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郢古城。
南門外的官道兩旁,楊柳依依,時令雖然已經進入初夏,但風兒吹在臉上,卻依然如春風一般和煦、溫潤。
李鶴牽著馬,緩緩而行,身後,跟著亦步亦趨的項智。
前方不遠處,猴子和楊岱騎在馬上,並綹而行。後面,則是一輛馬車,在石三和元覺的護衛下,遠遠地跟著。
“行了,項智,就送到這兒,回去吧。相信我的話,我們一定還會見面的。”
李鶴停下腳步,看著項智說道。
項智看了看李鶴,柔聲問道“頭還暈不?要不要再歇一會,你這樣騎馬我不放心。”
李鶴晃了晃腦袋,笑著說道“沒事了,早晨起來那會,是真的暈暈乎乎的,現在沒事了,徹底緩過神來了。”
項智臉色暈紅,瞥了一眼李鶴,悄聲問道“昨夜酒醉,你就真的沒有一點知覺?”
李鶴“呵呵”笑著,說道“記不清楚了,我就知道迷迷糊糊地做了一夜的夢,夢見自己又是爬山,又是涉水,跟真實生活一樣,累得我夠嗆!早晨起來那會,還覺得骨酥腳軟,渾身乏力。對了,我還夢見你了呢。”
項智臉上一驚,問道“你夢見我什麽了?”
李鶴嘿嘿笑著說“夢見你掉水裡了,就穿著昨晚那身大紅袍服,在水裡一面撲騰,一面喊我名字,我拉著你往岸上遊,你也不識水性啊,一點都不知道借力,就只能我一個人用力,把我給累的啊,後來就又稀裡糊塗了,也不記得到底把你救上來沒有,呵呵,真有意思。”
項智默默地聽著,忽然想起什麽,臉上血一般的紅,垂著頭,一聲不吭。
李鶴奇怪地看著項智滿臉嬌豔的牡丹,不明白項智聽自己敘述夢境,竟然臉紅成這樣。
“呵呵,說出去丟人呢,三盞酒,就醉成這樣,虧了吳師傅還誇我,說我的酒量,世所罕見。”
李鶴自我解嘲般地笑。
項智並不看李鶴,只是低著頭,輕聲說道“許是喝得太急了吧,誰知道呢。”
李鶴繼續慢慢地往前走著,項智還是沒有回去的意思,在身後跟著,走著走著,李鶴忽然想起了什麽,“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項智抬眼看著李鶴,笑著問道“可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說出來,讓我也樂一樂。”
李鶴“呵呵”笑著說道“突然間想到了那晚抓賊,你在屋裡假裝跟念兒說話的情景。”
項智詫異“那有什麽好笑的。”
“原本也沒什麽好笑,作戲嘛,演給那兩個賊看的。但是後來明顯念兒睡著了,你一個人還能說下去,並且自說自話,堅持了那麽久,真是難得!想著當時的情景,確實很有意思。”
項智也笑了,嗔道“不準你笑話我!你真是個呆子哦,我知道你就在我窗下坐著,難不成你一點沒聽出來,我那是說給你聽呢。”
李鶴一愕,旋即低下頭,繼續往前走,他實在不敢正視項智那雙水汪汪的,包含著深情的眼睛。
又走了一段,李鶴停住腳步,說道“項智,有個事情想麻煩你。”
項智看著李鶴,說道“你盡管說,跟我不用客氣。”
“是這樣,在壽郢時,家裡給我請了個客師,叫朱全,李氏遷移黔中時,朱師傅因為年事已高,不願離鄉背井,所以留在了壽郢。這次,我原打算去探望老人家,但無奈現在我的身份,不宜過多拋頭露面,再加上我必須趕在郡守白練之前趕回黔中,行程太緊,拜托你機會合適的時候,遣人去看看這位老人家,別的沒什麽,就是看看他生活上有什麽需要。老人家年事已高,兒女們均資質平庸,現在又斷了生活來源,我實在擔心他晚景淒涼。”
項智點點頭,說道“這沒問題,既是你的師傅,我親自去一趟又有何妨?你盡可放心,別的我也關照不了,保證老人家生活無虞,是沒有問題的。”
“如此最好,多謝了!”李鶴雙拳一抱,說道“行了項智,再別送了,我真得走了。石三和元覺那裡,諸事我已經交代清楚,你盡可放心,咱們後會有期吧!”
項智抬起頭,臉上余暈未盡,深情地看著李鶴,說道“好吧,就像你說的,送君千裡終有一別,我就不遠送了。前路漫漫,望君保重,別忘了咱們的三年之約。”
李鶴翻身上馬,雙拳一抱,朗聲說道“忘不了!咱們都各自珍重!三年後,李鶴一定會再來壽郢。”
戰馬一聲長嘶,疾風暴雨般的馬蹄聲裡,李鶴矯健的身影漸漸遠去。
身後,項智一直目送著李鶴,直到什麽也看不見了,項智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癡癡地看著遠方。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返程之路,李鶴三人沒有選擇經瓦埠走江水,而是走的陸路。坐船雖然舒服,但速度太慢,更何況回程是逆水,坐船晃晃悠悠,沒有一個多月,是到不了黔中的。
三人沿著官道一路向南,再折向西,三匹快馬,曉行夜宿,二十天頭上,便回到了黔中。
饒是三人都是鐵打的漢子,也被這樣緊湊的的行程折磨得人困馬乏,特別是猴子,早就叫喚著屁股磨爛了,簡直不能碰馬鞍了,惹得李鶴、楊岱兩人大聲嘲笑之余,卻絲毫沒有放慢腳步。
回到李府,李鶴顧不上一路勞頓,滿身灰塵,來到東閣,向父母請安過後,將在壽郢見到大將軍的情況,一五一十稟明父親。
李義聽完李鶴的訴說,點點頭說道“項燕如此安排,最好不過,既成全了項府親人團聚,又讓李氏少了後顧之憂。我早就看得出來,項府小姐在咱們府上,局促不安,日子過得並不愉快,老夫既內疚,又很無奈。”
“我們李氏,雖然是商賈人家,但也秉持忠厚傳家,此番對項府小姐,我們也只能做到這樣了,不求他項燕感激,只求一個心安罷了。”
“你這一個多月,鞍馬勞頓,快回院洗洗,歇息去吧。至於那郡守管家之事,容待慢慢觀察,你小心應付便是,不急在一時。”
李鶴點頭稱是。
說到這,李義臉上突然一喜,笑著說道“哦,對了,差點忘了告訴你,家裡最近有兩樁喜事,讓你母親跟你說吧。”
李鶴詫異地看向母親。
李母笑呵呵的說道“這第一樁啊,是你月姊的終身大事。上月你剛走不久,梅公子便來家中找你,因為你不在家,便來東閣盤桓了一會。期間說起了月兒,尚且待字閨中,梅公子便說他有一門好親,要給月兒說說,我和你父親起初隻當他年輕人心熱,並沒當回事,哪知隻隔了兩天,梅公子竟然帶了媒人來府上提親了,提的是梅氏族長梅吾府上的嫡少公子。”
“我和你父親見他當了真,便使人暗中訪了訪,畢竟我們李氏在這黔中根底淺,人緣不牢靠嘛。誰知這一訪,得知這位梅氏少公子人品各方面都是不錯的,又是出身大家,我和你父親,以及你二娘都很滿意,就同意了,十日前,已經行過納彩之禮了,下月問名。”
“之所以沒等你回來,是考慮畢竟你月姊已年近二十,終身大事是耽誤不得了。”
李鶴聞聽,“呵呵”一笑,說道“這是好事啊,月姊的婚事是應該抓點緊了。過兩天,我也來暗訪一些這位梅家少公子,果真人品端方,我還得好好謝謝梅勁呢。呵呵,真想不到,這家夥年紀輕輕,還會做媒,不容易!”
“你和那梅勁公子既是朋友,表達一下感激當是應有之意。”李母笑著說道“這第二件喜事,便是落在你身上了。前幾日,芳姑過來東閣,我見她眼角眉梢都是笑,便問她原因,這小丫頭嘴快,藏不住話,偷偷告訴我說芸娘已經害喜了,我和你父親一聽,心裡這個高興啊。我們李氏,向來人丁單薄,已經很多年沒有添丁進口了,這回芸娘有孕,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我想可能也是芸娘這孩子考慮事情周詳,怕不穩當,所以暫時還沒有告訴我們,你回去也要沉住氣,暫時裝作不知道,以免芸娘面薄,不好意思。暗地裡多關注她的身體,沒事的時候,多在家陪陪她,也讓她心情好一些,有利於坐胎。”
李鶴一聽,心中大喜過望。前世今生,他最大的遺憾,便是還沒有品嘗過做父親的滋味,現在天降祥瑞,終於有機會讓自己體味一下做父親的感覺了。
當另外一個生命,因為一個偶然而來到世間,並且與自己血脈相連時,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
李鶴辭別父母,來到自己的小院,院裡靜悄悄的,李鶴探頭探腦走進屋裡,見芸娘一個人坐在榻上,手裡拿著塊繡布,正安靜地繡著,芳姑則拿了塊抹布,在書架上細心地擦拭著。
芸娘的繡藝,李鶴是成婚過後,才有緣見到,一見之下,歎為觀止。毫不誇張地說,無論是構圖,還是針法,都堪稱一絕。
李鶴故意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兩個女人同時抬起頭來,看見李鶴,芸娘綻顏一笑,輕聲招呼道“夫君回來啦?”
說著,放下手裡的女紅,下了坐塌,上前接過李鶴手裡大刀。芳姑則一聲輕呼,跑了過來,抓住李鶴的膀子正要搖晃,卻突然又皺起了鼻子,圍著李鶴,嗅個不停。
“公子啊,你這是幾天沒洗澡了啊,身上都臭了喲。”
看著芳姑誇張的表情,李鶴笑著說道“本公子哪天不洗澡?只是沒換衣服罷了。”
芸娘一聽,笑著搖頭,滿臉無奈。芳姑則推著李鶴的後背,往屋外攆,嘴裡嘖嘖有聲“走走走,我去給你弄水,快去洗一洗,這味道,熏死人呢。”
夜深了。
燈下,芸娘仍然安靜地坐著,繡著那似乎永遠也繡不完的繡品。李鶴則坐在對面,擦拭自己的短劍,不時抬起頭來,看著芸娘,嘴裡“呵呵”的笑。
芸娘感覺到了李鶴的異常,抬起頭,笑著問道“我見你從一進屋起,就笑個不停,難不成夫君此去壽郢,是碰到什麽喜事了嗎?說出來,讓芸娘也樂呵樂呵。”
李鶴連忙搖頭,說道“沒有沒有,此去壽郢,一路奔波,能避過凶險就已經不錯了,哪裡還會有喜事?”
說著,眼睛禁不住往芸娘的肚子上看個不停。
芸娘何等聰明,先是奇怪,轉而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臉上騰起一片紅雲,嗔道“夫君跟我說老實話,可是那芳姑嘴快?”
李鶴嘿嘿笑著搖頭。
芸娘微微一歎,說道“這個芳姑啊,嘴上就是少了個把門的, 讓她別胡說,就是不聽,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情,就給我嚷嚷的滿城風雨,這要不是那麽回事,該讓人笑死。”
李鶴笑著說道“沒事,芸娘你這就多慮了。就憑咱倆這麽年輕,這回不是,還有下回呢,我們李氏向來人丁單薄,咱倆可要努努力,爭取生一窩孩子,讓他們在這院裡翻跟頭打滾,到時候別提多熱鬧了。”
芸娘放下手裡的繡品,滿臉緋紅,眼睛裡放著光,想象著李鶴描述的場景,憧憬在滿院子雞飛狗跳的美好遐想之中。
良久,芸娘才從悠悠神思中回轉,看著對面的夫君,卻見李鶴又恢復了一貫的滿臉凝重,心裡暗暗好笑,這人,難得夫妻情話,這麽纏綿的時刻,竟然也是一臉肅然,真不知這是個什麽性格哦。
芸娘心裡,最不喜歡的便是富家子弟的浮浪派頭,對自己的這位夫君,芸娘最滿意的也是他一貫的老成持重。可凡事皆有度,一旦過了,芸娘心中,還是隱隱的有點失望,新婚夫妻,誰還不希望個臉紅心熱?
唉!女人呐。
芸娘不知道的是,李鶴的思維,早已經跳轉到岑杞的身上了,對這位倍受白練信任的大管家,將會給自己造成什麽樣的隱憂,李鶴心裡沒底。
但是,無論如何,提前做些準備,則是應有之意。規避風險,是人類的本能,而能夠做到居安思危,則需要大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