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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楚風雷》第138章 除夕(2)
當李鶴帶著猴子、張山頂著漫天風雪趕回李府時,李府內,眾人已經等候多時了。

  府門處,剛剛修葺一新的門樓挑簷下,四盞巨大的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府內,到處張燈結彩,特別是前庭,在幾十根兒臂粗的紅燭和和蟾首油燈的映照下,更是一片燈火通明。

  按照李鶴的最初的想法,壽郢剛剛經歷過一場浩劫,城內百姓大多缺吃少穿,苦苦掙扎,大街小巷,餓殍遍地,情景一片慘淡。今年過年,李府也要簡單低調一些,諸事皆不宜張揚。府內更無需披紅掛彩。但猴子等人堅決反對,按他的理由,說弟兄們忙忙碌碌了一年,其間的許多人還經歷了渦水的惡戰,僥幸活命,正需要借著過大年的機會衝衝喜氣,何況風雷營的弟兄,大多還都是年輕人,早就盼著過年時熱鬧熱鬧,不掛點紅、披點彩,如何能現出過年的味道?

  不能說猴子的意見沒有道理,李鶴聽完,想了想,也隻好隨著他們去了。

  李鶴剛到府門,不知是誰高聲喊了一句:“公子回來咯。”

  霎時間,二十幾名隊員,身著今天早上才剛剛分發到手的,簇新的灰布棉袍、嶄新的牛皮軟靴,分列兩廂,負手站立著,身姿挺拔如松,面貌煥然一新。

  李鶴滿意地點點頭,對著打頭站立的楊岱呵呵笑道:“楊兄,你這是鬧得哪一出,今天是過大年,哪來的這麽多講究,趕緊散了。弟兄們該餓了吧,趕緊的通知廚子,上酒上菜,咱們過大年咯。”

  小夥子們一陣哄笑,紛紛嚷道:“過年咯,過年咯。”

  三個廚子,四五名仆婦,從一大早就開始忙起,殺雞宰鴨,鹵肉煨湯,這會早已經準備停當。聽得前庭聲聲叫喊,知道酒宴可以開始,便流水般地將各式菜肴端進客館,隊員們也穿插其中,幫著仆婦們一起擺盤布碗,一時間,笑聲朗朗,語聲喧嘩,闔府之內,頓時呈現一派喜氣洋洋過大年的景致。

  芳姑端過一盆熱水,伺候著李鶴洗漱,李鶴一邊洗臉,一邊問芳姑:“瑤娘來了嗎?”

  芳姑點點頭,指了指客館,笑眯眯地說道:“在裡面呢。先前說什麽也不肯來,我就說這是公子臨走前特意安排的,這大過年的,忤了公子的美意,惹得大家都過不好年,就不美了,無奈之下,她隻好跟著我來了。”

  李鶴點點頭,走進客館,只見寬敞的客館內,三十多張烏黑錚亮的桌案,一個挨一個,擺成了一個巨大的橢圓形,每張桌案之上,俱是碗缽林立,整雞整鴨,大塊的燉肉,“咕嘟嘟”作響,冒著騰騰的熱氣,往外散發著撲鼻的肉香。

  這是李鶴的安排,之所以將眾多的桌案擺成一個圓形,不但有新年圓滿之意,取消了主座,更加體現出李鶴一貫倡導的眾生生而平等之觀念。

  館內,人們來來回回,穿梭不停,魏直和瑤娘則躲在大廳一角,隔著一張小幾,對面而坐,正竊竊私語。

  見李鶴大步流星走了過來,兩人連忙站起身,李鶴老遠就拱著手,笑著說道:“兩位吉祥啊!”

  “賢弟吉祥!”

  魏直深深一揖。

  到底是年輕人,只要營養跟得上,恢復得就快。這才不到二十天的工夫,魏直的體格已經明顯強壯了許多,臉頰也變得豐腴紅潤起來,一身簇新的寶藍色錦袍,襯托出整個人,又有了幾分當年豐神俊朗的氣質。

  瑤娘並沒有穿上李鶴特意為她趕做的新衣,身上仍然是芳姑的那件素色帶有杏黃暗紋的棉袍,棉袍看著似乎有些大,襯得原本就已清減至極的瑤娘,越發的嬌小玲瓏,仿佛盈盈一握。烏黑發亮的齊腰長發,在頭頂處隨意綰了個高髻,插了一根木簪,臉上,罩著一方白色繡鳳的面衾。

  瑤娘迎著李鶴盈盈一拜,沒有說話。

  李鶴呵呵一笑,對著瑤娘說道:“瑤娘,今晚是大年夜,今天能坐在這個廳裡的,都是兄弟姊妹,沒有外人,瑤娘不必遮面,更無需拘禮。”

  “不瞞二位,我的這些弟兄,大多都是孤兒,少小無依,這麽多年跟著我李鶴一起長大,所以我說他們都是我的弟兄,絕對不是虛偽,更非矯情。”

  “我猜著,能跟這麽多的年輕人在一起辭舊迎新過大年,應該是二位以前絕對沒有經歷過的,能有此奇遇,當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值得為此浮一大白。魏兄,今晚你可一定要開懷暢飲,不醉不歸啊。”

  魏直俊面泛光,眼放異彩,頻頻點頭,說道:“這是自然!這是自然!”

  瑤娘則輕輕摘下面衾,露出一張瓷白晶瑩的面容來,如水的雙瞳裡,含著吟吟的笑意。

  李鶴見大廳內,眾人紛紛坐定,延手請魏直在自己左手位的一張桌案上坐下,再想請瑤娘在自己右手邊就坐,瑤娘堅辭不受,無奈李鶴隻得讓猴子和楊岱依次坐下。

  瑤娘則和芳姑一道,隱在李鶴的身後,兩人攜手,共坐了一張桌案。

  李鶴並沒有坐下,而是端起面前的酒盞,走出了客館,來到庭院內,面朝著西南方向,默默地肅立著。

  北風小了很多,但雪花依舊很密。紛紛揚揚的雪花,無聲無息地飄落著,仿佛暗夜裡的精靈,用它那無數柔軟的身軀,蕩滌著世間的汙濁,撫慰著人間的醜陋。

  李鶴遙望著西南的蒼穹,在那一片天空下,有自己年邁的父母高堂,有自己一生最鍾愛的女人,還有一雙可愛的兒女,不知現在,他們可都安好?不知此刻,他們是否也在念著自己?

  李鶴將銅盞裡的白酒輕輕地撒在地下,一撩袍裾,跪倒在地,衝著西南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身後,芳姑、猴子、楊岱三人,也都依次跪下,向著西南方向,遙遙而拜。

  李鶴複又回到館內,見隊員們都已經在各自的位子上安坐,靜靜地等著自己,李鶴倒上滿滿一盞白酒,高高舉起,朗聲說道:“弟兄們,今天是大年夜,老天既然能安排我們坐在一起過年,就足以證明,無論是前世今生,我們都是一家人。無論你來自何方,也無論你是何人所生,但在風雷營,我們是最親最親的家人。我提議,這第一盞酒,為了我們的緣分,為了我們的親情,乾!”

  “乾!”

  小夥子們紛紛翻身而起,高舉酒樽,發自每一個年輕胸腔的吼聲,匯聚在一起,聲震屋宇。

  李鶴又倒上滿滿一盞,高高舉起。

  “這第二盞酒,我們敬天地!天地固有不公,人間雖有不平,但請大家相信,那只不過是一時的因果,絕非永恆的天道。我們要做的,我們能做的,就是追求永恆的天理,為了天地之間的大道,我們乾杯!”

  “乾!”

  李鶴又倒了第三盞,繼續說道:“這第三盞酒,我們敬父母。不管他們還在不在人世,也不論他們現居何處,我們身為人子,永遠都應該知道,自己來自何處。今後,無論我們是富貴,亦或是貧窮,只要我們還活著,最不應該忘記的,就是自己來自哪裡!弟兄們,為了我們的父母高堂,幹了!”

  “乾!”

  三盞烈酒下肚,年輕的血液便已經開始熊熊燃燒,大廳內,瞬間便是一片沸然。這些年輕人,大多經過幾年、十幾年的朝夕相處,早已經成為一體,加之又是大年之夜,中國人的習俗,歷來是允許放肆三分的,所以整個大廳,立刻便進入了一片哄鬧的狀態。

  李鶴呵呵笑著,在和猴子、楊岱滿飲兩盞之後,迎接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敬酒。饒是李鶴酒量極豪,這種狀態下,也是很快便醺醺然起來。

  芳姑急了,起身移到李鶴身邊坐下,一面逼著李鶴吃菜喝湯,一面嚴格控制李鶴喝酒的速度和數量。

  許是受到氣氛感染的緣故,魏直也一改一貫的文質彬彬的形象,學著周圍的人,大塊地吃著肉,大碗地喝著酒,不一會,粉白的臉上,便是酡紅一片。

  見李鶴得空,魏直端起酒盞,對李鶴說道:“來,鶴弟,我敬你一盞。直到今天,魏直才明白,賢弟這麽多年,之所以能屢屢逢凶化吉,絕非偶然。”

  李鶴“呵呵”笑著,端起酒盞,和魏直一碰,叮當一聲脆響,兩人俱一飲而盡。

  魏直抹了抹嘴角的酒漬,慨然說道:“魏直知道,眼前這一切,只是賢弟這麽多年苦心積累的冰山一角,但即使如此,也足以讓魏直震撼。想想以前,魏某和一班王孫公子,風花雪月、自以為是的日子,再看看眼前, 恍若一夢啊!”

  魏直自顧自地端起酒樽,仰頭喝了下去。

  “賢弟剛才有句話,說到魏直的心坎裡去了,讓魏直頓有醍醐灌頂之感。是啊,老天安排事情,看似有所不公,但仔細揣摩,哪件事情沒有其固有的因果呢?”

  “泱泱大楚,一戰而亡,何其悲壯!但能由此便責怪強秦貪婪嗎?非也!實是我大楚羸弱所致啊。”

  “巍巍古都,一朝城破,富貴如雲散,人命如草芥,何其慘烈!可這,怎麽能怪老天不公?若非我大楚官員齷齪醜陋,朱門飛揚跋扈,尋常百姓苦不堪言,又怎麽會惹得天怒人怨,降下這無妄之災?”

  “別的咱們就不多說了,多說無益。就講講我自己吧,當年的那一班肥馬輕裘,嘯聚街市的高門子弟,城破之後,死的死亡的亡,而魏直卻能夠僥幸活命,端坐於此,又何嘗不是當時與賢弟的一番因果呢?”

  “唉!經歷如此劫難,魏直總算明白了很多,可這教訓,來德過於慘痛,醒悟又來的太遲了啊。”

  魏直醉了,醉得很徹底,也很優雅,就在他一歪身子,斜躺下去的時候,居然還不忘整理一下錦袍的袍裾。

  李鶴也醉了,醉得酣暢淋漓。當他跟一位極其年輕的小隊員乾完滿滿一盞之後,杯子一甩,往後便倒,如果不是芳姑眼明手快,搶著托了一把,這一跤,定然摔得地動山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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