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最痛心的還是牟斌，畢竟邵楠跟他了近二十年。

唐寧陪著牟斌在鎮撫司的大堂中坐了整整一夜，為了緩解牟斌這股悲痛的氣氛，唐寧隔上一段時間總要找一些話題來分散他的注意力。

直到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唐寧才托著步伐回到了千戶所。

也在昨夜裡，邵楠的死傳遍了整個錦衣衛圈子，所以今日當值的校尉都是萬分謹慎的瞧著唐寧的臉色。

因為都知道唐寧跟邵楠私下有著莫逆的關係，更有人傳言，唐寧之所以能得到指揮使大人的賞識，其中有一部分的原因是邵楠在背後出力。

如今邵楠慘遭遇害，唐寧的必然很低沉，情緒多少會有些煩躁，底下的一幫百戶都是唯唯諾諾，哪怕所裡遇到棘手難題，也都會自己擇手解決。

皇宮中響起悠長的鐘聲，一聲聲太監的啟奏聲，今日開早朝了。

近來多事之秋，先是邊界蠻夷叛亂，平息後天下部分州府又發生旱災，據往年的經驗來看，不久就會爆發一場瘟疫。

只要是天災，必然要死人，人一旦死的多了，屍體腐爛就會產生病菌，從而引發傳染疾病，也就是所謂的瘟疫。

這也是今日早朝百官索要商談的問題。

朱祐樘坐在龍椅上，看著大殿中的百官，話題已經延伸了一段時間，可是都沒說到點子上去，這讓朱祐樘眉頭微微皺起。

許久過後，朱祐樘看向班前的內閣首輔劉健，開口道：“劉先生，你對災情後續的疫病可有良策？”

劉健輕嘆了一聲，“自堯舜開泰，歷經諸朝千年，凡天災爾，後必疫病起，民如螻蟻，草菅不值。想要遏制病情，難，老臣也無辦法，陛下可詢問太醫院，或許太醫院能有辦法也說不定。”

“那幫太醫只會照本宣科，無非就是隔離病種，早些年臨海洪災，太醫院又能起到什麼作用？”

從語氣中，聽出朱祐樘對太醫院的失望。

朱祐樘再次望著殿中的百官，“各位愛卿誰有良策？但凡獻策採納奏效者，朕比重賞之。”

百官皆是你望著我我望著你，隨後都是嘆氣聲一片。

誰都想在朱祐樘面前好好表現一番，可也要有這種本事啊，論起八股文論，聖賢文章，他們一個比一個能說，但在瘟疫面前，誰都不敢大放厥詞，萬一陛下真的聽信採納了，到時候沒能奏效不說，如果適得其反，這罪責可不僅僅是罷官，嚴重的話可要連累一家老小抄斬。

各州府的災民幾十萬之眾，誰敢用著幾十萬災民的性命去開玩笑，博取陛下的賞賜。

混跡朝堂的都是老狐狸，知道什麼事值得去掙，什麼事要避之不聞。

金殿再一次陷入了沉默，朱祐樘也看出了這幫文官的心思，暗在心底嘆了口氣，隨後輕輕地搖了搖頭，擺著手，“朕也不難為你們了，歷朝歷代都沒能想出來的法子你們一時間也想不出來，還是朕太過於心切了，今日早朝就到此為止吧。退朝！”

隨著殿前太監的一聲長號，百官接連從金殿中走出，三五成群的出了正門，上了侯在皇宮外的轎子，金河水上再次安靜了下來，只留下絲絲潺水聲。

而這時，一道人影朝著皇城緩緩走來，來人一身飛魚服，面色肅然，眉間流露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憂傷。

正是一夜未眠的錦衣衛指揮使牟斌。

退了早朝，朱祐樘在太監的伺候下用完了早膳，飯後有個習慣，喜歡在御花園走走，早晨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芳草香，以及淡淡的濕氣，給人一股從裡到外的清幽感。

朱祐樘很享受這種感覺，漸漸也就養成了這種習慣。

只是，剛到御花園，往常隨行的皇后還未從坤寧宮過來，卻是趕來了一位小太監，“陛下，錦衣衛指揮使牟斌求見。”

朱祐樘輕咦一聲，有些不明白，這個時候他進宮，難道有事？

做了片刻的遲疑，道：“宣！”

牟斌快步上前，對著背著手看著小謝外池塘中游走的紅鯉，行禮跪下，“臣錦衣衛指揮使牟斌拜見陛下。”

宮廷禮儀諸多複雜，每一處的場合都有每一處的規定，並不是見到皇帝非得大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這通常只用在早朝朝會等大型嚴謹場合。

像現在牟斌覲見朱祐樘，只需要行尋常的跪拜禮。

“起來吧，牟愛卿一早見朕，所謂何事？”朱祐樘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

“臣謝過陛下。”牟斌從地上起來，回答朱祐樘的話：“回陛下的話，臣此次前來是來請命的。”

“請命？”朱祐樘更不明白了，“為何事請命？”

“半月前陛下曾命臣將麾下的千戶隨同押往給地的賑災糧一道出發，按照檢察各地知府，另外統計當地富紳名單，可昨日傍晚從浙江傳回消息，臣麾下千戶官邵楠與底下兩名百戶以及若干校尉慘遭賊人暗算，橫死當場，臣懷疑這件事背後牽扯前朝的地下勢力，所以臣懇請陛下恩准，讓臣去浙江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並且給麾下喪命的一干弟兄一個交代。”

朱祐樘猛然轉過身，神色有些憤怒，旱災未過，竟然又出了這檔子事，甚至連朝廷錦衣衛都敢襲殺。

朱佑樘陷入了沉思，錦衣衛是奉了他的旨意去的浙江，難道說查出了當地官員貪污的鐵證，從而召來殺身之禍？

這種可能不是沒有，但可能性不高，他們只需要暗殺掌握鐵證的當事人即可，沒必要殺掉整隻錦衣衛，事情鬧大追究下來，他們也是難逃其責。

所以說，整件事的矛頭指向牟斌所說的方向。

這件事背後真的有反動勢力在作亂。

江山是祖宗留下來的基業，不容有半點閃失，襲殺朝廷千戶，就是公然挑釁天威，此焰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撲滅，一旦燒向四周，釀下的可就是滔天大禍了。

朱祐樘道：“真是反了天，居然敢襲殺朕的親衛軍，是該將這等逆賊揪出，以極刑處死。”

牟斌重申道：“臣懇請陛下恩准，由臣親自動身趕往江浙。”

可朱祐樘卻是搖了搖頭，“你走不了，朕還有別的事交給你去做，南昌寧王始終是朕心底的一個梗。”

“陛下，那江浙之事又當如何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