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博與那使者趕了十多裡的路之後,經過了一個小村子,看到路邊有一茶肆,反正時間還早,於是就下馬在這裡休息了一會兒。兩人走進了茶肆,點了茶水和點心,便找了一張桌子坐了下來。
這個村子看上去還算富庶,官道由此經過,往南之人都甚為頻繁。如今雖然戰事未平、旱災不斷,但總有一些膽大的人在這風頭浪尖上做投機生意。韓博看到掛在茶肆棚子外面的一個牌子,上面標寫著茶水的價格,一壺茶水竟然高到了三百文錢。
沒過多久,茶肆的老漢就端著少得可憐的差點和一壺茶水擺了上來。
“敢問大爺,如今旱情剛有好轉,這水是從何而來呀?”韓博有些好奇的問了道。
“官人勿慮,這水保準是乾淨的水。老朽每日辰時起早,去山中采集泉水和露水,運氣好時能裝得三五桶,除去家中生活用水,余下的就擺在官道邊上販賣。”老漢笑著回答道。
“眼下水源如此珍貴,大爺你就不怕有強人來搶水嗎?”這時,與韓博相向而坐的那使者開口問了道。
老漢笑了笑,說道:“老朽擺這個茶鋪就是為了給來往路人解渴。旱災眼看就要過去了,半個月前還下過一次小雨,想必也不會有歹人為喝一口水而為難老朽。唉,說到底,老朽也隻是為了混口飯吃,眼下秋種季節已經過去,種田是不成了,總得積存一點過冬的錢呀。”
韓博歎了一口氣,難啊,難啊。
老漢放下了茶水和一些糕點,轉身去忙自己的去了。
韓博與使者先各自飲了茶水,這時韓博忽然想到一事,隨即微微一笑,立刻向使者問了道:“敢問尊使大名?”
“韓都管客氣了,小底李斌。”使者連忙回答道,他不過是一個傳令的小人物,韓博好歹是正八品的武將,怎麽敢擔當上一個尊使之名。
“李尊使今日特地來傳達某家升任的消息,真是辛苦了,某家這裡特地準備了一份薄禮,還請李尊使笑納。”韓博一邊說著,一邊從背後行囊裡取出了一錠五兩的銀子,悄悄的塞到了李斌的手裡。
五兩銀子不算多,但董震臨行前贈送給韓博的細軟之物一共也不過是一百五十兩。他們這些行伍之人不像那些治理地方的文官容易撈錢,更何況眼下戰事不斷,民生堪苦,經濟水準本來就不高。
李斌愣了愣,他在鄂州城當差很多年,當然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於是他沒有推辭,順手掂量了一下銀子的重量,然後收到了袖子裡。
“哎呀呀,韓將軍太客氣了,若將軍有什麽需要小底幫忙的地方,小底一定竭盡所能。”他哈哈笑著說道。
“是這樣的,某初次擔任糧草少都管一職,鄂州城內也是人生地不熟,還請李尊使介紹一下三軍糧草營的一些情況。”韓博知道李斌是一個明白人,於是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的就問了道。
“唉,韓將軍這麽這次升任糧草營都管不巧咯。要在以前,糧草營那可是肥缺,說句大家都明白又不見外的話,太平日子的時候軍糧都是可以拿出私賣的,在糧草營當官錢財跟流水似的進口袋。現在可不行了,齊軍大敵壓境,又逢旱災時節,糧草可是支持軍隊的命脈,上面管得十分嚴緊,別說不能私自揩糧拿出去賣,真摯連日常糧草管理的不好都極其容易招罪呢。”李斌臉上有些惋惜的說道。
韓博對這些倒是有些了解的,不單單是宋朝,古往今來任何朝代都出現過私販軍糧的事。
軍糧要市面上的官糧便宜,很多米商都喜歡去收購軍糧拿到市面上充當官糧來賣,中間的牟利不用想便知道極其豐厚。雖然一旦私販軍糧被查出來那是大罪,不過一般做這些事情的都是上面有人照應的。 “原來是這樣呀。”他緩緩的點了點頭。從李斌的這番話裡他得到了一個消息,就是眼下出任糧草營的官很容易出錯犯罪。難怪徐文斌一定要讓他老爹保舉自己做這個官,因為更容易下手對付自己。
“除了油水之外,眼下咱們鄂州的糧草營還有更麻煩的事兒呢。”李斌臉色神秘的說道。
“哦,什麽事?”韓博進一步問道。
“韓將軍你應該很清楚,自從去年北伐失利之後,鄂州城現在聚集了四方勢力。勢力最大的是京西南路宣撫使李相公,其次是河南府宣撫使翟相公,再其次是鄂州本地官僚勢力,最後就是襄陽府逃難的一批官員。”李斌娓娓的道來。
韓博點了點頭,這一點他很清楚。
李斌接著說道:“拋開襄陽府逃難的官員不算,這些人沒什麽實權。李相公手裡有軍隊,翟相公手裡也有兵權,就連鄂州本地官僚也有一些土兵、弓手、鄉勇之流的部隊。這三路人馬的都需要糧草的供應,如果三軍糧草營把持的不好,總會容易得罪其中一方。當然如果時運不濟,說不定這三方人一起都給得罪了。”
“原來如此,看來這糧草營這不是一個好差事呀。”韓博歎了一口氣。
“是呀,韓將軍這次怕是多苦多難了。不過苦盡甘來這句話總是對的,隻要韓將軍能熬過這段非常時期,糧草營還是很有前途的。”李斌呵呵笑了笑說道。
“那現在城內三軍糧草營一些管事的人都是誰呢?”韓博想了想之後又問道。
“糧草之事是由都運監總管,轄下五個糧草大營,每座大營都由一位大都管負責、兩位都管副使處理文政、三位少都管管理營務,另外每座大營情況各不同,還會增設若乾提轄這樣的臨時職務輔助少都管和大都管。”李斌見韓博是由掌兵武將調任管理糧草的都管,怕其不明白糧草營的情況,所以先解釋了一遍。
韓博雖然是來自二十一世紀,但並不是對宋朝所有歷史都很了解,聽了李斌這麽介紹,心裡總算有了一個大概的輪廓。
李斌接著說道:“韓將軍你的調任告身是西營,西營的大都管是徐文博相公,他可是徐元志徐觀察相公的大公子呢。此外,西營的兩位都管副使一個名叫陳獻之,另一個鳴叫高薛,他們都是李相公一手提拔起來的。”
韓博聽到西營的大都管是徐元志的大兒子,心中就已經百分之百能確定自己這次是被算計了。雖然不確定徐觀察使本人是否也要害自己,但是徐文斌這廝肯定不懷好意。也許徐文斌老爹身為長輩又自持身份,並沒把自己放在眼裡,可是徐文斌與其兄長是同輩出身,肯定會同仇敵愾。
他現在倒也有些遷怒到李橫,李橫把自己分到哪個糧草營都好,為何偏偏要分到西營呢?還不是因為西營的兩個都管副使是他李橫的人,所以才更加安心一些!
韓博該了解的已經了解了,剩下的事情隻能自己走一步算一步。
兩個人喝完茶之後,付了茶錢,起身便上馬繼續向鄂州城去了。來到鄂州城下,拿出了關防文書才得以換開了城門。進城之後,韓博發現今天與自己上次進城有些不同,雖然現在依然是戰亂之時,但卻往日多了幾分人氣,大街小巷行人往往,商販店鋪也有不少重新開業。看來上次劫營大勝的消息宣傳的很到位,讓全城恢復了幾分信心。
李斌將韓博引到了西營門後,然後就回知州府衙複命去了。韓博在西營大門前翻身下馬,打量了一下日後自己工作的地方。
雖然西營位於城西,但並不是在郊區,四周還算是人煙熱鬧之地。整個西營好像是由一座大宅子征用過來的,正門外就是朱門紅牆,看上去頗為氣派,要不是門簷上掛著西糧草大營的牌匾、門口兩旁還豎著軍旗,還真以為這裡是某位大人的府邸。
他剛準備牽著馬走上去,忽然聽到身後不遠處有人在竊竊發笑,笑聲歡快如鈴聲,倒像是出自一個女子之口。當即他立刻回過身向後看了去,卻見街道對面一條小巷子路口有一位妙齡少女正躲躲閃閃。
那少女穿著一身簡樸的花衫,看上去應該是某個人家的丫鬟。她看到韓博看過來的時候,連忙把身子縮進了小巷子,可是還時不時的探出半個小腦袋向外面瞅去。
韓博覺得很奇怪,這小妞怎麽鬼鬼祟祟的?雖然說唐宋時期社會風氣很是開放,婦女堂而皇之在酒樓喝酒都沒問題,隻是一個小丫鬟跟蹤一個男人倒是讓人費解。他牽著馬打轉方向,徑直的向那小巷子走了過去。
少女見韓博走過來,雖然有些驚慌,卻並沒有逃走,還是縮著身子躲在小巷子路口。
“敢問這位娘子,你可認識某家?”韓博走到少女面前問了道。他這時才發現對方年齡不大,十三四歲的年華,皓齒冰膚,相貌清純可人,烏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的轉著,一副鬼靈精怪的樣子。
少女有些靦腆的笑了笑,說道:“奴婢並不認識將軍,不過奴婢的主人認識將軍。”
韓博更是好奇了,問道:“是嗎?敢問貴主人尊姓大名?”
少女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人之後,壓低聲音說道:“奴婢的主人是光化軍節度使秦相公的女公子,十多日前將軍還曾救過奴婢的主人呢。”
韓博恍然過來,原來是秦薇秦小娘,他呵呵的笑了笑,說道:“原來是秦小娘,敢問秦小娘近日可好?”
少女作勢的歎了一口氣,說道:“不好。”
韓博微微一怔,問道:“如何不好?”
少女忽然鬼精靈的又笑了起來,說道:“因為奴婢的主人惦記將軍你,這半個月來可是茶飯不思呢,而且還經常在書房反反覆複寫一闕詞,什麽‘興百姓苦亡百姓苦’的。三天前好不容易打聽到將軍你立功了,要被調任到城中來任職,特意派奴婢在這裡等候。”
韓博心中暗歎:沒想到秦薇這小妞還真是一個癡情種子,只可惜她的老爹一身迂腐,我若真的跟秦薇有什麽,隻怕非得被秦相公打斷腿。
他現在倒真沒什麽心思談情說愛、兒女情長,而且自己也不認為現在在鄂州城內秦薇能幫上什麽忙,這一點從秦薇老爹對自己的態度就能看出來。
“小娘子,還請你轉告你家主人,在下一介匹夫,隻怕難攀她這隻金鳳了。在下公務在身,就不與小娘子你多談了,告辭。”韓博不吭不卑的說完話,準備轉身牽馬而去。
這時,那小丫頭著急了跺了跺腳,噘著小嘴叫住了韓博:“將軍,你,你,你真是太沒種了,奴婢都看不起你。”
韓博失笑了起來,回頭對這小丫頭說道:“你這小娘子真無禮,我好歹也是堂堂八品訓武郎,豈能你這般隨意調侃?信不信我揍你?”
小丫頭看到韓博在笑,於是一點也不害怕,挺起還未發育成熟的小胸脯,說:“哼,奴婢主人都沒嫌棄你,你卻自暴自棄,還只會欺負奴婢這樣的女流之輩,真想不明白主人怎麽會看上你。”
韓博覺得小丫頭生氣的樣子很是可愛,笑道:“沒想到你這丫頭嘴巴倒是很凌厲呀,敢問小娘子芳名?可曾許了人家嗎?”
少女聽了韓博的話,俏臉一紅,怒道:“你,你怎麽這樣。你到底是不是韓博呀,怎麽……怎麽一點都不像主人說的那麽英明神武,反倒像是一個潑皮無賴。”
韓博僅僅隻是想逗一逗這個小丫鬟,不過見到對方真的生氣了,於是就收斂了一下, 說道:“好吧,在下正是韓博,先前隻是與你說笑而已。小娘子可還有什麽事要交代嗎?若沒有,在下就告辭了。”
少女依然噘著小嘴,不愉快的說:“奴婢主人讓奴婢來告訴你,後天傍晚奴婢主人會在城西黃鶴樓賞月,到時候希望與將軍一會。”她說完,氣呼呼的轉身要走。
“等等!”韓博叫住了少女。
“將軍還有什麽事嗎?”少女顯然對韓博先前挑逗之話有了成見,小臉上帶著不愉快的神色。
“你叫什麽名字?”韓博問道。
“奴婢小枝。”少女悶聲悶氣的回答了。
韓博歎了一口氣,一臉嚴肅的說道:“小枝,煩請你帶句話給秦娘子,後天在下不能赴約。在下身在軍職,剛剛上任自然不能隨意離開軍營。另外,既然秦娘子已經與徐衙內有了婚約,更應該有大家閨秀的規矩,在下絕不敢有損秦娘子的名譽。”
他說完,不再遲疑下去,轉身牽著馬離去了。
小枝怔怔的看著韓博的背影,大大的眼睛裡滿是驚奇。他,究竟是什麽人呀?一會兒輕浮一會兒正經的?
韓博並不是故作清高,秦薇的確是一個秀色可餐的小美女,若是換在二十一世紀大大方方去追求也未嘗不可。隻是眼下看來,他身份低下、勢力微博,而且秦薇與徐文斌還是有婚約的,如果自己在這個時候依然與秦薇有模棱兩可的關系,隻怕會招來徐文斌更歹毒的陷害了。更何況,他對秦薇的父親秦朗也沒有好感,這個迂腐的節度使既然看不起自己,自己也沒必要自碰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