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南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郭家樓的。他失魂落魄騎著馬，不知該去哪裡，也不知自己要做什麽。
　　為民在旁邊默默跟著，看看日將西沉，輕聲說了句:“左相大人，咱們該去找護衛們了。再晚些，天黑了進河間府怕是有些麻煩。”
　　周南扭頭看了一眼為民，眼神中滿是茫然，輕聲“哦”了一聲。
　　為民看著心中難受，卻又不知如何開解，隻得沉默著跟在一旁。
　　又過了片刻，周南深吸一口氣，笑著對為民說道:“走吧。”說完帶頭拍馬向來路返回。
　　為民一愣，連忙跟上，心中不確定周南是想開了放在一邊了，還是強顏歡笑。最近一段時間，從雲未成功出征開始，周南時時會表現出一種挫敗感，外人看不出來，不過為民與雲未朝夕相處，又怎會看不出來?
　　尤其是離京之後，周南一開始表現得滿不在乎，隻當作遊覽風光、考察人情之行，不過總是時常陷入低沉之中，又總是在護衛們發現之前收拾好情緒。
　　昨日避雨之後，是周南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崩潰。一路上嘴唇發白，神色時而茫然時而狠厲的周南，在為民眼中仿佛一個毫不認識的陌生人一樣。
　　為民不習慣如此。為民印象中的周南，乃是運籌帷幄、妙計百出的左相大人，而不是現在的失魂落魄、虛弱無力的左相大人。
　　為民微微一愣神間，周南已經衝了出去。周南看為民未曾跟上，奇怪得回頭看去，用疑問的語氣叫了聲:“為民?”
　　為民回過神來，看著周南嘴角的笑容，不由長出一口氣，而後在心中笑自己:“左相大人畢竟是人，不是神仙，總會有片刻的失態的。還好，左相大人又回來了。”
　　為民答應著，拍馬趕了過去。兩人回到護衛們那裡時，已是黃昏時分。周南笑著致歉:“這北地景致，到底是同江南不同。我貪看這景致，一時忘了時間，還望諸位莫怪。”
　　為首護衛爽朗笑道:“左相大人隻管看，我等也不著急。這北地在我看來也沒什麽景致，左相大人可是見到了不同的光景?”
　　“也沒什麽，只是在江南，何曾見過這一望無際的廣袤平原?”周南笑了笑，不動聲色答道。
　　那護衛笑了笑:“可不是嘛。要我說還是咱們江南好，有山有水的，還比這裡暖和。”
　　周南笑了兩聲，眾人一起哈哈大笑。而後，眾人討論著此處和江南風景不同，一路到了河間府。
　　到河間府時，日頭已只剩了一小半還在。河間府的城門衛士正在加緊盤查。
　　不過城門將閉，城門口還是亂糟糟的，許多人在興奮得討論著什麽。周南等人湊了過去，只聽見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要我說，早該這樣了。你說那個雲元帥是將才吧，他也不算是;可你要說他是蠢材吧，他也不算是。”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看城門要關了，也無心再說，就要散去。
　　為民看周南感興趣，自己心中也是抓撓般癢癢，當下看了一眼周南，得了周南默許，上前問道:“眾位在說什麽說得如此熱鬧?聽你們說到雲元帥，可是此次征北大軍的雲元帥?他怎麽了?”
　　剛剛說話的漢子打量了為民一眼，只見他英氣勃勃，腰間佩刀一看便非凡品。他身後一群漢子，各個虎背熊腰，精神十足。而那個看起來雍容華貴的公子哥，更是給人一種壓迫感，讓自己感覺自己矮了半頭。
　　那漢子小心問道:“朋友是從外地過來的吧?”
　　為民笑道:“可不是嘛。我等從江南過來，初到河間府，不知道如今北面戰事如何了?”
　　那漢子笑道:“朝廷軍的雲元帥已經打破了薊州城，追出城北幾十裡，一戰全殲荒奴在薊州城中的所有主力。只不過跑了一個主帥，叫什麽迷糊將軍的。”
　　周南渾身一震，等不得為民再說，急切問道:“什麽?薊州打下來了?征北軍傷亡如何?”
　　那漢子聽聞此言，更加確認周南一行人並非普通百姓，於是小心翼翼說道:“具體情況小人也不甚明了，只是聽說來的。聽說雲元帥手下傷亡並不重。”
　　周南情知失態，定了定神，笑著致歉:“我太過心急了些，還望莫怪。”
　　那漢子連忙微笑擺手。此時，河間府守門衛士看這些人磨磨唧唧，心中早已不耐，怒喝道:“那邊的！磨磨唧唧幹什麽呢?還進不進城?不進城的話關門了！”
　　那漢子笑著向周南道別，而後小跑著跑向城門。周南連聲道謝。
　　周南帶領眾人行到城門下，守門衛士看這一行人人人帶刀，心中不免嘀咕，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領頭的護衛上前亮出了禁衛腰牌，說道:“我們是京城來的，路過河間府，休息一晚。”
　　守門衛士如何不識得禁衛腰牌?當下滿臉堆笑，笑著說道:“原來是諸位禁衛大人，請進請進。諸位可有住處?需不需要小人幫著諸位大人尋找?”
　　“不必，我等自去尋找。”領頭護衛搖了搖頭。
　　“好好好，有什麽需要叫小人便可。小人姓趙名國安，保證隨叫隨到。”守門衛士微微彎了腰，笑著說道。
　　領頭護衛點了點頭，謝過了守門衛士，而後領著周南一行人進了河間府。
　　那叫作趙國安的守門衛士看眾人去的遠了，收了笑容，皺起眉頭，喚過旁邊的同伴，吩咐道:“跟住了那些人。機靈些，別被看出來了，那群人都是一身好武藝。寧肯跟丟，也不要被發現，橫豎已經進了城內，知府大人自有辦法。”
　　看那人帶著些平日裡機靈的跟了上去，趙國安又喚過另外一人，一字一句說道:“去告訴知府大人，就說京城來查軍糧焚毀案子的左相大人應該到了，沒有表明身份，不過亮了禁衛腰牌。”
　　周南跟著護衛們進了城中，為民問道:“咱們去住旅店麽?”
　　“不用，咱們去驛館。”周南搖了搖頭。
　　“嗯?咱們不是在隱藏身份麽?”
　　周南聽到為民的話，不禁笑出聲來，指了指護衛，說道:“你以為河間府隨隨便便每天都會來幾個禁衛麽?還隱藏什麽，索性光明正大住進驛館，省得他們知府還要找。”
　　領頭護衛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得說道:“還有這麽多講究?我看城門那裡會有些麻煩，便直接掏了腰牌。咱們大宋禁衛的身份能省去不少麻煩。”
　　周南點了點頭，笑著說道:“咱們也不必隱瞞身份，為朝廷辦案，若隱藏了身份，倒顯得鬼鬼祟祟，反為不美。”
　　為民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什麽?”周南一愣。
　　為民放低聲音，湊近一些:“怪不得咱們入城以後，多了幾條小尾巴。”
　　周南一笑，悠然說道:“那便帶著他們逛上一逛，順便看看河間府夜景。”
　　周南讓眾人隨便去逛逛，一個時辰後去驛館門口取齊即可。眾人散去，周南和為民在河間府中信步而行。這河間府還保留著夜市，熙熙攘攘，甚是繁華。
　　為民嘟噥一聲:“從過河以來，都是人煙稀少，乍見這麽多人，竟然還有些不習慣。”
　　“你呀你呀，才離了京城多久，就忘卻繁華為何物了?”
　　“這裡怎麽能跟京城比呢?這裡比廣平府可熱鬧多了，雖然離荒奴更近，但是反而看起來更繁華。”為民有些想不通。
　　周南長歎一聲，想著心事，不由就說了出來:“有時候看著表面繁花似錦，其實根裡不知道爛到哪裡去了。平時還好，一有個風吹草動，便撐不下去了。”
　　“左線大人是在說這花，還是說這河間府?”恰巧路過一個花店，一盆一盆的花煞是好看。
　　周南笑了笑，看著自從離京之後仿佛突然間開朗了許多的為民，歎道:“自然是花。”
　　為民的眼光從花店收了回來，小聲說道:“哦，原來說的是人。”
　　周南一愣，而後笑著問道:“哦?何出此言?”
　　“左相大人若真說的是花，會笑著說，不會歎著說的。”為民語氣篤定。
　　周南又是一歎:“是嗎?我歎氣了麽?”
　　“左相大人不開心麽?因為離開京城日後再難實現抱負麽?”
　　“有一點。不過不全是。”周南看向為民，忽然發現為民已經不再是那個什麽都不懂的少年了。
　　“那是為何?”為民鍥而不舍追問。
　　周南四下看了看，見無人注意自己，歎了口氣，小聲說道:“我的謀劃，說到底只是一種方式，但現在大宋朝廷腐朽不堪，我這謀劃進行下去定然不會成功。我自以為大計能成，左右逢源十余年，足不出京城，換來的不過是河北諸府這種怪胎，有愧於民，有愧於大宋。此其一也。”
　　“不管是朝堂之上還是江湖之中，眾多朋友信我，願為我效死力，而我卻辜負了他們。袁先生的茅山派亂作一團，火先生的龍虎門也是再難歸於河北故土，反而讓什麽五神盟在此飛揚跋扈。郭謙明甚至只是和我見過一次，便心甘情願在郭家樓作為我安插在此的一個釘子收集情報。”
　　說到此處，周南的表情黯然:“周某何德何能?郭謙明死在盜匪手裡，而我卻什麽都做不了。為民，你能懂嗎?這種無力感，一直在折磨著我。”
　　為民萬萬沒想到周南心中竟然壓著這麽大一塊石頭，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說。
　　周南苦笑兩聲，緩緩說道:“抱負不能實現的失落，相比起愧疚和無力，又算得了什麽?”
　　為民跟著周南，沉默片刻，說道:“我懂得道理不多，但是我想告訴左相大人，若我在郭謙明那個位置，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而且，死前也絕不後悔跟了左相大人。”
　　“你與我朝夕相處，自然如此。郭謙明與我只是一面之緣，相談甚歡，便就此草率交付了一生，還讓他的兒子也做我的釘子。”周南搖了搖頭，苦笑著說道。
　　為民皺著眉頭，想了一想，忽而說道:“我記得袁先生同我說過一句話，說江湖中人與非江湖中人不同之處。我原來不太懂，也不是特別認同，不過現在，我覺得我有些明白了。”
　　“哦?江湖中人與非江湖中人的不同?袁先生未曾與我說過，你說來聽聽。”周南一挑眉毛。
　　為民清了清嗓子，正色說道:“江湖中人，重義輕利。江湖險惡，但江湖中人卻最是簡單不過:你和我性子合，我便認同你，我們便是生死與共的好兄弟;你和我性子不合，但是你做的事，我認為很正確，我也會認同你，我們便是生死與共的好兄弟。”
　　周南眉頭皺起:“可是……”
　　為民有生以來第一次打斷了周南的話:“郭謙明同左相大人性子既合，又被左相大人的謀劃所打動，故而將左相大人當成了兄弟。他死前， 並非在懊惱左相大人用人不當，抑或是讓他收留趙仲遠引來了殺身之禍，而是在能為了兄弟而死開心不已。”
　　周南愣住了。良久，在街上的行人都開始另眼看待兩人之時，周南笑了笑，說道:“不過還是我的錯，未能守護自己的兄弟。但是我突然之間懂了，並且有一點向往這個江湖了。”
　　為民欣然一笑:“左相大人，咱們已然是在江湖之中了。”
　　周南哈哈大笑，而後又停下，眼含笑意，說道:“我想起了一個人——袁先生的大弟子，清遠真人。他還在奮威將軍府中，有江湖人士前去便將江湖人士‘勸’退，若是官府過去便避而不見，讓袁先生頭疼得很。”
　　為民笑了笑，說道:“對，這便是江湖中人。我很是喜歡清遠真人。”
　　周南歎道:“我總算是懂了。以前我總覺得自己看透了人心，現在看來，我又何曾看透過人心?清遠真人為了家國行刺雲將軍，竭盡全力又功敗垂成;雲將軍若非找到了神醫，已然死在清遠真人劇毒之下，卻依然對清遠真人禮待有加;清遠真人行刺失敗，等雲將軍出征之後，一心一意守護著奮威將軍府，直到將軍府眾人全都出走也不肯離去。我全都懂了。”
　　為民笑著看著周南，聽完周南的話，也是一聲長歎:“我也懂了。可惜雲將軍和我們不是一路人，不然左相大人和他會是很好的朋友的。”
　　為民想起了趙仲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