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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楚風雷》第143章 天地之危(3)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長江到了荊楚地界,因支流眾多,便有了九派的別稱。這裡河網密布,沼澤眾多。浩浩蕩蕩的江水,在給予兩岸土地以潤澤,讓人們享受魚米之香的同時,也每每給兩岸的人們,送去滔天的災難。人們愛長江,歌詠長江,但同時,也對她不時湧起的滔天巨浪,內心充滿了無上的敬畏和無盡的詛咒。

  而公元前222年的這個夏天,面對著滔滔江水,以及沿岸數不清的灘塗沼澤,感覺最難受的,應該就是秦國的領軍大將蒙武了。

  自四月以來,蒙武將軍率領的二十余萬西線大軍,駐扎在東西長百余公裡,南北寬二十公裡的狹長區域內,已經兩月有余了,縱使想盡了各種辦法,仍然不得寸進。

  秦人向來引以為自豪的,在大平原作戰時,屢屢給對手致命一擊的戰車洪流,到了這裡,風光不再,甚至在很多地方竟然成了負擔;來自北地的軍卒們,面對滾滾江水,滔天濁浪,內心有一種天然的恐懼。及至到了船上,腳下無根,三晃兩搖,腦袋便暈了,肚子裡更是開了花,瞬間之下,便喪失了大部分的戰鬥力。加之新楚水師的不斷襲擾,一時間,竟然使得不可一世的秦軍,困鎖在長江北岸,遙望南岸,徒呼奈何。

  蒙武無奈,除了抓緊時間,強化水師訓練,尋機與新楚水師決戰之外,更是放任軍卒們四處搶奪民船。無論如何,總要先把人馬渡過長江再說。

  蒙武的中軍大營,設在一個叫官莊的小村莊內,在秦軍的淫威之下,莊子裡的百姓早已經攜家帶口,紛紛逃命去也。

  莊外,遍布著層層的拒馬和鹿柴,一道寬約五丈、深約丈許的壕溝,將村莊緊緊地抱在懷內。不大的官莊內,除了茅屋民居,便是一座挨著一座的軍用帳篷,以及連天蔽日的黑底金邊的獵獵軍旗。

  李鶴讓方平帶著兩名侍衛,一輛馬車,遠遠地綴在自己身後。自己則帶著楊岱,快馬加鞭,一路疾馳,堪堪正午時分,便趕到了中軍大營所在地——官莊。

  在轅門守衛軍卒的厲聲呵斥下,李鶴和楊岱遠遠地下了馬,牽著馬匹,向轅門緩步前行。

  沒等軍卒盤問,李鶴便掏出手謁和金屬銘牌遞了過去,一個小頭目模樣的軍士接了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用警惕的眼神上下打量著李鶴二人,說了句:“站著別動!待我進去通報。”

  沒過一會,軍士回轉,臉色較之剛才,緩和了一些,看著李鶴面無表情地說道:“將軍有令,來人中軍大帳覲見。”

  李鶴衝著一眾守衛一抱雙拳,便與楊岱牽著各自的馬匹,緩步進入軍營。

  蒙武的中軍大帳設在一座獨立的小跨院內,雖然院子很小,只有一進見深,但卻是村莊內唯一的磚瓦結構的民居,看來這座院子從前的主人,在村裡算是首屈一指的殷實之家。

  到了院門口,自有那軍士引領著李鶴進入,楊岱則留在了院門外候著。

  正對院門的一間較為寬敞的堂屋,被改成了蒙武的中軍議事大廳,李鶴走進時,廳內五六名軍官模樣的人,正圍著中軍大案上攤開的一幅地圖指指點點,小聲地商議著什麽。

  大案後方,是一副巨大的曳地長幔,長幔正中,用黑金絲線繡著一個巨大的篆體蒙字。背倚長幔,端坐著一位全身披甲、身形高大的將軍,年約四十許,面色黧黑,滿臉的絡腮胡須,白的多黑的少,像鋼針一般根根直立,一雙豹眼,向外突突著,渾身上下,由裡向外,透著威猛的氣息。

  李鶴心內猜測,此人應該就是西路軍領軍大將蒙武了。

  幾個人見李鶴進來,停止了談論,全都車轉身體,斜視著李鶴,目光冷漠。

  李鶴衝著大案後的胡子將軍一抱雙拳,朗聲說道:“楚郡郡府長史李鶴參見蒙武大將軍。”

  話音剛落,幾位圍著大案的軍人都哈哈大笑起來,李鶴不知這些人因何發笑,目光沉靜地看著大案後方的絡腮胡子將軍。

  胡子將軍面容一曬,嘴角抽動了幾下,瞪著豹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鶴,帶著濃濃的秦地口音問道:“你就是楚郡郡府長史李鶴?”

  “正是在下。”

  “不知長史來我大軍之中有何公乾?”

  李鶴拱了拱手,說道:“在下此番前來,不為公乾,實是私事。在下聽說家嶽被大軍扣押,特來探視。”

  “你的嶽丈是誰?”

  “方圓,天地舵舵主。”

  胡子將軍的臉上,明顯露出一副詫異的神情,看了看李鶴,問道:“長史是楚人?”

  李鶴淡淡一笑道:“曾經是。”

  胡子將軍直視著李鶴,點了點頭,說道:“不可!在天地舵沒有答應大軍的要求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見方圓。”

  李鶴一愕,剛一見面,自己一個小小的探視要求竟然被拒絕,足見外界風傳秦國眾將,均驕橫無匹,果然不虛。

  李鶴微微一笑,說道:“大將軍,在下只知道大軍需要的是大批渡江用的船隻,卻不知道扣住一個方圓有何益處?更何況,舵主生死不明,天地舵內,人心浮動,須知天地舵雖為民間幫會,卻也有男女老少上萬人眾,假若一朝生起事端,恐對眼下的戰事不利啊。”

  胡子將軍豹眼圓睜,看著李鶴,眼神凌厲,說道:“長史這是在威脅我嗎?”

  “不敢!在下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李鶴不卑不亢,躬身答道。

  胡子將軍眯起豹眼,語含輕蔑,問道:“長史可曾聽說,當年我家王上曾有天子一怒之說?”

  對於秦王與唐睢之間的那番經典對話,李鶴自然是知曉的,對於胡子將軍這時候提起這番對話的用意,李鶴更是心知肚明。

  胡子將軍厲聲說道:“王上曾言,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血流千裡。某雖不敢與大王之威相比,但身為將軍,惹惱了我,天地舵萬余人頭,當蒙某真的不敢取嗎?”

  李鶴神色一斂,凝視著胡子將軍,沉聲說道:“將軍所言,著實不假,王上是這麽說過。但不知將軍可還記得唐睢之言否?匹夫一怒,尚且可以血濺十步,何況天地舵上萬人眾?且不說上萬人的頭顱滾滾而下,足以驚天地、泣鬼神!隻說將軍輕啟兵戈,難道,將軍真的以為殺戮可以讓人屈服嗎?難道這種無謂的殺戮,對我大軍的征伐有所助益?”

  “依在下看,這種面對百姓的無謂殺戮,不過是親者痛、仇者快罷了,最應該感到高興的,莫過於對岸的昌平君吧。須知,現在的天地舵人眾,已然是我大秦子民了。將軍難道就不想想,輕啟刀劍容易,殺人亦非難事,但日後想要平息百姓心中這滔天的仇恨,恐怕就非一日之功了。”

  李鶴正侃侃而談,廳內陡然響起了一陣掌聲。

  李鶴扭頭一看,見東邊廂房的門口,站立著一位身著輕便紗袍的中年人,中年人一邊鼓掌,一邊笑著說道:“說得好!說得好啊!果然是練公子幕府,年紀輕輕,便能有如此見識,難得!著實難得!”

  廳內眾將,一見這位中年人,俱都雙拳緊抱,躬身施禮,口中齊誦:“屬下見過大將軍!”

  李鶴這才知道,真正的蒙武,是眼前這位,而案後端坐的那位胡子將軍,不過是李代桃僵而已。難怪自己剛才進來拜見時,眾人皆哄然大笑。

  李鶴連忙整理衣袖,重新施禮。

  蒙武擺了擺手,指著案後已經站立起來的胡子將軍,笑著說道:“長史勿惱,這位是蒙武的族弟蒙劍,此番引起長史誤會,實在是舍弟一貫性喜嬉戲,倒不是有意耍弄長史。”

  說罷,又看著蒙劍,臉色似笑非笑,說道:“蒙劍,還不給長史賠禮?”

  蒙劍雙拳一抱,大咧咧地說道:“方才被長史錯認,蒙劍一時間起了玩耍之心,非是對長史不敬,請長史勿怪。”

  李鶴也笑著拱拱手,說道:“蒙將軍客氣了,真要怪的話,也只能怪李鶴孟浪。”

  蒙武緩步走到大案後坐下,看了看李鶴,問道:“長史此來,隻為探望令嶽嗎?”

  李鶴拱手說道:“啟稟大將軍, 李鶴此番前來,一為探視家嶽,畢竟嶽丈身有殘疾,耐不得長久羈押。二來也是想盡力說服老人家,與大軍展開合作。”

  蒙武眼眉一挑,凝神注視著李鶴,片刻,笑了笑說:“果真如此,便最好不過了。其實,正如長史剛才所說,現在的天地舵,已經是我大秦的子民了,本將軍也不想做得太難看,無奈令嶽執念太深,我感覺,恐怕一時很難回心轉意哦。”

  李鶴也笑著說道:“這本不奇怪,家嶽身在局中,有些外部情勢便很難厘清,進而容易形成執念。我想,等在下見到嶽丈,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以家嶽的胸襟和膽識,應該能夠轉圜的。”

  蒙武一拍桌案,大聲說道:“好!果如長史所言,蒙武倒是感激得緊!”

  說到這,蒙武拿起放在案上的銘牌,翻來覆去看了幾眼,笑著問道:“練公子隻給了你這塊銘牌麽?”

  李鶴探手入懷,取出裝著白練信劄的竹筒,雙手奉上。

  蒙武接過,用小刀剔去漆封,取出方絹,慢慢地看著。

  及至看完白練的信劄,蒙武又重新打量了李鶴幾眼,想了想,意味深長地說道:“長史現在便可以前去探望令嶽了,希望令嶽能夠回心轉意,給我大軍渡江提供幫助。至於余事,待長史回轉,咱們再作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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