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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楚風雷》第145章 天地之危(5)
蒙劍大踏步地走了進來。

  破爛的柴門,在蒙劍的推搡之下,發出幾聲痛苦的“吱扭”聲,幾近散架。

  進得屋內,蒙劍一抱雙拳,朗聲說道:“大將軍特命蒙劍前來傳話,請長史移步大帳就餐。”

  李鶴站起身,衝蒙劍拱拱手,說道:“謝蒙將軍!”

  說完,看了看方圓。

  蒙劍明白李鶴的意思,笑著說道:“長史勿慮,令嶽的飯菜大將軍另有安排,過一會就會有專人送來。”

  李鶴又是一番感謝,衝方圓點了點頭,跟在蒙劍身後,來到門外,對一直肅立門口的楊岱輕聲說道:“你在這陪著家嶽吃飯,不用跟著我了。”

  楊岱雙拳一抱,點頭承是。

  跟著蒙劍,李鶴又返回到中軍小院,奇怪的是,蒙劍並沒有進院子,而是帶著李鶴,繞到小院背後。

  眼前,赫然豎立著一頂漆成黑金顏色的牛皮帳篷。

  蒙劍掀開帳篷門簾,延手請李鶴進入,自己則輕輕地放下門簾,轉身離去。

  進到帳篷之內,李鶴左右打量一番。見帳篷面積不大,一張臥榻近乎佔了一半面積,剩下的地方,則被林立的木架子環繞著,木架上,掛著大大小小各式地圖。

  闊大的臥榻上,面對面擺著兩張幾案,依舊一身便裝的大將軍蒙武,在主位上盤腿端坐著。

  幾案之上,各擺放著幾樣菜肴,以及一大海碗堆尖的粟米飯。

  看見李鶴進來,蒙武笑容滿面地一抬手,說了聲“請!”

  李鶴拱拱手,說了聲“謝大將軍賜飯!”

  說完,褪去皮靴,片腿上了臥榻,如蒙武的模樣,盤腿而坐。

  其實這個時候,已經過了正常的飯點了,李鶴腹內,也早已經饑腸轆轆。

  待李鶴坐定,蒙武笑呵呵說道:“軍中飯食簡陋,加之明令不準飲酒,咱們就只能以填飽肚子為準了,還請長史多多體諒啊。”

  李鶴笑著拱了拱手,沒有接話。

  “吃吧。”

  蒙武衝李鶴抬了抬手,便端起面前那隻黑底灰邊,做工粗糲的碩大陶碗,又從一個陶缽裡舀了幾大杓濃稠的油湯,倒在飯面上,拌了拌,“呼嚕呼嚕”,大口吃將起來。

  兩人俱是習武出身,吃飯的速度都是極快的,一陣風卷殘雲,便各有兩大海碗粟米飯下肚。

  蒙武看了看李鶴,示意他繼續吃,自己則將碗壁上沾著的幾粒飯粒子,慢慢地扒拉到一起,嘬起三根指頭,揀進嘴裡,細細地嚼著。然後,又從面前的陶缽裡,舀了小半碗肉湯,一面小口地喝著,一面平靜地看著對面還在狼吞虎咽的李鶴。

  “長史喜歡武道?”蒙武問道。

  李鶴點點頭,咽下口裡的一團米飯,說道:“在下幼時身體不好,家裡便請了個師傅教我習武,為的是強筋健體。如此,在下才得以有機會跟著師傅練了幾天。”

  蒙武指了指李鶴的雙手,呵呵一笑,說道:“長史莫要自謙,本將軍也是習武之人,別的不說,單是看你的這雙手,便知道長史的武力,可不是練幾天那麽簡單啊。”

  “長史有所不知,蒙武和練公子自幼相識,而後相交,深知他一貫眼高於頂,非李長史這樣的文武全才,不得入其幕府啊。”

  “不敢當大將軍謬讚!”

  李鶴放下空碗,對蒙武拱了拱手,繼續說道:“李鶴一介草民,僥幸入了郡守大人的法眼,實是李鶴之榮幸。但將軍有所不知,大人每有差遣,李鶴辦起事來,總感覺自己才疏學淺,內心也是不勝惶恐啊。”

  蒙武擺了擺手,問道:“吃飽了?”

  “吃飽了!”

  “跟令嶽談的如何?”

  “基本談妥了。”

  蒙武頓感詫異,抬眼看了看李鶴,見李鶴一臉平靜,笑了。

  “這麽快?那就請長史將你們翁婿商量出來的具體結果,說來聽聽。”

  李鶴便將剛才自己和方圓商量的意見,借天地舵的名頭,向蒙武做了詳細的說明。

  蒙武聽完,撚須長思,久久不語。

  李鶴也不插話,靜靜地等待著。

  良久,蒙武才緩緩說道:“李長史,本將軍有一事不明,想跟長史討教。”

  李鶴忙拱手一揖,連聲說道:“不敢當將軍討教二字,將軍如有疑慮,盡管言明,李鶴知無不言。”

  蒙武眼中寒芒一閃,注視著李鶴問道:“本將軍沒有想到,天地舵船民對加入我水師,居然如此抵觸。長史能否告訴我,這些人的心中,是不是對故楚依然心存懷戀?抑或是對我大秦的管制,心有不滿,準備抗拒到底嗎?”

  這話從蒙武這樣的領軍大將嘴裡出來,不但誅心,甚至隱含著一絲煞氣了。

  李鶴不動聲色,平靜地看著蒙武,說道:“在李鶴看來,將軍隻說對了一半,心懷故國是有的,但要說抗拒大秦,就言重了。”

  “將軍,李鶴以為,作為曾經的楚國子民,即便心懷故國,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楚國消亡也隻短短半年而已。大人可知道,在下與白練大人在黔中郡時,便經常探討這個問題,想那黔中郡,歸屬大秦已經五十余年,但至今,民間仍然楚風不斷,部分民眾間或還是以楚人自居,何況你我腳下這片剛剛佔領的土地。”

  “將軍,您是統兵大將,隻管攻城拔寨,但您可知道,大軍每打下一座城池,後面跟進的郡縣文官,要花多大的精力治理嗎?單單穩定局勢一項,各郡縣的官員們,便是誠惶誠恐,說殫精竭慮,不眠不休,根本不為過,唯恐一個小小的閃失,重新激起民變。將軍應當知道,最近幾年,在我大秦佔領的土地上,烽煙再起的事例已不在少數了。”

  “更何況,想要達到萬眾歸心,百姓認同新主,非經歷一兩代人的磨礪,絕無可能!”

  李鶴眼風一掃,見蒙武雖然面無表情,但聽得卻極為認真,並不時微微額首。

  “別的不說,就拿眼前的天地舵來說吧。不知將軍是否意識到,這些人的真實身份,已然是我大秦子民了,但不知大軍之中,真正拿這些人當成自家百姓的,又有幾人?普通軍士有此執念尚且無礙大局,但將軍您如果也這麽想,才真正危險了啊。”

  “將軍可知,打江山固然難,但想要守住這份大好河山,更難呐!種下仇恨容易,若想要消弭仇恨,難上加難!對付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如果動輒刀鋒相向,不啻於將仇恨廣植民間,如此做法,李鶴不知道,大軍流血犧牲打下的一座座城池,要來何用?”

  說到這,李鶴雙手一抱,衝著蒙武深深一揖,說道:“將軍,李鶴生於楚境,長在民間,且跟隨郡守大人,常年參與郡府各項公務,心內感悟良多,今日有感而發,言語中若有冒犯之處,祈請將軍海涵!”

  蒙武面色稍霽,頻頻點頭,手指撚著臉上的根根虯髯,說道:“長史所言,字字發自肺腑,句句皆是箴言,何來冒犯一說?何況,治世者廣納諫言,本是應有之道,這點雅量,練公子有,難道本將軍就不能有?長史無需多慮。”

  “練公子每每回鹹陽述職,與蒙武之間,私下裡就這個問題多有探討,並且曾經聯袂進宮,當面向大王傾訴。所以,在如何將攻城掠寨與戰後治理緊密結合方面,你我可謂同道中人。”

  “不瞞長史,蒙武雖為軍人,卻也是不讚成廣開殺戮的,尤其是對百姓,蒙武更不願意刀鋒相向。正如長史所言,種下仇恨容易,消弭仇恨就難了。這也正是我西線大軍雖然幾個月前就到了長江之畔,卻遲遲過不了江的原因。蒙武總想著好言相勸,勸導船民自覺獻出船隻,助我大軍渡江,可無奈成效甚微。”

  “不瞞長史,眼下我軍已經到了最為關鍵的時期。王翦老將軍的東線大軍,已經渡過長江一月有余了,目前所向披靡,橫掃越境。而我西線大軍,卻遲滯不前,不說來自王庭的壓力,單是我大軍之中,也是群情洶湧,本將軍繼續彈壓下去,顯然不妥。更何況長江汛期即將來臨,如果不能在汛期之前渡過江水,一旦汛期來到,將會給大軍渡江增加諸多無謂的困難,彼時,對於大秦的征楚大業,蒙武就將有罪了。”

  說到這,蒙武注視著李鶴,低低的聲音說道:“過幾天,大軍就要開始強征船隻了,屆時,如果天地舵還是執迷不悟,將面臨一個什麽樣的局面,蒙武即便不說,長史應當想得明白。這個時候,長史能夠前來,並且斡旋成功,於我大秦,於天地舵百姓,當是大功一件啊。”

  “方才,我聽了天地舵的想法,在本將軍看來,基本還在情理之中,不算出格,本將軍都能接受。老實說,果真能做到這樣,也算難為天地舵了。其實,本將軍不是不能理解,天地舵作為一個水上幫會,幫眾視船如命,不服調遣之行,固然可惡,但其情尚且可憫!”

  “這樣吧,天地舵開出的條件, 本將軍全盤接受,稍後,軍中書辦便會出具文書給你。”

  “另外~~”蒙武沉吟了一下,笑著說道:“呵呵,你們大人那兒,蒙武也不能不有所交代,要知道,心高氣傲的練公子,可是很少替人說話的啊,起碼,蒙武還是第一回見到。”

  “大軍在東流碼頭,新建了船廠一座,規模還說得過去,待我大軍跨過長江,這座船廠便無償奉送給天地舵,作為天地舵襄助大軍的補償,長史以為如何?”

  李鶴一聽,大喜過望,翻身下塌,整理衣袖,對著蒙武深深一揖,朗聲說道:“多謝大將軍厚贈!”

  蒙武擺了擺手,說道:“先別急著謝我,本將軍對長史個人還有一個要求。既然與天地舵協議達成,長江沿岸另外的那些小幫會就不足為慮了,均可參照執行。我的想法是,長史能否暫緩返回楚郡,這段時間就留在我這裡,作為大軍與幫會之間的聯系人,協助我安排船隻,以保證大軍順利渡江。”

  “至於練公子那裡,我會修書一封告知,不知長史意下如何?”

  說老實話,做這樣的事情,李鶴的內心是極其不情願的,但直覺告訴他,此刻,在目光如炬的領軍大將蒙武面前,不要說拒絕了,即便是任何的一絲猶豫,都是極其不智,乃至危險的。

  李鶴又是深深一揖。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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