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雁道人“哼”聲一頓便自冷然數道:“一――二――”目光轉注到自己劍尖上再也不看別人一服哪知他“二”字尚未數完於謹突地大喝一聲手腕一引劍尖上挑刷地又電也似地斜劃下來帶起一溜青藍的劍光斜斜劃向他持劍的手腕劍勢如虹奇快無比。
就在這同一刹那裡費慎腰身一弓一起筆直地撲向管寧他身後的五條彩衣大漢同時拔劍同時縱身同時出劍五道青藍的劍分別剁向另三個藍雁道人。
這七個來自羅浮的劍手不但身手快得驚人而且時間配合得更是佳妙顯見得“羅浮彩衣”能夠名揚天下並非幸致。
哪知他們身手雖快這武當掌門座下的四大護法身手卻還比他們更快一步。
就在於謹劍尖尚未落到一半費慎身形方自縱起另五道青藍的劍尖正自交剪而來的時候藍雁道人口中突地呼嘯一聲錯步甩肩擰腰揚劍――另外三個藍衫道人亦自齊地錯步甩肩擰腰揚劍――四道劍光同時劃起有如一道光牆突地湧起。
管寧眨眼之間就覺漫天劍光暴長劍氣森森接著便是一串“嗆啷”擊劍之聲煥然而鳴卻又立刻勇然而止。
而武當道人的四柄長劍已在這眨眼之間將“羅浮彩衣”的七口利劍封了回去。
管寧為之連退兩步定睛望去只見武當道人的四條人影背向自己一排擋在自己身前肩不動腰不曲隻有細碎地移動腳跟右腕不停地上下揮動而一道道森冷的劍光便隨著他們手腕的縱橫起落交相衝擊有如一片光網。
望著縱橫開闊的森森劍氣管寧隻覺目眩神迷目光再也舍不得往別處望一下。
這一日之間他雖已知自己的武功涉不足道亦知道江湖之中盡多高手但他此刻是第一次見到劍法的奧妙。
須知他本是天性極為好武之人否則以他的身世環境便也不會跑去學劍此刻陡然見如此奧妙的劍法心中的驚喜便生像是稚齡幼童驟然得到渴望已久的心愛食物一樣。
武當四雁並肩而立劍勢配合的佳妙實已到了滴水難入之境。
於謹、費慎隻覺擋在自已身前的四道劍光有如一道無隙可入的光牆無論自己劍式指向何處卻總是不得其門而入。
劍光交擊劍勢如虹龍吟之聲不斷於耳刹那之間已自拆了十招。
藍雁道人突地又自清嘯一聲劍光一引左足前踏“雲壟乍現”刷地一劍――另三個藍衫道人競同時翻腕青藍的劍光亦同時穿出這十年以來從未一人落單聯手對敵已配合得妙到毫顛的武當四雁競借著這一招之勢變守為攻以攻為守源源如泉抽撤連環連環不絕正是武當劍派名震天下的“九宮連環”。
於謹、費慎以及羅浮門下的五個八代弟子陡然之間競被攻得連退三步心頭不禁為之大駭再也想不到自己所優以縱橫武林的“羅浮玄奇七一式”七十一路辛辣而狠準的劍光在這“武當四雁”面前施展起來竟是如此不濟。
他們卻不知道若單隻以一敵一那麽縱然那五個八代弟子不是“武當四雁”的敵手但在羅浮劍派中地位武功僅次於“彩衣雙劍”的於謹、費慎卻並不見得在這“武當四雁”之下。
但此刻彼此俱是聯手對敵情況便不大相同原來武當劍派中除了掌門真人外其余“雙蝶”“二鶴”“四雁”俱有各別不同的驚人武藝而這“武當四雁”便是以聯劍攻敵名重江湖。
瞬息之間十余招便已拆過於謹、費慎突地同時暴喝一聲:
“黃蜂撤!”
暴喝聲中齊地後退兩步突地身形一旋面目竟然旋向後面背向武當四雁而立反腕擊三劍。
這三劍身形招式無一不犯武大忌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從未有道將整個背脊都賣繪敵手也從未有自背後出劍式的。
“武當四雁”心頭一喜還以為這兩人輸得急了急得瘋了哪知逐三副刺來卻是劍劍辛辣劍劍怪異自己眼前看著他背後露出的空門卻不得不先避過這三劍以求自保。
穩操勝券的“武當四雁”此刻竟被這犯盡武家大忌全然不依常軌的三劍擊得手忙腳亂蹬蹬蹬齊地後退三步還未喘過氣來哪知於謹、費慎竟又齊地暴喝一聲:“黃蜂撤!”
手腕一甩掌中長劍竟然脫手飛出有如雷轟電擊一般挾著無比強銳的風聲擊向“武當四雁”自己的身形卻借著手腕這一甩之勢颼地一個箭步向前方遠遠竄了出去。
青竹蛇口黃蜂尾針本來同是世上極毒之物但青蛇噬人其毒不盡黃蜂蜜人其針卻斷針斷身亡毒隻一次是以這黃蜂尾針實在比青竹蛇口還要毒上三分。
名揚天下的羅浮劍派鎮山劍法“玄奇七一式”雖然招招辛辣招招狠毒但其中最最辛辣最最狠毒的一招卻就是於謹、費慎方才施出的一招“黃蜂撤”!隻是此招雖然狠辣卻也正如黃蜂之針隻能螫人一次。
此招一出其劍便失雖非劍去身亡但這一招如若不能製人死命自己卻已凶多吉少是以此招使過便立刻得準備逃走而縱是武功絕高的頂尖高手在這一招之下卻也不得不先求自保若想在這一招之下還能反擊傷人那卻是再也辦不到的。
於謹、費慎交手之下知道自己萬萬不是“武當四雁”的敵手如若久戰下去自己必定要受到這“武當四雁”的折辱。
而“羅浮彩衣”的聲名近年來正如日之方中是萬萬不能受到折辱的是以他們情急之下便施展這招救命絕招“黃蜂撤”來。
“武當四雁”本已大驚忽地見到劍光竟自脫手飛來更是大驚失色此刻兩下身形距離本近龍。光來勢卻急如奔雷閃電。
四雁中的藍雁、自雁當其衝大驚之下揮劍擰身卻已眼看來不及了。
哪知――路旁林蔭之中突地響起一聲清澈的佛號一陣尖銳強勁無比的風聲也隨之穿林而去。
接著便是“當當”兩聲巨響這兩口脫手飛來的精鋼長劍競被挾在風聲之中同時穿林而出的兩片黑影擊在地上。
於是又是一聲清澈的佛號響起。
一條淡灰的人影隨著這有加深山鍾鳴的“阿彌陀佛”四字有如驚鴻般自林蔭中掠出漫無聲息地落到地士。
這一切事的生在筆下寫來雖有先後之分然而在當時看來卻幾乎是同一瞬息中生也在同一瞬息中結束。
“武當四雁”微一定神定睛望去只見林蔭匝地的山路之上兩條彩衣人影一晃而隱接著五條人影亦自一閃而沒這“羅浮彩衣”門下的七個弟子競在眨眼之間便都消失在濃林深山裡而此刻站在“武當四雁”身前的卻是一個身長如竹瘦骨嶙峋穿著一身深夜袈裟的老年僧人。
而站在四雁身後的管寧卻幾乎連這一切事生的經過都未看清。
他隻聽得一連串的暴喝數聲驚呼一聲佛號兩聲巨響眼看人影亂而複靜“武當四雁”手持長劍劍尖著地楞楞地站在地上一個長眉深目鷹鼻高額的古稀僧人微微含笑地站在“武當四雁”身前。
而地上卻橫著兩柄精光奪目的長劍和一大一小兩串紫擅佛珠。
“武當四雁”目光轉處瞬息間面上神采便已恢復平靜四雙眼睛齊地凝注在那古稀僧人身上又忽然極為迫疾地彼此交換了一個詢問眼色藍雁道人便單掌一打問訊朗聲道:“大師佛珠度厄貧道等得免於難大恩不敢言謝隻有來生結草以報了。”
說著四雁便一起躬身彎腰行下禮去。
那長眉僧人微微一笑俯身拾起地上的兩串佛珠一面口宣佛號說道:“佛道同源你我都是世外之人若以世俗之劄相對豈非太已著相何況老袖能以稍盡綿薄本是份內之事!”
這枯瘦的古稀僧人說起話來有如深山流泉古刹鳴鍾入耳捏然顯見得內家的功力雖未登峰造極卻已入室登堂了。
藍雁道人微笑一下仍自躬身說道:大師妙理撣機貧道敢不從命。”
語聲微顫接著又說道:貧道愚昧鬥膽請問一句大師具此降魔無邊法力是否就是嵩山少室峰少林寺羅漢堂的座上人上木下珠木珠大師嗎?”
長眉僧人含笑說道:“人道武林弟子俱是天縱奇才此刻一見果自名下無虛一見之下便能認出老衲是誰難怪武當一派能在武林中日益昌大了。”
管寧呆呆地望著這木珠大師心中驚駭不已他如非眼見幾乎無法相信這枯瘦如柴的古稀僧人竟能以一串佛珠之力擊飛兩柄力挾千鈞而來的精鋼長劍豈非駭人聽聞之事。
他卻不知道這木珠大師不但是少林寺中的有地位長老之一在武林之中亦是名重一時的先輩高手。
難怪江湖人道:武當七禽紫蝶如鷹少林三珠木珠如鋼最後一句便說的是這木珠大師。
原來當今江湖之中表面雖是平靜無波其實暗中卻是高手如雲爭鬥甚劇。
而江湖高手之中最最為人稱道的十數人卻又被江湖中人稱為:
“終南烏衫黃山翠袖四明紅袍羅浮彩衣太行紫靴峨嵋豹囊點蒼青衿昆侖黃冠武當藍襟少林袋裝君山雙殘天地一白。”這長及四十八字的似歌非歌似謠非謠的歌詞正是代表了十五個當今江湖中最負盛名的高手。
木珠大師職掌少林羅漢堂正是武林中無論道德武功俱都隱隱領袖俠的“少林袈裟”的最小師弟他名雖未列十五高手之中實卻有以過之隻是管寧又何嘗聽過這些武林名人的掌故是以此刻心中才會有驚異的感覺。
卻見這藍雁道人微微一笑道:“大師名傾武林垂四十年江湖中人就算末見過大師之面的見了大師掌中這兩串佛珠卻也該聞風而辟易了。”
他深知“木珠”太師近年雖已極少在江湖走動林之中人人見面生畏的“魔僧”若非他幼年受戒極得少林派上一代的掌門的寵愛而且湊巧化去掌門師尊的一劫隻怕早被少林逐出門牆之外了。
是以藍雁道人此刻說起話來便十分拘謹客氣唯恐這出名難惹的“魔僧”會對自己不利。
哪知“木珠”上人競自突地一笑道:“佛珠雖具降魔之力卻總不如青錢如意老衲此次重入江湖道友可知道是為的什麽嗎?”
武當四雁心中俱都為之一驚管寧雙眉一皺暗自忖道:“原來這僧人此來為的亦是我囊中這串青錢。”
卻聽藍雁道人強笑一聲道:“大師閑雲野鶴世外高人到這四明山來想必不是為著人間的俗事吧!”
他口中雖然仍極平淡地說著話作一副不知道木珠上人言中含意的樣子其實心中此刻卻已不禁為之忐忑不已。
“木珠”上人又自一笑道:道友此言卻是大大的錯的想那天下名山勝極多老衲苦是為了遊山玩水又何苦跋涉長途由少林跑到這裡來。”
藍雁道人面色倏然一變但卻仍然故作不懂之態含笑問道:
“那麽太師此來又是為著什麽呢?
“木珠”上人突地笑容一斂目光之中寒光大露冷冷說道:
“道友是聰明人又何用老衲多說想那‘如意青錢’這種奇珍寶又豈是普通人能以妄求的道友就算此刻得到手中卻也未見得能保有多久依老衲之見還是放在老衲這裡較為妥當些何況――”冷笑一聲接口道:“那些‘羅浮彩衣’的門人弟子們此次雖已遁去、但他們對兩位道友必定暗生妒恨之心又怎會讓道友安安穩穩地將這‘如意青錢’保留道友若得到此物隻怕非但不是福反足以禍呢!”
管寧冷眼旁觀此刻不禁又為之暗歎一聲暗中思忖道:“我隻當這‘木珠’是有道高僧哪知此刻說起話來卻又全然沒有一些出家人的樣子。”
目光轉處只見‘武當四雁’面目之上俱都鐵青一片各自沉吟半晌藍雁道人便又強笑一聲說:“大師無論輩份名望都比貧道們高出許多是以大師果真是為著此物而來貧道們莫說已受大師方才援手之恩縱無方才之事卻也不敢鬥膽來和大師爭奪此物他語聲一頓回轉頭去向自已三個師弟朗聲道:“大師既已如此吩咐我等多留已是無益還是走吧!”
管寧心中不覺大奇他再也想不到方才氣勢洶洶的“武當四雁”此刻卻如此容易地便要偃旗息鼓鳴金而退了目光轉處只見“木珠”上人面上仍然冷冷地沒有什麽表情生像是“武當四雁”的這種做法本是理所當然之事絲毫用不著驚訝或者得意。
須知以他的身份地位早已料到“武當四雁”不會與之相抗而管寧卻並不知道這些他方才見了“武當四雁”武功那般精妙此刻又是以四對一無論如何也不該畏懼於枯瘦老朽的古稀和尚。
卻見“武當四雁”各自半旋身軀齊地向著“木珠”上人躬身行了一劄木珠上人微微一笑目光卻已凝注到管寧身上生像是全然沒有將成名江湖的“武當四雁”放在眼裡。
“武當四雁”目光一旋並肩向前走了一步管寧暗歎思忖道:
“人類之事真是令人難以預測唉這‘武當四雁’――”哪知――他心念兩未轉完“武當四雁”突地齊一擰身手腕揮處長劍斜斜由前胸向身後劃了個半弧口中微“哼”一聲劍身“嗡嗡”作響四口長劍競自有如交剪天虹剁向“木珠”身上。
這一突來的變故使得管寧不禁為之失聲驚呼一聲目光動處卻見這“木珠”上人身形竟仍動也不動只見到“武當四雁”這四道拚盡全力已然聚滿真氣的劍尖已自堪堪剁在他的身上他那兩道灰白的長眉方自輕輕一皺左袖微揮枯瘦的身形輕靈而曼妙地轉動一下右掌的一串紫檀佛珠便有如神龍般天矯而起手腕又自微微一抖“武當四雁”只見眼前的紫影光茫流轉似乎是擋向自己的長劍又似乎是劃向自己的胸膛這短短的一串念珠此刻竟仿佛是文八長鞭使得“武當四雁”都以為它是劃向自己身“武當四雁”大驚之下沉腕、退步、撤劍劍光一沉又複跳起藍、白雙雁身軀平旋“驚龍揮尾”“抽撤連環”刷、刷又是兩劍“武當四雁”之中本以藍、白雙雁武功較高此刻全力兩劍劍勢如虹劍法果自不凡。
哪知“木珠”大師灰白的僧袍輕輕飄處瘦削的身形斜斜一轉便輕易地將這四道來勢驚人的劍光又躲了開去。
管寧武功雖不高但終究是曾經練過武功的人此刻一眼之下便知道這瘦弱的古稀僧人身上果有非常的功力心中不禁暗自感慨地長歎一聲暗中思忖道:“師傅常對我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功一道更是如此。這話我本不深信哪知的確如此先前我見了這四個道人的劍法以為他們已是武林中的一流身手哪知他們此刻遇著這看來老弱無比的枯瘦僧人劍法竟一點也施展不開了。”
他感歎聲中那“木珠”大師袍袖輕揮又已從容化開數招突地大喝一聲:“孽障還不走就來不及了。”
手掌一揮掌中紫擅念珠又自矯如遊龍般飛揚而起。
管寧隻覺眼前灰影一閃這“木珠”大師的身影競有如一道輕煙般將“武當四雁”圍了起來。“武當四雁”何嘗不知道就憑自己四人的武功要想勝得這“少林三珠”中最難惹的“木珠”大師實無把握但“武當四雁”亦是真才實學成名於江湖之中的人物他們自恃武功認為自己縱然難勝卻也未必就會落敗。
何況他們方才本是在“木珠”猝不及防的情況下猛下殺手是以心中更加了幾分把握哪知此刻交手之下情勢竟大大出乎他們意料之外這少林羅漢堂座大師武功之高競不是這武當掌門的第二代弟子中最出類拔萃的“雙蝶、三鶴、四雁”中的“武當四雁”中的四劍聯手所能抵擋得任的。
此刻“木珠”大師身形一經施展端的是翩若驚鴻矯如遊龍刹那之間武當四劍”隻覺四側都是他寬大袈裟的影子自己掌中的四柄長劍競被他短短的6串念珠圈伎了。
“藍雁道人”。心中更驚長嘯一聲四人方向一轉背向而立劍光霍霍不求攻戰但求自保腳下卻漸漸向山外移動隻望自己能衝出這“木殊大師”的身法之外。
武當劍法久已享譽天下“九宮連環劍”劍劍連環攻敵固是犀利自保更是穩當四人這一聯劍劍光更是密不透風看來縱是飛蠅也難在這劍光中找出一點空隙鑽入。
哪知“木珠”大師突地又是一聲清叱手中紫榴佛珠隨著腳下微一錯步之勢斜斜揮出隻聽“當”的一聲清吟白雁道人手中長劍猛然一震雖末脫手飛去但劍法已露出一片空隙。
他心頭一凜已知不妙方待旋腰錯步哪知他方自動念之間肘間便已微微一麻又是“當”的一聲長劍竟已落在地上。
這“木珠”大師竟以“沙門十八打”的絕頂“打穴”之法打中他肘間的“曲池”大穴站在白雁身側的藍雁孤雁齊地暴喝一聲劍光旋回交剪而來剁肉一招得手的“木珠”大師。
隻是這兩劍雖快卻連“木珠”寬大的袈裟的袍角都沒有碰到一點他僅僅微一錯步身形便已然溜開三尺。
管寧不禁暗中喝了聲彩方才這“武當四雁”與那“羅浮彩衣”門下弟子動手之際他已看得目眩神迷此刻眼睛看的直了他與這對手的雙方都絲毫沒有淵源是以他們誰勝誰敗也都不放在他心上這“水珠”大師一招擊落“白雁”道人手中的長劍他隻覺的這少林僧人武功之高高得驚人卻沒有為武當道人們憐惜之意是以他局外觀劍更得以全神凝注。
哪知――山路側旁樹梢上突地傳來一陣狂笑聲一個清朗的口音狂笑著道:可歎呀可歎!可笑呀可笑!”
語聲清朗字字如鍾入耳鏗然。“木珠”大師面容一變厲叱一聲!
“是誰?”寬大的袍袖一揚頎長的身形有如灰鶴般衝天而起。
“武當四雁”竟自一起停步沉劍滔天的劍氣倏然為之一消管寧微驚之下抬眼望去只見就在這“木珠”大師身形衝天而起的這一剝那裡山路旁樹俏下亦自掠下一條人影。
兩條人影交錯而過“木珠”大師清叱一聲猛一旋腰曼妙的身形競自凌空一個轉護掌中佛珠借勢向樹梢人影連肩連背斜斜擊下這一招的使用的確妙到毫巔不但管寧大為驚讚“武當四雁”亦不禁暗中喝采。
哪知樹梢掠下的人影身上竟似長了翅膀似的突地一弓一曲競又上拔五尺方才飄然落下施展的身法競仿佛是武林中罕聞的輕功絕技“上天梯”、“梯雲跳”一類功夫。
“武當四雁”齊聲驚呼一聲目光同時瞟向落下的這條人影卻又不禁齊地脫口驚呼道:“君山雙殘!”
“木珠”大師一招落空心中自不禁為之一驚數十年來這少林僧人不知與人交手凡幾此刻一瞥之下便知此人武功高不可測甚至遠在自己之上因之立刻飄落地面耳畔聽得“武當四雁”的這一聲驚呼面容又倏然一變。
管寧目光注處只見由樹梢掠下的這條人影樓衣蓬手交鐵拐竟然是自己方才所見那奇詭的跛足丐者。
山風凜凜天光陰森只見這跛足丐者面寒如冰、雙目赤紅面上神情極為嚇人但口中卻竟仍狂笑著道:“可歎呀可歎可笑呀可笑。”
這陰寒的面孔襯著這狂笑之聲管寧看在眼裡聽在耳裡不覺機伶伶打了個冷戰隻覺這本已陰沉沉的天色仿佛變得更加陰沉了”這鵲衣亂滿面悲搶憤恚之色但卻仰狂笑不絕的跛足丐者倏一現身不但管寧驚悟不已武當四雁”惶然失色便是那在武當四雁的四道有如驚虹掣電的劍光中猶能鎮靜如常的少林羅漢堂座大師“木珠”上人冷削森嚴的面目之上也不禁為之變了一下顏色。
藍雁道人目光一轉和他的師弟們暗中交換了個眼色四人心中不約而同的暗呼一聲:“君山雙殘!”
木珠大師袍袖微拂掌中佛珠輕輕一揚落到腕上。
管寧輕咳一聲目光緩緩從這狂笑著的跛足丐者面上移開緩緩在“武當四雁”和這木珠上人的面上移動一遍見著他們面上的驚駭之色便也知道這跛足丐者必定是他們心中畏懼之人不禁又懷疑地一瞟這跛足丐者心中難以明了這鵲衣亂的跛丐究竟有什麽地方競自使得這些名重天下的“武當”、“少林”兩派的高手生出這種驚惶之態來。
卻見木珠大師眼險一垂口中高宣一聲佛號朗聲說道:“老衲還當誰?原來是掌天下汙衣弟子的公孫左足施主到了失敬得很失敬得很。”
他一字一字地連說了兩句“失敬得很”語聲清朗高昂尾聲卻拖得很長在這震耳的狂笑聲中更顯得聲如金石字字鏗然。
管寧心中一凜:“難道此人便是丐幫幫主。”他雖不識武林中事卻也知道百十年來“君山丐幫”在江湖中的聲名顯赫可說是婦孺皆知又何獨武林中人。目光轉處卻見這“君山雙殘丐幫幫主公孫左足”笑聲猶自未絕滿頭的亂隨著起伏的胸膛不住飛舞但腳下的單足鐵拐卻是穩如磐石心中不禁又一動。
“君山雙殘……公孫左足……”他把心中斷續概念極快地整理一遍便接著尋思道:“難道我親手埋葬的另一跛丐是‘君山雙殘’中的另一殘?難道他便叫做公孫右足?難道我競親自埋葬了一位丐幫幫主?”
他本是心思極為靈敏之人否則又怎能在冠蓋如雲的京華大都享有“才子”之譽此刻心念轉處不禁又是感歎又是驚異因為他此刻已自更清楚地了解到自己半日前所埋葬的死者身份都絕非尋常那麽能使這些身份地位都極不尋常的武林高人都一起死去的人其身份豈非更加不可思議了嗎?
木珠大師雙掌合十默然良久卻見這公孫左足狂笑之聲雖已漸弱但仍未絕口中亦猶自不住地喃喃地說道:“可歎呀可歎可笑呀可笑。”竟生像是沒有聽到自己的話一樣。
面對著名傾天下的“丐幫幫主”他雖然暗存三分敬畏之心但“少林三珠”在武林中又何嘗不是顯赫無比的角色。
此刻“木珠’’大師目光抬處面色不禁又為之一變沉聲道:“十年不見公孫施主風采如昔故人無惹真是可喜可賀卻不知公孫施主可歎的是什麽?可笑的是什麽?例教老韻有些奇怪了。”
語聲方住笑聲亦突地雖然而止。
於是天地間便只剩下滿林風聲統統不絕。
只見這公孫左足緩緩回轉頭火赤的雙目微合又開有如厲電般地在“武當四雁”面上一掃而過便凜然停留在“木珠大師”身上凝注良久突又狂笑道:“老和尚坐關十年怎地還是滿臉江湖氣做起事來也像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似的這才教人奇怪得很奇怪得很。”
他也將尾音施得長長的語聲神態竟和這木珠上人一模一樣。
管寧不禁暗中失笑暗暗付道:“人道江湖異人多喜遊戲風塵這公孫左足此時此刻竟然還有心情說笑其人平時的倜儻不羈脫略形跡就可想而知了。”
卻見木珠大師面色更加難看而這公孫左足卻渾如不覺地接著又說道:“武當劍派名門下宗自律一向極嚴今日竟會不惜與少林高僧動起手來這個……哈哈也都奇怪得很。”
他語聲徽頓雙目一張突地厲聲喝道:“隻是你們可知道你們動手爭奪的東西是屬於什麽人的嗎?”
木珠大師冷“哼”一聲接口道:“天下之物本都無主你自別人手中得來人自你手中取去有何不可?”
公孫左足目光一垂竟又大笑起來一面笑著說:“好好老和尚竟然和窮花子打起禪機來了身外之物本就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我老叫化又怎能說是我的――”這“丐幫”主人樓而狂笑倏而厲色此刻又說出這樣的話來管寧不禁為之一楞卻見他突又轉過身來望向自已道:把公孫老二的一副臭皮囊葬在四明山莊裡的想必就是你這娃娃了?”
此語一出“武當四雁”本珠上人亦不禁齊地一驚。
“公孫右足竟然死了。”
管寧暗歎一聲黯然點了點頭見這公孫左足雖仍笑容滿面但卻掩不住他目光中的悲憤之色。
他深深地了解人們強自掩飾著自己的情感是件多麽困難而痛苦的事因之他不禁對這狂放的跛丐大起同情之心長歎一聲接口道:“小可適逢其時因之稍盡綿薄之力公孫二先生的遺物小可亦鬥膽取出還請老前輩恕罪!”
公孫左足目光凝注在他身上突地連連頷道:“好好。”
手掌一伸:那你就把他囊中那串銅錢交給我吧。”
管寧常聽人說這類風塵異人必多異征此刻隻望他伸出的手掌瑩白如玉哪知目光動處卻見這名滿天’百的異人所伸出的一雙手掌黝黑枯瘦和別的丐者毫無二致心中不知怎地竟似淡淡掠過一絲失望的感覺但隨即又不禁暗笑自己的幼稚一面從懷中小心地取出那錦囊來。
刹那之間“武當四雁”木珠大師面上的神色突又齊地一變十隻眼睛不約而同地瞪在這錦囊上只見管寧的手緩緩伸入錦囊又緩緩自錦囊中取出手中已多了一串青錢“武當四雁”不約而同地脫口驚呼道:“如意青錢!”
管寧微唱一聲仔細望了望自已從囊中取出的這串青銅製錢但看來看去卻也看不出這串育銅製錢有什麽特異之處。
他心中不禁驚異交集緩緩伸出子將這串青錢交到公孫左足手上一面說道:“不知是否就是這串製錢――請老前輩過目一下語聲未了只見那木珠大師一雙眼睛瞬也不瞬地望在這串製錢上就生像是一雙眼饞的餓貓見著魚腥一樣一步一步地向公孫左足走了過來哪裡還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樣子。
而此刻公孫左足的――雙眼睛亦自望在這串製錢上一時之間他看來又似悲搶又似感概又似鄙夷又似憤怒心中不知究竟在想些什麽?緩緩接著這串青錢失神地呆立了良久就連那木珠大師的一步一步逼近他的腳步他都生像根本沒有看到。
“武當四雁”握在劍柄上的手掌也不自覺地握得更緊了。
這四個看來豐神衝淡的道人此刻目光之中像是要噴出火來望著這串青錢移動著腳步他們雖然明知自己的武功不是這公孫幫主的敵手但面對著這串武林中人人垂涎的“如意青錢”他們的心中雖有畏懼之心卻已遠遠不及貪心之盛了。
管寧遊目四顧只見木珠大師已自走到公孫左足身前“武當四雁”掌中微微顫動著的劍尖距離越來越近。
他知道這轉瞬之問便又將生一場驚心動魄的激鬥心胸之間不覺也隨之緊張起來。
哪知――公孫左足一旋身軀突又縱聲狂笑起來笑聲之中滿含譏嘲之意。
木珠大師武當四雁管寧俱都為之一愕齊地停住腳步隻聽公孫左足的笑聲越來越大突地一伸手掌竟將掌中的一串“如意青錢”筆直地送到木珠大師面前一面狂笑:“這就是你們拚命爭奪之物嗎?好好拿去拿去。”
手腕一翻競將這串“如意青錢”脫手擲出忽地劈面向木珠打去。
這一突來的變故使得木珠四雁管寧驚異得幾乎再也說不出話來。
木珠大師跟望著這串青錢筆直地擊向自己面門竟亦不避不閃渾如未覺直到這串青錢已堪堪擊在他臉上他方自手腕一抄抓在手裡但面上的茫然之色卻未因之稍減。
在場之人誰也萬萬不會想到這公孫左足會將這串“如意青錢”當做廢物般地拋出此刻都愕然地望著他幾乎以為他了瘋。
管寧眼睜睜地望著這一切心中更是大惑不解他親眼看到那些“羅浮彩衣”的門下弟子為著這串青錢幾乎喪生在“武當四雁”的劍下又親眼看到武當四雁為著這串青錢被“木珠大師”打得透不過氣來但此刻公孫左足卻叫別人拿去他暗歎自己這一日之間所遇之事所遇之人俱非自己所能理解猜測得到的而此刻之後又不知還有多少奇詭難測之事將要生這一切事本都與自已毫無關系而此刻自己想脫身事外卻也不行了。
他心中方自暗中感歎卻聽公孫左足又已狂笑著道:“可歎呀可歎武當四雁少林一珠闖蕩江湖數十年競沒有聽道:‘如意青錢九偽一真’這句話。”
他語聲一頓狂笑數聲接口又說:可笑呀可笑武當四雁少林一珠竟會當著這一串一文不值的破銅爛鐵爭得面紅耳赤打得你死我活――哈哈這串青錢若是真的又怎會等到公孫老二死了之後還留在他身上又怎會讓這恁事都不懂得娃娃得到手中我老叫花久聞少林一珠不但武功群而且機智深沉想不到卻也是個糊塗蟲。”
他邊說邊笑邊笑邊說言詞固是辛辣無比笑聲之中更是滿含譏嘲之意。
只見木珠大師面色陣青陣自陣紅他話一說完木珠大師突地右手手腕―翻伸出右手食、中兩指將左手的青錢摘下一枚兩指如剪輕輕一夾管寧隻聽“唰”地一聲輕晌這枚製錢便已中分為二製錢之中竟飄飄落下一方淡青色輕柔絲絹來。
“武當四雁”一起輕呼一聲衝上三步伸手去接這方軟絹。
哪知木珠大師突地冷晚一聲右手袍袖“呼”地拐出帶起一陣激風向‘‘武當四雁”掃去左手卻已將這方輕絹接在手裡。
這其間的一切變化都快如閃電你隻要稍微眨動兩下眼睛場中便立時換了一副景象管寧凝目望去只見木珠大師身形隨著袍袖的一拂退後五尺武當四雁滿面躍躍欲動之色八道目光一起望在本珠手上的那方輕絹之上。
隻有公孫左足仍是滿面帶著鄙夷的笑容冷睛旁觀似乎是任何一件事的結果他都早就預料到了是以根本毋庸去為任何事擔心。
隻是木珠大師右手緊緊握著那竄青錢左手舉著那方絲綢凝目良久突地長歎一聲雙手齊松青錢絲綢俱都落到地上。
公孫左足狂笑之聲又複大響藍白雙雁對瞥一眼齊地搶上一步劍光乍起“刷”地竟將地上的一串青錢一方輕絹挑了起來。
而木珠大師卻在這同一刹時在這公孫左足狂笑聲中拂袖甩肩擰腰錯步頭也不回地候然回身遠走。
公孫左足拍掌笑道:“我隻道木珠和尚已是天下最傻的人想不到你們這四個小道士比他們還傻三分這串青錢如是真的老和尚怎會把它甩下一定你們現在還搶著來看不是呆子是什麽?”
他一面笑罵武當四雁卻在一面探看著那方輕絹一瞥他們滿腔的熱情便立刻為之冰冷在這串古老相傳購武林異寶“如意育錢”中的這方輕絹竟是全白連半點宇跡都沒有。
等到公孫左足罵完了“武當四雁”亦不禁失望地拋下青錢輕絹各自擰腰錯步回身遠走。
公孫左足目送著他們的身影消失狂笑之聲亦自雖然而止轉目望處只見身測的錦衣少年仍在呆呆地望著自己。
兩人目光相對管寧隻覺這公孫左足的目光之中滿是悲愴痛苦之色先前那種輕蔑嘲弄的光采此刻已自蕩然無存不禁同情地歎息一聲想說兩句話來安慰一下這心傷手足慘死的風雲異人:
但究竟該說什麽他卻又覺得無從說起。
公孫左足鐵拐一點走到路邊尋了塊山石頹然坐了下來他自覺心神交疲仿佛已經蒼老了許多方才雖然強自掩飾著但此刻卻已再無喬裝的必要長歎一聲緩緩道:你叫什麽名字?”
管寧立刻說了公孫左足微徽額又道:管寧你過來坐到我身側我有些話要問問你。”
他雖然滿身襤褸狼狽之態但此刻語氣神態卻又隱含著一種不可描述的莊嚴高貴這種莊嚴高貴絕不是人間任何一件華麗的外衣喬裝的也不能被任何檻樓的外表掩飾得伎的。
管寧依言坐了下來他心中何嘗沒有許多話要問這公孫左足如願知道青錢的秘密四明山莊的秘密白袍書生的秘密他隻覺每一件事中都隱藏著一個秘密而每一個秘密都是他極願知道的。
只見公孫左足目光凝注著林梢泄下的一絲天光默然良久突地問:你是幾時上山來的?幾時來到四明山莊看見了一些什麽人?什麽事?”
管寧微一沉吟便將自己所遇極快地說了出來此事他已說了不止一次此次更說的格外流暢公孫左足默然傾聽頻頻長歎頻頻扶額此事的究竟真相他自己亦無法猜測。
丐幫歷史由來已久但定下詳規立會君山卻還是近年間事此次“四明紅袍”飛柬相邀他因事耽誤是以來的遲了卻再也想不到四明山莊之中會生此慘變更想不到先自己一步而來與自己情感極深的孿生兄弟竟慘死在四明山莊裡。
他上山之際遇著管寧那時他還不知四明之變隻是奇怪一個看來武功極淺的弱冠書生怎地會從四明山莊之中走出。
等到他自己趕到四明山莊看到偌大的山莊之中竟無人跡再看到諸眾的屍體新掘的墳墓和自己兄弟片刻不離身的鐵拐他便已知道這四明山莊中已有慘變生但他卻又不知道在這次慘變中競有如此多武林高手慘死因為此事不但匪夷所思而且簡直今人難以置信於是他折回山路聽到管寧和木珠、四雁的對話看到他們的動手驟然現身狂笑訕嘲看來雖然不改放態其實當時心中的悲搶憤嫉驚疑卻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的。
他默默地聽完了管寧的話樹林裡的天光更暗了那串閃著青光的製錢仍在地上一閃一閃地著青光那方輕柔的絲綢被風一吹吹到路旁貼在一塊山石上他悲搶地長歎一聲手中鐵拐重重在地上一頓出“當”一聲巨響激的地上的沙石四散飛揚這一擊雖重卻又怎能夠泄他心中的悲怒之氣呢?
管寧呆望著他忍不住問道:“方才小可聽得四明莊主此次聚會群豪其中一半是為了這串青錢老前輩可否告訴小可這串青錢之中究竟有什麽地方值得人們如此重視呢?”
公孫左足目光一轉望在那串青錢上突地冷哼一聲長身而起走到青錢之側舉拐欲擊忽又長歎一聲自語:“你這又何苦這又何苦……”
緩緩垂下鐵拐坐回山石上長歎道:“青錢呀青錢你知不知道百十年來已有多少人死在你的名下。”
管寧心中更加茫然隻聽這已因心中悲憤而失常態的武林異人長歎又道:“百余年前武林之中出了個天縱奇才那時你我都還沒有出世我自也沒有見過他只知道這位奇人在十年之中擊敗當時天下所有的武林高手出入少林羅漢堂佩劍上武當劍岩赤手會點蒼謝神劍單掌劈中條七煞雙手敗連環塢風尾幫孤身一人十年之中不知做下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將天下武林禁地武林高人都視為無物唉――他人雖早已死去但是他的遺事卻直到此刻還在江湖間流傳著。”
他目光空洞地凝注著遠方語聲亦自沉重已極但這種奇人奇事聽到管寧耳裡卻不禁心神激蕩豪氣溫飛恨不得自己也能見著此人一面縱然要付出極大代價也是值得的。卻聽公孫左足接道:“人間最難堪之事莫過於‘寂寞’二字此人縱橫宇內天下無敵人人見著他雖極快活得意其實心中卻寂寞痛苦已極不但沒有朋友甚至連個打架的對手都沒有。”
他語聲微頓長歎一聲自己心中也突然湧起一陣無比寂寞的感覺“君山雙殘”一母孿生自幼及長從未有道太長的別離而此刻雁行折翼他徒然失去了最親近的人永遠不能再見此刻心中的感覺又該是如何傷痛。
管寧只見他悠悠望著遠方心裡也直覺地感受到他的悲哀但一時之間卻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於他卻聽他又自接:“歲月匆匆他雖然英雄益世但日月侵入他亦自念年華老去自知死期已近便想尋個衣缽傳人但這種絕頂奇才眼界是如何之高世上茫茫諸生競沒有一個被他看在眼裡於是他便將自己的一身絕世武功製成十八頁密圖放在十八枚特製銅錢裡古老相傳這十八頁秘簽上面分別記載著拳、劍、刀、掌、鞭、腿、槍、指、暗器、輕功、內力修為、點穴秘圖奇門陣法消息機關以及他自己寫下的一篇門規其中劍法、掌法各佔兩頁合起來恰好是一十八頁但大家亦不過僅僅知道而已誰也沒有親眼見過其中任何一頁。”
管寧暗歎一聲付道:“此人當真是絕世奇才以短短百年之生競能將這許多種常人難精其一的功夫都練到絕頂地步唉――如此說來也難怪武林中人為著這串青錢爭鬥如此之激了。”
公孫左足又自歎道:“自從這位異人將自己遺留絕技的方法公諸武林之後百年來江湖中便不知有多少人為著這串青錢明爭暗鬥七十年前祁山山腰的一個洞窟之中出現第一串‘如意青錢’為著這串青錢武林中竟有十七位高手在祁山山麓直到當時的昆侖掌門白夢谷將這串青錢當眾打開覺其中竟是十八面自絹之後武林中才知道這‘如意青錢’一共竟有十串而其中隻有一串是真的。”
管寧不禁又為之暗歎忖道:“武林異人行事真個難測他既有不忍絕技失傳之心又何苦如此捉弄世人―”心中突又一動忍不住問:“他們又怎知道這‘如意青錢’共有十串而且隻有一串是真的呢?”
公孫左足緩緩道:“當時白夢谷驚怒之下直折回那青錢原在洞窟才現那洞之中的石案之下整整齊齊地刻著十六個隸書大宇:‘如意青錢九偽一真真真偽偽智者自擇’隻是那得寶之人興奮之下根本沒有看到這行字跡而已。”
管寧恍然領公孫左足又道:“這似詩非詩似偈非偈的十六個字不出半月便已傳遍武林但等到第二串青錢在峨嵋金頂被峨媚劍派中的‘凌虛雙劍’現的時候本來情如手足的凌虛雙劍競等示及分辨真偽使自相殘殺起來直落到兩敗齊傷俱都奄奄一息才掙扎著將這串青錢拆開。”
管寧脫口道:“難道這串又是假的?”
公孫左足長歎頷道:“這串青錢又是假的只可惜凌虛雙劍已經知道得太遲了這本來在武林中有後起第一高手之譽的凌虛雙劍竟為著一串一文不值的青銅製錢雙雙死在峨嵋金頂之上。”
公孫左足將這一段段的武林秘辛娓娓道來隻聽得管寧心情沉重無比心胸之間仿佛堵塞著一方巨石似的。
他緩緩透了口長氣隻聽公孫左足亦沉聲一歎緩緩又道:“凌虛雙劍雙雙垂死之際將自己的這段經過以血寫在自己的衣襟上他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隻望自己的這段遭遇能使武林中人有所警惕哪知――唉。”
語聲微頓又自歎道:“此後數十年間又出現了三串‘如意青錢’這三串青錢出現的時候仍然有著不知多少武林高手為此喪生因為大家懼都生怕自己所現的一串青錢是真的因此誰也不肯放手那凌虛劍客雖有前車之鑒但大家卻是視若無睹。”
風吹林木管寧隻覺自己身上泛起陣陣寒氣伸手一掩衣襟暗暗忖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些武林高手的死罪過又該算到誰的身上。”
卻見公孫左足雙眉微皺又接道:怪就怪在每串‘如意青錢’現的時候俱非隻有一人在場是以便次次都有流血之事生直到――”他語聲競又突地一頓面上競泛起一陣驚疑之色楞了半晌喃喃自語道:“還是死了一個還是死了一個……”
雙拳自握越握越緊直握得他自己一雙枯瘦的手掌出一陣“咯咯”的聲響。
管寧轉目望到他的神態心中不禁驚恐交集脫口晚道:老前輩你這是幹什麽?”
公孫左足目光一抬像是突然自噩夢中驚醒似的茫然回顧一眼方自緩緩接道:中年以前我和公孫老二到塞外去了卻一公案回來的時候路經長白山竟然迷路深山在亂山中闖了半日方自歎息倒霉哪知卻在一個虎穴中觀一串十八枚青錢我弟兄二人自然不會為了這串青錢生出爭鬥使一起拆開一枚果然不是真的我弟兄二人雖然也有些失望但卻在暗中僥幸得著這串偽錢的幸虧是我們若是換了別人至少又得死上一個哪知――唉!
還是……”
他聲音越說越低語氣之中也就越多悲哀之意默然半晌哀聲又道:“想不到這‘如意青錢’無論真偽竟都是不祥之物老二呀老二若不是為了這串青錢你又怎會不及等我就匆匆趕到這四明山莊來又怎會不明不白地死去2”雙手蒙面緩緩垂下了頭這叱吒江湖遊戲人間的風塵異人心胸縱然曠達此刻卻逛不禁為之悄然流下兩滴眼淚來。
山風蕭索英雄落淚此刻雖非嚴冬管寧卻覺得天地之間已充滿嚴冬肅殺之意想到自己親手埋葬的那麽多屍身這公孫左足不過僅是為著其中之一而悲傷罷了還有別的死者他們也都會有‘骨肉親人他們的骨肉親人若是知道了這件事不也會像公孫左足此刻一樣悲傷嗎?”
隨著這悲傷的意念先映入他腦海的便是那“四明紅袍”夫婦相偎相依擁抱而死的景象“他們鴛鴦同命――唉!總比一人單獨死去要好得多。”他情感極為充沛此刻忽然想起自己死時不知有無陪伴之人暗中稀噓良久腦海中又接連地閃過每一具屍身的狀形。
突地――他一拍前額口中低呼一聲倏然站了起來像是忽然想什麽驚人之事一樣。
公孫左足淡然側顧一眼只見他雙目大變口中翻來覆去地喃喃自語道:“峨嵋豹囊……羅浮彩衣……峨嵋豹囊……”心中不覺大奇。
哪知管寧低語一頓突地擰轉身來失聲道:“老前輩你可知道‘峨嵋豹囊’是誰?”
公孫左足眉心一皺緩緩道:‘峨嵋豹囊’便是武林中代代相傳以毒藥暗器名揚天下的蜀中唐門當今門人中的最最高手只因他兩人身畔所佩的晤器革囊全用豹皮所製彩衣斑讕是以江湖中人便稱之為‘峨嵋豹囊’但他兩人並非峨嵋派中弟子。”
他雖然覺得這少年的間話有些突兀奇怪但還是將之說了出哪知他話方說完管寧突然滿面喜色地一拍手掌道:“這就是公孫左足為之一楞不知這少年究竟在弄什麽玄虛只見他一招袍角翻身坐到自己身側的石山上道:“小可方才聽那‘羅浮彩衣’弟子說曾經眼見‘峨嵋豹囊’兄弟兩人連抉到了‘四明山莊’。
而且並末下山但小可記憶所及那些屍身之中卻沒有一人腰佩豹囊的此次赴會之人全都死在四明山莊而這‘峨嵋豹囊’兄弟兩人卻單單幸免這兩人如非凶手必定也是幫凶了。”
他稍微喘氣一下便又接著說道:“而且小可在那四明山莊的木橋前有暗器襲來似乎想殺小可滅口那暗器又細又輕而且黝黑無光但是勁力十足顯見……”
公孫左足大喝一聲突地站了起來雙目火赤須皆張大聲說道‘“難道真是這‘峨嵋豹囊’兩人乾的好事……”
目光一轉筆直地望向管寧道:“在那六角小亭中將你的書童殺死的人是不是身軀頎長形容古怪……”
管寧微一沉吟口中響呐說道:“但那兩人身畔卻似沒有豹囊。”
公孫左足冷“哼”一聲道:“那時你隻怕已被嚇昏怎會看清楚何況……他們身上的豹囊又不是拿不下來的。”
他雖是機智深沉閱歷奇豐但此刻連受刺激神智不免有些混亂此刻驟然得到一絲線索自便緊緊抓佐再也不肯放松。
管寧劍眉深皺又自說道:“還有一事亦令小可奇怪那羅浮弟子曾說他們羅浮劍派一共隻派了兩人上山便是‘彩衣雙劍’但小可在四明山莊之中除了看到他們口中所說一樣的錦衣矮胖的兩位劍容的屍身之外還看到一具滿身彩衣虯髯大漢的屍身不知老前輩可知道此人是否亦是‘羅浮彩衣’的門下呢?”
公孫左足垂沉思良久伸出手掌一把抓任自己的亂長歎著又坐了下來。
此刻他心中的思緒正也像他的頭一樣亂得化解不開這少年說得越多他那紊亂的思潮便又多了一分紊亂。“峨嵋豹囊”武功雖高卻又怎能將這些人全部都殺死呢!除非……除非他們暗中在食物中下了毒但是……峨嵋豹囊與四明紅袍本來不睦自不可能混入內宅更不可能在眾目昭昭之下做出呀那麽……那麽他們又是如何下的毒呢?
這問題使他百思不解。
而管寧此刻卻在心中思索著另一個問題!“白袍書生是誰……”這問題在他心中已困惑很久但他始終沒有機會說出因為他說話的對象卻另有關心之處是以當他說“白袍書生”的時候別人不但根本沒有留意而且還將話題引到自己關心的對象上去這當然是他們誰也不會猜出管寧口中所說的“白袍書生”究竟是誰的緣故。
此刻管寧又想將這問題提出但眼見公孫左足垂沉思一時之間也不便打攪。
兩人默然相對心裡思路雖不同但想的卻都是有關這四明山莊之事。
此處處在深山這條山路上達“四明山莊”的禁地莫說武林中人便是尋常遊客除了像管寧這樣來處無方又是特別湊巧的人之外也都早得警告誰也沒有膽子擅入禁地是以此地雖然風色佳但卻無人跡。
空寂寂四野都靜得很。
靜寂之中遠處突地傳來一陣高亢的呼喊聲雖然聽不甚清但依稀尚可辨出是:“我是誰我是誰……”三字。
管寧心頭一凜呼喊之聲越來越近轉瞬之間似乎劃過大半片山野來勢之竟令人難以置信。
呼聲更近更響四山回應隻震得管寧耳中嗡嗡作響轉目望去公孫左足面上也變了顏色雙目凝注著呼聲來處喃喃道:“我是誰!我是誰……”
他是誰?管寧自然知道他跨前一步走到公孫左足身側方想說出這呼聲的來歷。
但是――這震耳的呼聲卻帶著搖曳的余音和四山的回響來到近前了。
隻聽“砰”然一聲巨響林梢枝葉紛飛隨著這紛紛飛的枝葉候然落下一個人影公孫左足大驚四顧這人影自衫、履面目清綴雖然帶著二分狼狽之態卻仍不掩其豐神之俊。
他心中不禁為之猛然一跳脫口低呼道:“原來是你!”
卻見這白袍書生峰形一落地呼聲便雖然而止一個掠到管寧身前滿面喜容地說道:“我找了你半天原來你在這裡。”
管寧無可奈何地微笑一下這白袍書生已自一把拉著他的臂膀連聲道:“走走快幫我告訴我我是誰你答應過我的想溜走可不行。”
公孫左足莫名其妙地望著這一切心中候地閃電般掠過一個念頭這念頭在他心中雖僅一閃而過但卻已使得武林之中又生出無數事端。
管寧方覺臂膀一痛身不由主地跟著自袍書生走了兩步。
哪知――公孫左足竟然大喝連聲飛身撲了上來左掌揚撲面一掌右肋微抬肋下鐵拐電掃而出攔腰掃來這一連兩招懼都是得雷擊電掣而且突如其來地向自袍書生擊來管寧驚呼一聲眼看這一掌一掃卻已堪堪擊在白袍書生身上。
哪知白袍書生對這一掌一拐看也不看一眼右手一帶管寧自己身形微微一閃他閃動的幅度雖然極小然而這一掌一拐竟堪堪從他們兩人之閻的空隙打過連他們的衣角都沒有碰到一點。
管寧驚魂方定隻覺自己掌心濕濕的已然流出一身汗。
這白袍書生身形之曼妙使得公孫左足也為之一驚他雖然久已知道這白袍書生的盛名但始終沒有和他交過手此刻見他武功之高竟猶在自己意料之外心頭一寒同時沉肩收掌撤拐這一掌一拐吞吐之間又複遞出。
白袍書生袍袖微指帶著管寧滑開三尺他武功雖未失記憶卻全失茫然望了公孫左足一眼沉聲說道:“你是誰?幹什麽?”
公孫左足冷笑一聲他和這白袍書生曾有數面之識此刻見他竟是滿臉不認得自己的樣子心中越認定此人有詐。“好狠的心腸你究竟為了什麽!要將那麽多人都置之死地。”
白袍書生又是一愕這跋再說的話他一點也聽不明白旋身錯步避開這有如狂風驟雨般來的鐵拐一面喝道:“你說什麽?”
管寧心中一凜知道公孫左足必定有了誤會才待解釋哪知公孫左足卻又怒喝道:“以前我隻當你雖心狠手辣行事不分善惡便總是條敢做敢為的漢子因之才敬你三分哪知道你卻是卑鄙無恥的小人哼哼你既已在四明山莊染下滿身血腥此刻又何苦做出這種無駐之態來哼哼我公孫左足雖技不如你今日卻也要和你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