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天傍晚這支騎兵便機緣巧合與逃難的三人相遇了。
韓博與那領頭軍官並騎在一起,他問了道:“敢問將軍大名?”
“將軍不敢當,在下畢進,乃平勝六廂麾下騎隊押隊。”那領頭軍官欠身的說道。
宋朝軍隊的編制經常變化,不過在紹興年的時候,統一以五人為一伍,兩伍為一夥,五夥為一隊。再往上就是營,隻是營沒有嚴格的定額,有時候兩隊即為一營,但有時候也能見到五隊的大營。隊的長官稱為押隊,是從九品甚至沒品的小小武官。
韓博在襄陽府的時候是營的長官,即準備將,無論是官職還是品階上都比畢進大上一階。不過他現在倒沒有一點得意的感覺,自己雖然是一個準備將,可卻是光棍司令,對方好歹有一百多騎的手下。
“平勝廂軍不是河南府駐軍麽?”他有些好奇的問了道。對於歷史自己還算知曉,廂軍屬於地方部隊,通過“平勝”這個番號可以推斷出是來自河南府。
“確實如此,去年河南宣撫使翟宗翟大相公在鄭州重募平勝廂軍,只可惜我等最終未能久留鄭州。在金狗和齊狗聯軍南侵之後,翟大相公一路南撤,最終不得不退守到鄂州。”畢進歎了一口氣說道。
韓博這才漸漸想起來了,去年也就是紹興二年,宋高宗主持的北伐戰役開始。不過這場北伐一開始就沒準備充足。當時北伐戰場上兩路主要的大軍,分別就是京西南路宣撫使李橫和河南宣撫使翟宗,而恰恰這兩路軍的主力部隊都是戰鬥力極為低下的廂軍。朝廷不單沒有給足武器裝備,甚至連糧草都沒有派下來。
不過好在去年那段時間,偽齊國主劉豫在領地裡橫征暴斂,激起了極大的民怨。偽齊國內起義不斷,各地偽齊將領紛紛倒戈投靠李橫和翟宗。所以在一開始的幾個月裡,李橫與翟宗連連告捷,甚至打到了鄭州,直逼偽齊國都城大名。
偽齊國主劉豫在危急之時自然向他的老主子金國乞援,金國以金兀術為主帥,聯合偽齊軍隊大舉南侵。李橫和翟宗的部隊原本都是烏合之眾,當然不是金齊聯軍的對手,於是在接下來的半年裡,一路敗退下來。
到今天,非但收復江北地區全部吐了回去,連襄陽府都倒搭了進去。
韓博歎了一口氣,不過這時他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忍不住連忙向畢進問道:“敢問畢押隊,令郎可是名叫畢再遇?”
隻是他這問話剛剛出口,頓時就後悔莫及。
他曾經在一些歷史論壇裡了解一些南宋名將的資料,其中南宋中後期與辛棄疾、陸遊齊名的一人名叫畢再遇,而他的父親正是嶽飛的老部下畢進。先不說此畢進是不是彼畢進,更重要的是畢再遇是紹興十四年才出生,距離現在足足還差十一年。
畢進愕然半晌,訕笑道:“在下尚未婚配,不知韓將軍何出此問?”
韓博尷尬不已,連忙轉移了話題,說道:“敢問畢押隊,先前你所說的董帥是董震董副將,還是董先董統製?”
翟宗手下有兩員姓董的大將,一是董震,一是董先。雖然這兩人都是偽齊投誠過來的人,不過在未來南宋抗金的戰場上,他們也都是兢兢業業、盡忠盡職的大將。
“在下隸屬於董震大人麾下。”畢進回答了道,他倒對韓博這個襄陽準備將大感驚奇,怎麽這人什麽都知道?自己同樣是廂軍出身,深知地方軍隊幾乎是兩耳不聞窗外事,隻用顧著防區之事即可。
一行人駕馭著戰馬小跑了一陣,夜色越來越深,距離鄂州地界還有相當遠的距離,因此畢進建議快馬而行。一路人所有人沒有再交談什麽了,大約奔馳了一個時辰,渡過了漢川之後,總算脫離了危險的處境。
畢進先帶著韓博三人來到了駐扎在泗州的董震大營,這裡與鄂州隻隔了三十來裡,算得上鄂州的前線大營了。來到大營之後,畢進讓手下帶著三個人去廂營的帳篷休息,自己則先向主帥匯報了去了。
董震在聽說畢進帶回了兩位衙內之後,驚訝不已,連忙出了中軍帳親自去見這兩位衙內。
這時,韓博、徐文斌和秦薇三人就在廂營一頂空置的帳篷裡坐著。廂營就是夥夫營,負責全大營的後勤工作和糧草管理。早先有幾個士兵端來了清水和一些乾糧,讓他們先填填肚子。
董震進來的時候,先看了一眼韓博,然後又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秦薇和徐文斌。
“敢問哪位是秦……衙內。”董震問了道。他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蓄著小胡須,看上去有幾分文雅之氣。
“我是。”秦薇站起身來,低聲的回了一句。
“秦衙內,令尊秦老相公這一個月來可尋苦你了。”董震連連的說道。他其實早就知道秦薇是一個女兒身,但是既然畢進在匯報的時候稱其為衙內,不難猜出對方是不願意透露真實身份。
“我爹他可安好?”秦薇急切的問了道。
“衙內放心,三個月前秦老相公便隨光化軍鎮守王大人一起抵達了鄂州。”董震說道。
秦薇總算安心下來了,她這時想起了前幾日自己做惡夢後,韓博向自己道賀,看來他所說的話是真的!
董震又看了看徐文斌,欠身施禮道:“這位想必就是徐觀察相公的三公子了吧。”
現在已經到了鄂州,徐文斌囂張的痞性再次釋放了出來。他見董震這個小副將對自己一副恭敬的樣子,頓時洋洋得意起來,輕慢的說道:“正是我。董大人,這些日我舟馬疲憊,又思親心切,不知今晚可否送我到鄂州城與家嚴相會呢?”
董震對徐文斌說話的語氣很是不快,但好在他極諳城府,沒有表露出來,隻是笑了笑說道:“這個自然,末將稍後會連夜送衙內去往鄂州城。”
秦薇心中依然很急切,雖然得知了父親安好,可是闊別了好幾個月,總是想立刻相見。
董震看出了秦薇的擔憂,於是又補充對的秦薇說道:“秦衙內毋須憂心,秦老相公這幾日身體很好。尤其是前幾天徐觀察從襄陽城退到鄂州之後,將衙內的情況轉達了秦老相公,秦老相公已然安心不少了。”
李橫從襄陽撤退的那天,徐文斌的老爹徐元志原本讓秦薇跟著一起撤往鄂州,隻是秦薇並不知道父親的下落,還以為父親依然被困在光化軍,所以堅持留在襄陽等候消息。
董震接著傳令下去,讓廂營準備一桌酒席,為秦薇和徐文斌壓驚。這酒席很簡樸,沒什麽大魚大肉,軍營中的夥食本來就不怎麽樣。董震也沒有請自己的屬官來參加宴席,一是為秦薇女子身份著想,二則是目前還不能確定這兩個衙內的真實身份,以免到時候弄出笑話自己不好下場。
韓博知道董震是想討好這兩位衙內,自己完全是多余的人物,於是就悄悄的退了出去,孤零零一個人蹲在帳篷外面啃饅頭。他心裡憋著一股氣,娘的,這董震跟歷史上描述的似乎有很大出入呀,一點也不正派。
不過沒過多久,董震竟然從帳篷裡走出來,專程來到了韓博面前。
“韓兄弟勿怪,軍營簡陋怠慢了。還有勞你告知一下襄陽的情況。”他很客氣的說道。
韓博知道董震這是例行公事,於是就把知道的情況說了一遍。隻是他知道的也不多,在襄陽城的時候三廂左營一直在擔任後勤,修修城牆、運運糧草之類的活。
董震在耐心聽完了韓博的話之後,神色漸漸凝重了起來。
韓博想了想,試探道:“敢問董帥是否在擔心鄂州的安危?”
董震怔了怔,問道:“韓兄弟何來此問?”
韓博微微一笑,輕松的說道:“如今襄陽府六郡全部陷落,長江防線已然破了缺口,金狗與齊狗大軍進駐襄陽,首當其衝威脅的便是鄂州了。”
董震呵呵笑了笑,說道:“確實如此。不過,我見韓兄弟神色自若,似乎並無此擔心呀?”
韓博暗道,我當然不擔心了,歷史上金齊聯軍僅僅打到襄陽之後,便再無法南進一步,更重要的是,等到了明年開春,嶽爺爺還會從江州親自帶兵前來,一舉將襄陽失地收復。
不過他當然不能把這些還沒發生的歷史告訴董震,沉思片刻之後,說道:“董帥,實不相瞞,在下以為鄂州在短時間之內必定無法被金齊聯軍攻破。”
“此話怎講?”董震微微怔了怔,問道。
“金國之所以要助偽齊進攻襄陽,其目的並不是想借襄陽來深入南方腹地,而是為了截斷京西南路、淮南西路與陝川地區的聯系。從去年開始,金國西路大軍便壓進陝北,如今在陝北的戰況越來越有利。如果這個時候金國要以襄陽為跳板,繼續南下的話,隻怕必定要從陝川地區分兵。”韓博娓娓的說道。
董震微微的點了點頭,等待著韓博繼續把話說完。
“董帥試想一下,鄂州目前有李相公五廂軍、翟相公六廂軍,再加上鄂州本地的軍民,總兵力不下十萬,金國放著已經到手的陝川不去啃,轉而來啃鄂州這塊硬骨頭,豈不是兩邊都得不償失嗎?一旦金人將大軍調往陝川,單憑襄陽這邊的齊軍絕不是我們的對手。”韓博一口氣把話說完了,他真佩服自己竟然記得住這麽多歷史細末。
“聽韓兄弟這麽說,真是茅塞頓開呀。”董震連連的歎了道,他越來越不敢小看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董帥過獎了,這些純屬在下臆測而已。”韓博謙虛的說道。
“韓兄弟,如今襄陽普勝的四路廂軍應該全部潰散了,你隻身來到鄂州,可有何打算?”董震沉思了片刻之後問了道,語氣頗有幾分認真。
“呃,在下此番護送兩位衙內到鄂州,之後也不知道該何去何從。隻是襄陽乃在下故居,一日不雪此恨,一日難以安心呀。”韓博沉重的說道。
“韓兄弟隻身一人護送兩位衙內從襄陽到此,又胸懷韜略,可謂是智勇雙全的人才。我原本追隨翟大相公北伐,只可惜最終一敗塗地,麾下許多將領在從北方南撤的路上走散。這正是用人之際,不如韓兄弟就留下我麾下,我拜你為中軍副使兼前營準備將。”董震當即說了道。
在一開始他倒真沒有把韓博當一回事,不過剛才在擺酒宴的時候見韓博自覺的離去,可見此人很識時務。而經過了剛才的一番談論,更是發現韓博見識卓越、暗藏偉略,真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韓博微微一怔,這敢情好,董震竟然看好自己。雖然說拜為前營準備將與自己以前左營準備將品階相同,但是前營與左營一字之差卻有十分不同的定位。一個軍分為前後左右中五營,前營是所有營當中的精銳營,裝備最好,糧草最足,當然打起仗來也是衝在最前面。用今天的話來說,前營就是主力營。
更何況,除了前營準備將之外還帶一個中軍副使。中軍副使在以前是負責管理傳令兵的,而現在則越來越像是主帥的心腹,通常參與作戰的謀劃,可以算是軍中謀士了。
韓博原本就想找一個地方安身,與其去鄂州城內,還不如留在這裡,這樣一來徐文斌如果想整自己也會鞭長莫及。當即他起身,鄭重的向董震行了一禮,說道:“董帥知遇之恩,在下沒齒難忘。 在下願追董帥鞍前馬後,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好,好!哈哈,以後大家都是袍澤兄弟,患難與共。”董震爽快的大笑了兩聲,伸出手拍了拍韓博的肩膀。
徐文斌和秦薇在吃過東西之後,董震安排了一支人馬護送他們連夜前往鄂州。在此之前,他已經派了一匹快馬先一步前往鄂州報信了,此時此刻想必鄂州的兩位大人物正在翹首以盼他們歸來。
在上馬之前,秦薇四下看了看,忽然發現韓博不見了,於是向陪伴在一旁的董震問了道:“董將軍,護送我們的韓將軍呢?”
董震說道:“韓兄弟正在更換衣服。”
秦薇想到韓博這幾天一直穿得是齊兵的盔甲,為此還被宋軍誤傷了一箭。她微微點了點頭,說道:“那我們等等他吧。”
董震微微愕然了一下,立刻笑了道:“兩位衙內,韓兄弟就不跟兩位去鄂州了,我已經拜韓兄弟為前營準備將,從現在開始他便是我董家軍的人了。”
秦薇怔了怔,心頭感到忽然一酸,有一種想哭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自己不願與韓博分開。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長長的眼睫毛撲閃出了一下,大眼睛裡一片水汪汪。
“我,我想見一下韓將軍,向他道謝。”她弱弱的說道。
董震隱隱約約似乎看出了一些倪端,於是讓一個親兵去找韓博來。
韓博身上有兩處傷,換衣服的時候非常困難。在兩個士兵的幫助下,他才勉強的卸下了鎧甲,用清水擦拭了一下臉龐和傷口,然後換上一身宋軍的布衣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