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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楚風雷》第89章 人間疾苦
一冬無雪,時令到了三月,沒想到陰沉了幾天的天空,卻飄起了星星點點的雪花,雪花既小且碎,嚴格來說,都不能算是雪花,夾著雨點,被北風裹挾著,砸向人們的臉龐,又冷又疼。

  黔中的氣候特點,果然和壽郢又有所不同。

  一大早起來,晨練、洗漱過後,李鶴仍然一如既往地騎馬趕往北門,陪著佔越一起,與當值的軍士一起吃早飯。

  李鶴的這個已經保持了很久的習慣,並沒有因為金武的刺殺事件而改變。

  因為感覺到憋氣,李鶴扯下出門時被芸娘和芳姑強逼著戴上的面罩,一陣雨點夾著雪粒子撲面而來,打在臉上雖然有些疼,但吸上一口清冽的空氣,肺腑立刻感覺通暢了許多。

  想著剛才出門時,芸娘杏眼圓睜、柳眉倒豎的模樣,李鶴暗暗好笑,成婚以前,只有一個芳姑嘮叨自己,現在好了,又多了一個芸娘。

  對於芸娘,李鶴了解的並不多,成婚前不過幾面之緣,所有的交流加起來不超過十句話。李鶴只是大致感覺這姑娘性格溫婉,說話細聲細語的,總是一副低眉順眼的神態,現在看來,並不盡然。

  溫柔似水,個性如鋼,聰明的女人,總是將個性隱藏在溫柔的背後,讓男人在不知不覺中就范。

  而芸娘,就屬於這種聰明的女人。

  來到北門時,城門已經打開了,但行人寥寥,佔越帶著軍卒剛剛結束操練,看著軍卒們個個頭頂冒著白霧,李鶴感到很滿意,幾個月下來,這些老爺兵終於有了一些兵的模樣,雖然佔越在不斷地給操練加碼,但並沒有多少人叫苦叫累,這就是不小的進步了。當然,李鶴在這北門安置了五十名風雷營的隊員,在裡面也起到了不小的引領作用。

  一個隊員見李鶴牽著馬,站在風雪中,急忙跑過來,接過李鶴手中的馬韁,李鶴拎著馬鞭,正準備往當值房裡去,眼睛一掃,發現城門洞裡躺著一個人。

  “那是什麽?”

  李鶴馬鞭一指,問道。

  佔越掉頭一看,說道“一個老嫗,昨晚在這門洞裡躺了一夜了,軍士讓她進到屋裡躲躲風雪,她堅決不肯。”

  李鶴一聽,連忙走了過去,到了那蜷臥成一團的老太婆跟前,蹲下身子觀察著。

  卻見那老太婆,滿頭凌亂的花白枯發,身著單薄的夾袍,雖然破舊,但還算乾淨。身體蜷縮著,可能因為寒冷,老人將夾袍的衣領拚命往上拉,想護住臉和脖子,但捉襟見肘,越往上拉,下面就露出了很長一截腳踝,寒風中,裸露在外的乾瘦的小腿凍得青紫。

  看見有人過來,老人睜開了眼睛,木然地掃了一下,旋即便又閉上了。

  李鶴輕聲問道“老人家,你是哪的人?家在哪?”

  老人沒有理會,閉著眼睛,繼續躺著。

  李鶴站起身,對佔越說道“不能讓她就這麽躺著,會凍死的,我看她現在就已經有點迷糊了,趕緊來幾個人,把她抬到廚房裡去。”

  佔越一招手,過來幾個軍卒,七手八腳,將老太婆抬進了專門為當值軍卒做飯的廚房。

  廚房裡,灶台上的兩口大鍋裡,正熬著小米粥,冒著騰騰的熱氣,整個屋子,都被團團蒸汽包裹著,人一進來,便能感覺暖和了許多。

  李鶴讓廚子盛一碗小米粥,端在手上,一邊攪動米粥,一邊觀察著老人。

  也許是屋裡暖和,老人漸漸地緩過一絲勁來,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站立的李鶴眾人。

  李鶴舀了一杓子米粥,放到唇邊試了試,感覺溫度差不多了,便將杓子送到老人的嘴邊。

  老人緊閉著嘴,看那樣子,似乎不肯吃。

  李鶴輕聲說道“老人家,吃點粥熱乎熱乎,等緩過勁來,咱們再說話。”

  可能是被李鶴的態度感染,或者是受到米粥的香味刺激,過度的饑餓終於戰勝了惶恐,老人畏畏縮縮地張開了嘴,一杓一杓地吃了起來。

  很快,一大碗濃稠的米粥便下了肚,老人烏紫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一些生氣。當廚子又端過來一碗粥時,老人再也不肯吃了。

  老人慢慢地整理了一下袍服,趴在地下,恭恭敬敬地給李鶴磕起了頭,唬的李鶴連忙把老人拽起來,摁在矮凳上。

  “老人家,你是哪的人?怎麽在這城門洞裡睡了一晚?”李鶴繼續問道。

  老人抖抖索索地說道“回軍爺話,老婦的家就在這北門外五裡地的田村,昨天進城賣點藥材,誰知賣著賣著天就黑了,耽誤了出城,心說就在這門洞裡貓一宿吧,以前沒趕上出城,老婦也經常這樣,誰知這老天爺半夜裡下雪呢,幸得遇見軍爺,不然老婦就要活活凍死了,唉!作孽喲。”

  李鶴點點頭,對佔越說道“去把我床上的棉袍拿來。”

  自從接手北門防務,佔越就給李鶴留了一間單獨的當值房,防止李鶴突然在這留宿,裡面一應生活用品、寢具齊全。

  佔越拿來李鶴厚厚的錦袍,老人推讓著,不肯穿,無奈李鶴態度堅決,這才悉悉索索地套上了。李鶴注意到,老人的左手始終捂著腰間,感到疑惑,正待要問,忽然間聽到幾聲“叮當”作響,李鶴這才恍然大悟,老人那裡可能揣了昨日賣藥材得的幾枚銅錢,難怪如此謹慎。

  這時候,開飯的時間到了,偌大的的飯廳裡,軍卒們“吸溜吸溜”喝粥的聲音響成一片,李鶴一邊吃著飯,一邊又塞給老人兩塊餅,強令老人吃下,並且告訴老人,吃過飯自己會親自送她回家。

  李鶴飛快吃完了飯,四處轉了轉,問了問昨晚當值的情況,便讓軍卒牽過自己的馬來,將老人扶上馬背,用袍服裹緊,自己也翻身上馬,點手喊過來一名佰長,讓他跟著自己一道,將老人送回家。

  兩匹馬,三個人,頂風冒雪,五裡地轉瞬即至。

  田村地處黔中城標準的近郊,直線距離也就是兩三裡地,站在村頭,茫茫風雪中,仍然能夠依稀地看見黔中城那巍峨的城牆。村裡二三十戶人家,放眼望去,大都是低矮破敗的茅草房,在呼嘯的北風中,搖搖欲墜,一副隨時都要垮掉的樣子。

  在老人的指點下,李鶴打馬來到一處夯土小院前停下,聽見急驟的馬蹄聲響,村裡人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紛紛跑出來觀看。

  李鶴將老人放下馬,小院裡立刻跑出兩個女人,接著老人,噓長問短。

  李鶴將馬韁交給佰長,自己則慢慢走進小院,將老人的情況給兩個女人作了介紹,兩個女人一聽,慌忙又要給李鶴磕頭,被李鶴攔住了。

  聽老人介紹,這兩個女人,一個是她尚未出嫁的女兒,一個是她的兒媳。

  等到進了屋,李鶴四下裡看了看,才知道什麽叫作赤貧。一溜三間茅草房內,除了睡覺的臥榻,別無長物,而那臥榻,竟然也是夯土築成,上面鋪了幾塊木板而已。

  這才是真正的一貧如洗。

  李鶴就問,家裡的男人呢?

  老人一聽,便抹起了眼淚,兒媳稍微潑辣一些,一邊流淚,一邊跟李鶴介紹說,自己的男人前兩年攤上兵役,上了戰場,誰料一戰而亡,再也沒回來。去年秋天,家裡又攤上兵役,屋裡沒了男人,無奈之下,家翁便又頂了上去,年近六十的人了,這一去,還不知能不能回來。

  老人嚎啕大哭,聲色淒厲。

  李鶴聽到這情況,看著老嫗哀痛欲絕的神情,心裡堵得難受,腦海裡驀然想起了前世讀草堂聖人的《三吏》、《三別》,那聲聲嗚咽,字字血淚,眼前的景象,不正是如此嗎?

  當真是寧做太平犬,不做亂離人啊!生逢亂世,人命如草,身如浮萍,漂著漂著,不知道哪裡有個巨大的漩渦,就被裹挾著沉入萬丈深淵。

  李鶴翻開袖袋,將裡面幾顆散碎的銀子和十幾枚圜錢一股腦倒在了塌上,又抖了抖,再沒有了,在三個女人驚恐不定的目光裡,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到村口,李鶴打馬回頭,看著風雪之中的田村。他心裡清楚,這位老人的處境,在大秦國,在華夏大地,絕不是個例,這是千千萬萬老百姓生活的真實寫照。

  歷史的長河裡,所有帝國的輝煌,永遠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而人間所有的榮華富貴背後,一定閃爍著掠奪者的身影。

  這是千古鐵律!

  剛回到北門,佔越便匆匆走了過來,告訴李鶴,郡守大人有請。

  李鶴又翻身上馬,往郡守衙門而去。

  岑杞領著李鶴來到後衙書房,見白練悠閑地斜靠在暖塌上,屋裡,一如既往地燃著檀香,見李鶴裹挾著風雪,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白練滿臉笑容,延手請李鶴塌上就坐。

  李鶴剛一坐穩,岑杞便奉上熱茶,然後躬身退了出去。

  “大人召喚,所為何事?”李鶴拱手問道。

  白練笑笑說道“沒事,就是看著這漫天風雪,估計你也沒啥事,找你來敘敘話。”

  說著,指了指幾案上的銅盤“你先嘗嘗夫人親手做的甜米糕,如果覺得可口,走的時候包上一些帶著,讓芸娘也嘗嘗。”

  李鶴拈起一塊,塞進嘴裡,一吃之下,果然不錯,沙沙甜甜的,還帶著幾分糯糯的勁道。

  李鶴點著頭,盛讚一番。

  白練哈哈大笑。

  李鶴看得出來,這白練是真心疼愛娥娘,任何一句對娥娘的讚美,甭管真假,都會讓他心情大好。

  李鶴本想再吃一塊,陡然間,剛才田村那一幕浮上心頭,便失了興致,任白練再勸,也不再吃了。

  白練敏銳地感覺出了李鶴興致不高,低聲問道“長史心裡有事?”

  李鶴本不想多嘴,但略一沉吟,還是將早晨發生的一幕,以及自己在田村的所見所聞,說了出來。

  白練聽著聽著,臉上也漸漸現出凝重之色,半晌,歎了口氣說道“李鶴啊,難得你出身富貴之家,還能有如此悲天憫人情懷,白某感佩!”

  “其實你不知道,白某小的時候也曾經餓過肚子,所以,可能比你更加能體會到這些百姓之苦。”

  李鶴驚異地看著白練,他一直認為白練身為秦國貴族,一定是從小錦衣玉食,含著金鑰匙長大的,卻不知還有這番經歷。

  白練笑笑,說道“那段日子,不堪回首啊,好在時間不長,改日白某再跟你細述。”

  “其實,民間之苦,不要說你我,當今王上即便獨處深宮,心裡也是清楚的。你想想,他在趙國做質子的時候,過得是何等生活,擔驚受怕不說,恐怕餓肚子也是常有的事情吧。”

  “但沒有辦法啊,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能期望王上成就偉業之後,鑄劍為犁,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盛世了。”

  聽到白練風輕雲淡地這麽一說,李鶴心中驀然警醒,深悔自己多嘴。

  轄地之內,百姓如此困苦,又何嘗不是郡守之恥?李鶴如此痛心疾首,教身為一郡之守的白練內心情何以堪?難不成這黔中城裡,只有你李鶴憂國憂民嗎?

  見李鶴陷入了沉默,白練輕輕揮了揮手,說道“不說這些了,希望黔中父老在你我的治理下,日子一天天好過起來。”

  “今天找你來,還有一事要告訴你,過兩天我要啟程赴鹹陽,當面向王上述職,這一來一回,恐怕要四到五個月,這期間,黔中郡裡的保境安民之責,還望長史多多費心啊。”

  李鶴一聽,雙手抱拳,朗聲說道“李鶴職責所在,請大人放心!”

  白練點點頭, 繼續說道“我走之後,由郡丞姬勝大人署理郡守,你有什麽事,盡可以找他。姬大人雖然做事古板了一些,但為人倒還端方。他那裡我已經做了交代,李鶴但有所請,他無有不允!”

  “多謝大人!”李鶴拱手致謝。

  白練又笑著說道“這次去鹹陽,我會盡力給你爭取個正經名分,老是這麽不明不白地吊著你,我這裡於心不忍。”

  其實,對所謂的名不名分,李鶴並不是多麽看重,他心裡有自己的安排和打算,但這並不代表他不需要感激涕零。

  “李鶴多謝大人!大人提攜之恩,容當後報!”

  看著李鶴一臉誠懇,白練滿意地點點頭。

  “臨行之前,白某還有一事,想跟你求證一下。”白練看著李鶴,半晌,才徐徐地說道“李園可是你伯父?”

  李鶴心內驚詫莫名,難不成這白練在背後暗暗地調查自己?

  電光火石之間,李鶴沒有絲毫猶豫,點點頭說道“是!不過……”

  白練手一抬,止住了李鶴,笑了笑說道“你不要懷疑我在背後查你,白練自問還不至於是這種格局,你能這麽爽快,我很高興。”

  “我這人認死理,我只需要你李鶴對我忠誠即可,至於你是誰,過去幹過什麽,對我來說,一概不重要,我也沒興趣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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