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極陰陽洲上,西方九千裡,牧月客棧。
“君星河是來討他弟弟君星寰落在我們這裡的面皮的嗎?”萬象抬頭,“早不來晚不來,我如今內外皆有虧損,再和他做過一場怕是無益,也不一定能勝他。”
千幻又掐他一下,道:“誰說要你去和他鬥了。左道君家,你和分明君落影那樣要好,怎麽到了星河、星寰兩兄弟這裡就怎麽都說不通呢。也罷也罷,倘若他君星河真的要鬧,哥哥去收拾了他就是了,你不必擔心。”
“君家以陰陽和合之術立足左道之中,是做到上最善和合采補之法的。不過如此濫采,終究是有違天和。君落影之所以在君家出眾,不僅僅是因為他是君家嫡傳長子,更是因為他修采補,從不濫采,從不施暴。總算還顧及因果,有些底線就是了。”萬象把眼一揉,強撐了身子準備起來。
千幻也不攔他,隻當心扶著萬象,口中道:“雖說如此,君落影終究還是君家繼承人,你雖欣賞他,也看得起他,願意和他交際,可你當著我的面這樣說他,莫非就不怕我生氣嗎?況且君落影生的俊俏,要是你那天看上了他,我可要怎麽辦。”
萬象苦笑一下,道:“混說什麽呢。我雖說在左道之中看得上落影,然而他這個人,雖有些左道上少有的德行,卻總是將女子視作爐鼎物品。他雖然活的灑脫自在,可是這樣的念頭,誰又能容了他。”
“不是有你嘛?”千幻嘴上道,“他的那一點脾氣你是看不上,但是你們兩個那喜歡鬧騰的脾氣,不是對味兒的緊……”
萬象聽千幻打趣自己,心中生氣,把千幻一推,自己往門口走去。正趕上小王爺推門進來,看著萬象那樣子,忙上前扶住:“哥哥,你怎麽自己下床來了?”
“你千幻大哥心眼壞,我不要和他一個房間待去。”萬象瞥了千幻一眼,扶定小王爺,就準備往外走。小王爺心中還記著將黑影之事告知千幻、萬象,便道:“哥哥,先稍事等候一下吧,方才樓下……”
“不妨事,不過是左道上君家的人,好對付的很。”不待萬象答話,千幻先將話頭接了過來。萬象嘴上啐了一句,不理睬千幻,示意小王爺扶他出去:“君星河與我們有百年之約。百年前我們在外遊歷,遇上君星河、君星寰兩兄弟仗著法術強搶民女,又用法寶‘萬裡雲煙罩’放起大霧,來掩蓋作惡時的行跡。發覺惡事敗露,想要殺我二人滅口,卻被我用‘青蓮燈樽’放出神光,破了法寶,又被哥哥用‘五五陰陽陣法’傷了那弟弟君星寰的根本。他二人雖然作惡多端,卻不想兄弟情深,君星河廢了自己一條手臂,把君星寰救了出去,立下這百年之約,來與我二人了解此間因果。”
“可是你的身子……”小王爺擔憂。
萬象搖搖頭,道:“不打緊,我當時只是破了他兩兄弟的法寶,因果不深。關鍵是哥哥,當年是他傷了君星寰,還搭上了君星河一條胳膊,他牽扯的比較深些,主要這次,還是他要擔心的多些。”此時萬象不知,此次原該是自己擔待劫數,畢竟當年他一時玩心,除惡不淨,惹了君星河後面百年殺孽,此時他內外虧損,也是劫數使然,冤親債主前來干擾所致。看似才到百年之期,劫數卻已然來到。此間細節,後面詳說。
萬象說著當年舊事,由小王爺攙扶著下了樓。千幻把床鋪收拾了,從腰間百寶錦囊裡面取出數張符紙,又取了丹砂。咬破左手中指往其中滴了三滴鮮血,
和上墨汁,調成符砂;又搓出一點火星,落在符砂上面,似酒水遇火,燒灼起來。千幻眼疾手快,不等火苗下去,右手中指蘸墨,望符紙上面龍飛鳳舞,不出片刻,寫出七張符籙。千幻收了法術、物件,仔仔細細看起自己那七張符籙,才終於笑了出來,把符紙收進百寶錦囊,下樓去了。 卻說千幻下了樓,見著萬象坐於八仙桌前,不見了小王爺,便走上去,坐在萬象對面,問:“淵兒呢?”“去後廚找樹爺爺了。這小東西,做事情毛手毛腳,方才與君星河對峙,借了地氣出來,把君星河的妖術都攔在外面,可是你看看這地上,全是方才布陣的時候剩下的痕跡,這不叫人看了去,卻不都是破綻了嗎?”嘴上說著,右手托出,一溜金光,往地上一卷,回了萬象手上去。
再說萬象清了小王爺的施法的痕跡,轉頭過來看千幻,瞅著千幻一臉凝重,卻不知道他在那裡想什麽,也不聽自己言語,心中不快,正巧小王爺去了膳食來與萬象,用手撚了一粒米飯,彈到千幻臉上,嚇了千幻一跳。千幻一個激靈,抬眼看萬象同小王爺,問道:“小東西,你說什麽?”
“方才想什麽那樣入神,竟眼神都呆滯了。”萬象道。
千幻歎口氣,道:“還不是君星河,他方才同淵兒那一場,一身黑氣,也不知是不是我不曾拿天眼看他,竟看不出他的身形。我心底想著,是不是他百年之前舍了一條胳膊後元氣大傷,怕到時比不過你我,修煉了君家的什麽別的邪術?”
“君家陰陽和合術左道無雙,卻也並沒有太多玄妙。若是鬥法,多半也是與人拚鬥道力妖法,也不曾聽過有什麽旁的奇詭法術可以隱匿身形的。別是他練了什麽別家的妖術,不好對付可就糟了。”萬象細想了一下,道。
“說的是。你我當年雖說是替天行道,卻下手實在是重了些,雖說不曾當場要了二人性命,但還是折了君星寰的道行,還破了他二人的法寶還有君星河的一條胳膊,也是我當年才學會了那五五陰陽陣法,一心賣弄,才惹出這樣的禍端。”千幻答道。從百寶錦囊之中摸出現前畫的七張靈符,擺在桌上。
萬象一見千幻擺出的七張靈符,大概是因著身子尚未恢復,看的不太清晰,便把符籙一張一張的排開,仔細看著,一張張附上丹砂做敕令,演靈蛇飛舞,印上古咒文,龍飛鳳舞,暗藏玄機。萬象看清了,道:“小靈蛇咒?你這是要擺‘七星靈蛇陣’嗎?”
又說那西方瑤光幻海,道魔孤島上,老爺子破了古枯情損骨橋的陣法,過了損骨橋,往失魂殿去。
過了損骨橋,陰氣愈發深重。走了與約莫五十幾步,進了一片枯樹林子。昏鴉老藤,枯樹枝椏,昏鴉亂鳴,陰風作怪。老爺子把腦後大道功德寶輪現了,七彩祥光照耀,把陰風怪氣擋了,繼續往前走著。
道魔孤島三洞三娘子,大娘子古枯情,損骨橋守橋人,提七節引魂燈,亦是道魔孤島道統的護道之人,道行五千余年,早已通玄;二娘子般紫荷,原來是正西坎位煙波峰上的弟子,後來墜往左道,又拜過狐族第三狐王黃泉為師,一身媚惑之術兼有正邪兩道之長,少有人敵,稱‘見者失魂,近者落魄’,居於失魂殿,使一法寶叫落魄鈴,平時系在手腕,從不離身;三娘子嶽粟兒,居於失魂殿後絕命峽,常年不出,少有人知她的本事靈感。道魔孤島三位娘子,把道魔孤島佔了,掩了瑤光幻海的風光,雖不曾多造殺孽,卻也不曾廣施仁德,且看老爺子壽宴上古枯情的做派便知了,正道旁門中聽的三位娘子的名號,卻也是鄙夷的。
老爺子走了許久,卻也並未有過什麽別的靈異,心下道:“這古枯情,卻還是個言而有信之輩,果然所言不虛。只等到了失魂殿中,看看那般紫荷,再做計較。”
老爺子過了那一片枯樹林子,到了一片廢墟。樓閣坍毀,大廈傾頹,雕像零落,碎石散亂,一片凋零。老爺子歎一口氣,心中道:“你們三人來了瑤光幻海,先破了鮫人族和諧,將之分裂,如今一派隱居於海市蜃樓之中,剩下一派歸順了你們三人,做了衛道之人,卻妄造殺孽,敗壞道德。如今這一處廢墟,卻不知又是哪些可憐人。”
老爺子不願繼續走下去虛耗時間,駕起輪光,又往前去。終於停在一座殿宇前:這殿宇奇特,竟是完全玉石雕琢而成,亭台樓閣,廊腰縵回,雕梁畫棟應有盡有,卻是世上獨絕,再無其二。
老爺子站在殿宇前,才想將掌心雷放出去,給般紫荷一個示號,就聽見飄渺聲音,和著悠揚琴音,從殿宇之中傳來:“難得中極令狐家的老爺子來我失魂殿,怎麽也不進來坐坐?這來而不往,可不像是什麽正經的禮數啊。”
“哼,般紫荷,你什麽時候也開始計較起來禮數了?”老爺子冷哼一聲,邁開步子進了失魂殿中。殿中重重樓閣,簷牙高啄,東一處回廊,西一個回環,又都是雕欄玉砌,看久了不眠的眼暈。那般紫荷的琴聲嘈嘈切切,切切嘈嘈,也不知源頭,頗有擾人心智的功用。突然琴音一轉,又有鈴鈴叮當作響,混雜在那琴音之中,或輕或柔,飄渺虛幻,卻又絲絲縷縷,落入心間。老爺子這才進失魂殿中,便遇上這樣的迷陣,卻也是來者不善。饒是老爺子功參造化,道心堅定,才沒有被迷了心智去。
老爺子走著,頂上現了一片慶雲,托住一把七弦瑤琴。老爺子伸手將琴托住,就地坐下,把琴弦撥弄了,轉出一曲愁斷腸,奏出一曲悲離合,把般紫荷的琴聲鈴聲給揉了進去,再也聽不出你我。老爺子手上彈、撥、揉、撚、挑,愈發紛雜繚亂,看不出手法,突然猛地把琴弦一拍,瑤琴一翻,曲子猛地斷了,卻也破了般紫荷的妖術。
“多年不見,般紫荷,你把這妖術收了吧。原本你在煙波峰上,卻也是個伶俐的丫頭,不過就是你自己一點嫉妒,氣那尹善若的媚術學的比你好,天資又高,即便是天生的經脈瘀結,修為本事卻總是壓你一頭。你氣不過,卻也是人之常情。可你不該傷了尹善若,強行破了她的法寶,還偷盜了你師父的‘七香匹練’逃了出來,更不該去學那左道上君家的陰陽和合術,妄圖強提修為。如今竟然還敢來惑我,當真是不知禮義廉恥。”老爺子說完,把要瑤琴一收,接著一道輪光,徑直往那失魂殿後絕命峽去了。
中極陰陽洲上,牧月客棧。
萬象猜出了千幻準備用那“七星靈蛇陣法”去迎那君星河,卻又聽見君星河那一身惱人黑氣,細細想了想,道:“哥哥,我看要對付君星河,還是得用些正陽的法寶道術。七哥的東極火徳或者爺爺的神火琉璃盞裡的燈芯。七星靈蛇陣畢竟還是用的純陰之氣,君星河本來就是采陰補陽,陰盛陽衰,陰氣於他實是大補。倘若再用陰氣……”
“卻也不是這樣簡單,七星靈蛇陣法不過是為了牽製住他。先前他同小王爺在那裡僵持不下,雖說小王爺仗著地脈神氣沒有被他傷到,卻也沒有傷到他分毫。即便是小王爺的道行不過數百年,可是地脈神氣卻是足夠傷了他的純陰之氣的。縱然此處地脈是太陰支脈,可是太陰生少陽,地氣溫厚,純陽中正,又怎麽可能沒有傷他一絲一毫?”千幻道
萬象聽後,隻覺得事情愈發煩亂複雜,更加疲倦:“本來就是聽了法旨出門的,卻不想還有著許多的事情,越發的煩了。”
萬象說完,覺得一個腦袋兩個大,又難受,看著坐上飯食卻也沒了胃口,道:“淵兒,倒了去吧。我眼下也沒有吃的胃口了。”罷了把那膳盤往外一推,自己在那椅子上坐著,不知自己心裡琢磨些什麽。
小王爺見萬象把飯推了出去,心中一急,道:“哥哥,多少吃些吧。你為我受苦,身子尚未好全,這不吃又怎麽好起來。”
“好好的怎麽又說這些。我實實是沒有胃口,你也就放過哥哥吧。哥哥好歹還有三千年的道行,哪有那麽容易就好不起來了。”萬象道。
“多少還是吃一些吧。之前不是還傷了根基嗎?好不容易靠著大哥的靈丹妙藥,根基得以完全。即便是你不顧及自己的身子,草兒、淵兒還有哥哥的心情,你便不顧了嗎?”千幻見他不吃,曉得他心裡想著事情,可事情再多,多少還是要把元氣補補,總歸還是要顧著老爺子的布置要緊。心裡想著,又把那膳食給萬象推回去。然萬象心中有事,想著君星河的事情,唯恐去赴那百年之約之時,千幻吃了苦頭。千幻看萬象一點不動,卻也沒了法子,心道總不可這樣耗著不吃,便把小王爺支了去,請那皇甫青藤過來。
千幻支走了小王爺,把碗筷拿在手上,想要喂了萬象。飯食到了嘴邊,萬象一片頭,卻總是不吃:“哥哥,我真的失了胃口。心中想的全是那君星河的事。”
“你著急上火,卻也是要好好吃飯。”千幻佯裝慍色,“多少吃點啊。待一會兒草兒下來,瞧見你這樣耍脾氣,可要說你了。”
“教她說去。”萬象再一撇腦袋。
“矯情!”一聲嬌呵,一道綠光立在眼前,正是皇甫青藤到了。“兄長不必理睬他,隨他矯情了去。不吃便不吃,傷的是自己的身子。可惜了百草兄長,一爐丹丸,少說百日功夫,隨便與你耗用了一瓶,你倒不珍惜!”青藤嘴上一通不饒人,萬象卻沒有聽進去多少。青藤看了,更氣的五靈神暴躁,上前把飯菜端了,回身往帳台一摔:“還吃甚麽!身子是你自己的,我們擔心作甚!”
萬象不去理睬,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寫寫畫畫,千幻、小王爺去看,俱是符咒。有靈蛇符、天罡符、九幽通陰符;有白虎咒、地煞咒、九霄清氣咒。俱是陰陽閣中的靈符寶咒,有無窮妙用。然萬象越寫,面色越凝重。千幻道:“如何?”
“我心中思索,君星河的道行,若是只有他這些年房中術的修持,怕也是只能補齊他當初失了萬裡雲煙罩和損了根基的虧損,卻也不見得能和國師之尊的淵兒打成平手。淵兒一國國師,有天地護佑,何況淵兒的本事,是乾位地脈神龍親傳,本就是通玄的本事。君星河道術不濟,在君家之中也屬末流,今日竟然和淵兒戰成平手,我著實心中驚異。”萬象道。
“我方才同他較量,他一身黑氣,卻像是連同他自己也不是活物一般。反而他那一口玄色飛劍,我瞧著也不似尋常祭煉出來的樣子。滿滿的陰森鬼氣,使將出來還有滿滿灼浪排空,燒的我臉頰生疼。”小王爺道。
“煉屍成劍。”聽著清冷聲音,是令狐無性從樓上下來了。
萬象一聽,回身去看無性:“二哥,莫不是你曉得麽?”
無性來至桌前,問小王爺:“小王爺,你方才同他較量,出了陰冷鬼氣,烈烈灼浪,可還有什麽別的麽?”
小王爺細想,道:“那飛劍的劍質也奇怪,我用牽星射月弩打上去,覺著不像五金之精,也不似五行真氣凝練,是在是怪異的很。”
“何處怪異?”
“神兵利器,鏗鏘堅韌。我的神弩同他的飛劍相交,卻只有一股陰冷怨煞的詭譎氣息。我這神弩是哥哥尋了五方金屬精英所打造,又有神符加持,地脈龍紋,邪汙不得。怎麽與那飛劍相鬥,竟有被那怨氣糾纏,反倒施展不開。幾次交鋒,隻覺那劍,恍惚之間,倒像是生肉帶骨,惡心的很。”
小王爺說完,無性有思忖了一下:“可有聽到厲聲慘叫?”見小王爺點頭,無性道:“正是左道上的煉屍成劍之術。只是這煉屍成劍的妖術,本該已經失傳了。這君家還真是左道上的大世家,這邪劍魔功,竟是一直藏在君家麽?”
無性性子最淡,素日飽讀詩書不說,九洲上正道、左道之中的靈怪志異,也屬他知曉的最多。平日裡兄弟們行走九洲,若遇著什麽魔障異術、詭譎魔法,不能化解,就都仰仗著無性。此時所幸依托無性的博學廣聞,才得以識破這君星河的妖術。
萬象道:“二哥,你乃是九洲少有的百曉生,正、左兩道之中你也知曉密辛。到是與我們說說,何謂煉屍成劍?”
“君星河被你和老八廢了一條臂膀,還被你們聯手破了法寶,自然是根基大損。他要複元,必然大行采補之術。想這百年來,死在他手上的女子必然不計其數。君家采補之術,大傷陰鷙,必然怨氣滔天。這許多人的生魂白白屈死,必不肯善下九魂。此時他若立焚屍爐一座,將這些女子屍身用陰火焚化;再煉製拘魂袋,扣住所有死者三魂七魄,用九幽鬼火燒煉。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將燒煉的魂魄封入焚屍爐中,外用符咒加持,因著爐中有早做好的劍模,四四一十六天之後開爐,便會有一口魔劍,黑氣森森,用將出去灼浪陣陣,實乃被煉於劍中的生魂怨氣所致,化生而成的魔羅鬼焰。若是以慧眼看去,那裡是口飛劍,分明就是焦肉和著骨渣,叫人心中惡心。若要駕馭這一口魔劍,須將魔劍煉入自己生魂之中,日夜滋養,更是悖德害理,有傷上天好生之德。”無性道。
萬象、千幻聽了,臉上一白:“如此說來,倒是我們二人犯了大因果,造下了這些殺孽……”
無性難得臉上有些許表情,道:“你們卻也是不必如此自責。若是你們去赴那百年之約,能破了這屍骨魔劍,那魔劍連著他生魂,要除了君星河這孽障也是意料中事。再者,那屍骨魔劍一破,你二人將當年義父所贈的招魂口袋放起,把死者魂靈帶回來,叫老六超度下去九魂都便是。總也是無量的功德。”
萬象道:“話雖如此,可那屍骨魔劍是那樣祭煉出來,又怎麽能輕易破了呢?”
無性細細思索一番,道:“七星靈蛇陣法是一定不能擺了。這煉屍而成的屍骨魔劍本就已是至陰的邪物,更何況還有冤魂的陰煞怨氣成的魔羅鬼焰,反倒是助長了他的威風。可惜小九的青蓮燈樽為應破萬裡雲煙罩的因果已經毀了,否則現在可以接著老七的東極火德道火重練燈芯,以東極神火的純陽之力,要破他的屍骨魔劍倒是也不難。”
萬象道:“青蓮燈樽沒了,七哥卻在這裡。依照二哥所說,只需要有一樣法器寶物來將七哥的東極火德煉化進去,要破那勞什子魔劍就不難了。”
“卻也不是這般說法。之所以提起你的青蓮燈樽,乃是因為青蓮花樽是爺爺用一株千年青蓮煉化於你的。那千年青蓮被爺爺養在浣裳池裡,被地氣滋養,早有玄妙,煉成燈樽之後又有爺爺清淨法咒加持其上,清氣鼎盛,對萬裡雲煙罩和那屍骨魔劍這等陰詭法寶自然是有諸多克制。如今你們去赴那百年之約,若要破他的魔術,自然還是要借著一股清氣,加持東極火德的純陽,方能一舉除魔,扶正祛邪。”無性搖頭道。
一時之間,幾人又沒有了頭腦。雖說無性博學多識,已然道破此間玄機,但依照萬象如今尚未恢復完全,千幻又沒有趁手的法器寶物來加持,百年之期不遠,要如何才能除魔,又成了個無解的難題。
西方瑤光幻海,道魔孤島上,老爺子過了般紫荷的失魂殿,往絕命峽而去。絕命峽在那失魂殿後,百丈嶺峭一線天,滿覆枯竹林,枯石死水,非但群鳥不見,百獸匿跡,連小蟲子都見不到一條。倒是滿地落葉,掩遮森森白骨,瞧著愈發詭異恐怖。
老爺子來到這絕命峽外,把掌心雷一發,往一線天中。一聲驚天雷聲炸裂,一道黑煙,從這一線天中卷了出來。老爺子見著黑煙卷出,把手一指,道:“該是時候了。”
“老爺子不遠萬裡,來這海上,過了損骨橋,破了纏魂調,還殺了我道魔孤島護道的士衛。這……怕是說不過去吧。”黑煙之中聲音傳來,聽著似男似女,語調陰陽怪氣,聽不真切。
老爺子難得在這道魔孤島上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道:“粟兒,你在和我打什麽謎語?當年若非是你,這夢九天中哪裡來的這許多年的太平?也虧了有你自墜魔窟,和古枯情、般紫荷牽製住陰山門,幽冥島也是因為你們三人滅了落聖澤一脈,我又何必……”
“道魔孤島乃是無根浮島,仰賴老爺子關照,才終於能在這左道之中爭得一席之地。如今老爺子親來,倒是我自己的門人沒有眼界,怪不得別人。”黑煙之中,嶽粟兒道。
老爺子點頭:“你本心不變,我實欣慰。如今我既已到了,也不必多說了。我於你二位姐姐各做了一場,落了她們面皮,也算了全了此間因果。”
再說中極陰陽洲上,牧月客棧。
萬象、千幻同小王爺聽了無性所說,一時間失了主意,不知應當如何去赴那君星河的百年之約。若是破不了他的屍骨魔劍,且不說令狐世家的面皮,九洲正道的面皮也是掛不住,更不要說那劍上許多冤魂,更要如何超生。當年青蓮燈樽應劫,破了君家兄弟的萬裡雲煙罩,卻也被萬裡雲煙罩的邪霧迷了燈芯,燈火迷蒙,再難明亮,如今依然難以再破魔障。萬象心急,一時急火攻心,頭腦又昏頓起來。千幻看著,心下又是難受,問萬象是否要回房再歇息片刻。萬象搖頭道說不用,只是眼下想著,諸位哥哥之中,有誰的寶物有那鼎盛清氣能承受焚火兄長的東極火徳道火,好於那百年之期上,一舉破除屍骨魔劍,誅魔除邪。小王爺半晌沒說話,突然開口:“哥哥,要不然,叫上姐姐一起去吧。”
“草兒?”萬象疑惑。
小王爺點頭:“姐姐的清平調是哥哥當年用千年神桐木所煉。這神桐是哥哥用九玄寒玉之玉髓滋養長大的,當中清氣,應當不弱於老宮主的青蓮花樽。加上姐姐自身是還魂草所化,屬天地奇珍,自有無窮清氣妙處。若是姐姐肯幫忙,把東極道火之精煉入清平調中,到時要破屍骨魔劍,想必就不難了。”
“不妥。”萬象道,“你姐姐是還魂草化身,是乙木集結成精靈,最忌火徳,如何能成。那清平調我早就幫她煉入元神中溫養,早已合一,如何能再受火徳。君星河之事如今雖然棘手,卻還不到我要讓草兒受罪的地步。”
此時青藤並未上樓,而是把那萬象未吃的飯食拿進後廚熱了熱。方從後廚出來,正聽到萬象他們議論自己,便自己悄悄豎耳聽著。聽完萬象說話,才知道自己先前冤了萬象,不該去怨他耍性子。當即把手上的飯食往帳台上面一放,自己過去,道:“你要是要清氣鼎盛的寶物,我先將清平調借你與元神合一,卻也不是不可。”
“胡鬧!那是你合身法器,那裡能隨意借人?”萬象突然急道,“一旦將清平調與你元神離開二處,你自身修為勢必受損。你自己本身因為當年母妃生產時受人陷害就有虧損,根基本就不穩,如是再將合身法器離體,莫不是要作死嗎?”青藤還欲再說些什麽,萬象全不理睬她。青藤無奈,隻好去把萬象的飯食拿過來,給他涼著。忽然青藤一拍桌子,道:“我當真是個糊塗的!不是還有那白玉扳指嗎!”
“白玉扳指?舅舅的那一個?”千幻問。
“非也。是當年在天昊宗修行的時候雲霞大師贈與我的。因著我是女子,囑托說是給我將來夫君破劫用的。如今可不是正該用的時候了嗎?”青藤喜出望外,連忙從百寶錦囊之中取出一個白玉扳指來,平淡無奇,卻又淡淡朦朧光芒覆在上面。青藤用手指蘸水畫一符咒,中指隔空一點那白玉扳指,突然一道清氣撼天,眾人頓時靈台一陣清明。
萬象一見,眼前一亮,道:“果真是個清氣鼎盛的好寶貝。不愧是外曾祖父,前知的早也就罷了,還有這樣好的寶貝來幫我。”
那雲霞大師是正南九天洲上騰蛇千幻古鏡湖國天昊宗的隱士高人,也是寒冰夫人陳夢雲、天昊宗坤位掌教陳銘雲姐弟的祖父。曾頻顯靈異於九子降生之時,以保母子平安。素有“萬裡雲霞”的美稱。其人道行深不可測,雖是隱士高人,卻是乾位上的第一國師,乾位國運昌隆,也是多多仰仗了他的靈感。且此人更是護短,萬象兄弟幾人早年在九洲行走的時候,都有他時時顯現靈感來保駕護航,曾因為天罰和陰魂在離位受劫,親至離位,萬裡雲霞遮掩離位天機數年,以報離位不曾幫襯解圍之憤。這次,千幻、萬象兄弟二人,也是要多謝自己這位外曾祖父的幫忙了。
萬象得了外曾祖父贈予的寶物,也顧不得身子,忙教千幻去叫焚火過來。他不知今天焚火身子不爽,怕是不能助他煉寶。要破君星河的邪功魔劍,還是要他自己的陰陽二火。果然千幻下樓來,說焚火還受百草那蠱蟲折磨,昏昏睡著,不能下來與他煉寶。萬象一時氣餒,雖說這一時之間有了清氣鼎盛的寶物,可是那破陰邪的火德卻又沒有了。這時千幻道:“小九,不若你試試你那陰陽二火罷。畢竟是從自家陰陽八卦玄圖中來的。雖說是兩團火種,陰陽不同,卻始終是陰陽相生的,當中化生出來的無數玄妙,就算是他的魔劍陰邪,在這卻也是脫不出陰陽二氣變化至理的玄妙。興許能成。”
萬象聽到千幻一說,也覺得興許可行。他所修陰陽神火中原本各修出了十二條火龍,合該有二十四條。當時他在坤位煉劍,為報答離位火陽觀主贈送的殘陽仙力送了八條給坤位千火鼎中祭煉,還剩十六條。陰陽二火陰焚幽冥、陽焚道軀,對上君星河,似乎也是能克制住那邪功的。萬象此時也恢復了不少,體內玄力也能調動,往天上一拜,左手瞬時按六神起卦,正落食指指根大安卦,是個事事昌隆,長樂無極的卦相。萬象得此卦相,心中已經安定,忙與皇甫青藤道:“我知道樹爺爺這些年時常煉製丹藥救濟周圍凡人百姓,應該有座丹爐能助我煉寶,煩你替我去問一問,我與哥哥準備一下,稍後去後院洞天之中見你。這寶物祭煉,還需要借上你的助力。”
萬象又道:“當日煉劍,我為了完全因果,送了四陰四陽八條火龍給火陽觀中。如今還剩下十六條火龍,應當足夠應付君星河。我陰陽二火如今煉的完全的也就是這十六條火龍,全部煉入那白玉扳指之中,卻也無礙,只是到時這陰陽二火還要重新煉過,卻又是一番功夫,然而這是後話,現下不想也罷。”
此時正好青藤與老柳樹說畢,將煉丹爐備好了在後院洞天之中,出來與萬象知道。萬象與千幻同小王爺到洞天中。萬象問青藤:“草兒,當年外曾祖父將這白玉扳指給你,可有留下什麽說法嗎?”
“並沒有什麽別的說法,只是說需要告訴你,這扳指叫‘白雲’,還說過一句:‘花開花謝,生死往複,有死無生,才是生門。’我卻不明白是什麽意思。”皇甫青藤道。至於萬象臉上一變,不再說話。
千幻看出來萬象的臉色變了,忙問緣由。萬象不說別的,隻問千幻要了五枚銅錢,一個龜殼,按先天數起了一課:“原來如此,不先身死,哪來重生。哥哥,你我此去,有三日死劫。也難怪外曾祖父說這東西是給我的。三日死劫之中,我還要靠它來護住自己。這是先天劫數,無法避過。到時先讓其他哥哥們先行,我們除魔後再去趕他們就是了。雖說百日之期不遠,可是煉火入寶卻少說也要有三日功夫,那君星河又不曾留下百年約戰地點何方,萬萬不要誤了日子,先落了咱們九洲的面皮才好。”
“這些都無需擔憂。君星河不是說了要我們拿了萬裡雲煙罩去赴他的約麽?既然萬裡雲煙罩在你我手中,還發愁找不到他君星河在哪兒嗎?”千幻說,“不過說來卻是慚愧。外曾祖父的道術我學的不精,卻不知道你要如何煉寶呢?”
“外曾祖父雲霞道術多是借力天象變化,所煉寶物差不多都是借著濃雲以五雷正法所錘煉出來的。雷火二者,遇木相生,白雲扳指是既是靠著五雷正法錘煉所得,然而既然外曾祖父早已前知你我今日之劫,當中必然有一點乙木之氣。到時我以陰陽二氣引動丹爐之內靈氣,喚起真雷,與扳指中乙木之氣交匯,生出丙丁火焰之氣。到時再將十六條火龍放將進去,煉化交融,少則三日,多則五天,總是能成。只可惜我不會離位火陽觀的‘萬焚訣’,否則不過一兩天光景,就能功成。”萬象道。青藤聽後,問道:“你方才說需要借我的助力,可是要我做什麽?”
萬象把白雲扳指望空中一扔,伸手一指,登時一道白光,大放異彩;萬象手上一道金光,攝住老柳樹的丹爐,把腳一跺,自地上湧出數朵金蓮,托住了丹爐。萬象把手一指,爐膛中熊熊火起,熱浪灼灼,撲面而來;萬象把手上金光一轉,將白雲扳指引入爐膛之中,道:“草兒,這外曾祖父在這白雲扳指之中煉入了一點乙木之氣,然而卻不足以將火氣延續。我要你幫我,用你先天靈草之神異,號令乙木之氣,加持住那一點乙木之力,好叫我的一十六條火龍能尋得火氣根源。”
“好,待會兒你自引出那一點乙木之氣,先生出來丙丁火氣,我自有道術來助你。”皇甫青藤點頭道。萬象點頭,道:“多謝你。你若能助我護持住那一點火氣一個時辰,我同哥哥破那君星河便無往不利了。”“你且動手吧。”
萬象聽了,把手一揚,異香陣陣,華光萬道,洞天之內雲霞翻湧,瑞氣騰騰,萬象發一道掌心雷,催發爐膛之中雷聲隆隆,與白雲扳指相互糾纏;萬象把慧眼一開,望爐中望去,忽然間喝一聲:“草兒,時候到了!”皇甫青藤聽到,就地盤腿坐下,身上清香四溢,又化出綠光瑩瑩,眉心一點碧綠毫光,直直照射進爐膛之中,射住白雲扳指。萬象得了皇甫青藤道術相助,更有助益。爐膛之中熊熊烈火,雷聲隆隆,萬象將手一翻,從掌心竄出來八陰八陽一十六條火龍,霎時間洞天之中龍嘯天際,熱浪灼灼。萬象將手一指,把道術持定,口中喝一聲:“疾!”幾聲龍吟咆哮,十六條火龍竄入爐膛之中,將白雲扳指裹住,登時爐膛之中,群龍無首,張牙舞爪,好不熱鬧;這裡是陽火熊熊焚日月,那邊是陰火幽幽灼乾坤。陰陽之火本就是萬象從中極令狐一脈玄圖之中參悟而出,和陰陽先天二氣,內藏五行配八卦,自孕三才並六爻,神妙無匹。萬象手中執定了三清印,持定爐膛中陰陽火龍,加持白雲扳指,不提。
再說西方瑤光幻海上,道魔孤島,絕命峽。老爺子正與三娘子嶽粟兒不知密談什麽,突然老爺子身上神光一線,從天靈直衝而起,發七色毫光,熠熠生輝,把那道魔孤島的迷蒙照的開了一個缺口,衝在天際。一時之間五氣衝空,三花綻開,一片慶雲顯現,垂珠瓔珞,金花萬朵,絡繹不絕;華光萬道,遠近照耀。嶽粟兒道:“老爺子倒是警惕,我這絕命峽方圓千裡之內除了你我,半個活物都沒有,竟還要將這等威勢放出嗎?”
“休得胡言亂語老打趣老朽。我雖然準了你自墜魔道來約束左道實力,製衡幽冥島,卻不能不論因果,不尊天理。這許多年來你同古枯情、般紫荷造下許多殺孽,又分化鮫人族,險些將之覆滅。我如今一次,不過壞你道魔孤島三十年運數,不傷你的根基,已經是寬恩。更何況此前古枯情在九洲的留下的因果,又豈是這三十年的運數和先前破損骨橋、失魂殿兩場能過去的?我此前從在壽宴上說過古枯情的因果落在我令狐家,如今也該是老朽來了結。你也不必擔心,我雖然做法壞了你三十年運數,卻也不會毀了你道魔孤島的根基。今後三十年,有勞你們三個,老實一點了。”老爺子說罷,威神收斂,腦後一道輪光,借著往中極陰陽洲去了。
老爺子才走,絕命峽外,黑煙一卷,嶽粟兒現了形象出來:一個三四十歲少婦,飛仙髻,玉步搖,粉黛化就美人面;粉紗衣,玲瓏佩,款款儀態謫仙人。膚若瑞雪,面似朝霞,櫻桃小口,杏臉桃腮,真是海棠風韻,光瑩嬌媚。誰曾想數千年來正左兩道上凶名赫赫的道魔島三娘子,竟是如此美人。嶽粟兒望向老爺子離去方向,掩嘴輕笑:“這老頭子,娘說的果然沒錯,一家子修行修迂腐的狐狸。”把手一轉,一股黑風過去,回了絕命峽中,不提。
再說中極陰陽洲上,牧月客棧中後院中,萬象等人在洞天之中煉寶,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雖說萬象如今真氣稍稍恢復,能調用陰陽,運動五行,加上皇甫青藤助力催發丙丁火焰之氣,陰陽火龍引白雲為巢,扎下根來,同化丙丁之氣。然而皇甫青藤已經功成身退,撤了道術,萬象身子欠佳,畢竟獨木難支,要維持道術催發爐火,究竟力有不逮,額上漸漸滲出豆大汗粒,皇甫青藤見了,忙問:“九郎,你可還撐得住嗎?”“我尚能維持,只可惜我現下根基尚未恢復完全,稍稍有些吃力。我再勉力維持半刻,待火龍把龍巢築成,便換哥哥來替我罷。”
“這陰陽火龍是你所煉化,我絲毫不懂得其駕馭之術。你要我幫忙,我卻不知應該如何幫襯。”千幻道。萬象回他,道:“待火龍築巢,便只需要你我中極血脈催持發力,守住爐火,替我催持,讓我有機會休息下便了。到時哥哥你只需要一滴指尖血入爐中焰,維持住爐火便好。”萬象說完,手上飛快結出九個印訣,喝一聲:“急急如律令!”眼中金光照出,手上一道道光,纏住丹爐;頸子一扭,大道功德寶輪顯現,登時仙音飄飄,異香陣陣。萬象發力,催持爐火,道力滌蕩,爐膛之中龍嘯陣陣,悠悠正氣浩然。然而萬象這般運動真氣,終歸吃不消,額上豆大汗珠不減,寶輪光華也漸弱。青藤看著,卻心痛沒有辦法去幫襯。這時千幻道:“弟妹,你是還魂草原身。我看著小九現下這個樣子,怕是不多時靈台就要混沌。弟妹若是有什麽法子,還是……”“兄長說的是。”皇甫青藤應道,取出清平調,嘈嘈切切,珠落玉盤,眾人聞之,靈台清明,神魂警醒。果真是天地生出珍奇寶,還魂安靈數第一。令狐萬象聞得清平調的琴音,頓感輕松,看了皇甫青藤一眼,便繼續凝神,催持爐膛內寶物煉化,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