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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楚風雷》第172章 昨日桃花
  “項兄,還記得瑤娘否?”

  李鶴的輕輕一問,聽在項伯耳裡,不啻於一聲驚雷。

  項伯怔立當場,瞪大了眼睛,看著李鶴,半晌,才想起來問一句:“誰?你說誰?”

  從項伯臉上的表情,李鶴能感覺出項伯心裡的震撼,忽然意識到,過去自己並沒有完全弄明白,瑤娘這個名字在項伯心中的分量,連忙收起嬉笑的表情,輕聲說道:“我問項兄,可還記得瑤娘?”

  項伯深深垂下了頭。

  自從當年少年意氣,為了這個女子,不惜怒而揮刀,當眾殺人。從遠走異鄉的那一天起,這個名字便再也沒人跟項伯提起過,同時,項伯也再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這個名字。十年風雨,十年江湖,經歷了太多的人和事,見證了太多的生與死,項伯始終將這個名字塵封在心裡的某個角落,再沒有看上一眼,甚至,一度連項伯自己都認為已經忘卻了。

  現在看來,遠不是這麽回事。

  這個名字,連同那婀娜的倩影,似乎從來就沒有走遠,又或者,一直就保存在項伯的心中,只是,他沒有勇氣承認罷了。

  項伯抬起頭,一直焦灼的眼神,明顯柔和了許多,看著李鶴,低聲問道:“她沒死?”

  李鶴點點頭道:“曾經快死了,但所幸被我救下來了。”

  項伯看著李鶴,一臉不可置信,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她怎麽可能沒死?壽郢城破,面對如狼似虎的亂軍,一個如花似玉的美麗嬌娘,怎麽可能逃脫魔掌?我還以為她死了,必定是死了。”

  項伯的語氣陡然低沉了許多。

  “不怕賢弟笑話,壽郢城破時,我和子房剛好趕到齊國,得到消息,我還在臨淄城外的一處密林裡,給瑤娘立了一處空塚,將當年瑤娘贈我的一方香囊葬於其中,以茲祭奠。”

  聞聽項伯娓娓訴來,李鶴倍感訝異,看了看張良,見張良點頭微笑,便知道此事不假,看著項伯頹然的神情,李鶴的內心,五味雜陳。

  李鶴輕輕一歎,說道:“項伯兄小看瑤娘了,這是個集美麗於智慧於一身的奇女子,憑借著自己的聰明與鎮定,不但逃出了秦人的魔掌,頑強地活了下來,而且,還活得越來越好了。”

  “眼下,伊人就在我的府上,面對故人,項伯兄欲求一見否?”

  李鶴朝身旁侍立的芳姑一使眼色,芳姑莞爾一笑,正欲轉身去叫瑤娘,卻聽到項伯連連擺手,連聲喊道:“且慢!且慢!我還沒有準備好。”

  芳姑停住身子,奇怪地看著項伯。

  當年,項伯殺人,深夜竄逃李府,芳姑不但見過項伯,還幫他處理過血衣。對比當年那個渾身是血,依然鎮定自若,大快朵頤的富家公子,芳姑實在不明白眼前這個中年人怎麽會變得如此婆婆媽媽。

  張良大概聽出了一些端倪,捋著頜下的短須,微笑不語。

  看著一臉忐忑、神情局促的項伯,李鶴頓有所悟。

  毋庸諱言,出身豪門的項伯,性格上的大氣和豪爽是不缺的,甚至頗有任俠之氣。年輕的項伯,堪稱義薄雲天,快意恩仇;十年打磨,即將邁入中年的項伯,愈加精華內斂,沉穩幹練。可就是這樣一個正值風華之年的男人,在聽到一個女子的名字時,居然表現得如此情怯,說明什麽?

  只能說明,這個男人對這名女子,已然動了真情,而且,還可能用情極深。

  無情未必真豪傑!果真情到深處,無論你是什麽樣的男人,立刻便會化作繞指柔,天下男人,概莫如是!

  見識到項伯不為人知的另外一面,李鶴的心中,竟然對他生起了一絲另類的尊敬。他微微歎了口氣,對芳姑說道:“讓瑤娘過來吧,就說故友求見。”

  芳姑應聲而去。

  沒過多久,芳姑便領著瑤娘來到東閣。面對著蓮步輕搖,款款而來的瑤娘,項伯一掃方才的慵懶,瞬間挺直了腰身,看向瑤娘的眼神裡,放出熾烈的光芒。

  進得屋內,瑤娘斂衽屈膝,衝著項伯和張良分施一禮之後,滿面春風地看向項伯,笑意盈盈地問道:“一別十年,項公子一向可好?”

  項伯似乎並沒有聽見瑤娘的問候,只是專注地看著瑤娘,口中喃喃自語:“上天眷顧瑤娘,十年了,瑤娘的容顏,居然絲毫未變。”

  瑤娘莞爾一笑,輕輕地拂了拂鬢角的亂絲,笑道:“公子說笑了,一晃十年,便是公子,也已不複當時少年,瑤娘又怎能不老?”

  李鶴見項伯一時詞窮語塞,旁若無人一般,只顧著專注地審視著瑤娘的容顏,擔心瑤娘尷尬,輕咳一聲道:“瑤娘,你與項公子一別十年,如今有緣再見,實在是人生一大幸事!如此喜事,怎可無酒佐興?”

  “瑤娘,不打算敬項公子一盞麽?”

  項伯霍然驚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聲說道:“鶴公子說得對,如此幸事,當真值得浮一大白。”

  瑤娘嫣然一笑,說道:“鶴公子難為我了,你知道我從不飲酒的。”

  “這有何難?”李鶴手一指牆角的立櫃,笑著對芳姑說道:“我那裡還有一甕上好的果酒,拿出來。”

  芳姑打開立櫃,捧出一隻精巧的釉面陶甕,揭開一層層的油紙,又小心翼翼地揭去最裡面的兩層荷葉封口,一股濃糯的果香瞬間四溢開來。

  芳姑一邊往碗裡斟酒,一邊笑著打趣:“公子說了,果酒養顏呢,瑤娘不妨多喝點,本就水靈靈的大美人,兩碗下肚,保你賽過天仙。”

  瑤娘輕輕一捶芳姑後背,低嗔一句:“芳姑盡瞎扯!”

  說著,瑤娘端起酒碗,綻顏一笑道:“項公子,鶴公子既有此請,瑤娘也就勉為其難一次,為了咱們十幾年的相識,也為了你我劫後重生,瑤娘敬你!”

  說完,微揚螓首,一飲而盡。

  項伯也依樣端起面前的酒樽,大袖遮面,滿飲一盞後,慨然說道:“劫後重生,瑤娘說得好啊!”

  項伯又將熱烈的眼神投向瑤娘,緩緩說道:“當年項伯之劫,尚能一走了之,最起碼,無性命之憂。而壽郢城破,瑤娘孤苦無依,隨時面臨殺身之禍,其情其景,至今想來,項伯依然心有余悸。兩相比較,瑤娘之境遇,才真正稱得上浩劫之後的重生啊!”

  說著說著,不知是因為傷感,還是因為酒性太烈,項伯的眼眶,竟然泛出微紅,一雙眼睛,只顧癡癡地看著瑤娘。

  瑤娘看來確實不善飲,一碗果酒下肚,兩邊香腮,瞬時便飛起兩抹紅暈,使得原本潤白的面頰,看起來更是粉妝玉琢,一如三月裡的桃花。尤其那一雙美目,經過美酒的滋潤,愈發的水波蕩漾,流光溢彩。

  對於項伯的那副濃情四濺的模樣,久歷歡場的瑤娘自然是心知肚明,但此時的瑤娘,早已不複當年心境,更不屑於多加周旋,只能視而不見。

  瑤娘略整儀容,又端起酒碗,恭恭敬敬地向一直安坐不動,微笑不語的張良敬酒,張良豪爽地接下,滿滿飲下一盞。

  瑤娘輕抬皓腕,一指幾案上的托盤,笑吟吟地問道:“列位公子,不知這鹹水鴨味道如何?”

  別人還沒說話,李鶴就搶先讚道:“味道好極了!李鶴隨便一說,瑤娘便能烹製出如此美味,確如芳姑所說,瑤娘於廚藝一途,果然天分極高!”

  聽著李鶴的盛讚,瑤娘卻不說話,一隻手捂著嘴,吃吃地笑,另外一隻手,則指向李鶴面前的托盤。

  芳姑探過頭一看,也格格地笑了起來,說道:“公子哎,你倒是吃上一口再說話啊,哪有你這樣一口沒嘗,便誇人家做得好的,你這話,也太假了吧。”

  眾人一看,果不其然,李鶴面前的托盤裡,一隻完整的鴨子造型,擺放整齊,一塊沒少。

  眾人皆哈哈大笑。

  項伯則一臉駭然,眼光在鴨子和瑤娘之間來回逡巡,半晌,才將信將疑地問道:“莫非這道鹹水鴨是出自瑤娘之手?”

  瑤娘柳眉一揚,笑著說道:“是啊,公子不信麽?”

  項伯搖了搖頭,又點點頭,複又搖了搖頭。

  看著項伯怪異的肢體動作,複雜的表情,瑤娘嫣然一笑,雙手一提裙擺,微微屈膝,道一聲慢用,翩然而去。

  瑤娘走後,項伯明顯沉默了許多,李鶴看著一臉茫然的項伯,笑著說道:“項兄,看著瑤娘的變化,是否感覺不太適應?”

  項伯長出了一口氣,歎道:“豈止是不適應,簡直是判若兩人啊。不怕兩位賢弟恥笑,想當年,除了瑤娘那一副宛若天音的歌喉之外,項伯最為迷醉的,便是瑤娘的蔥蔥十指了,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不沾春水,自帶仙氣,分明是專為撫琴弄瑟而生。而現在,這一雙手,卻在你這裡撫雞弄鴨,耽於庖廚,李鶴,你這是暴殄天物啊!”

  看著項伯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李鶴哈哈大笑。

  張良也呵呵笑著,夾了塊鴨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一邊嚼,一邊不住地點頭稱讚。

  “沒想到,鴨肉竟然可以如此烹製。看起來,肉白如玉;吃起來,鹹香相宜,滑膩爽口,毫無腥膻之感, 果然是一道美味。在張良看來,女子擅長庖廚,本就稀絕,似瑤娘這樣的美麗嬌娘,精於廚道的,根本就是天降尤物,可遇而不可求,何來暴殄一說?難道,天大地大,還有什麽比肚皮更大的事情嗎?”

  “項伯,不知張良說的可對?”

  項伯不置可否,低頭不語。

  李鶴微微一笑,說的:“我知道項兄心裡,在替瑤娘感到可惜,但李鶴卻不這麽想。”

  “正如項兄方才所說,瑤娘此番歷險,絕對稱得上劫後重生,既然是重生,便會有脫胎換骨的變化。在李鶴看來,人只有經歷過生死的考驗,才能勘透世間百態,也才能明白自己最需要什麽。不瞞項兄,瑤娘來我府上三年,其間有很多次機會可以離去,她只要點點頭,完全可以過上更好的生活,但都被她斷然拒絕,項兄,可知為何?”

  說到這,李鶴頓了頓,看著一臉茫然的項伯,淡淡一笑,沉聲說道:“項兄,你心中的那個瑤娘,已然在壽郢城破之後死去了,如今你看到的瑤娘,則完全是一個新生的女子。只要她過得舒心、暢快,每日能夠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你我又何必為她做什麽而庸人自擾?”

  “這一點上,其實與我們賞花是一個道理,去歲桃花,今又桃花,孰不知,存乎於你我心中的那一份美景,早已在不經意間,成為昨日桃花!年年歲歲,桃花爭豔,君可見,又有哪一朵花兒還是去年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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