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漢被撕裂的身軀直直超兩邊倒下,一條巨蟒仿若蛻皮般從血肉模糊中乍現。
它繼而張口吞下那殘軀,浮遊至盤膝之人身邊乖乖趴好。
笛聲漸漸隱去,話音朝此處傳來:“我不想濫殺無辜,你們去吧。”
小白不肯,反帶著墨語一躍上了戲台,墨語躲在他身後不敢直視那巨蟒。
台中盤膝而坐的男子亞麻粗布衣,頭髮已花白夾雜,一雙眼睛卻在夜中炯亮。
“翟國當真對老夫窮追不舍至此麽?”
“萼前輩誤會了,晚輩白煞,慕名而來,只求瞻仰前輩與鱗龍谷風采。”
“不必了,老夫喜清淨,與不相乾的人無話可談。”
“依晚輩所見,鱗龍谷如今數敵入侵,再無往日安寧,又何來清淨呢?“
那男子神色微動,卻隻閉目凝神,無意再多言語。
小白見狀,亦同他一般席地而坐,轉身遞給墨語一支玉簫,附在她耳邊低聲道:
“吹一曲幽夢還鄉。”
墨語詫異,不知他何時知曉自己會吹奏此曲,現下不便多問,便依言吹奏起來。
幽夢還鄉本是流傳於蘇國宮中的音律,曲音幽怨清揚,韻律別致,聞之欲醉,宮外卻鮮有人知曉。
墨語一身青衣,手握玉簫,面容素淨清雅,於這碧潭盈盈綽綽的光斑之中仿若遺世獨立。
曲音流轉間,那男子皺眉細聽,接著微微睜開雙眼,目光悠長,似沉浸在過往的回憶當中。
一曲終了,男子思緒仍停留在別處時光,久久難以回神。
待他不經意抬眼看到墨語面容時,驚愕不已,驚喜與悲痛夾雜間,輕輕問道:
“青璿,是你麽?”
墨語不明所以,看向小白。
小白卻似在意料之中般面無異色,隻淡淡回答:“萼前輩,您的愛妻早於這碧潭之底長眠了。”
那男子貪看著墨語的面容,眼中情動:“太像了,怎麽會這麽像…”
墨語好奇道:“萼前輩,我果真於您的愛妻如此相像麽?”
男子點點頭:“小姑娘,你打哪來?”
“蘇國。”
“…蘇國”男子有些驚喜道:“愛妻亦在蘇國長大,莫非於你有何淵源?”
“晚輩墨語,家父名為墨幀,家母名喚董綺夢,不知前輩可否認識?”
“令堂姓董?當真麽?”
“莫非…?”
“怎麽會這麽巧…”男子雖覺蹊蹺,一時卻也不明究竟。
這時,一旁的小白終於開口:“萼前輩的愛妻名喚董青璿,是墨語母娘的...孿生妹妹。”
“什麽?!”男子與墨語一同開口,二人皆是一頭霧水。
“家母從未提起過,墨語還有一位姨母。”
“我也從不知,愛妻竟還有個親生姐姐。”
小白起身,雙手背後,在戲台上踱步,不急不緩道:“墨語姑娘自然不知,莫說她,如今整個蘇國無人記得此事。因為,整個蘇國人的記憶,早已被董青璿竄改了。”
“青璿她…竟有如此神通麽?”萼洛難以置信。
“當年蘇翟兩國長年戰亂,民生疾苦。董青璿自願與翟國和親,並用法力消除了蘇國所有人因戰亂留下的痛苦記憶。蘇國從此再無護國戰將,安寧繁榮至今。”
萼洛長歎一聲:“我竟不知,她當年來到翟國時,已背負了這些苦楚身世!”
“當年她嫁與翟王后,日漸憔悴,直到遇見萼洛前輩,這才重新有了生機。”
“我與青璿的故事,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竟知曉的如此詳盡,今日你來我鱗龍谷講述這些,究竟為何?”
“自然是為了,讓前輩的愛妻在這潭底能夠了卻心願,安寧長眠。”
“你明說了吧。”
小白邪邪一笑,語氣卻頗為誠懇:“如今翟王執意召你回國效力,你可知為何?”
“翟王暴戾,酷愛征戰殺戮,自然是看上了我這笛聲化蛇之術。”
“那你猜猜,翟王此番又想向何國宣戰?”
“莫非就是...”
“這十幾年來翟國轉而與徐國征戰廝殺,眼下的形勢已勢在必得,那麽下一個,就是蘇國。”
“你想讓老夫為蘇國效力?”
“鱗龍谷介於兩國之間,地勢奇異有助防守,蘇王慈悲愛民,保衛蘇國亦是董青璿生前所願。”
“原來如此,你是蘇國派來的說客。”
“蘇王前日練就鎖童工境達通明,重憶舊事,感慨不已,派白煞前來一試。”
萼洛神緒凝重,看著前方墨語的容顏思索良久道:“今晚你們在谷中留宿,明日老夫自會給你答覆。”
說罷,對巨蟒點點頭,那巨蟒隨即浮遊至小白前方帶路,領二人往谷中深處去了。
萼洛癡望著碧潭搖曳,水波清亮閃爍,一如她的驚鴻一瞥,沁人心脾...
巨蟒引小白墨語行走片刻,直至一片紫藤花地間,蛇尾作鞭在地上啪啪抽了三聲。
只見紫藤花向兩側分開,現出個通往地下的石梯來,小白與墨語便沿梯而下。
這地室建的廣闊雅致,物品一應俱全,石桌上已擺好熱食茶水,此外空無一人。
谷中處處透著精妙詭異,二人雖覺蹊蹺,卻不以為意,墨語默默為小白斟茶添菜。
“白少爺,蘇王召你去了許久,原是將此事原委坦誠相告了?”
食罷,墨語輕輕問道。
小白點點頭,轉玩著茶杯:“你也算幫了我與蘇王。”
“於你有益就好,隻望萼前輩能助你成事。”話落,又覺得言語太過露骨唐突,墨語隻覺臉頰緋紅。
“你不好奇當年蘇國究竟發生了什麽?”
“白少爺若有心,自會告訴我的。”
“鱗龍谷如此,蘇國又何嘗不是古怪之地。”小白探究地盯著墨語:“你得知我是妖,竟不害怕?”
“人如何,妖又如何,蓮兒姑娘是火狐之身,卻純真善良,與世子兩情相悅…”
呯~小白突地將茶杯摔在地上,神色慍怒:“兩情相悅?你哪知眼睛看到他們兩情相悅了!”
“白少爺…”
小白卻對她視若無睹,起身走開了。
墨語將地上的碎片拾起擱在石桌上,不明就裡。
相識至今,他一直如此神秘難測,只是,人妖疏途比起冷漠無心,已不算什麽。
“若非早知我與萼前輩的愛妻容貌相似,此番你還肯許我陪伴麽…”
墨語孤身於這空闊地屋中,喃喃自語。
巨蟒從碧潭中遊上戲台,蹭蹭萼洛肩頭,在他身邊趴好。
“乖蟒兒”萼洛輕撫巨蟒光滑粘稠的蛇身。
“明日就將那二人賞給你的孩兒,讓它們食個痛快!”
說罷含情脈脈地看著碧潭深處道:“青璿,你一個人在那裡,可覺孤單冷清?
明日夫君就送你的親侄女一程,讓她去陪你聊天解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