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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楚風雷》第64章 負芻宮變
  遙遠的天際,當最後一抹晚霞漸漸隱去,無邊的夜色,像一塊大幕,緩緩地拉開,將壽郢古城籠罩進沉沉的黑暗之中。

  對城內的百姓來說,這是個極其普通的夜晚,普通到很多人一覺醒來,可能就已經忘了頭天晚上曾經發生的事。

  但是,這個夜晚,對於已經風雨飄搖的大楚政權來說,注定會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這個夜晚,對於許多主動或被動參與其中的人來說,也注定是終生難忘的。

  曾柳,便是這類人中間的一個。

  此刻,曾柳正站在高高的宮城的城牆上,手扶著牆垛,漠然地看著一隊隊手執長戟的甲士緩緩離開,一言不發。

  晚風吹拂著曾柳披散著的花白長發,一縷亂發被風兒吹送到曾柳的唇邊,曾柳一張嘴,緊緊地咬住這縷發梢,狠狠地咀嚼著,牙關錯落有聲。血紅的眼珠,直直地看向遙遠的天際。

  天際,夕陽如血。

  曾柳身旁,校尉鄭通手按劍柄,肅立著。他看著曾柳的臉龐,怎麽也想不明白,為什麽隻兩天未見,一貫衣冠楚楚的門尹大人,因何衣衫不整?為何憔悴如斯?又為何如此心事重重?

  其實,鄭通心裡還有更多的疑惑,但他即便心頭有一萬個為什麽,只要大人不說,最終鄭通一句也不會問。別說曾大人作為自己的老長官,一貫對自己提攜有加,就是作為一個守衛宮城已久的職業軍士,養成的職業素養,也使他習慣了執行而不問原因,王宮高牆之內,有太多的的隱私和秘密,豈是他這個小小的校尉問得過來的?

  夜風漸涼,鄭通看著曾柳,小心翼翼地說道:“大人,此間風大,去值更房裡坐會吧。”

  曾柳搖了搖頭,輕輕說道:“你先下去吧,我再待會。記住,沒有我的命令,不管發生什麽事情,都不要關門。”

  鄭通還想說點什麽,曾柳擺了擺手,說道:“無需多言,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

  鄭通無奈,雙拳一抱,躬身而退。

  李府。

  除了府門外高高懸掛的兩盞燈籠以外,往日燈火通明的府邸,一片漆黑。

  前院,三十名風雷營的隊員們,一色黑衣皮甲,手執勁弩鋼刀,筆直的站立著。

  風雷營大部分隊員已經去了瓦埠湖,和天地舵的水營混編訓練,留下來的這一部分,是李鶴等人千挑萬選,出類拔萃的精兵。

  李鶴走到隊伍最邊上的張山、張河兄弟倆面前,看了看比自己還高的兄弟倆,笑了笑,問:“怕不怕?”

  暗影裡,張山咧嘴一笑,說道:“公子不怕,我就不怕。”

  風雷營幾年下來,這兄弟倆的語言交流能力大有長進。

  李鶴又錘了捶張河的胸膛,看著張河像磨盤一般雄壯的身體,滿意地點了點頭。

  面對著整齊肅立的隊員,李鶴沉聲說道:“任務大家都清楚了嗎?”

  “清楚了!”

  隊員們整齊劃一的回答。

  李鶴厲聲說道:“今晚,無論是誰,敢阻擋我們前進的,格殺勿論!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

  李鶴嘶聲低吼:“目標令尹府,出發!”

  環門之尹將軍衙門。

  環門將軍朱虎一身明晃晃的重甲,手持調兵虎符,高坐堂上,身旁,坐著負芻王府裡那位神秘的老者。

  “校尉陳塘聽令!”朱虎一聲斷喝。

  “屬下在!”

  “本將軍命你領一千甲士,前去王宮四門,

嚴密監控各門,沒有本將軍的令牌,任何人一律不準進出,違者格殺勿論!”  “校尉左迎聽令!”

  “屬下在!”

  “本將軍命你領五百甲士,去往令尹李園府上,捉拿李園闔府眾人到案,務必不能走失一人,有敢於反抗者,格殺勿論!”

  “左迎得令!”

  “慢!”

  左迎一抱拳,正待轉身要走,老者叫住了他,微笑著說道:“左校尉記好了,我只要死李園,不要活令尹,明白了嗎?”

  左迎看了看朱虎,朱虎兩眼一瞪,吼道:“看什麽看?沒聽明白嗎?”

  左迎領命而去。

  “校尉王劍聽令!”

  “屬下在!”

  “本將軍命你領甲士六百,分赴左史李義府上和圭園,將李義、李為父子及闔府親眷捉拿歸案,若要走失一人,本將軍拿你是問。有那敢於反抗者,格殺勿論!聽明白了嗎?”

  “得令!”

  王劍銜命而去。

  等堂上眾人走空了,朱虎轉過頭,笑呵呵地對老者說道:“叔父隻管在我這歇息片刻,不消一炷香的功夫,侄兒保證,您就能聽到好消息了。”

  老者一臉肅然,起身走出大堂,站在高高的石階上,對著烏黑的夜空,深深一拜,嘶聲喊道:“春申公子啊,朱英十年苦熬,終於可以給您報仇了啊,您在天有靈,今日當護佑朱英誅殺奸賊,一舉成功啊!”

  說完,跪伏在地,嘶聲嚎哭。

  王宮。

  宮城的城牆上,曾柳仍然手扶著牆垛站立著,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已經很長時間了,仿佛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濃濃的夜色中,幾十個勁裝黑影,手持各式兵刃,從洞開的城門洞裡魚貫而入,一俟進了宮門,便展開戰鬥隊形,迅速地奔著哀王的寢宮而去。

  可以看出,這些人對宮內的建築布局極為熟悉,目的很明確,行動毫不拖泥帶水。

  旋即,宮城深處,便傳來陣陣呼號,有喊殺的,有叫救命的,更多的,則是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隱隱的,有火光閃現。

  曾柳的十指,深深的扣進了城牆的磚縫,面孔猙獰,喉嚨深處發出陣陣淒厲的低吼。

  鄭通氣喘籲籲,連滾帶爬地跑上城樓,厲聲大叫:“大人,大人,不好了,有刺客,有刺客啊!”

  曾柳仿佛沒聽見一般,一動不動。

  “大人,您怎麽啦?有刺客啊!”

  鄭通仍然在大叫不止。

  “我瞎了嗎?”曾柳厲聲喝道。

  鄭通奇怪地看著大人,瞬間,他所有的疑惑都解開了,大人知道有刺客,大人早就知道有刺客,甚至,今晚這些人就是大人故意放進來的。

  可是,大人怎麽敢?這可是弑君之罪,要滅族的啊。

  鄭通的腦子,被徹底地抽空了,他的兩腿在簌簌發抖,幾乎站立不住。

  “鄭通啊,我屋裡的櫃子沒鎖,裡面有一些散碎金銀,你拿上,趁著天黑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永遠別再回來。”

  曾柳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夜空飄來,空靈、飄忽。

  鄭通一聽,趕緊往城樓下跑,跑了幾步,又返回頭來,單膝跪地,說道:“大人保重!鄭通走了。”

  宮內,屠殺還在繼續,有兩處宮殿,火勢漸起。

  令尹府。

  校尉左迎騎著一匹駿馬,帶著五百甲胄鮮明的軍士,舉著明晃晃的火把,迅速地包圍了府門。

  守門的門房跑出來剛想阻止,一把明晃晃的鋼刀架上了他的脖頸,門房立馬委頓下來。

  軍士打開府門,潮水般湧了進來,一窩蜂直奔後院而去。

  當兵的最喜歡抄家了,尤其喜歡夜裡抄這些官宦之家,焉能不個個爭先,哪裡還用得著長官發令?

  一時間,豪華闊大的令尹府邸,到處雞飛狗跳,哭聲一片。

  李鶴伏在令尹府高大的院牆上,一看此景,大手一揮,低吼一聲:“跟我上!”

  兩股人馬,迎頭相撞。

  對付這些平日裡在都城裡作威作福慣了的老爺兵,風雷營的隊員們根本就不用費太多的力氣,甚至連平常訓練的強度都達不到,張氏山河兄弟甚至連兵刃都不用,直接徒手,一拉一拽,一個照面之下,不死即傷。

  一直笑眯眯地端坐馬上的左迎,聽到軍士們淒厲的嚎叫,立刻便明白了,這令尹府內有埋伏,心內暗暗叫苦,看來今晚這趟差事扎手,別說發財了,能順利交差就不錯了。

  左迎急令左右召集四處亂串的軍士,整理隊形,準備戰鬥。

  李鶴眾人很快便殺出一條血路,直奔李園的臥室。

  臥室內,擠滿了夫人小妾,丫鬟婆子,女人們哀哀地哭,孩子們放聲地叫,亂成一團。

  李園還算鎮靜,穿著中衣,敞著懷,端坐塌上。

  看見李鶴渾身是血地衝進來,李園大喜,大聲叫到:“鶴兒,可知怎麽回事?”

  李鶴手持短劍,一抱拳,說道:“伯父,負芻宮變,派人抄你的家來了,軍士就在外邊,情況危急,趕快跟我走!”

  說完,一抄手,就想把李園架起來,誰知李園拚命掙扎,嘴裡大聲叫嚷:“鶴兒放開手!於此危難之際,宮內什麽情況我一概不知,我怎能不顧王上安危獨自逃生?不用管我,我等著他們來抓我。”

  李鶴一看,李園的態度極為決絕,他如此不配合,想在外面眾多軍士的眼皮底下,把人帶走,那是絕無可能的。

  李鶴手上暗暗變拳為掌, 心裡想著乾脆把這老爺子打暈,扛走算了,省得多費口舌。

  李園何等人物,一看李鶴的表情就明白了,厲聲說道:“鶴兒別動!這種危難之際,你能帶著人拚死來救伯父,足見我李氏家風,李園雖死無憾!”

  “鶴兒年輕,很多道理你以後會明白,李園今日是萬萬不能走的,萬望鶴兒成全伯父之志。”

  正在這時,佔越衝了進來,大聲喊道:“公子要快,外面被包圍了。”

  李園一聽,起身下榻,在哭倒一片的女人堆裡拽出兩個少年,推到李鶴面前,說道:“鶴兒,這是你的兩個弟弟,也是我李園一脈最後的骨血,你把他們帶走。如果伯父遭遇不測,告訴你父親,就當他多養了兩個兒子。”

  李鶴一看,李園已萌死志,決計是不會跟自己走的,外面軍士喊殺震天,再耽誤下去,眾人恐怕都走不掉了。

  李園看李鶴還在猶豫,目眥盡裂,大吼一聲:“小子,快走!”

  無奈之下,李鶴只能命張山、張河兄弟各背一個少年,眾人護在左右,反身向屋外殺去。

  屋外,軍士們手執長戟,排列整齊。

  李鶴打頭,佔越緊跟身側,風雷營眾人像一隻隻下山的猛虎,旋風般衝進包圍圈裡,砍瓜切菜一般,片刻便撕開了一個口子,向府門衝去。

  左迎在馬上大吼:“給我追!給我追!”

  無奈這些抱著發財念頭而來的官兵們,包括左迎自己,都缺少了一份像風雷營這樣搏命的意志,畏縮不前,眼睜睜看著眾人出府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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