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是司馬瑾最喜歡也最習慣的環境。
趁著夜色,司馬瑾翻過高牆,潛入了金谷園內,金谷園因坐落在洛陽西郊外,佔地廣闊,晚上,金谷園大部分地方顯得十分幽靜,唯有靠北的一個院中亮著通明的燈火,歌聲飄渺,樂聲在近乎空曠的金谷園裡久久回蕩。如果石崇在金谷園,那毫無疑問一定就在那裡賞歌飲酒。但是司馬瑾心中略生疑慮,刺客的天性讓他感受到一種詭異的氣憤。
那院中有一個高台,高台上有十幾名舞姬隨著樂師彈奏的音樂偏偏起舞,高台的四周只有八名帶刀的侍衛,他們之間互相在聊天,看上去很隨意。高台上下到處都點滿了油燈,遠遠看去,就像黑暗裡刺眼的烽火台,十分顯眼。
此時司馬瑾已經竄上高台對面的一座樓台上,暗中觀察,司馬瑾一眼就認出坐在那裡賞歌飲酒的人,根本不是天下首富石崇,司馬瑾明白這是一個圈套,他知道那周圍一定暗藏了不少士兵和弓箭手,只要自己一出現,一定難以脫身。
司馬瑾聽到了一陣微弱的琴聲,他看了看四周,發現琴聲來自於不遠處一棟樓裡,那棟樓雖不起眼,卻亮著燈火,半夜彈琴,身份一定高貴,說不定真正的石崇就在那裡。司馬瑾飛身下樓,潛伏過去。
在雲夢山的八年,司馬瑾不禁學到了劍術,還有非凡的腳力,後經洛神坊的洛神子授以河圖洛書,習九宮飛步,飛簷走壁對他來說如履平地。然而司馬瑾不知道,其實自己從一進金谷園開始,便被人尾隨了,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一個人在暗中觀察的清清楚楚。
司馬瑾恨輕松地潛入那座高樓之上,但是他仍舊沒有看見石崇,卻聽到了久未聞聽過的琴聲,琴聲淡淡卻深深刺進了司馬瑾的心裡,曲調悠揚卻擾亂了司馬瑾的心緒,一切緣由都只因為熟悉,熟悉的曲調,熟悉的環,曾幾何時,自己不也是住在這樣的深牆富貴園中撫琴淺吟無憂無慮麽?父母族人不都還活生生地在談笑風聲麽?那些整日隻知嬉笑的同胞兄妹、奴仆丫鬟,憑什麽白白丟了性命?沒有做錯什麽事卻為什麽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這就是天下?天下,天下就是這樣的麽?
如果聽到的是別的曲子,司馬瑾會毫不在意,但是這首曲子司馬瑾不能不動情,因為他知道這首曲子天下間會彈奏的人,除了陸機和自己,就只有江離了。
即使彈琴的那個人不是江離,她也彈出了自己的壓抑多年的情緒,如同高山流水,陌路知音。
一曲竟終,司馬瑾聽到了兩個女子的聲音。
“姐姐彈的真好!教我的詩也好!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姐姐,采集一直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什麽問題?”
“采磯覺得這首曲子,姐姐彈得最好,這麽好聽的曲子,為什麽只聽你在晚上一個人時彈奏,卻從來不見你在侯爺面前彈呢?”
“因為這首曲子只有在彈給自己聽的時候,才最好,彈給別人聽時,就變成了取悅,曲子的味道也就變了。”
“采磯明白了!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是吧哈哈!”
“呵呵你懂得什麽叫做願得一人心嗎?”
“我怎麽會懂呢?采磯根本沒有想過會嫁給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呀!采磯出身卑微,如果沒有遇到了姐姐,我現在不知道在哪裡挨打受罵呢!所以我只知道要好好服侍姐姐,別的事我連想也不敢想。”
“我們都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
好在上天待我們不薄,讓我們心中都有一個可以感謝的人。” “姐姐心中感謝的那個人是誰呢?”
“嗯,我今天有些困乏,想歇息了。”
“采磯來服侍姐姐睡吧!”
“不用了,你下去吧。”
“好,采磯退下了。”
采磯走後,整座樓又安靜了下來。
彈琴女子是江離,江離用手輕輕撥動了幾下琴弦,未等琴弦振動開去,忙又按住了琴弦,然後搖搖頭,起身準備更衣睡去,剛一轉頭,突然發現一個男子站在自己面前,嚇得江離大驚失色。
“啊!……”
未等江離叫出聲,自己的嘴已經被捂住了。
突然出現一個男子,江離被嚇得一動也不敢動,看著眼前這個人,江離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疑惑,轉而震驚,她慢慢認出眼前的男子就是自己每天晝思夜想,魂牽夢縈的司馬瑾。
兩個人相視著,用眼神確認對方的身份。誰也不相信眼前站著的就是自己最想見的那個人,誰也不相信那個人還記得自己,誰也不相信這是現實,不是夢。
江離雙手輕輕握住司馬瑾的手,把他的手從自己的嘴邊移開了。
“你……是司馬公子嗎?”
司馬瑾看著江離,認真的點點頭。
就在司馬瑾的頭剛點下去還未抬起來的時候,江離一步上前,撲在了司馬瑾的懷中,一下子流出了眼淚。
司馬瑾的心也被江離真摯的感情所打動,已無需多問她到底是不是那個江離了,八年來,司馬瑾第一次感受到了劇烈的心跳,自己原來竟還有心。
“綠珠姐姐!”采磯突然從門外闖了進來。
采磯看到江離倒在司馬瑾懷裡,和司馬瑾拔劍頂在采磯咽喉,幾乎發生在同一瞬間。
江離看到司馬瑾似要殺死采磯的樣子,不禁大叫了一聲。采磯抬起頭,嚇得只顧呼吸。這時樓下一隊衛兵路過,聞聽驚叫聲,幾個人趕緊來到綠珠樓。
司馬瑾聽到了有人上樓的腳步聲,就沒有把劍刺進采磯的咽喉,司馬瑾給了采磯一個眼神,示意她讓士兵退去。
采磯揚著脖子喊道:“樓下上來的是什麽人?”士兵回答道:“我們是院內侍衛!”
“我是采磯,正在服侍綠珠姑娘休息,你們突然跑上來做什麽?”
“回采磯姑娘,剛剛我們聽到樓上有喊聲,所以上來看看!”
“剛剛是我不小心弄疼了姑娘,沒事了,你們退下去吧!”
“遵命,只是我們想提醒采磯姑娘,今夜院中恐有賊人潛入,姑娘還需千萬小心,我等告退了!”
樓下傳來士兵們下樓的聲音。
“等等!”
采磯叫住了他們,樓下的腳步聲戛然而止,江離看著采磯屏住了呼吸,不知道采磯究竟要幹什麽,司馬瑾的劍也向前頂進了半寸。
“采磯姑娘還有什麽事?”
采磯抬著頭調整一下呼吸,說道:“你等下樓時,千萬輕一些!還有你們巡視時,離這裡遠一點,如果腳步聲驚擾到了綠珠姑娘,定讓你們受罰!”
“是!謹遵采磯姑娘之命!”
士兵們說罷,輕輕下樓,遠遠離去。
司馬瑾的劍還抵在采磯的咽喉處,采磯感到只要司馬瑾輕輕一用力,自己的喉嚨就會被瞬間貫穿。
“司馬公子,求求你放了她吧!她是我在這裡最信任的人!”
“她看到了我的樣子,她必須死!”司馬瑾冷冷地說。
此時,采磯才看清眼前這個想要殺死自己的“司馬公子”竟然是白天在饗食居酒樓遇到的那個人,自己為他解了圍,他卻要殺掉自己,采磯覺得眼前這個男子實在是太冷酷了。
“她一定不會說出去的!我保證她不會說出去的!如果你一定要殺,就讓我代她一死吧!”江離的語氣近乎哀求。
司馬瑾猶豫了一下對采磯說:“如果你把今天的事說出去,無論你逃到哪裡,我都一定會殺了你, 聽到了嗎!”說罷,司馬瑾終於收起了劍。
采磯摸了摸脖子上細小的劍痕,很聽話地點點頭。
江離見司馬瑾放了采磯,終於松了一口氣,問司馬瑾道:“司馬公子,你怎麽會在這裡?我妹妹江坷怎麽樣了?她在哪裡?她跟你在一起嗎?你今天是來找我的嗎?”
司馬瑾沒有看江離的眼睛答道:“你妹妹應該很安全,她沒有跟我在一起,我今天來是來殺石崇的。”
“石崇?”江離對司馬瑾的話頗感意外,“石崇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嗎?當年不是他安排送你出洛陽的嗎?”
“救命恩人?”司馬瑾稱呼中略帶諷刺地說,“一副偽善的模樣,當年在洛水邊,我差點被人殺死,周管家為了救我而死,小坷也差點死在洛水邊,石崇早就與賈謐串通好了,要取我的性命。”
“啊!”司馬瑾的一席話讓江離吃驚不小,善良的江坷為那個長存在她記憶中的周管家的死感到悲傷,也為自己的妹妹感到擔憂。她從未想到過如此疼愛自己的那個石崇竟然差點殺了司馬瑾和她的妹妹江坷。
“你說小坷應該很安全是嗎?”
司馬瑾點點頭:“是。”
江離還想問,突然司馬瑾察覺到樓閣上有人。
“什麽人?下來!”
江離與采磯看著司馬瑾不明所以,此時從樓閣上跳下一個男子,手拿兩把短劍,說他是個男子,不如說他是一個美少年。
美少年說道:“你們剛剛不是聊的很愉快嗎?還以為能多藏一會兒呢!司馬公子果然厲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