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德歎道:“此話不錯。趙老爺子當年還是家主之時，本來與龍虎門定了生死同盟，共抗荒奴。後來龍虎門殊死抗爭之時，荒奴分兵來常山破了常山府城，趙老爺子迫不得已，與火老門主說好了去常山，趙家全員回了常山，當時河北聚義流失了這一批高手，也不能說不是最終的敗亡的一種原因。”
　　眾人聽到這些往事，聽得入神。林勇歎道:“其實也不能怪趙老爺子。”
　　上德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股痛苦的表情，苦笑道:“不管怪不怪，事後想起來，定然是很煎熬的。”
　　“德師伯定然是想起了自己的往事吧?”子書青看著上德習慣性捏了捏自己的腿，心中想道。
　　子書青知道，這是上德每次回憶起往事之時的動作。聽師父說過，德師伯深怪自己當時衝動，不聽雲未勸告，最終不僅陷了自己兄弟，還讓荒奴有了防備，最終鐵蹄向南，導致奮威軍同袍接近全軍覆沒。
　　子書青再問下去，師父便是一聲歎息，而後將自己趕走了。不過子書青有一次同師父睡在德師伯的小屋裡，深夜迷迷糊糊間，看到了師父和德師伯相對默默無聲垂淚。
　　德師伯捏了捏腿，哽咽著壓低聲音:“我已是廢人，自作自受怨不得誰，你不一樣。雲老弟現在是將軍了，你應該去。”
　　子書青唯一一次見師父流淚便是那次。恍惚間，子書青看到師父淚流滿面:“我寧願自己當時死了。”
　　德師伯止住師父:“別吵到孩子。”
　　子書青之後又睡了過去，而後醒來卻忘了大半，看師父的樣子又完全想象不出來他是能在半夜哭泣的人，於是隻藏在心底。
　　子書青的思緒被杜白的聲音拉了回來:“人非聖賢，你我都是凡人，不過是些家族子女的事情。見賢思齊，不過既是凡人，總有七情六欲，只要做個好人，自私一些也沒什麽的。”
　　上德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次日，天空中烏雲又起。用過早飯，杜白等人與趙老爺子和趙澤商議。
　　河北諸府四大家已然盡皆入盟，少林寺的信使也已歸來，說少林平生不愛爭鬥，還勸趙老爺子不要輕舉妄動。
　　“唉，河北諸府這灘渾水，連少林都不敢趟了麽?”趙老爺子歎道。
　　胡燁皺眉說道:“朝廷軍的軍糧被盜匪焚毀，這等大事武林中已然傳遍。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河北諸府已不只是武林中人在鬥了，一個鬧不好，整個門派說不定都要陷進去，小心一些，也是應該的。”
　　孔素素歎道:“只是可惜……”說了一半，不再向下說了，只是低了頭。
　　趙老爺子莞爾一笑:“無妨。咱們河北武林正道，倒還真是不怕什麽五神盟。只是若能請到少林，損傷不會很重，那才是萬無一失。少林自有他的打算，也不能強求，便如此吧。”
　　眾人連連點頭。
　　杜白沉思道:“這五神盟偌大聲勢，我看多半還是因為人多。我與五神盟各盟主交過手，實力並非很強，隻與我等相若。至於各堂主、使者什麽的，更是差的遠了。”
　　趙澤點了點頭:“五神盟中，武功高些的也就龍騰和雷黃。之後是飛天女王和雷木，這兩個人也不可小覷。余者雖眾，倒也不難處理。”
　　杜白點點頭。趙老爺子問道:“杜老弟與他們交過手，是如何感覺?”
　　杜白笑了笑，老實答道:“若真生死相搏，我不是龍騰的對手。趙前輩說的雷黃我沒有見到，雷木和我應該在旗鼓之間。飛天女王輕身功夫好一些，胡燁可以一戰，王廬東在一旁掠陣，雖不一定能拿下，但是總歸讓她騰不出手來。”
　　趙澤長歎道:“杜老弟人中龍鳳，身邊之人也是武功高強，有杜老弟這一助力，拿下五神盟指日可待。”
　　杜白笑道:“趙前輩不用如此客套，畢竟為趙大哥復仇之事，沒有趙前輩我們也要做的。嚴格說起來，杜白還應該謝過趙前輩呢。所以有什麽安排需要我等做的，直說便可。”
　　趙老爺子笑了笑:“五神盟這些人，到時候還真要勞煩你們一些了。龍騰有個大伯，如今也在他們神龍幫中，說出名字來，你們應當也是聽過的。他不好對付，得我親自去拖住他。”
　　杜白知道趙老爺子功力深厚，聽到趙老爺子也只是敢說“拖住”，心中好奇，問道:“到底是何人，竟然讓趙老爺子都如此忌憚?”
　　趙老爺子長歎一聲:“俠盜龍秋行，你們應當也聽過吧?”
　　眾人皆是大驚，衛倫苦笑道:“俠盜乃是我等遊俠的楷模，怎會不認得?不過，以龍老前輩的為人，又怎會和五神盟搞在一起?”
　　杜白也是不解:“若龍騰是龍老前輩的子侄，龍老前輩剛直，應當將那龍騰捉了去才對，又怎會與之同流合汙?”
　　看眾人皆是不信，趙老爺子長歎一聲:“我親眼見了，又怎會有假?”
　　眾人一片默然，良久，杜白歎道:“龍老前輩一代高人，怎的最後晚節不保?如今想來，龍騰等人武功雖然不低，只是趙大哥武功更是深不可測，雪玉在手，即便五神盟人多打不過，又怎會逃都逃不出去?只怕是遇到了比自己武功差不了多少的人……”
　　趙老爺子長歎一聲，緩緩說道:“我也問了他，他仿佛有難言之隱，最終還是跟著五神盟去了。”
　　上德突然插話道:“不管是何難言之隱，錯了便是錯了。”
　　趙老爺子一愣，看向上德。只見上德眼中精光乍現:“江湖上十余年沒有仲遠老弟消息，江湖上眾說紛紜，但是最終都是說仲遠老弟厭倦了殺戮，與幻花劍仙隱居起來了。仲遠老弟本應與幻花劍仙和和美美，再過幾年十幾年兒孫滿堂，而此時呢?若只要有難言之隱，便可以做錯事不用承受什麽，豈不是對仲遠老弟這種一心抗擊荒奴卻死在大宋之人手中的義士最大的不公?”
　　趙老爺子苦笑一聲:“趙老弟不必擔心，我雖然知道，也不會手下留情的。再見之後便是你死我活，我只是心中感慨罷了。”
　　杜白笑著說道:“趙老爺子俠肝義膽，不過卻也有感於昔日俠盜淪落至今日這般地步。”
　　“世事無常，誰又知道，誰又敢信?”
　　看趙老爺子有些消沉，杜白言歸正傳問道:“不知趙老爺子需要杜某做什麽事?杜某武藝未大成，與雷木打個旗鼓相當尚可，不過遇到龍騰會有些吃力。”
　　趙老爺子搖搖頭，說道:“大戰之時，杜老弟只需要拖住雷木便可。龍騰自有北英的老家夥結陣收拾。雷黃也交給袁家那個老怪物便可以了。”
　　說到這裡，趙老爺子又瞪了一眼趙澤，有些埋怨說道:“你若能將經商的心思花一半在學武之上，不至於讓我連把一個堂主交給你來對付都不放心。”
　　趙澤隻好唯唯苦笑，卻也說不出什麽來。
　　趙老爺子長歎一聲，又轉向杜白:“戰書擬好了，我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杜老弟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你若想走，五神盟除非龍騰、雷黃齊出，不然留不住你。而且你在河北名聲不顯，省得讓人說河北無人下個戰書都要家主或者趙家那個老不死的出頭。”
　　眾人都笑起來，杜白答應了下來，孔素素略帶擔心看著杜白，欲言又止。
　　趙老爺子笑了笑，對孔素素說道:“素素姑娘不必擔心，不是讓杜老弟深入敵營，只是讓杜老弟送到外圍，見勢不妙便即刻逃離。”
　　孔素素臉一紅，低了頭小聲說道:“趙老爺子德高望重，自然思路周全，斷然不會讓白哥哥送死。是我想岔了。”
　　趙老爺子哈哈大笑，想著剛剛孔素素都快要哭出來了，心中不禁更感覺好笑。而後趙老爺子又突然想起來趙仲遠和路秋月誰知上次見面還是十余年前，再聽到消息已然是人鬼殊途，不禁歎道:“你們和當年的橫江飛將、幻花劍仙倒是很像。唉，待此間事了，我帶了既兒，去尋一尋秋月妹子。”
　　杜白拿了戰書，只見封面上龍飛鳳舞幾個大字:“龍騰啟。”
　　杜白話不多說，對孔素素說一聲“等我回來”，便一刻也不耽擱，飛身上馬疾馳而去。
　　杜白想著快去快回，卻鬼使神差繞了一大圈，跑到了當初大名府阻擊荒奴軍的村莊。等杜白反應過來，已然到了村口，不由一聲長歎，任由馬兒在空蕩蕩的街道上緩步而行。
　　杜白心中一痛，想道:“等為趙大哥報完仇，我定要去找雲將軍問上一問。唉，那又如何?除了讓雲將軍也多添一份煩惱，又有何用?”
　　最終，杜白調整一下，又上馬向著趙家得到的情報方向疾馳而去。
　　不過，他的腦海中還是方才的疑問。不知道李思存能不能走到京師，即便走到了，不知道會不會不被重視，連面聖的機會都沒有?
　　杜白出了村子拍馬向著東北而行。一路之上，只見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被荒奴屠殺過的村莊，看得杜白依然觸目驚心。
　　這些地方，大多在春日裡被一把火燒成了灰燼，此時便連野草的嫩芽都未曾出現。杜白雖然也懂這是大宋官府為了防止災疫疾病，只是心中卻無論如何都不舒服。
　　被荒奴數千人追著幾萬人打，事後卻處理的乾淨利落，一副愛民如子的一副愛民如子的嘴臉，直令杜白覺得甚是可笑。
　　若是戰鬥力相差懸殊，的確打不過，杜白也不會如此想。而是河北諸府府軍不擇手段，甚至要殘殺大宋之人掩蓋大勝背後的一些不光彩的事情。
　　杜白替所有被河北諸府殺死的人不值。不過杜白也沒有辦法，深吸一口氣，繼續前行。將近黃昏時分，杜白終於趕到了五神盟臨時駐扎的山丘之側。
　　早有五神盟眼尖的嘍囉看到了杜白，神氣十足對著杜白吼道:“此路不通，留下金銀財寶，另尋他路！如若再向前，五神盟絕世高手們便按捺不住要對你們出手了。”
　　趙仲遠冷哼一聲，朗聲吼道:“讓龍騰滾出來！”
　　五神盟眾一片嘩然，議論紛紛。這時，有人認出了杜白，心中想道，這不就是當初在封龍山上打了整個五神盟的臉，而後全身而退，還炸塌了半個封龍觀，燒了半個後院的那夥人領頭的麽?
　　五神盟眾心中早生忌憚，連忙去報了五神盟裡面的人。
　　當下，山丘下亂作一團。
　　只聽一聲怒喝:“你是叫做杜白?當日我不在， 看我今天不剝了你的皮！”
　　杜白細細打量，只見那人身子猶如泰嶽般穩健，看起來比自己武功要高，只是也高的有限，便知道這個人應該便是趙老爺子口中提過的黃。
　　杜白冷笑一聲:“我代表河北武林，來給你們送一封信——準確一點說，是戰書。叫你們盟主來，你這等小角色，做不了主。”
　　雷黃心中惱怒，口上罵不絕口，杜白翻個白眼不理。雷黃也是冷笑道:“戰書?河北武林?你算個什麽東西，又敢代表河北武林，又敢說什麽戰書?”
　　杜白尋思著，這雷黃應該是神虎門掌門雷木的兄弟，倒不失為一個極好的給信之人。只是此人太過莽撞，若給了他，指不定便當場撕碎了。若趙前輩一夜苦心孤詣寫出來的信，都沒有讓龍騰等人看一眼，先被雷黃毀掉，倒也太對不住趙前輩了。
　　當下，杜白打定主意，怒喝:“我這戰書，隻下給掌門，什麽貓貓狗狗都能接的話，那不是戰書，是廢紙。”
　　雷黃更是憤怒，擼起袖子就要上前來。突然，有個聲音歎道:“既然走了，又何必再回來?我能看你鬧一次，若再放任你不管，小騰子就該在我耳邊嘮叨了。我最受不了人嘮叨，所以把你先扔出去，還望莫怪。”
　　杜白渾身一震，看向遠處，只見一個老者坐在營帳之上，笑眯眯看著自己。
　　“龍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