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東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奔逃半夜,他總算能歇一口氣。此刻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喘息著。
可突然,他隻覺屁股下這大石頭晃動了起來,一個不慎,就跌落到了地上。直直落下,可讓他的屁股痛的不行。
“又是什麽玩意?”他齜牙咧嘴看去,那大石頭竟是一隻龜。
似是聽見了黃大力的聲音,這龜緩緩扭過了頭來。不知是不是眼花了,他竟覺得這龜的眼神在鄙夷他,傲慢至極。
本就壓抑了一個晚上,眼下又被一隻龜欺負,這讓黃大力這怎麽忍得,當即就想衝上去給它一腳。
可下一刻發生的,又讓他瞠目結舌。呲溜一聲,這龜爬得飛快,一轉眼就沒了影,是剩下他一個人凌亂在風中。
“這世道是怎麽了?”他鬱悶到無以複加。
“籲!這不是黃屠夫嗎?怎麽在此落得如此狼狽?”此路為官道,一途徑的華貴小郎君見他在此便勒住了馬。
“原來是孔公子!”黃大力問候道。
“哎!說來公子可能不信,我昨夜兜進了一個鬼村,差點就沒出來。”他又歎息道。
“鬼村?”聞言,孔公子頓時來了興趣,便下馬與他漫遊。
黃大力說得繪聲繪色,而孔公子也聽得津津有味。
“既是這般,我看你不妨進城往煙雨巷尋一高人。”一揮山水折扇,孔公子說道。“此前我孔家也被幽冥之物纏著,高人只是來我家做了場法事,之後就再無事端了。”
“當真?那高人姓甚名誰?”黃大力大喜道。
“煙雨巷尾,天地半仙,莫問神通,妖鬼無路。”孔公子搖頭晃腦得吟道。
“一渡半仙?”黃大力若有所思道,他從前也聽聞過此人,只是沒放在心上。
“好了,本公子還有要事在身,就先行一步了。”孔公子說了一聲,便上馬離去。
想起昨日還答應素娘要幫她砍柴,黃大力立馬就進到一旁的山林中。
盆口粗的大木,他怒目瞪圓,繃緊臂膀,橫揮過去,便是哢嚓一聲,折成兩斷,真似那無雙力士。
背著這些柴,他便往城裡去。
素娘家住城東烏衣巷,與煙雨巷隻一牆之隔。
宅門前,黃大力輕敲了幾下門。問道:“柳伯在家嗎?”
“來了,來了!”屋內,聽聞動靜一個病懨懨的老人緩緩走出。
“柳伯,我送柴來了。”黃大力說道。
“累你了,來,快進來坐!”老人慢吞吞得說道。
進到院中,把柴放到角落,又劈了一些,他便與那柳伯告辭,直往煙雨巷來。
這條巷子平日冷清得很,黃大力一路走來也沒見幾個人。
“煙雨巷尾,天地半仙。”看著那盤膝於地,手擎一幡,八字胡撇,口中念念有詞的道士,他心中直打鼓。
“既然來了,何必又畏頭畏尾?”突然,這一渡半仙轉過了頭來。黃大力一看,還真仙風道骨,器宇不凡。
“定是得道高人。”他心暗道。
“半仙,你可和一定要救我啊!”他上前說道。“我前天被一隻女鬼纏上,昨夜又被騙到鬼村,今早還見著一隻跑得比馬還快的龜。”
聞言,一渡卻是面色泰然:“不過區區鬼魅妖靈,下下乘罷了!”
“半仙有法子救我?”聽言,黃大力激動得握住了他的手。
“這憨廝好大的力氣……”雖然手上疼不可耐,但一渡還是面不改色。
感覺自己太過失態,黃大力又立馬松開了手,憨笑一聲。
“救你的法子自然有,可本道運用仙法,調聽天機,不免有所損耗。”一渡微伸出另一隻手,不停得摩挲示意著。
“規矩我自然知道。”訕笑一聲,黃大力連忙掏出了五枚銅板,疊到他的手中。
看著手中這五枚銅板,一渡目瞪口呆,竟一時語噎。
“我就說半仙是得道之人怎麽會要人間錢財,好,多的我就收回來,可這一枚您一定得收著,不然我可不依。”黃大力笑著便小心得將一渡手中的銅板數回了四枚。
“你給老子滾!”一渡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一把就將手中這枚銅板摔到了地上,指著黃大力的鼻子破口大罵。
“大仙莫要動氣,是我不懂事,您看,這是一兩銀子,就孝敬您了!”黃大力連連後退,說道。
“氣煞我也!爾安敢如此欺我?”一渡大怒道。“豐城哪個不知,請本道幫忙最少得一百兩銀子。”
“今竟遭宵小消遣,真乃奇恥大辱!”
“左右門人何在?還不把這憨傻打出巷子!”
“是!師傅!”原本冷清的煙雨巷竟突然熱鬧了起來,只見兩道門戶齊齊打開,一個個相貌凶惡的人從門裡走了出來。
初時他們都傲猛無比,可當見了那人是誰,無不臉色一變。
“上啊,把這不開眼的傻子叉出去!”一渡頤指氣使。
“黃爺!”一渡的一乾門人竟齊齊半跪施禮,臉上的表情就像是撞見了鬼一樣。
“黃爺……”一渡皺眉道,他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名頭。
“你是西集殺豬佬!”突然,他驚慌道。
“我還以為你是什麽得道高人,可手下門人盡是被我收拾過的地痞潑皮,想來你也就是個江湖騙子罷!”黃大力怒叱道。“竟敢騙我錢?”
“真氣煞我也!”
“這憨貨一根筋,不過據說是個鐵公雞,也不難對付。”連忙伏地將那枚銅錢撿起來,一渡笑得甚是賤。
“不知是黃爺來了!小道真是有眼無珠。”他訕笑道。“這是您的銅錢,您收好了!”
“對了,還有這十兩銀子,您收好,權當給您壓壓驚!”
掂了掂手裡的銀子,黃大力臉色陰沉了下來,而後一把將其摔在了地上。怒斥道:“豐城哪個不知我的規矩,你竟敢如此含糊,你若不知,隻管問問這些潑皮就是了!”
“黃爺收錢從來都是身上有多少就拿多少。”後邊一人小聲嘀咕道。
聞言,一渡心頭都在滴血,但奈何眼前這人是出了名的能打,出了名的一根筋,他也隻好將包袱裡的數十兩銀子悉數交到了黃大力的手中。
“這還差不多。”背上這包袱,黃大力點點頭道。
“對了,我問你一句,你得老實回答,你可真懂降鬼之術?”
“這……小道其實也就學過點粗淺法子,些許小鬼或能對付,但厲害一點的就沒奈何了。”一渡回道。
“哦?你還真會法術?”聞言,黃大力不禁眉頭一挑。
“哪會什麽法術,隻知曉些克鬼的法子而已。”一渡笑道。“黃爺請聽我道來,對付鬼物這桃木有奇效,朱砂也有奇效。”
“若對付陰屍,童子尿則最好,黃爺可隨時帶一葫在身,以備不測。”
“桃木、朱砂、童子尿。”黃大力點點頭道。“你替孔家驅邪就是用的這些?”
“其實孔家並無詭異,只是家有變故,深藏齷齪,心中有鬼,自然也就真有鬼了。”一渡回道。“小道過去,只是讓他們定定心而已。”
“原來如此。”黃大力點點頭道。“看在你還不算大惡的份上,我今日就放過你,不過若是再讓我見到你招搖撞騙,定教你好看。”
“還有你等,有胳膊有腿,做什麽不好,偏偏幫忙做這等坑蒙拐騙之事,找個簡單的營生不好?”
“黃爺教訓得是,我們一定改過!”見他發怒,一乾潑皮連忙求饒道。
冷哼一聲,黃大力就大搖大擺得走出了小巷。
“乖乖,這騙子真有錢。”掂量著包袱的重量,黃大力喜形於色。
“桃木、朱砂,都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買一些也無妨。”他思量道。
左拐右拐,他回到西集,找了個老木匠,叫他重新幫忙做輛大木車,還有桃木劍,接著又買了些朱砂便來到纖雲布莊。
“素娘,我把柴送你家了。”他說道。
“謝謝大哥!”素娘笑得甚是甜美。
“對了,我看柳伯氣色不怎麽好,可是害了病?”他又問道。
“大夫說是得了傷寒。”聞言,素娘語氣稍顯低沉。
“噥,衣服我做好了,你試試合不合身。”搖搖頭,她又將一件黑金虎紋袍從櫃台中拿了出來。
“這麽快就做好了?”見這漂亮衣裳, 黃大力意外道。
“這有何難?”素娘輕笑道。“好了,趕緊去後堂試試,要是不合身我再去改改。”
“好嘞!”抓起這衣服,黃大力便興衝衝得往後堂去。
“呆子,這衣服怎麽可能一天就織好……”輕沉了一口氣,素娘心中鬱悶。“也不多誇我幾句。”
不多時,黃大力便從後堂出來。“剛好合身!”他不吝讚歎。
“合身就好。”她笑了笑。
像是想起什麽,黃大力連忙解下包袱,從裡邊掏出了十兩銀子,放到桌上。
“這是何意?”素娘秀眉微蹙道。
“柳伯不是病了嗎?這錢你拿著,這布莊就先關門幾天,你好好回去照顧。”他說道。
“大哥今日倒是大方了,可是又從哪得了便宜財?”她輕聲道,臉上多有幾分擔憂之色。
“遇著一個騙子,我就把他身上的錢全拿來了。”黃大力還頗感驕傲。
“你啊!我與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們都是小老百姓,老老實實就行了。”素娘苦口婆心道。“要是哪一日,惹了什麽狠角色,可有的苦頭吃。”
“我才不怕,就是一隻大蟲,我也能把它打得服服帖帖!”黃大力拍著胸脯道。
輕哼一聲,素娘不再言語,只是低垂下腦袋,用力得打著算盤,劈裡啪啦,吵人清靜。
見她生氣,黃大力心中一急,連忙說:“我……我錯了,以後一定老老實實的,不會再惹麻煩。”
聞言,素娘才抬起了頭來,不過嘴角還帶著笑。
“這就是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