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而言之,新荊將是因為巧合創造了巧合,卻又讓所有事情看起來不那麽巧合,換在任何一個身上,稍微心理敏感的都會引發一場心理博弈,邏輯與信條的衝突,就更不用說因為心理突出而進修心理學的新荊將。
正是在那個幾乎百口莫辯,被值班醫生發現注射器無言以對,不知所措的時候新荊將結合以上幾點終於想明白了這些巧合下所忽略的東西,除了前後順序顛倒外,那就是“有意為之”。
醫院的怪象應該是在某個巨大的心理衝擊之後才能形成的,分明指向是要殺死老人的事情,怎麽可能一開始因為簡簡單單的借錢就會讓一個人產生那麽大的幻覺,雖然新荊將不可否認母親的病情佔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但正是因為如此才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去想盡任何辦法救母親,不會出師未捷身先死。
而且三個人統一指責,不相信的態度也應該是在他自己說出某些實情後才有的反應,怎麽會連一句話都沒說就好像將整件事情推動到了高潮部分,準備報警都有了。
種種跡象說明這些看似正常的事其實一點都不簡單,如同這些年來他時常會遇到的巧合,是一種前後順序顛倒的邏輯。
剛才新荊將演了一下戲,說是演戲也是真情流露,只是為了證實心中的猜想。
新荊將認為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是朝院長精心設置的心理戰術,他覺得朝院長正是知道他心理方面的異於常人才用這種以牙還牙的方式來引導事態發展,順理成章地攻破他的心理防線,真可謂是一記狠招!可是別說朝院長,就連新荊將自己都未曾裡料想到,今天晚上他又神奇般雷同上演了這些年來遇到巧合時的情景:撞見“事後”才發現“事先”。想到此處,新荊將不免覺得有些好笑。
新荊將心中猜想,醫院的景象是朝院長故意安排的,雖然不知道朝院長是怎麽做到的,主要的目的可想而知,是為了讓背黑鍋的自己在殺死老人之後見到詭異的醫院進而動搖愧疚的內心,最終抵不住正義的譴責然後自首。當然,新荊將也明白,朝院長肯定安排好了如何在自己自首的同時脫身,偽造成整件事只是自己一個人因為母親的事情蒙蔽了雙眼下起了毒手。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朝院長肯定沒有料到我會離他原本的設想背道而馳……”新荊將想。
新荊將估摸著在朝院長的設想裡,他明顯預計到自己會因為母親的事情跟他借錢,所以應當是在他不久前與老人的家人合謀的險惡買賣就有了出路,一邊不動聲色地等待時機,一邊按部就班地安排布景。隨後在發現自己有找他借錢的意圖時,他就知道時機成熟,故意出外將時間場景拖延至晚上方便行動,然後順便布置場景——醫院怪象,接下來就等待自己自投羅網,額中捉鱉。
雖然計劃一度堪稱完美,可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其中最致命的是自認為操縱了一個了不起的環節——人心。新荊將想,朝院長肯定萬萬沒有想到心急如焚的自己竟然會在等不到他的情況下離開醫院,而這最主要的原因莫過於朝院長並不知道自己租的宿舍能夠清晰看到醫院門口的狀況。
新荊將心中不屑地冷笑,這就相當於犯了朝院長他自己計劃裡的大忌,也是剛才想通的邏輯裡的大忌——前後順序顛倒。原本的計劃是被設置成棋子的自己在醫院焦急等待,盡管心情火急火燎但在沒見到他朝院長時卻不敢輕舉妄動,然後只能等待到夜幕降臨,他才遲遲歸來,並在自己的請求下道貌岸然地打上一副感情牌,一力攛掇、推波助瀾地讓自己下殺手,隨後事成出來的時候見到他精心布置的怪象讓自己誤認為心態作祟,遭到靈魂的折磨,最終自首。可是真正到實施的時候朝院長沒有料到自己會中途離開了醫院回宿舍等待,打破了見到怪象的順序,讓本來是最後一步的怪象變成了第一步,徹底改變了原有的邏輯。
新荊將想著這也是為什麽朝院長會在不久前在花園裡見到自己的時候出奇的大發雷霆,想來也是不應該的,肯定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按照他的步驟待在醫院,極有可能早一步見到了醫院怪象,擔心事跡敗露所以大發雷霆。這也剛好說明了為什麽朝院長和自己交談老人的事情時始終一副漫不經心地樣子,恐怕那個時候他就已經開始重新設想一個新計劃來迫害自己,為的就是不讓自己反應過來殃及到他。
那麽繼續按照這個思路聯想下去,新荊將發現這也正好解釋了老人為什麽會在自己什麽都沒有做的情況下突然離奇死亡,很明顯,朝院長想到了一個速成的替死鬼辦法,來一個擁有大量人證時刻的栽贓陷害。
至此,在新荊將眼裡,朝院長何以在病房對老人動手動腳的行為也迎刃而解,以及三個急救人員仿佛心領神會、統一口徑的做法就更不用闡明了。
但是急中生智的辦法往往伴隨著更大的破綻,臨時抱佛腳必然忙中有失。新荊將猜測,朝院長在老人身上下了黑手之後,一定在等待老人死亡的過程中急忙物色了三個“演員”,雖然看起來在短時間內算是交待清楚了,整個急救過程也顯得有聲有色,但在表演程度上還是露出了馬腳——過早跳開前戲,連當事人什麽都還沒有說就提前進入興師問罪的階段想將其置之死地,鮮明在這種事情上還是無法避免地顯得太過緊張了。
朝院長猜中了故事的開始,卻沒能料到故事的結局,新荊將覺得這就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當繁絮冗長的心理活動像連綿不斷的羊群從黃河遷徙一樣在新荊將腦海裡掠過,他從中體驗到了何謂在充滿泥沙的河水裡掙扎的艱險和最後抵達彼岸後如釋重負的感覺。它也像穿針引線一樣隨著第一個針孔的突破,千頭萬緒連著針線來回穿梭,反覆將支離破碎的疑點拚湊在一起展現了完整畫面後那種豁然開朗的賞心悅目感。
雖然這所有的想法在新荊將心裡形式漫長,但在現實時間裡不過幾分鍾不到。
“報警?”新荊將噗嗤一笑,“哈哈哈,好啊,你報啊,把警察叫來!”
“你說什麽?!新荊將,你今天晚上到底在搞什麽鬼!”阻止報警的醫生不可思議地看著新荊將,“你知不知道這會對我們醫院有多大影響!”
其他兩個人聽了也目瞪口呆,尤其是那個脾氣稍顯暴躁準備報警的醫生更是咽了一下口水,他本來只是想嚇一嚇新荊將,因為自打一開始見到新荊將他就對這個人沒有什麽好感,三年前來到醫院實習,年紀輕輕就志驕意滿、不可一世,拽的跟二五八萬似的,還讓朝院長本來一直對他讚賞有加的眼神給抽離了,這能不讓他咬牙切齒嗎,所以今天逮到機會就想狠狠教訓教訓新荊將,沒想到對方根本不吃這一套,反過來把他嚇得夠嗆。
“別管……他,把主任叫來。”對新荊將反感的醫生在勸阻的醫生耳旁小聲說道。
“用得著叫主任嗎!朝院長不就在這裡嘛,剛才不是還在外面給你們交待事情嘛,怎麽啦,露餡了就想搬救兵啊!”新荊將取笑道。
“新醫生,你這話什麽意思,朝院長什麽時候跟我們交待事情啦,你把嘴巴放乾淨點!”似乎是觸怒了護士的底線,她生氣道。
“哼,有沒有交待事情你們最清楚不過,想悶聲發大財,有那麽容易嘛!”新荊將回嘴道。
“你……”護士激動地指著新荊將,說不出話來。
“夠了!新荊將,我們之間肯定有些誤會,找主任過來說清楚最好不過了。”勸阻的醫生站前一步,說道。
新荊將聽了繼續大笑,冷眼看著這三個人,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大喊:“朝院長,你還沒走吧,過來把話說清楚,我這個注射器可是動都沒動,你有本事過來看一下!”
“瞎嚷嚷什麽!還有沒有紀律啦!”一個身影冷不丁冒出來,聲音幾乎和新荊將同步。
新荊將被嚇了一跳,沒有反應過來有個人已經站在了門外,定睛一看更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此人不是誰,正是和朝院長威望不相上下的元副院長。
元副院長在醫院出了名的鐵面無私,罵起人從來不留情面,每個星期都不知道有多少被他罵哭的女醫生、女護士,人人在他後面都稱他黑臉包拯。新荊將當初聽到這個稱謂心想不瞎糊弄人嘛,這到底是誇別人還是詆毀別人啊,哪有私底下幫一個大家都討厭的人取個如此名譽的外號,這不瞎子點燈——白費蠟。後來才得知,元副院長家裡四世三公,都是官居高位的人,他的哥哥更是直轄市公安局局長,地位可想而知。所以醫院裡自知之明的人知道,這個外號不是用來私底下嚼舌的,就是說給元副院長聽的,一方面滿足自己憤憤不平的心情,一方面烘托他的高大形象,也避免不必要的意外發生。
那麽問題接踵而來,元副院長的突然出現無異於給新荊將宣告死刑,這也是新荊將嚇出一身冷汗的緣故,要知道,在擁有警察司法背景的元副院長面前,說什麽都是白搭。
“你們四個人老大不小了,都幹了多少年了,我一進來住院樓就聽見你們在吵,還要不要臉啦!”元副院長沒有注意新荊將蒼白的面孔,徑直走了進去。
對新荊將抱有敵意的醫生看見元副院長像看見了福星一樣,不顧元副院長劈頭蓋臉的謾罵,陪臉笑道:“元副院長,其實事情是這樣子的……”
“你閉嘴!”元副院長完全不留情面,一口呵斥,“我話都沒說完,你插什麽嘴,還給我笑,幾年醫生白當了!”
“不是,元副院長,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另一個一直以勸阻角度說話的醫生又站出來勸阻道。
“你也閉嘴!”元副院長看向他,瞪大了眼睛,“反了你們,特別是你,平時還誇你做好帶頭作用,這倒好,開始偏袒自己人啦!”
然後還沒完,元副院長又瞪著女護士,說道:“小曦你也是,又不是第一天當護士了,女孩子家家的,叔叔平時沒說你,自己還不知道嗎!”
嗯?那個對新荊將抱有敵意的醫生難以置信地看向被叫做小曦的女護士,完全沒有想到小溪竟然是元副院長的侄女,這些年來她從來沒有說過,還跟著別人一起將元副院長叫做黑臉包拯,真是夠奇葩的!
“叔叔,我……”小曦緊咬嘴唇。
“舍得叫叔叔啦!”元副院長挑眉,“平日裡別人指不定說我怎麽虧待你呢!”
“叔叔,不是……”
“好啦,叫個沒完啦,我都還沒有好好教訓你們!”元副院長大叫道。
看著元副院長口沫橫飛的樣子, 最早被元副院長呵斥住的醫生心裡汗顏,明明自己吵得比我們還大聲,真是有病!
隨後,在接下來足以讓三人感覺可以“媲美”海枯石爛的時間裡,元副院長從醫院方針到社會導向、從禮義廉恥到國家精神,從上到下、從左到右,面面俱到,凡是沾邊的通通講了一遍來教育他們,以此,元副院長還感覺意猶未盡。
應該是受夠了元副院長的教訓,一直站在勸阻角度說話的醫生忍不住了,他指著新荊將,怒道:“那他呢,元副院長,這個始作俑者你怎麽一句話也不說,你知不知道他有可能幹了什麽!”
元副院長看都沒看新荊將,說道:“他幹了什麽?”
“這個老人的死很可能和他有關!”醫生擲地有聲。
“哦?”不同於朝院長的大餅臉,國字臉的元副院長不管做什麽表情都是一副嚴肅的模樣,“有這種事?!”他這時才回過頭看向從他一開始進來就一直站立原地一動不動的新荊將。
方才的半個小時,新荊將想了很多東西,思考了很多事情,但得出來的結果只有一個——死路一條。他現在儼然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就算他認為是朝院長的奸計,可是歸根結底沒有他自己的同意何來被栽贓嫁禍,所以究其責任,他是在劫難逃。
新荊將沒想到自己真的要跟那些小說裡的人物一樣臨死前說出“至理名言”,“枉我一世英名,今天竟然栽在自己手裡,可笑啊可笑啊”。
只是一想到母親,新荊將就於心不忍,覺得這輩子都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