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別的屠夫不同,黃大力高九尺,一身腱子肉,相貌雖也粗狂但終歸有兩分英俊。
推著大木車,他一路連奔了數裡來到城門口。
豐城西集,此處是城裡的菜市口。天雖未亮,但小販們早已到來張羅。
“黃爺早啊!”一路上小販們紛紛朝他問候,而他也一一回應了過去。早前西集有夥惡霸,時常欺壓小販,後來黃大力來此賣肉,自然就出手教訓了他們,將這夥人都打得服服帖帖的。
從那以後,就再沒惡霸敢來西集欺壓小販,而這些小販也由衷地感激他。每日一些沒賣完的蔬果,都會勻一些給他。
數個時辰後,肉已賣完大半,剩下的部分昨日也有人付錢預定了,隻管晚些時候送過去。
脫下肮髒的皮革,拿出昨夜被咬破的麻褲,他徑直離開了肉攤,毫不擔心有人會偷拿攤上的肉。
只因從前有個小賊在他的鋪子裡偷了錢,被他追著打了個半死,後來就連衙役趕到,都不敢上前阻攔,生怕殃及池魚。
一間名為纖雲布莊的小店,黃大力走了進去。
店裡人不多,在黃大力進來的一刻都不禁眉頭一皺,不過看見來人是他,也就沒有多說什麽。
“大哥!今日怎麽有空來我這?”與幾位顧客不同,這布莊的掌櫃素娘不僅沒嫌黃大力身上的臭味,反而還一臉的欣喜。
她看起來年不過十八,比一般女子要高上些,杏臉桃腮,一身淺藍碎花裙,標致得很。
兩人初見是在七年前,那時黃大力剛進城自己賣豬肉,路經春暉橋時忽見一女子跌入水中,於是他便英雄救美了一次。
她家的布莊也在西集,之後她們自然也熟絡了起來,素娘也一直喚他一聲大哥。
“我褲子破了,想你幫忙補補!”將手中那淺灰麻褲拿上櫃台,黃大力有些不好意思得說。
“大哥你也真是,明明不缺這幾個錢,為什麽就舍不得買兩身好點的呢?”看這條陳舊的麻褲東破一口,西漏一洞,素娘不禁秀眉一蹙。
“我就是個殺豬的,穿那麽好作甚?這破洞也沒多大,補補又能穿了。”他撓撓頭憨笑道。
聞言,素娘卻是輕哼了一聲,一把將這麻褲丟到了角落。
“素娘,你……”他有些不解。
見他這心疼的模樣,素娘又有些想笑。說道:“我這剛進了一批蘇城上好的綢緞,回去給你做上一套。”
“我一個殺豬的怎麽能穿絲綢?不妥,不妥,素娘你就幫我把麻褲補好就是了。”黃大力連忙搖頭。其實他也想感受穿絲綢是什麽滋味,只是嫌它太貴舍不得花錢。
“我還不知道你?”見此,素娘捂嘴輕笑。“放心,我不收你銀子。”
“這可不行,我怎麽能佔你的便宜?”聞言,黃大力正顏厲色道。“你一個女人家賺點錢不容易。”
“好啦!我的傻大哥。”素娘笑著盯著他道。“家裡柴快用完了,你幫我砍些柴來,再時常到我家幫忙劈柴,就當抵消了。”
“嗯……好吧!”沉吟片刻,黃大力點了點頭。“我還要去小門村送肉,晚些時候再把柴送你家。”
“那我就先走了啊!”
“嗯。”她輕回了一聲,目送他離開。
“好些年了,大哥,難道真的要我開口嗎?雖然我知道……”她喃喃道。
“對了,小門村?怎麽好像沒聽說過。”
……
午後,黃大力推著木車火急火燎得往小門村去。
這村子他也沒聽說過,不過昨日那客人給了他一張簡單的地圖,讓他能大致尋得。 翻山越嶺,過河越崗,這村子比他想象得要遠得多。眼看天色漸黑,他頗感煩惱。又一個時辰,夜幕降臨。
終於,山道上,他遠遠望見了燈火。
“終於到了!”撩起衣服擦了擦汗,他笑道。
不知是不是眼花,他突然看見前邊有道身影,而這身影與夜色融為一體,若有若無。
他心頭一凜,頓時打起了精神來。可就在此時,突然有人從後邊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猝不及防,他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轉頭看去,那是一個荷鋤的老農。
“老伯,你可嚇死我了。”黃大力大呼道。
“後生這般魁梧,可怎麽也這般膽小?”放下鋤頭,老農笑道。
“老伯你有所不知,這世上真有鬼,我昨夜就遇見了一隻,還是隻女鬼,可把我嚇走了半條命。”黃大力說道。
“哦?女鬼?快與我說說,活了大半輩子我還真沒遇過鬼呢!”老農饒有興趣道。
“對了,老伯,前邊是小門村嗎?”黃大力反問道。
“當然,我就是這村裡的。”老農回道。
“那正好順道,我就給你細細講講。”兩人便一路聊著……
到了小門村,黃大力看去,只見家家戶戶房門緊閉,門前都掛有一盞大紅燈籠。
“老家夥,終於回來了,還以為你讓山貓給叼走了呢!”村口,一個老嫗埋怨道。
“這不是回來了嗎?”老農笑道。“送肉的來了,快叫大夥都出來。”
“知道了。”老嫗嘴角微微一揚,而後竟然吹了個響亮的口哨,把黃大力看得一愣一愣的。
立馬,村民們就從家中走了出來,無聲無息,讓黃大力感覺有些發毛。再細細觀察他們,見一個個都有影子,精神氣也還不錯,這才沒有多想。
“這天熱得很,小四兒,趕緊去把豬肉吊井裡,要不然明日該臭了。”一個駝背嚴重的老翁朝一個尖嘴猴腮的後生說道。
這後生卻是引得黃大力一陣惡寒,這廝相貌醜陋不說,還一個勁得流著口水,垂出了嘴,掛著長絲也渾然不覺。而且他覺得這後生是在盯著他,而非盯著木車上的豬肉。
“出息!才半年沒吃肉就饞成這樣。”見此,老翁怒氣衝衝得舉起拄杖打向了這後生。這下這後生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得笑了一聲,上了前。
“欸!你怎麽把我的車也推走了?”黃大力皺眉道。
“這不方便嗎?”老翁笑道。“來,快往住下歇息!這黑燈瞎火的也不好回去。”
“這……”黃大力想連夜回去,可見這老翁如此熱情,也就沒有拒絕。
“看你們村張燈結彩,可是要辦喜事?”路上,黃大力問道。
“明日是有一對璧人成親。”老翁點頭道。
又走了沒多久,他就進到了一處院子。這院子有些荒涼,雜草叢生,廢物也四處亂堆。
“後生可別嫌棄了,老朽一人獨居,自然沒那精力操持這些,不過屋裡倒還算整潔。”身後那老翁說道。
“您膝下兒女哪去了?”他輕聲問道。
“哎!”老翁只是長歎一聲,並沒有答覆。見此,他也不再過問。
“後生今晚就在這屋睡了,桌上有準備好的飯菜,雖涼了些,但也還能下口。”老翁又說道。“還有那床也給你鋪好了。”
“多謝!”黃大力心下有些疑惑,感覺有些詭異。
“老朽旁處還有屋子,就先回去睡了。”老翁打了個哈哈,拄著拐杖便緩緩離去。
“嗯?”似是聽見了上鎖的聲音,黃大力眉頭都揪成了一團。
“不對勁。”他心道。“真不該在這村子留宿。”
裡屋不大,桌上擺著三菜一湯,看起來美味得很,可他怕有異樣,就忍著沒吃,直接摸上草床側身睡去。
夜漸深,懷著忐忑的心緒,他久久沒能入睡。
忽而一陣風從窗邊卷入,吹滅了燈火。
掏出火折子,他起身就想將桌上那燈火點燃,可眼前所見,讓他像是踩到一顆釘子般,直直驚跳起。
昨夜那女鬼竟然端坐在了桌前,直直面對著他。
嘶!黃大力隻覺頭皮發麻,心髒驟停。
這女鬼見他如此,只是搖了搖手,如昨夜一般,又化為一縷白煙從窗子飄走。
癱坐在床上,黃大力慶幸之余又鬱悶無比,不知這鬼為何纏上他。
上前點燈,桌上的東西又讓他作嘔連連,哪見什麽三菜一湯,盆碗滿裡是蛆蟲,一隻只在那兒蠕動,惡心至極。
“得趕緊離開這鬼地方!”他臉色難看道。
輕手輕腳得出了房門,他試著打開院門,不過門外果真上了鎖。
見這籬牆有些高,他便先往後退去。想先助力小跑一段,後再借力一蹬,上到牆頂,最後再跳出去,逃之夭夭。
一切準備就緒,他奔了起來,一腳蹬在籬牆上。只可惜這籬牆早已老化,哪經得起他這個壯漢一瞪,當即就轟塌。
這一聲轟隆躁耳,黃大力踏在破牆上愣了愣,四下看去,只見屋外滿是人,他們圍坐成一個大圈, 手裡各自抱著一根白骨在吸食骨髓。
他們同樣也有些發楞,轉過頭直勾勾得盯著他看。
二話不說,黃大力頭也不回得逃命去。
奔若驚雷,浩蕩無前,他全力奔命起來當真洶湧得很。
不見有人追上,他心中稍稍一安,可突然間,一泡唾液從天上落下,直滴到他臉上。
抬頭看去,只見那尖嘴猴腮的後生就飛在他上頭,可怕的是這廝右半腦好像是被削掉了似的,只露血紅,雙眼也甚是邪戾。
“&*¥#……&”
不知這家夥說了什麽鬼話,接著就張開尖牙血口朝黃大力咬了過來。
“孽畜,我和你拚了!”見逃不掉,黃大力停了下來,死死握緊拳頭打算殊死一戰。
就當他的大拳要與這鬼的利口相撞時,白衣女鬼突然殺出,將這口水鬼撲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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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他們嘰裡呱啦些什麽,這兩隻鬼扭打在了一處。看得出來,那女鬼更勝一籌,一口尖牙最短的也有五寸之長,也不知她那口怎麽容得下這牙。還有那雙手黑長利爪也威力無比,將那口水鬼撕得哇哇直叫。
其他鬼也跟在後頭,不過見那女鬼如此凶悍也就停下,不敢上前。
暗自咽了口口水,黃大力趁此間隙繼續逃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