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左足連聲怒罵連聲冷笑手中鐵拐更如狂飆般向白袍書生擊下不但招招快如閃電招招狠辣無情而且有攻無守盡是進手招式果然是一副拚命的樣子已將自己生死置之度外。
刹那之間林中樹時被他的鐵拐掌風激得有如漫天花雨飄飄而落。
那自拖書生卻仍然滿心茫然他搜遍記憶也想不起自己以前究竟是做過什麽事是以公孫左足罵他的話他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逾出“血腥……血腥……”他心中暗地思忖難道那些屍身是被我殺的?”
身形飄飄帶管寧從容地閃避開這公孫左足的招式卻未還手。
公孫左足冷笑一聲“力劈華嶽”、“石破天驚”、“五丁開山”一連三招招風如飆當真有開山劈石之勢。
“君山雙殘”雖以輕功稱譽天下便他此刻使出的卻全是極為霸道的招式一面連連冷笑他見這白袍書生隻守不攻心中越認定他做了虧心之事是以不敢還手。
管寧身不由主隨著這白袍書生的身形轉來轉去隻覺自己身軀四側強風如刀掌風拐影不斷地擦身而過隻要自己身軀稍微偏差一點立時便有骨碎魂飛之禍。
他雖非懦夫但此刻也不禁嚇得遍身冷汗涔涔而落心中尋思道:“難道這公孫左足竟誤認這白袍書生便是四明山莊中慘案凶手?”
目光抬處只見公孫左足目毗欲裂勢如瘋虎不由心頭一凜高聲喝道:老前輩請住手且聽小可解釋……”
公孫左足冷笑一聲刷地一招竟向管寧當頭打來口中大喝道:你還有什麽話說?哼哼我隻當你是個正直的少年卻想不到你竟也是個滿口謊言的無恥匹夫。”
他悲憤怨毒之下竟不給一個說話的機會。
管寧隻覺耳旁風聲如嘯眼看這一招勢挾千金的鐵拐已將擊在自己頭上心中暗歎一聲還來不及再轉第二個念頭隻覺自己臂膀一緊腳下一滑身軀又不由自主地錯開一些這根眼看已將擊在他身上的鐵拐便又堪堪落空。
直到此刻他還弄不清這公孫左足怎會向自己也施出煞手微一定神大喝道:“公孫前輩此事定必有些誤會待小可――”哪知公孫左足此刻悲憤填膺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大喝道:“我公孫左足有生以來還從未被人愚弄想不到今日陰溝裡翻船竟栽在你這小子手上。”
他身為一派宗主以他的身份本不應該說出這種江湖市井之徒的話來但此刻他已認定四明山莊的凶手之事普天之下除了這白袍書生的黨羽方才對自己說的話不過是來愚弄自己讓自己始終無法查出誰是真凶因此心中不禁將管寧恨之入骨。
這恨痛之心激了他少時落身草莽的粗豪之氣此刻大聲喝罵罵的語聲雖快如爆豆但這幾句話間的工夫卻又已排山倒海般攻出七招只可惜這白袍書生身法奇詭快有如鬼魅招勢雖狠雖激卻也無法將之奈何。
白袍書生身形閃動心裡根本毋庸去為自己的安危擔心隻是順理成章地去閃避這些招勢有如水到渠成絲毫沒有勉強之意。
他茫然地望著眼前這有如瘋狂一般的跛足丐者忍不住皺眉問道:“你這是幹什麽?”
公孫左足牙關緊咬手中鐵揚所施展出的招式雖仍如狂風驟雨呼嘯不絕胸膛起伏卻已遠較先前急遽。
這以輕功名滿天下的丐幫幫主此刻不但將自己―生武功的精華都棄之不用而且也摒棄了一切武學的規范招式大開大閡。
大確大勢非但不留退步而且不留余力這數十招一過他真氣受難免生出不續之感。
管寧心中正自尋思該如何才能阻止他的攻勢哪知這丐幫其人突然大喝一聲後掠五步漫天拐影風聲亦為之盡消。
白袍書生雙眉一展飄忽閃動的身形他倏然停頓屍來靜如山嶽般挺立著生像是他站在那裡從來沒有移動著似的這一動一靜間的變化當真是武學中的精華管寧雖不甚了解心中亦不禁不服企慕地暗歎一聲然後才覺自己的身影也突然停頓下來幾片枝葉飄飄從林梢落下幾點砂石靜靜落到地上然後這林間又歸於靜寂。
卻見公孫左足鐵拐一頓在這已歸於靜寂的樹林中又出砰地一響白袍書生又自茫然地望了他一眼緩緩問道:“你到底是幹什麽?”
公孫左足本來微垂的眼臉此刻突然一開數十招一道他已自知自己縱然拚盡全力卻也無法奈何人家自己死不足惜但自己一死這件秘密豈非永無揭穿的一日。
因之他垂下眼險一來是強自按捺著心中的悲憤再者卻是調息著體內將要潰散的真氣此刻雙目一張便冷冷說道:你到底是幹什麽?”
白袍書生為之一愕卻聽公孫左足冷冷接道:你明知我已揭穿你的秘密還站在那裡?哼哼若我是你的話便該將我一刀殺死說什麽你武功雖高難道高過天下武林?”
白袍書生仍是滿面茫然管寧卻已知道他言下之意忍不住脫口道:公孫前輩四明山莊中的凶殺之事小可雖未親眼目睹但卻可判定另有‘他人所為老前輩如何這般武斷豈非要叫真凶訕笑?”
公孫左足雙目一凜突地仰天狂笑起來笑聲之中盡是淒厲悲憤之意一面伸出他那一隻乾枯渤黑的手指指著白袍書生狂笑道:“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將‘君山雙殘’、‘羅浮彩衣’、‘終南烏衫’一起殺死普天之下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讓你受傷――”他慘厲地大笑三聲又道:此次四明紅袍飛柬面邀我弟兄和烏衫獨行羅浮彩衣這些老不死的出山說是不但真的‘如願青錢’已有著落而且還要商量另一件事情我就在奇怪為什麽這其中竟少了黃冠老兒翠袖夫人這些人尤其是四明紅袍夫婦和這兩人本最要好這種要事卻為什麽偏偏不找他們。”
他語聲微頓像是又在強忍著心中的悲憤瞑目半晌方自狂笑道:“現在我才想起這紅袍原來還沒有忘記五年前泰山絕頂和我們幾個結下的一點怨毒竟是和你勾結好了想把我們全都誘到這裡來布下陷阱想將我們一網打盡――哈哈哪裡有什麽‘如意青錢’哪裡有什麽機密大事人道‘四明紅袍’最最狡詐先前我看他夫婦兩人一副風神俊朗的樣子還不相信直到此刻――哈哈隻是他兩人雖然奸狡卻還比不上你的凶狠他們也萬萬不會想到你竟連他們兩人也一起殺死!”
他連聲狂笑連聲怒罵隻聽得管寧心中亦不禁為之所動。。
“難道此事果真如此?”
轉目望去只見那白袍書生目光低垂滿面茫然地喃喃自語道:“難道真是我乾的?我是誰……難道真是我乾的?……”
公孫左足雙眉一軒仰天厲嘯道:“公孫老二呀公孫老二我叫你不要輕信人言你偏偏不聽。”手指一偏指向地上那串青錢:偏偏要帶這串東西趕到這兒來好好現在你總該知道了吧想那‘四明紅袍’如果真的知道了‘如意青錢’的下落又怎會告訴你?”
他低聲歎息一下目光突又轉向白袍書生狂笑道:“你武功雖然高絕心計雖然狠辣卻忘了世上還有比你更強的東西那就是天理那就是報應今日我公孫左足既敢揭穿你的詭計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你若是聰明的乘早將我殺死否則我就要揚言天下說出你的惡行你不但做出這等凶惡之事還要利用個年輕小子將罪名推到‘四川豹囊’身上。”
目光一轉轉向管寧又道:“你若是以為你幫這個惡魔做下移禍之事這惡魔便會多謝於你那你就大大地錯了有朝一日哼哼你也難免要死在他的掌下。”
管寧失神地位立著這公孫左足所說的話聽來確是合情理他方才親眼看到“武當四雁”“羅浮彩衣”以及“少林木珠”和這“公孫左足”的身手知道這些人懼都是當今武林中的頂尖人物而此刻他再以這白袍書生的武功和他們一比便覺得他們的武功雖高但在這白袍書生面前便有如繭火之與皓月一樣相去實在可以道裡計。
是以一時之間他心中不禁疑雲大起又是許多新的問題在他心中說出:“這自袍書生雖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但武功仍是如此之高看來也隻有他能將那些人一一擊死而他自身所受的傷自然是在和別人交手時不慎被擊的這傷勢使他喪失了記憶因此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些人究竟是否被他殺?”
一念至此他不禁暗道:“那麽……難道他便是凶手但是……”
他腦海中掠起在六角亭中所見的那怪客以及那突然而來的暗器。“但是那兩人和那些暗器卻又如何解釋呢?這公孫左足雖然以為這些事都是我憑空捏造出來的但我知道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呀!”
目光抬處只見公孫左足和白袍書生四目相對公孫左足面上固然是激動難安目光中是要噴出火來自抱書生的面上亦是陰晴不安。
他心裡似乎也在尋思著這公孫左足所說之話的正確性。
“這些話是真的嗎?難道我真的做下那種事無論此事的真假這跛足乞丐既然說了下來便…定會揚言天下找人對付我那麽……我該一掌將他劈死嗎?但是……我究竟是誰呢?”
管寧呆呆地楞了半晌突地轉身奔上山去他想將那些落在地上的暗器拾起一些讓公孫左足看看這些暗器究竟是誰的?這些暗器如是莫屬於峨嵋豹囊那麽此事便要窺出一分端倪。
公孫左足白袍書生兩人四目相對目光瞬都未瞬一下像是根本沒有看到他的離去似的。
他急步而奔越奔越快隻望自己能在這兩人有所將動前趕回來而他亦得知這兩人的心性是不可以常理衡量因之他沒有解釋自己突然走開的原因他輕功雖然不佳但終究是曾經習武之人此刻雖然是勞累不堪但跑得仍然很快。
山路崎嶇他漸漸開始喘息。
但是前面四明山莊的獨木心橋已隱隱在望於是他更加快腳步。到了絕壑上他定下神來讓自己急的喘氣平息。
然後小心地走過小橋。
林木、石屋仍然是先前的樣子地面上的砂石上遼留著他凌亂的腳印。
但是……
除了砂石之外地上卻是一無所存他俯下身去細細察看著地上哪裡有先前那些暗器的影子。
他失望地仰天長歎一聲最後一點線索此刻似乎又已斷去。
天上陰霾沉重厚重的烏雲將升起的陽光一層層遮蓋起來。
他長歎著踱回橋畔―滴雨順他臉上他伸手拂去心中思潮如湧幾乎忘記了一滿面之後一定還有更多滴雨會隨之落下的他縱然撩幹了這滴雨水卻會有更多滴雨水落在他身上。
等到他走到小橋的時候他身上的雨滴已多得連他自己都無法數清了山間的驟雨隨著漫天的烏雲傾盆落了下來。
冰涼的雨珠沿著他的前額流滿了他的臉他希冀自己能為之清醒一下是以他沒有放足狂奔。
但是他失望了他如亂絲雨滴雖清冷卻不能整理他索亂的思潮呀!
於是他再狂奔濕透了的衣衫緊緊貼在他身上。
他伸手一摸那錦囊仍在懷中不禁為之暗歎一聲忖道:這錦囊中的其它東西是不是也像那串青錢一樣也包含著一些秘密呢?”
轉過山彎前面便是那片山林那條山道迷蒙的煙雨給這本已絕佳的山影更添了幾分神秘而嫵媚的景色。
但他此刻卻沒有心情來欣賞這些了他匆忙地奔過去轉目一望--只見山林之中那白袍書生正失魂落魄地獨自佇立著林梢泄下的雨水將他白色的長袍也完全打濕了而他卻像是仍然沒有感覺似的一面失神地望著遠方一面喃喃地低語道“難道真的是我?……”
管寧歎息一聲目光一轉不禁脫口道:“公孫前輩呢?”大步跑過去遙遠的山路上煙雨檬漂那公孫左足已不知何時走了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雨勢越來越大佃站在驟雨下的管寧和白袍書生卻仍然呆呆地佇立著他們身上他們生像是誰都沒有感覺似的。
尤其是管寧面對著白袍書生他可能是曾經殺死許多人的凶手也可能是全然無辜的管寧問著自己:“到底他是誰呢?我該對他怎麽樣?”
哪知―――他心中正自思凝難決的時候這白袍書生峙立如山的身形突地搖了兩搖接著便“砰”地一聲倒在地上。
等到管寧口中諒呼著箭步竄來的時候滿地的泥濘已將他純白的衣衫染成汙黃了。
這一個突然生出的變化使得管寧幾乎不相信自已的眼睛這武功莫測的異人怎地竟會無故地暈厥跌倒?
俯身望處只見他雪白的面容此刻競黃如金紙明亮的雙目和堅毅的嘴唇一起閉著伸手一探鼻息竟也出奇地微弱。
“難道那公孫左足臨去之際以什麽厲害的暗器將之擊中?”
轉目望去他身上卻全然沒有。絲傷痕隻有緊閉的嘴唇邊緩緩流下一絲淡黃的唾沫流到地上和地上的雨水混合。
管寧呆呆地望著他一時之間心中又沒了主意他本是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對於江湖上的仇殺之事本是一竅不通自然更無法判斷出他是為了什麽緣故而以致此。
他不禁長歎一中俯身將白袍書生從地上挾起哪知目光轉處他競又現一代奇事使得飽不由自主驚呼一聲手中已自扶起一半的白袍書生的身軀也隨之又跌了下去了雨落如注將這白袍書生嘴邊流下的唾沫極快地衝散開去混和著唾沫的雨水流到管寧腳下而那中“如意青錢”此刻便也在管寧腳邊奇怪的是這混合著唾沫的雨水一經過閃著青銅光采的金錢便立刻變得黝黑就像是銀器沾著毒汁一樣。
管寧縱然江湖歷練再淺此刻卻也不禁為之凜然一驚暗忖道:“難道他中了毒。”
須知晉天之下能使銀器泛黑的毒汁自然頗多可是能使青銅都為之變色的毒汁卻是少之又少何況這白袍書生口中流出的唾沫再混合了大量的雨水而依然如此之毒卻端的是駭人聽聞的了。
“他是何時中毒的呢?”
管寧心中又不禁疑惑俯沉思良久目光動處心裡不禁抨然一跳――那張自青錢中取出被山風吹得緊貼在山石上的白色柔絹此刻被雨水一打上面出現四行字跡遠遠望去那字跡雖看不清楚但管寧卻可判出必是先前所無此刻心中一動忍不住旋身取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的竟是:
“如意青錢九偽一真
偽者非偽真者非真
真偽難辯九一倒置
世人多愚我複愚人。”
十六個字跡蒼勁非隸非草非詩非偈的蠅頭小字。
這十六字一入管寧之目他隻覺心中轟然一聲猛地一陣震顫雙手一緊緊緊地抓任手中的柔絹像是生怕它從自己手中失落。因為他已從這一方沾滿了汙黃泥水的柔絹上找出了一件在武林中已經隱藏了百十年的重大秘密此刻他雖然遠不能十分確切地明了這件秘密的真相但至少他已把握了開啟這件秘密的鑰匙。
於是他勉強將自己心中躍激動之情平複下去反覆將絹上的字跡又仔細地看了幾遍傾盆的大雨淋在他身上他也像是根本沒有感覺到:“九偽一真……偽者非偽……九一倒置……”他一面反覆推敲著這幾旬似待非濤似偈非偈的短句一面暗自低吟道:
“難道這串己被那麽多武林高手斷定是假的‘如意青錢’竟是真的?難道這串青錢之中所藏的柔絹上面便記載著百十年前那位名震天下的前輩一生古邁今的武學秘技?”
一念至此他心胸之間不覺立刻又升起一陣難以抑製的激動方才這半日之間他眼看那麽多人為著這“如意青錢”中所載的武學絕技如癡如狂就連少林寺長老丐幫幫主這種地位身份的人物為著這串青錢都不借做出許多有失他們身份地位的事宋武當、少林這兩派素來交好的門派為此都不借反臉成仇。
從公孫左足口中他也知道自己眼見之事不過是百十年來因著“如意青錢”而生的爭鬥其中之一而已還有不知多少武林高手為著這串青錢喪失性命也還有不知多少至親好友為著這串青錢彼此勾心鬥角反目成仇甚至自相殘殺而死這小小一串青銅製錢在武林中的誘惑實在比百萬家財、如花玉人還來得強烈。
而此刻這串被千千萬萬個武林豪傑垂涎不已、夢寐以求的“如意青錢”卻正握在他手裡他知道自已有了這串製錢便可以學得一身足以傲視天下的武功你若是一個淡泊而鎮靜的人而此刻握著這串“如意青錢”的是你那麽隻怕你也無法不被這種心情激動甚至比他此刻的激動還強烈吧?
良久良久他突然想到自己身後還倒躺著一個中了劇毒的人這人縱然不是他的朋友他也不能將之棄而不顧。
於是他便將自己飛揚起的思潮一下截斷俯身拾起了腳邊的這串青錢謹慎地用手中的這方柔絹包好謹慎地放人懷中的錦囊裡伸手一拂面上的雨水轉身將地上的白袍書生橫身抱起目光四轉辨了辨方向移步向山歹走去。
他知道這一段山路是極漫長的而在這一夜中已經過了驚恐、悲哀、困惑――種種情感的折磨以埠疲勞、饑餓――種種的困苦之後管寧面對著這一段漫長的山路他本該會有些氣餒感覺何況他懷中還抱著一個不知在何時受了劇毒又不知在何時便會突然死去的人但奇怪的是他此刻的沒有沉重之態情感的激動與興奮使得他將這一世情感與的折磨全都不再放在心上隻是飛快地在滂沱大雨下積水的山道上奔行著一面卻仍在心中暗地思忖著那四句話。
“這四句話的意義究竟是什麽?第一句話的意義是誰都能明了的也是江湖中已有許多人知道那麽第二句話――”他極快地將“偽者非偽真者非真”八個字又暗中默念一遍。
於是便又忖道:“這當然是說被江湖中人認為假的‘如意青錢’其實卻是真的是以他便又說‘真偽莫辨九一倒置’因為真的‘如意青錢’其實一共有九串而假的卻隻有一串而已。”
―念至此他忍不住長歎―聲低喃道:世上雖然多半是愚人你又何苦如此來捉弄世人呢?”想到江湖上那為這串青錢喪生最後卻又將自己以生命換來的“如意青錢”拋棄的人他的心中便不能自禁地泛起一陣憐憫的感覺“世人多愚我複愚人。”這是一種多麽奇怪而殘酷的意念而又是一種多麽高傲而然的意念呀。
他反覆吟詠著這其中不知包涵了多少譏嘲之意的八個宇他便似乎也能了解到那位武林中的前輩異人在擊敗了天下武林的所有高手後突然覺得十丈紅塵不過是一個非常寂寞的地方便因之避到深山中甚至避到窮荒去時的感覺:“芸芸世人為什麽那麽愚蠢我怎能將我一身絕技傳給這些愚蠢的人――”管寧暗歎一聲喃喃自語:“這大概就是這位前輩那時心中的感覺了是以他便將自己的一生武學絕技用明礬一類的藥水寫了九份封在九串特異的製錢裡然而又做份假的唉――他那時大概早已知道自己生前所布下的這個圈套在自已死了之後一定會有許多愚昧之人中其毀的因之他縱然不能親眼看到卻早已開始竊笑世人的貪婪與愚蠢。”
他又不能自禁地長歎一聲接著忖道:那些人在得到一串‘如意青錢’之後為什麽不去留意地察看一下其中的秘密而隻是亡命地去爭奪著唉――活著的人卻仍不免而受死去人的愚弄這也難怪他自傲於自己的聰明而譏笑世人的多愚了隻是――”他思路微頓仰望天雨勢已漸漸小了灰黑的蒼穹像巨人的灰目無言地俯視著大地就有如一個睿智的帝王俯視著自己的子民似的其中哪裡有半分輕蔑和訕笑的意味。
他又歎息著接著忖道:聰明的人愚昧的人在永恆的天地之間又有什麽不同的地方呢?你縱然是世上最聰明的人但是你又能得到什麽你難道能把你的驕傲與光榮帶到死中去你若是常常自傲於自己的聰明不也是和一身‘奪財的富翁吝嗇地鎖著自己的金錢一樣嗎?”
在這瞬間這本世故不深的青年像是突然了解了許多他本未了解的事他也了解到世界最快樂的便是愚昧的人因為他毋庸忍受聰明人常會感覺到的寂寞而他縱然常被人愚弄但他也不會因之失去什麽這正如愚弄別人的人其實也不曾得到什麽一樣。
於是他嘴角便不禁泛起一陣淡淡的笑容又自低語道:“這大概就是為什麽有許多人會願意做一個愚人的理由吧!一個人活在世上若能夠糊塗一些不是最快樂的事嗎?”
此刻他心中的想法直到許久以後終於被一個睿智的才子用四個字說了出來這四個字又直到許久以後仍在人們口中流傳著。
這四個字便是“難得糊塗”。
他忽而長歎忽而微笑心中也正是百感交集激動難安甚至連這滂沱的大雨是在什麽時候停止的他都不知道。
直到陡斜的山路變為平坦灰黯的雲層被風歐開他抬起頭來才知自己已經下了山。
山麓的柴靡內推門走出一個滿頭白的樵夫驚異地望著他心中暗自奇怪在這下著大雨的日子裡怎會還有從山上走下的遊八等到這瞧夫驚異的目光看到管寧懷中的傷者的時候管寧已筆直地向他走了過去而這老於世故的樵子已根本毋庸管寧說話便已猜出這一身華麗、卻狼狽不堪的少年的來意。
於是他乾咳―聲迎亡前去問道:“你的朋友是否受了傷?快到我房裡去還有把你的濕衣服脫下來烤。”
管寧抬頭驚異地望了這老年樵子一眼他所驚異的是這老人說話用字的直率與簡單對這自幼鼎食錦衣的少年來說一個貧賤的樵夫直率地用“你”來稱呼他確是件值得驚異的事。
可是等到他的目光望到這樵夫亦紅而強健的筋骨坦率的面容他己不再驚異了。
因為他知道多年來的山居生活已使這老年的樵子自然結合成一體他既安於自己的貧便也不羨慕別人的富貴就像這座蒼鬱雄壯的四明山仍似的對於任何一個接觸到他的人他都一視同仁因之他也根本不問管寧的來歷更不管管寧的善惡隻要是自己力量所能夠幫助的人他便會毫不考慮地幫助。
這份寬宏的胸襟使得管寧對自己方才的想法生出一些慚愧的感覺。
他便也坦率地說道:多謝老兄。”將一世虛偽的客套與不必要的解釋都免去了。
柴靡內的房屋自然是簡陋的但是簡陋的房屋常常也有著更多的潔淨與清靜許久許久以前一個充滿智慧的哲人曾經說道:
“有四個最壞的父親卻生出四個最好的兒子而另四個最好的母親卻生出了四個壞的女兒。”
這個哲人是個很會比喻的人他這句話的含意是說由簡陋生的潔靜由寂寞生出的理性由折磨生出的經驗失敗生出的成功這是最壞的父親與最好的兒子。
而由成功生出的驕傲由經驗生出的奸究由富貴生出的侈淫由親密生出的輕蔑這卻是最好的母親與最壞的女兒了。
驟雨過後大地清新而潮濕的在這間潔淨的房間裡管寧換去了身上的濕衣坐在房間木床的對面望著暈迷在床上的白袍書生不禁又為之呆呆地楞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
那老年的樵夫雖然久居山麓對山間的毒蟲蛇獸都知之甚詳但是他卻無法看出這白袍書生受的是什麽毒?何時受的毒來?
因之他也沉默地望著這愕的少年並沒有說一句無用的話哪知――柴靡外面突然響起一個輕脆嬌弱的聲音大聲叫著說道:“這房子裡有人嗎?”
管寧心中一跳因為這聲音一入他之耳他便知道說話的是誰了。
老年的樵夫目光一掃緩緩說:“有人進來。”
語聲未了門外便已閃入―條翠綠色的人影嬌軀一扭秋波微轉突地“噗哧”一聲伸出纖手指著管寧笑道:“你怎地在這裡?”
管寧知道果然不出自己所料嬌喚著走進來的正是自稱“神劍”又自稱為“夫人”的少女。
因之他便頭也不回隻是沉聲說道:怎地你也來了?”
對於自己心念中時常懷念的人人們有時卻偏偏壓抑自己的情感這豈非是件極為奇怪的事?
隻聽這翠裝少女竟又“噗哧”一笑嬌笑著說道:“你來得難道我就來不得嗎?”
目光一轉突地瞥見床上的白袍書生驚喚出聲:“怎地他也在這裡?”
候然掠了過去喃喃自語:“他武功那麽高怎地也會受了傷。”
一陣淡淡的香氣混合在門外吹進來的風裡於是這陣清新而潮濕的微風中也有了些淡淡的香氣。
管寧微微偏了偏頭目光便接觸到她一身翠綠衣裳中的婀娜軀體她的衣裳也有些潮濕了因此她那婀娜的曲線便顯得分外的觸目。管寧不敢再望這觸目的軀體將目光收起於是他便看到她嬌柔的粉臉也看到了她面上這種驚異的表情。
那老年的樵夫緩緩地站了起來對於這三個奇怪的客人他雖然難免好奇卻沒有追根問底探究人家秘密的興趣。
因之他緩緩走了出去沉聲說道:你們在這裡隨便歇息歇息我去為你們整治些吃的。”
翠裝少女和管寧一起回轉頭一起對他感激地微笑一下等到他們的目光在轉回中相遇的時候他們面上的笑容卻都隨著目光凝結住了他們彼此相視著就像是這一生之中他從未見過她她也從未見過他似的。
但是這陌生的一瞥中又似乎有些曾相識的感覺因之他的目光便凝結在她目光中她的目光也凝結在他目光中彼此都像是在尋找著這種感覺的由來呀你若想將這種目光用言語描述出來那卻該是一件多麽困難的事呀。
終於他目光緩緩避開了雖然她是個女子應避開目光的該是她但是她卻仍然凝注著直到他的目光移開她的眼臉方自不安地眨動了一下低聲問道:你的朋友是怎麽受的傷?”
他緩緩搖了搖頭他之所以移開自己的目光那是因他覺自己的心情又起了一陣動蕩而他卻不願意讓這份動蕩在自己心裡留下太多的痕跡也為了這個緣故他此刻隻是搖搖頭沒有說話因為這份動蕩直到此刻還沒有平息。
這種矛盾而複雜的心情是世間最最難以了解的情感卻也是世間最最容易了解的情感她輕輕地皺了皺眉接著道:他的傷像是很重嘛。”
管寧垂下頭卻說出話來他先沉聲說了句:“他中了毒!”
然後便又將這中毒的人如何突然暈倒的情形非常緩慢地說了出來。
在他談話的時候她一面留意傾聽著一面卻俯身查看這白袍書生的面容他說完了話她淡淡一笑道:他若是中了毒那倒不要緊……”
管寧抬起了眼光筆直地望著她卻見她又得意地笑了一笑說道:不相信是不是?你知道我是誰嗎?”
管寧搖了搖頭極為簡單地說道:不知道。”
這翠裝少女便輕輕歎了口氣像是對他的弧陋寡聞頗表惋惜然後突又揚眉一笑嬌聲說道:你年紀還輕看來是個只會念詩聯對的公子哥兒當然不會知道我的事可是――”她語聲一頓說話的聲音突又高了起來接著又道:“你若是到江湖中去打聽一下‘黃山翠油’是誰?我相信沒有一個不知道。”
管寧雙目一張脫口道:你就是‘黃山翠袖’?”這半日以來他刑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已知道許多他知道“羅浮彩衣、終南烏衫、武當藍襟……”
這些赫赫一時的人物都像是以衣裳之別來做標志他也曾從公孫左足口中聽到過“黃山翠袖”四寧知通“黃山翠袖”是和這些武林高手同負盛名人物此刻他聽到這少女竟是黃山翠油自然難免有些驚異。
翠裝少女輕輕一笑輕輕說道:“黃山翠袖是我的師父。”
管寧凝視著她的神態雖未笑出聲來領不禁長長地“哦”了一聲翠裝少女嬌俏嫣紅先前那種盛氣凌人的樣子此刻便消去不少比起管寧初見她時她揚起眉毛挺起胸膛稱“神劍娘娘”的樣子那自然更不可同日而語了。
那老年樵夫遠遠站在門外看到方才大聲嬌喚著走進去的少女此刻竟默然垂著頭不禁暗中一笑自語著道:“看來這小丫頭是對這年輕人鍾情了。”
因為他老於世故而老於世故的人常會知道當一個刁蠻的少女在一個人的面前突然變得溫馴的時候那就表示她對這個人已是芳心默許了。
這間小小的茅屋本依山而建一大一小一明一暗雖然簡陋卻極牢固由明間映入的天光映在這滿頭白的老年樵子身上此刻他正滿含喜悅之色望著明間裡的一雙少年男女扮演著一幕人間喜劇。
只見這翠裝少亥垂默然半晌突地“嚶嚀”一聲抬起頭來嬌嗔著道:“你這人總是不信我的話就算我不能將你的朋友的毒解去可是不出半個月我一定替你找到一個能解毒的人。”
管寧暗自一笑忖道:“我又何時說你不能解去此毒你倒不打自招了。”目光抬處只見白袍書生的面容此刻竟已全都轉成金色不禁長歎一聲緩緩道:“隻怕他再也難以挨過半個月了。”
翠裝少女輕輕一笑道:“這個你不用著急我自然有辦法伸手一掠鬃轉身從懷中掏出一個精致小巧的玉盒來纖指輕輕一按玉盒的邊沿玉盒中便突地跳出一粒碧綠的丹丸落到她其自如五的手掌中。
管寧生長在鍾鳴鼎食之家自幼見到的珍奇玩物何止千百卻從未見過這玉盒一般精巧的東西一時之間望著這精致的玉盒不覺望得呆了隻聽這翠裝少女又自“噗哧”笑道:你看什麽?”
手腕一縮將一隻似春蔥欲折的手隱入袖裡。
管寧不禁為之面頰一紅心中雖然委屈卻又不能分辯:“我是看你的手。”
翠裝少女轉身走到床前含笑又道:“可惜你不是武林中人不然你見著我手上的這粒丹丸定會嚇上一跳――”腕肘一伸纖掌突地電射而出在這白袍書生下額一拍一捏巧妙地將掌中的丹丸倒入他的嘴裡翠袖微指轉過身來若無其事地接著又道:“告訴你現在我給你這朋友吃下的就是名聞天下的黃山靈藥‘翠袖護心丹’這種藥要采集七十二種以上的靈藥才能煉成煉的時候又要耗去七十二天的時間我師父煉它本來以為可以解救普天之下的所有毒性的哪知煉好之後才知道這種丹丸隻能護心對於解毒卻沒有什麽太大的效果是以一共隻煉一爐。”
管寧忍不住插口問道:“既不能解毒為什麽還能稱得上是名聞天下的靈藥?”
翠裝少女掩口一笑道:“我說你笨你真是笨的可以這丹丸雖然不能解毒但隻要有它普天之下任何一種毒性便無法攻心毒不攻心中毒的人就不會死了。”
她語聲微微一頓接著又道:我師父以前一個最好的朋友在勾漏山中了‘勾漏七鬼’的‘七毒神砂’我師父雖然將他救了出來又費了千方百計找齊了七種解藥為他療毒可是等到解藥找齊的時候他已經死了我師父一怒之下將勾漏七鬼殺了一大半可是人死不能複生我師父雖然替他複了仇心裡還是傷心的很――”管寧心中一動忖道:此人想必是那黃山翠袖的愛侶了。”
卻聽這翠裝少女幽幽長歎了一聲輕輕坐到床側接著又道:
“從此之後我師父便走遍天下想煉製一種能解天下萬毒的靈藥但是普天之下毒物何止百種每一種毒都隻有一種解藥你若將一百種毒物合在一處製成的毒自然是奇毒無比可是你要是將這一百種解藥合三處製成的靈丹卻未必有什麽靈效是以天下能施毒的人雖多能解毒的人卻少而每一千議喝薩成名的武林高手也隻能解自己製成的毒性若是他中了別人毒藥暗器一樣地也是束手無策‘四川’唐門的毒藥暗器垂名武林將近兩百年盛名一直不附也是因為他們家裡的人所成的毒藥暗器的解救方法直到此刻為止天下還沒有一個知道!”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話聲方自微微一頓管寧暗歎一聲隻覺這少女有真無知但對江湖中事卻知道的不知要比自己多出若乾倍這些話從她口中說出了俱是管寧生平聞所末聞之事隻聽得他神馳意往再也插不進一句話去。
翠裝少女稍微歇息一下使又接道:“我師父後來煉成了這‘翠袖護心丹’雖然因為它不能解毒而灰心得很可是武林中人知道了卻將這種丹丸看成無價之寶為了此事四川唐門還特派人送了一份厚劄到黃山來找師父請師父不將這種靈藥的秘方流到江湖中去。”
管寧劍眉一軒脫口問道:你師父可曾答應了嗎?”
翠裝少女輕輕一笑道:“我師父沒有答應可也沒有拒絕這‘翠袖護心丹’的藥方卻從此沒有流傳出去因為我師父自從她的好友死了之後便心灰意冷再也不願牽涉江湖中是是非非何況我師父曾經告訴我就算這藥方有人知道可是也沒有人會花費這麽多的心機來煉就算有人會煉可是在普天之下施用毒藥暗算的人也不會讓他平平安安地煉好說不定又要在江湖中掀起一陣風浪藥還未必煉得成與其如此還不如將這藥方不說出來的好反而能夠免去許多麻煩。”
管寧緩緩點頭心中雖覺她們所說的話不無道理可是卻也並不完全同意沉吟半晌忍不住又插口問道:“你說來說去可是還沒有將江湖中人將此藥視成至寶的原因說出來――”他與這少女本無深交然而此刻說起話來卻像是多年老友似的絲毫沒有虛偽客套這雖與他自幼環境的熏陶而出的性格大不相同但他說來卻毫不勉強就生像是他對這少女這種方式說話本是順理成章之事。
翠裝少女秋波一轉含笑又道:你到底不是武林中人所以聽到現在還沒有聽出來這‘翠袖護心丹’雖然不能祛毒卻能護心無論誰中了何派的毒物隻要服下一粒藥丸那麽他所中之毒雖然未解卻絕不會死。”
管寧又不禁插口問道:“若是他一年、兩年還是不能尋得解藥呢?”
翠裝少女一笑道:“他一年尋不得解藥這‘翠袖護心丹’便能使他一年不死他十年尋個到解藥這‘翠袖護心丹’便能使他十年不死他一生尋不到解藥這‘翠袖護心丹’便能使他一生不死但若毒性不除他全身骨肌之盡腐也說不定是以這‘翠袖護心丹’雖然靈妙但終究還是要尋得解藥才是解毒的根本之計。”
管寧長歎一聲緩緩說道:“想不到天下竟真有這種靈妙的藥物難怪是那等珍貴了。”翠裝少女又自“噗哧”笑道:“我跟你說這些話可不是要你承我的情。”
緩緩回轉身去朝床上的白袍書生凝注半晌突地一皺黛眉接著又道:不過你這朋友所中的毒可真厲害直到此刻還沒有反應真奇怪……他是在什麽時候中的毒呢?”
語聲未了那老礁夫突地在門外輕咳一聲緩步走進來一面說道:“飯燒好了你們吃不吃?”
他說起活來永遠是這麽簡單讓你縱有心客套兩句也說不出來何況管寧此刻早巳腹餓如焚。
早餐既畢管寧心念動處忍不住又問道:“方才你與他本是一起去找暗中暗器的人他何時中毒你本該知道呀!”
翠裝少女放下手中竹筷四顧一眼那老年的樵夫已遠遠站在門外面對著如緞青山滿天彩霞意興仿佛甚是倏親似乎根本沒有將這一雙青年男女的對話聽在耳裡。
她望著這悠閑的樵夫出了會兒神突地回過頭來緩緩說道:
“要是叫你和這老頭子一樣在深山裡悠閑度過一生你願不願意?”
管寧微微一楞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說出這種話來沉吟半晌道:此人與世無爭淡泊名利的確教人羨慕得很但是他能有今日的心境隻怕也不是一年、兩年能夠做到的事!”
翠裝少女輕輕一笑垂下頭去沉思半晌落日的余暈映著她嬌美的面龐映著她一襲翠綠衣衫刹那之間管寧突覺這少女在刁蠻天真之中像是還有許多心事。
於是自己的思潮亦不禁隨之翻湧而起暗自感歎著世事之奇確非人們能夠預料得到的。昨日此刻他還是個一無煩惱的遊山士子正滿懷興奮地上四明山去尋覓待中佳句又怎會想到這一日之閡自家竟會生出這麽巨大的變化更不會想到此刻自己竟和一個素昧平生的絕色少女像多年老友似的坐在這間低矮的茅屋裡一起感歎著人生的際遇了。
床上的白袍書生呼吸突地由微弱變得粗重起來但是在沉思中的管寧與這翠裝少女卻根本全都沒有覺察到。
直到門外落日的余暈暗淡了些翠裝少女方自抬起頭來輕輕一笑道:“你方才問我什麽?”
這句話使管寧也從沉思中醒來方待答話哪知翠裝少女“哦”了一聲接著說道:“我想起來了你是問我追那兩個偷放暗器的人結果怎樣是不是唉――我告訴你那才真是氣人呢我一看到他們的人影就追了下去不是我在你面前自誇我的輕功在江湖中已可算是頂尖人物了――”管寧忍不住微微一笑暗道這少女的確是心高氣傲之人處處忍不住替自己誇讚兩句。
翠裝少女秋波一瞪嬌嗔道:“你笑什麽?我告訴你江湖中以輕功成名的人我已會過不少可是就連‘雲龍九現’鄂子甲那號人物對我都很服貼不然為什麽人家會叫我‘凌無影’而不叫我本來的名字呢?”
管寧雖然與她交變許久可是直到此刻才聽到她說出自己的名號忍不住脫口道:“那麽你本來的名字是叫做什麽?”
翠裝少女面頰又微微一紅低聲道:“我本來叫做凌影他們不過在中間加了個‘無’字而已。”
要知當時女子親口說出自己的名字本是太不輕易之事管寧脫口問出之後心中已有些後悔生怕這嬌縱的少女會突然給自已一個難堪哪知她竟如自己也在凝注著自己。
這一次兩人的目光相對各自心中效感覺已和方才大不相同。
更不相同的是他們目光一觸這翠裝少女凌影便立將秋波轉了開去生像是管寧此刻的目光與方才有些不同似的這種微妙的變化你在生命中若是也有過一段溫馨的往事那麽你不用我說便也能了解得到的。
管寧卻仍在呆呆地望著她只見她微垂螓忽又一笑道:“我輕功雖……雖然不壞可是在暗中偷放暗器的那兩條人影輕功卻更高我自入江湖以來幾乎沒有看過能有一人輕功更高過這兩人的隻是我明知未必追得上他們心裡仍不服這口氣咬緊牙關拚命地追上去。”
管寧暗中讚歎一聲這少女雖是女子卻有男子漢的豪氣可是在男子漢的豪氣之中卻又不失其女子的撫媚這種女子倒真少見得很。
卻見她語聲稍頓接道:我施出全力又追了一段雖然沒有追上但距離卻也沒有拉得太長眼看前面絕塹深沉似乎已到路的盡頭呀…・那時我心裡真是高興這下子他們可逃不掉了吧。”
管寧劍眉微皺沉聲道:他們兩人輕功既然比你更高而且又比你人多你雖然追上了又能怎的他們。”
凌影輕輕一笑道:那時我可沒有考慮到這些問題隻想把他們追上看看他們到底是誰和我無冤無仇為什麽要用那麽惡毒的暗器來偷偷打我。”
“哪知這兩條人影看已走到絕路其中一人突地手臂一揮揮出一段長索來另一人飛快地接到手裡又是一揮這條軟軟的繩竟被揮得伸了出去而另一人競借著這一揮之勢掠過了寬度達五丈的絕壑身影方自站定手腕一拉便將這邊的一人也拉了過去。
這兩人不但氣功、輕功都妙到毫巔而且兩人配合的佳妙更是令人歎為觀止就在眨眼之間這兩個人便都已掠過了絕塑。”
她一面說著還一面比著手式說到這裡手式一頓長長歎了口氣方自接著說道:“我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著這種驚人的身手幾乎連腳步都忘記動作了哪知――”她話猶未了肩頭突地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她大驚之下駭然回顧卻見那老年樵夫正自望著她沉聲笑道:“你說得多了可要喝些茶。”
凌影輕輕一笑接過他手中的茶杯望著這奇異的老人又自走出門外半晌都沒有說出話來。
管寧卻在暗中忖道:她本來極為自負自傲可是卻對這兩人的武功如此稱讚看來這兩人的武功必定是極高的了。”
心念一轉又忖道:那麽難道這兩人便是那‘峨嵋豹囊’便是四明山莊中慘案的凶手?”
卻見凌影俯沉思半晌淺淺d7了口杯中的茶接著又道:“我看他們的背影正在呆哪知身後突地風聲微拂一條白衣人影電也似地從我身後掠到前面掠到絕望之邊身形根本沒有停頓一下雙臂微張便自衝天而起這一縱之勢竟然高達三丈我不禁為之脫口叫了出來。”
“只見他身形凌空之後突然轉折一下頭下腳上竟像一根箭似的朝對岸掠去唉――”她輕輕長歎一聲接道:“我方想那兩人的輕功已妙到不可思議哪知你這朋友的輕功更不知比他們高出多少倍我望著他們的身影一個個在山蔭中消失自知憑我自己絕對不能飛渡這片絕壑便隻好走了回來哪知我追人的時候根本沒有留意方向退回來的時候竟然迷了路。”
她稍微變動下坐的姿勢又道:“我在深山裡兜了半天圈子碰到大雨便又尋了個山洞躲了半天等到雨停了才找到正路下山看到這裡有間茅――”她正自娓娓而談管寧正自凝神而聽哪知她語聲竟突地一頓就像是一匹在織著的紗布突然被人切了一樣。
管寧心中一震抬目望去只見她常笑的面龐上突然露出一種驚恐的表情不安地深深呼著氣一面喃喃自語:“這是怎麽回事突地長身而起電也似地掠出門外。
管寧心中驚異交集呆呆地楞了半晌緩步走到門旁卻見她又驚鴻般地掠了回來暮色之中她面上的驚恐之色像是越濃厚一言不地掠回房間拔起了頭上一根銀簪輕輕向那老年樵夫好心送給她的茶水中一探――刹那之間她手中的這根光亮的銀簪竟突地變為烏黑。
管寧面容驟然而變一個箭步掠了過去惶聲問道:“這杯茶裡有毒?”
凌影緩緩點了點頭沉重地歎氣一聲頹然坐到床上。
管寧心中又急又驚大喝道:那老頭兒呢?”
轉身走到門口門外夜色將臨晚霞已消那老年樵子方才坐著的竹椅還在門旁但是他的人卻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這一日之間他雖已經過許多次凶殺之事但卻沒有哪一次比此刻更令他心亂的惶急地撲到椅邊一把拉住她的肩惶聲又道:
“你中了毒?”
凌影又自緩緩頷道:“我中了毒。”
管寧長歎一聲心中滿是自責自疚之意不住頓足歎道:“我真該死竟沒有看出這老匹夫居然是個歹徒唉……這該如何是好達診如何是好……”
凌影淒然一笑道:“這又怎麽怪得了你我也做夢也未想到這老頭子會在茶中下毒唉――我們不但和他素無冤仇甚至連他是誰我都不認識呀!”
管寧心神交急之中突地心念一動面上候然泛出喜色急聲道:“你趕快將那‘翠袖護心丹’吃上一粒然後我們再想辦法。”
他方才聽了這“翠袖護心丹”的妙用此刻想到此物心中便自一定。哪知凌影卻緩緩垂下頭去生像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嬌弱的身軀緩緩向椅後倒下那一雙明如秋水的眼睛也緊緊閉成一線――暮風吹來微有寒意。
管寧機伶伶打了冷戰雙手擱在她的肩頭顫聲道:“難道那‘翠袖護心丹’你盒中隻有一粒?”
凌影無力地將身軀倚在他的手掌上仰面淒然一笑緩緩點了點頭此刻她已察覺到管寧對自己關切的情意是那麽純真而坦率因此她便也毫不羞澀地將身軀向管寧倚了過去。
人們的情感最最難以隱藏的時候便是在患難之中何況凌影此刻覺出自己的身軀已因些許麻痹而變得全身麻木她知道這種麻痹歷象征著的是什麽因為她對毒藥知道得極多普天之下的毒藥無色無味而又能使人在中毒之後片刻之間就會全身麻痹的本隻寥寥數種自己此刻顯然中了這種武林罕見的極毒之物活命已多半無望了。
那麽一個快將死去的人又何須再隱藏自己的情感呢!
自從一見管寧她心中便有了一份難以了解的微妙感覺而此刻這份難以了解的感覺已變得十分明顯了。
她抬起頭突然想起一個風流的詩人曾經將聖人所說的“朝聞道夕死可矣”這句話變成:“朝聞愛夕死可矣。”
於是她不禁又幸福地一笑因為她雖然將要在黃昏中死去卻已在清晨尋得了自己從未有過的愛情。然而這笑容在管寧眼中卻遠比世上最最淒慘的哭聲還要悲哀他想到這少女競將她身旁僅有的一粒靈藥為著自己給了那白袍書生而此刻等到她的性命需要這粒丹丸延續的時候卻已無計可施了。
“那麽……”管寧黯然長歎一聲說道:“我雖不殺伯仁可是伯仁卻為我而死埃――管寧呀管寧你常常自命為大丈夫可是此刻你卻隻得眼看著一個少女為著你而死在你的懷中。”
一念至此他隻覺自怨自疚之情從中而來不可斷絕。
就連他撫著凌影的一雙手掌都不禁為之顫抖起來因為除了這些感覺之外更令他感動的是這少女雖是為他而死卻沒有半旬怨言他自即負才子之譽平生受到的稱讚與愛護不知多少可是像這種足以令他刻骨銘心的深情他卻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凌影也感到他手掌的顫抖她也體會到他此刻的心境。
於是她強自淡然一笑道:“你根本沒有江湖經驗遇上這種事上當還情有可原可是我……我自命聰明其實卻是個最大的傻瓜。”
她微弱的語聲稍稍一頓又道:“其實我本就早該看出那老頭子不是好人了我方才在說話的時候他走到我身後我還不知道如果不是身懷絕技的人又怎能做到呢!”
她雖想強顏歡笑卻忍不住幽幽一歎說道:“你看我有多笨我還是將那盞茶喝了下去不過――”話猶未了――門外夜色之中突地傳來一陣狂笑之聲於人隨意作歌道:“妝志消磨已盡恩仇何時可了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數十年有限年華轉跟煙逝雲消咄:――去去休休說什麽壯志難消說什麽恩仇未了且將未飛年華放蕩山水逍遙!”
歌聲高亢裂石穿雲前半段唱得悲憤高昂有如楚玉夜歌後半段卻是宇字句句俱都人深省的龍舟清唱了。
管寧呆呆聽著這歌聲隻聽得如癡如醉競忘了出去查看一下這高歌狂笑之人是否就是那詭異難測的老年樵子。
哪知歌聲―住之後狂笑之聲又起一個蒼勁清朗的口音緩緩說道:“飯中半滴‘七毒神水’肩上一掌‘亦煞毒掌’茶中半分‘追魂奪命散’!這一掌一水一散件件皆是追魂奪命見血封喉之物你既是黃山翠袖弟子勢必也知道隻是老夫二十年來已將恩仇看淡是以毒水隻施半滴毒掌未施毒力隻是稍作警戒否則縱是大羅金仙隻怕也早已死了三次。”
這語聲略為一頓又道:“她此刻身上雖有毒意但甚是輕微隻要將老夫留在桌上的一服解毒散服下半個時辰之內便可無事回去寄語黃山翠袖就說昔年勾漏故人雖未死去卻已將恩怨仇殺之事忘得於乾淨淨你兩人年紀還輕六日後說話也得留意三分否則老夫要是當年的脾氣你兩人這一刻焉有命在!”
語聲亦如歌聲字字聲如金石隻聽得管寧、凌影俱都目瞪口呆。
他話聲方了凌影突地大喝一聲長身而起掠到門外大呼道:“老前輩是誰?老前輩慢走!”
夜色之中狂高歌之聲又起歌道:“昔年逍遙鬼今日采樵人恩仇已忘卻逍遙天下行!”
風聲如浪樹聲如濤歌聲卻漸行漸遠漸遠漸低漸低潮消終於寂靜雖有輕易余音末絕但轉瞬間亦被風聲吹盡。
凌影呆呆地站在門邊心中竟不知是喜、是愁、是怒。
管寧卻呆呆地望著門外的夜色耳畔似乎還想著那高亢的歌聲一時之間心胸中但覺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追上這滿身俠骨崢嶸、滿腔豪俠氣的老人向他說出自已心中的讚佩。
無言沉默許久管寧力它走到暗間點起燈光將一包壓在燭台下的藥散拿來與凌影服下。
藥散之中微微有些苦澀之意這苦澀的藥散被水衝入凌影口中卻化做滿心感激之情。
她目光凝睬管寧幽幽歎道:“我隻當‘勾漏七鬼’俱是十惡不赦之徒哪知其中競有如此慷慨的奇人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逍遙鬼’雖未將仇人害死卻換得仇人的滿心崇敬這不更好得多嗎?”
果然不出片刻凌影身上的麻痹之意已盡消去但躺在床上的白袍書生卻仍昏迷未醒管寧、凌影促膝對坐經過了方才一段驚心動魄之事使得他們彼此了解了對方的情感卻遠比有聲的言語還要珍貴得多“此時無聲勝有聲”這種然的意境又豈單隻有那江州司馬才會領略。
夜色越來越遠燈焰越來越淡凌影抬頭輕輕問道:你從哪裡來?想到哪裡去?”
管寧歎息一聲暗暗問自己:“想到哪裡去?”
目光轉向凌影凌影正默默地望著他等待著他的回答生像足在等待著他回答她所需要知道的事。
於是他悄然放開了手望著那如豆燈火緩緩說道:“我出來已久本來已該回家的可是卻偏偏讓我遇著這麽多事我若是將這些事都置之不顧那麽非但我心不能安那些人也不會放過我可是唉--我若是不回家……”
他突然想起家裡還有許多等待自己的人也突然想起自己父母慈祥的笑容一時之間心胸間又被思念之情充滿。
凌影幽幽長歎一聲垂道:“你的家一定快樂得很有爸爸有媽媽唉一――老天為什麽這樣不公平讓一些人有溫暖的家卻讓另一些人沒有家呢?”
管寧目光抬處昏黃的燈光中她面上的笑容又複隱去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險上似乎泛起了兩粒晶瑩的淚珠。
於是他忍不住又捉住她的手想對她說兩句安慰的話可是他心中已有一份濃重的憂鬱部又怎能去勸慰別人呢?
哪知凌影眨動一下眼睛突地輕輕一笑柔聲問道:“你的家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