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樓。
衛老板費盡心思,說遍好話,又打點了不少銀兩,知縣大人最終也沒有應邀前來,但又礙於本縣最大酒莊老板的面子,最後還是把縣丞派了過來,可縣丞來了以後,也是膽戰心驚。
其他的士紳、掌櫃、裡長等人接了邀請,因為平時與聚仙樓交往太多,不好不來。
雅間內,滿滿當當,坐了兩大桌子。十來個夥計在門口,有送茶端菜的,剩下的,專門在門口把著,閑雜人等,一律不讓入內。
今天來的人可說是本縣最有頭面的人物,因此酒菜肯定是最豐盛的,燕窩魚翅全上來了,當然還有聚仙樓的招牌菜,烏龍戲白玉。
衛掌櫃強裝笑臉,招呼各位貴客,趁熱嘗嘗這烏龍戲白玉。
白嫩的豆腐下,藏著幾條小泥鰍,早已經被蒸得香味四溢,直入鼻息。大家嘗著讚著,都說,主要是這創意好,怎麽想的呢,竟能讓這泥鰍鑽進豆腐裡,吃來也是又鮮又嫩。
“縣丞大人,各位鄉紳,咱們全是相交多年的摯友,聚仙樓大難當頭,各位就幫我托托關系,走走門路,救我於水火吧,我衛某這麽多年,是什麽人各位全清楚,將來我是必報大恩的。”
衛掌櫃放杯,向各位傾訴。
兩桌上的這些人,剛才吃菜喝酒的時候大呼小叫,甚是熱鬧,只是聽衛掌櫃提起這個話頭,立刻偃旗息鼓,眼看著盤中美食,卻是個個呆若木雞,沒一個搶先說話的。
許久之後,縣丞才長歎一聲:“衛掌櫃,如果是其他什麽事情,我想在座各位,包括我都會不遺余力的,只是你如今攤上的這個事兒,我們哪敢插手啊!”
縣丞大人說的,正中大家心思,眾人於是紛紛稱是,對衛掌櫃說,我們也是情非得已啊。
人去樓空之後,父子相對淒然。透過窗欞,一彎微月之光,使得半屋清涼。
衛子然氣哼哼地對爹說:“爹,看今天這些人,我們平時待他們全是不薄啊,可現在關鍵時候比著縮脖子往後退,這就是人情冷暖,全是牆倒眾人推啊!”
爹沉吟半晌,說:“也不能全怪他們,攤上這種事兒,誰也不敢輕易插手。”
“爹,您還是借我二百兩銀子吧,我會還您的。”衛子然說。
“還是為了粥鋪?”衛掌櫃問。
“是。”
“子然啊,咱這聚仙樓都快保不住了,你爹我還怎麽會在意一個粥鋪?如果真出了事情,將來二百兩銀子也是一個不小的數目啊,至少能保咱父子一家人過段日子的。子然,這個錢,爹不能給你。”
“爹!我知道粥鋪您看不上眼,您在意的是錢,而我在意的,是人!”衛子然幾乎喊了起來。
衛掌櫃最終也沒答應衛子然。
這已經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了,如月如煙哪裡會知道這些內情,如煙在與秋蘭姐的打逗中,只是知道,衛子然有什麽事情在瞞著自己。
如月這幾天過得快樂而幸福,快樂的是能夠天天為家裡掙回二百多文的銅錢,一天天下來,娘親的臉上已經不再有愁色。幸福的是,孫公子每天都來看她,甚至到廚房裡幫她打下手,兩個人柔情蜜意,情比酒還濃,如月醉在其中。既然人都醉了,那手就讓他牽一下好了,彼時彼景之下,如月早忘了對妹妹的承諾。
“好看麽?”如月輕撚雙耳,一對明晃晃的銀耳環在耳畔搖擺。她杏眼含羞,癡癡地望著孫繼祖。
“豈止好看,簡直天人!”孫繼祖又輕握了她的小手,因為此時,廚房內無人。
“公子,我並不是在意你送我東西,我在意的,是公子的腹內才華。如月不是風*流女子,公子,哪天你要派媒人到我家來說親才好。”如月羞答答地說,她想起了妹妹如煙對她說的,要有三媒六證,然後再與他卿卿我我。
“這個,等我明年上京趕考之前吧,我一定讓我娘親派媒上門。”
“嗯,聽你的,繼祖。”
孫繼祖忽然說:“如月,你們現在這粥鋪是子然和你妹妹聯營對吧?”
“是啊,最後兩家分成,現在還不算數的,將來鵪鶉菜上來,就真的算是聯營了。怎麽了?”如月問孫繼祖。
“告訴你妹妹,離衛子然遠點,免得惹禍上身。”孫繼祖冷冷地說。他想,要不是衝著如月的面子,隻為那個給他臉色的如煙,他才不會說這些。
“繼祖,你怎麽說起了這個?衛子然跟你不是好朋友嗎?”如月吃驚地問,她沒想到孫繼祖會跟他說起這個。
“如月,你真是女人見識。我遍觀史書,這世上,有永遠的朋友嗎?”孫繼祖朝著如月呵呵一笑。
如月的心頭就有些毛毛的。
兩人的低低私語,當然不會被外面櫃台後面的衛子然聽到。煩躁撞擊著他的胸口,為了自己家擔心,為了一個人牽掛,他在粥鋪實在呆不下去了,盡管現在粥鋪裡的粥客們人未散盡。他把二子叫過來,讓二子在櫃台後面結帳,這小子識文斷字的。衛子然自己就輕輕踱了出來,一出門,就感覺到了西風中夾帶的寒意。
天快冷了,冬天快到了。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心下全是對粥鋪的盤算。聚仙樓是他爹做主,他想幫忙也幫不上,但粥鋪是以他的名義下租來的,他一定要在家裡出事兒前,把粥鋪買下來,給如煙一個交待。
白衣飄飄,不知不覺地,衛子然來到了縣城外的水邊,如果上了竹排,再向前,就是柳汀村,就到了如煙的家了。
我怎麽走這兒來了?衛子然自失地笑了笑,或許他的心裡全是那個清純灑脫的小姑娘吧。濃濃的思念引導著他,來到了靠近了姑娘家裡的水濱。
“別去打擾她了,她現在一定在忙著割野菊花呢,汗水一定會沿著她的秀臉撲撲嗒嗒流淌。”衛子然想著,就心疼起那個小姑娘來。
“一定要把粥鋪買下來送給如煙!”衛子然咬了咬了牙,下定了決心。爹不給他錢,縣內他還有幾個有錢的同窗,他去借!
“如煙,你的鵪鶉快快長大吧!本來說的是一個月,現在看,時間已經不多了。”衛子然一邊向同窗家裡走,一邊急急地想著。
水野中,高坡上,如煙和小秀兒正在熱火朝天地揮鐮收割野菊。
“如煙姐姐,我想再給沈大哥做一雙棉鞋,姐姐見了不許再笑話我了,幫幫沈大哥是我應該的呢。”小秀兒這次長經驗了,藏鞋的事情以後不能再乾,她把話先說出來了。
“嘻嘻,你做吧,你的手巧。”如煙面容上是笑嘻嘻的。
“姐姐,我還是那天那句話,你想出了多少大主意啊,種了空心菜,又養鵪鶉野鴨,又養鯽魚泥鰍,為什麽我就那麽笨呢,幫不了家裡什麽忙?”小秀兒又似對著如煙說,又似在自言自語。
“傻妹妹,總想這個,你累不累啊?”如煙說。
“姐姐,我是真的佩服你。對了姐,明天我有點事兒,早上過來得晚一點。”
“行啊!”
小秀兒晚上躺在自己的廂房裡,仍是想著,我有沒有像如煙姐姐那樣的新奇辦法呢?我到底是不是太笨呢?鄭家人很熱情,可一個月五百文的工錢,還不能支撐起這個家的呀。
自家裡孵的五十隻鵪鶉已經養到鵪鶉房,很快,如煙姐姐家孵的小鵪鶉就也會移到這裡的,可是,這全是如煙姐姐的辦法啊。
她睡不著啊,家裡的日子在等著她,小秀兒就翻來翻去地想……
鵪鶉,鵪鶉……
想著想著,就又開始打算起明天要如何面對沈大哥的事情來。如果她真那樣做了,哎呀,羞死人啦……可是,她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