再提起。
待眾人酒足飯飽,便一一告辭,李複二人起身相送,走至門口,卻對杜甫道:“杜待製且留步,我有要事相商。”
杜甫雖然不知道他有何事,但既已知他二人身份,又同識崔國輔,自己在塔上被眾人開玩笑請飯,還是他解的圍,明白此人不會有什麽惡意,便點頭留下。
送走眾人,李複又將杜甫請入內室,讓他坐在主座上,他和李彭都坐在下首相陪,早有人專門端上了好茶。杜甫很久都沒有受到這種親切的待遇,雖然面前這兩人都是自己的晚輩,但見他們對自己如此有禮,倒也胸中一熱。
杜甫旅居長安六年來,飽受“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的酸辛,經受著“饑臥動引向一旬,敝衣何啻聯百結”的困苦。而無數次的上詩乾謁都沒有什麽效果,通過各種途徑求功名和出路亦都失敗,連生活也成問題。他曾賣藥於市,曾寄食於友人之家以度日,曾染上了沉重的瘧疾。
這一年來,正是杜甫最困難的時候,他本來已“多病沉年苦無健”,再加上“瘧癘三秋”、“寒熱百日”,已經艱難伏枕,無法忍受。在三年中接連發作的瘧疾,幾乎掏空了杜甫的身體。而在去年的綿綿秋雨中,因陰濕之氣侵及肺部,又患上了“肺氣之疾”。
自身的苦寒和苦饑不說,鄉裡後輩還挾勢相驕,朝廷故舊也斷絕來往。去年在杜位家守歲時便遇到冷遇,斥之為小人後,在困居寄食、貧病交加之際,雖偶爾有友人的熱情關注,更多的時候則是遭人冷眼相待。甚至到了“平明跨驢出,未知適誰門。權門多噂杳,且複尋諸孫”的地步,但即便是這些破敗潦倒,和自己處境一樣的“諸孫”,比如杜濟等人,也許也聽信小人的“口實”,對杜甫很不友好。
這時的杜甫真是困居長安,極為狼狽困窘,不但為趨炎附勢如杜位者所欺辱,也被貧窮潦落如杜濟者所輕視。他深感宦場交道之薄,傷今思古而賦《貧交行》:“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感歎古人如管鮑的為友之道,現在被人像糞土一樣地拋棄了!
李複看著杜甫頭上的白發和蒼黃的面容,不由心頭一陣酸楚,見杜甫喝了幾口熱茶,才開口道:“杜待製詩文極佳,在下仰慕日久,平日總恨不得常見杜待製,時時讀之詩文。如今我開設有幾處印坊,便想印製杜待製詩集,一來能得以閱詩,二來可廣為發行,使世人皆讀之。當然,此事會有相當的報酬,不知杜待製意下如何?”
李複明白,如杜甫此類以自己為純儒者,難以直接接受不明的贈予,更不願接受帶有任何色彩的憐助,要幫助他還要講究方法。所以就以印製詩集為由,先給杜甫一些生活費用,也借此慢慢接近和熟悉。
果不其然,杜甫聽後,真是大喜,想不到今日一登慈恩寺塔,竟遇到這麽好的事情。此時的杜甫已經是到了有人管他一頓飯,就已經是喜極而做詩酬謝的地步。如今有人願意印製自己的詩文,廣為發行,幫助自己揚名,還要付給一定的報酬,真是天上掉餡餅的事情,所以連忙說自是願意。
見杜甫同意,李複便道:“既是如此,那就請杜待製多在此間待上些時日,以便整理詩文,印製成集。”
杜甫在城外的住處雖然只是幾間草房,一家卻都居於此處,而且他的妻兒等都是剛剛從洛陽接來的,不是前一陣身無牽掛的時候,見李複此說,卻有些猶豫作難。
李複像是看出來杜甫的難處,便先讓人取了些錢來,交給杜甫,讓他先回去安置好再說。杜甫見李複處處為自己考慮,心下十分感激,也不多想便答應下來,兩日後從家裡回來,就在李複這裡住下。
此後的時間,杜甫很是認真的整理自己以往的詩文,一一編訂成冊,準備交給李複印製。李複和李彭也常常過來協助,李複是為接近杜甫,李彭卻是純粹為多學些詩文,不過這一來二去,幾人便漸漸熟悉起來。
這天兩人整理到一些杜甫當日投贈眾要的詩句,李複不由歎道:“袖裡新詩十首余,吟看句句是瓊踞。如何持此將乾謁,不及公卿一字書?”這是白居易的一首詩,是說任你殷勤投贈,任你詞句典雅,但用到乾謁上,還比不上有權位者的一紙便條。
杜甫聽得,不由渾身一震,良久才道:“此詩真如子美這些年來的真實寫照,想不到公子才情如此,實在出我意料。”他本以為李複一介生意之人,即使讀過書,如今開設印坊,才情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但此際聽來,已不再做此想,又想起相遇那日在宴席上李複對自己的詩評,亦是一語中的,說出了自己內心之情,不由開始改變對李複的看法。
李複卻未曾感到杜甫的變化, 一邊看著杜甫的詩文,一邊道:“杜待製除應詔、投詩之外,還獻過《三大禮賦》,可惜即使有天子識之,亦不得用而展其才,這是朝廷之過、宰相之意也。”
杜甫不由想起去年正月,當今皇上李隆基祠太清宮、太廟,祀南郊,同時舉行三大祀禮,自己借機獻上了《朝獻太清宮賦》、《朝享太廟賦》、《有事於南郊賦》這三大禮賦,可稱得上典雅莊重,辭氣壯偉,文辭華贍,確實“非鉤章棘句者所及”,結果“氣衝星象表,詞感帝王尊”,由於內容很對好大喜功的李隆基的胃口,引起了李隆基的注意,使其待製集賢院,命宰相試文章。
但一直到今年春日,杜甫才得以召試文章,送隸有司,參列選序,最終卻連個最起碼的官職都沒有得到。這次進賦失望後,杜甫心中更痛苦,更矛盾。便欲歸故山采藥,返桃源避世。只是在想重整還鄉旆的時候,還長久地留戀著那高垣裡的禁掖,更對稱述三賦的崔、於二公無限感激,所以就有了李複在李憕府中看到的《奉留贈集賢院崔於二學士》一詩。
此際聽得李複再次提起,說“朝廷之過”倒還罷了,可以理解成對杜甫的恭維,但說是“宰相之意”,言語中就大有深意。杜甫不能不問道:“公子此言,杜某不明,可否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