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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第5章 耐人尋味(5)
  此時的住院樓十分安靜,走廊通道上亮著昏暗的燈光,值班護士們昏昏欲睡,不過在見到朝院長後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新荊將觀望了一眼,沒有發現黃芷。

  跟著朝院長進了一間ICU重症監護病房,新荊將提著的心不僅沒有放下反而更懸了,因為躺在病床上的人不是他母親,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

  老人的狀態即使不用此刻連接在他身上諸多的儀器檢測,也足以在他面如死灰的臉色上看出那岌岌可危,稍縱即逝的微弱生命。

  他已經快不行了,這是新荊將的第一反應。

  “知道他是誰嗎?”一路上沒有開口的朝及厲說話了。

  “不知道?”新荊將搖了搖頭,覺得眼前的老人長得有點像某個人,不過更多的是聯想到了自己的母親,同樣也是岌岌可危。

  朝及厲“哼哼”了兩聲,走到老人身旁,將自己的手放在老人的心臟部位,說道:“你覺得死亡代表了什麽?”

  死亡……想到這兩個字新荊將就說不出話來,他在這個醫院見證了太多死亡,本以為對此已經從容不迫,卻在自己的母親面前崩潰了,見證了脆弱的內心。

  他害怕死亡,極度害怕。

  “代表……失去了一切。”新荊將欲言又止。

  “是嗎?”朝及厲笑了,“可這個世界上死的人那麽多,為什麽在重複循環得失榮枯之間,世間不僅沒有每況愈下、百業凋敝,反而欣欣向榮,更加繁榮昌盛呢。”

  “話是這麽說,”新荊將也笑了,“但有一樣東西是不平等的。”

  朝及厲拿開放在老人心臟上的手,又去摸老人蒼老,布滿皺褶的臉。

  “呵呵,讓我想想,你說的不平等,不會就是你滿腦子的好為人師吧?”朝及厲說道。

  新荊將楞了一下,然後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鏡,說道:“師父,我覺得在這件事情上你是支持我的。”

  “當然,我從見你的第一眼起就很欣賞你,你身上有種與眾不同的東西,否則我也不會支持你到現在。”朝及厲收回了放在老人臉上的手,轉過身面對新荊將,“但你要知道,支持這種東西是要互相給的。”

  果然如此,新荊將心裡冷笑。他就知道朝院長肯定會尋求平衡點,正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現在正是時候。

  見新荊將不說話,朝及厲又接著笑道:“你母親的費用可不止兩百萬,你知道嗎?”

  “什麽?”新荊將露出錯愕的神情,“可你跟我說……”

  “你又不是第一天當醫生,別因為這件事情亂了陣腳,你未來的路還長著呢。”朝及厲打斷了新荊將的話。

  新荊將聽了低下頭來,笑著舒了一口氣。而後抬起頭說道:“我明白了,師父,你說吧,帶我來這裡的目的。”

  朝及厲沒說話,只是久久地看著新荊將,大大的眼睛稍微眯著,輕咬著下嘴唇內側,上半身略呈後仰。

  新荊將從來沒見過朝院長這副模樣,心中有些隱隱的不安,總覺得錯過了什麽東西。

  過了好一會,朝及厲才轉過身去看著病床上的老人,跟新荊將說:“這個老人堅持了很久,堅持到他的家人很多時候都以為他快不行了,他還是能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你說他死了嘛,他又沒死,在醫學角度上他還活著,衰弱的心臟仍然跳動。你要說他沒死嘛,他又死了,在生人的角度上已和死人沒有半點區別。

  “直到最近,

他的家人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他已經死了,不用救了。”  朝及厲說完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明顯有些沉重。

  新荊將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沒有注意到朝院長最後的語氣,他焦急地說道:“可是他的儀器上面還顯示生命跡象,就說明還有一絲希望,為什麽不救,而且他堅持了那麽久——”新荊將說到一半停了什麽,他似乎隱約猜到了什麽,瞪大了眼睛看著朝院長。

  很明顯,新荊將知道,今天晚上他可不是來討論老人救不救的問題,且不說輪不輪得到他來管,就算能插上幾句話也只不過是畫蛇添足,根本沒有意義。而唯一讓他來到這裡的目的恐怕只有一個,那就是關乎老人要死了,至於怎麽死,新荊將不敢想。

  “怎麽不說啦,堅持那麽久,然後呢?”對比新荊將的瞠目結舌,朝及厲泰然自若,像平常和別人聊家常的口氣一樣談笑自如,不緊不慢。

  “師父,我……只是想借錢而已,我想拿錢救我媽媽,但是不是這樣……”新荊將悵然地說道。

  朝及厲“哼”了一下,說道:“我是問你然後呢!什麽不是這樣?罷了,我也就不跟你多廢話了,錢嘛,有,但你要拿,就必須通過這個老人身上拿!”

  新荊將看了一眼老人,又看了一眼朝院長,惴惴不安道:“怎麽……拿?”他也不想把話說清楚,但萬一事情是另有所指呢?鬧烏龍是小,皆大歡喜是大!

  朝及厲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慍怒道:“荊將!要救母親的人是你,不是我,救與不救、或怎麽救,掌握在你自己手裡!你是個聰明人,你只需要考慮的是如何看待這件事。”

  事已至此,新荊將徹底茫然了,他明知自己即將跌入一個無底深淵卻莫可奈何,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迫不得已新荊將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一邊是素昧平生,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老人;一邊是自己寸草春暉,朝不保夕的母親。同樣是兩個活生生的人命,為什麽要通過抉擇來篩選誰能活下來?新荊將心裡縱然明白母親更重要,但是如果要以一個人的生命去換取另一個人的生命的方式來救母親,這麽做的意義又何在呢!

  難道怎麽樣都要死一個人?

  從一開始就注定要死一個人?!

  不是母親,就是那個老人,新荊將想。

  “他們為什麽要讓那個老人死?”想通之後,新荊將平靜地說道。

  空氣猝然安靜了一會。

  “老人的家裡很有錢,而且他身上有一份保險,與其讓他無限揮霍昂貴的醫療費,不如就此了結得到一筆巨款。”朝及厲一字一句道。

  “所以……”

  “所以我們要做的就是盡量讓這看起來像理賠范圍內的死亡,這在醫院裡輕而易舉。”朝及厲馬上說道。

  新荊將猶豫了一下,說道:“是不是我馬上做了,就馬上有錢,然後即刻給我母親手術?”

  朝及厲眼睛瞟向老人,“嗯,相關的事情我會安排好的。”

  “我不會有事吧,如果露餡的話!”新荊將一旦想清楚,認定一件事後就會出奇的冷靜。

  “外面的值班醫生、護士們都不會多嘴的,今天晚上的監控也會有一個合理的理由銷毀。放心吧。”朝及厲的視線還是沒從老人身上收回。

  “好,你告訴我怎麽做!”新荊將堅定地說。

  朝及厲這時才收回放在老人身上的視線看著新荊將,隨後從自己上衣內側口袋拿出一支注滿不明液體的注射器給新荊將,“打在他身上就完事了。”

  新荊將雖然面無表情,但手上顫索地接過注射器的動作卻出賣了他此時的心情,畢竟乾這種事不僅在道義上過不去,還是違法的呀!

  似乎是看出了新荊將的心理壓力,朝及厲輕輕歎了一口氣,“事情的結果是他們家裡人決定的,你只是負責執行,你就算不乾,他也遲早要死。”

  “是啊,我不乾,他也要被‘家裡人’殺了,然後母親也會因為沒有得到及時治療而失去最後一點甚微的機會,致使‘曙光’全熄……”新荊將心裡想著。

  “就這樣吧,既然決定了,就不要有心理壓力了,你已經作出了對母親的承諾,錯不在你一個人身上。”朝及厲拍了拍新荊將的肩膀。

  感觸到肩膀傳來的輕柔力道,新荊將想起以往最喜歡朝院長這樣溫柔地拍自己肩膀,那會讓他莫名感受到來自似曾“父愛”的關懷,可是這一刻他卻開始分明感覺到了厭惡。他覺得朝院長的所作所為已經不用自己再去評判了,明明收“紅包”拿了那麽多錢,卻還是貪得無厭,接了這筆買賣來讓自己當替罪羔羊。

  沒想到,至始至終自己這匹“千裡馬”只是他的一顆棋子,新荊將內心感歎。

  說起來,朝院長似乎是早有預謀,不然也不會選在夜深人靜的當頭來到醫院和自己來一個所謂的“偶遇”,新荊將怎舌,原來自己的心思、一舉一動,朝院長早已一五一十了然於心,相比起來,自己還真是小巫見大巫,太過年輕了。

  但是有一點很奇怪,新荊將注意到朝院長好像從自己決定接了這筆買賣之後顯得很不耐煩、漫不經心,所有事情都是靠自己的提問去推進的,按道理作為一個“中介人”不是應該熱情洋溢、推波助瀾的嗎?難道他知道自己對於拯救母親的決心有多重?想來也對。

  “那現在我們是不是要避人耳目,先出去外面溜達一圈,再趁機從後門溜進來?”新荊將試探道。

  “嗯?哦,對,不過是你自己,我要回去了,你好自為之吧!”朝及厲說著就要走出病房。

  然後突然間,新荊將看見朝院長貌似想起來什麽東西的樣子又走回到老人身旁,伸手進被子裡拿出老人乾枯的手,手上竟戴著一塊破舊不堪的手表,他將其拿了下來戴在自己手上。緊接著用手指拍了拍手表,好像在看還能不能用,隨後露出會心一笑,還用手拍了拍老人的胸膛,就走了。

  這一過程,他連看都沒看新荊將一眼。

  新荊將覺得很不可思議,很是耐人尋味,這個朝院長連老人身上這麽殘舊的手表都不放過,還表現得旁若無人,真是“沒天收”、“折了煞”!

  看到這裡,新荊將不免多看了老人幾眼,覺得老人非常可伶,活到七八十歲的高齡本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被“不曉情理”的病魔纏身也就罷了,以堅韌不拔的頑強精神活到現在竟然還要被家裡人拋棄,而現在可能是連唯一一件對老人有重大意義,或者是他老伴年輕時送他的手表,要成為遺物的東西也被朝院長這個王八蛋拿了!

  “你說慘不慘,”新荊將搖了搖頭,“還不止,他等下還要被自己殺了,那才是最慘的!”

  “朝院長是王八蛋,那你自己就是究極無敵王八蛋!”新荊將破口大罵自己,越想越不是事。

  要不算了吧!新荊將冒出來這個念頭,可是轉念一想,自己的母親都生死未卜,還去管別人的死活!可是又轉念一想,母親的病重是因為自己疏忽導致的,如果用老人的命換母親的命,那不是冤冤相報何時了!可是又又轉念一想,老人橫豎都得死,不如死得有價值點?可是又又又轉念一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憑什麽將痛苦強加在別人身上,老人什麽時候死是他自己說了算,豈有亂奪人性命的道理!

  想來想去也不是個辦法,心亂如麻的新荊將覺得不如先出去冷靜一下再做打算,反正這也是步驟之一。

  正當如此,新荊將卻刹那間感覺到病房裡有些奇怪,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是什麽呢?”新荊將環顧四周,病房就巴掌大,一眼能看完了,還有什麽東西存在會讓人感覺怪怪的?

  “是安靜!”新荊將不由地冒出了一句。

  沒錯,是安靜,此安靜非彼安靜。夜深人靜的醫院裡雖然很安靜,但換在很多地方都是一樣的道理,新荊將覺得真正的安靜是沒有“生氣”的那種,例如剛才在花園裡遇到黃芷時的情景,在發現她突然消失的時候,新荊將就感覺到了那種沒有“生氣”、死氣沉沉的安靜。

  而現在,在這個巴掌大的病房裡新荊將再一次感覺到了那種沒有“生氣”的安靜。較為不同的是,他和朝院長踏進這間病房的時候是沒有這種安靜的,否則他會馬上感覺到不適,並提出異議。

  新荊將仔細想了想,由於剛才在內心裡掙扎老人的生死問題,所以沒有馬上察覺到這種安靜,可是在朝院長走出去前後的一兩分鍾裡新荊將是沒有感覺到的。

  “朝院長走出去後……?”新荊將喃喃自語,堵塞的腦殼有點即將茅塞頓開的欲裂感。

  那唯一的線索不就指向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新荊將心裡有些發毛。

  他可以很大程度肯定現在這種“安靜”就在一動不動的老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這聽起來讓新荊將自己都覺得十分饒舌,人家本來就半死不活了,除了安靜還能幹嘛?

  其實不然,就像剛才說的,新荊將認為的安靜是沒有“生氣”的安靜,既是沒有任何生命力存在的安靜,哪怕在一個環境裡因為某些物件製造了多少分貝聲音、烘托了多少熱烈氣氛,只要沒有人在都依然掩蓋不了那種“孤獨”、沒有任何生命的安靜。當然,新荊將認為感應者本身是發起者,應當除外,否則何來感應“安靜”一說。

  老人的生命力固然很微弱,但並沒有達到絕對安靜的程度,至少在一開始新荊將見到老人的時候是可以在病房裡聞到、聽到、甚至可以見到那一絲絲遊走在空氣中,從老人身上散出的若有若無的生命力,足以證明老人還活著。這不僅是新荊將覺得自己個人看出來的,他也認為是醫院裡所有人的共識。

  可就在現在,就在剛剛,這種微弱的生命氣息沒了,可以說完全消失了,只剩新荊將自己粗重的喘息。

  怎麽會這樣?新荊將很疑惑。老人身邊的儀器明明在正常運轉,心電監護儀顯示的波形也有條不絮地跳動著,種種證據表明老人還活著,為什麽會感覺不到生命力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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