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問題,目前是還出不去的,此事稍後松懈了可能會有機會。
郭威下令大軍圍困宮城,一直在跟朝中的百官示威,要他們不想受被困之苦就交出黃小郎。
此時這已演變為一場皇權與軍閥在氣節上的鬥爭,皇權不能輸,一定要扳回點面子。
一旦黃小郎被逮捕抓了出去砍頭死之類,那整個百官隊伍都將再一次顏面無存,骨氣被凌辱殆盡。
所以這一次雙方是耗上了,百官們認為,反正被擄來東都城也是個死,那就大家到死擰成一股繩,跟郭威對抗下去。
“皇上!你安心養病吧。暫時還出不去,你也需要我留下來照顧的是不是?我們共度時艱,過了這一段最艱難的日子,以後就會好起來了,你相信我!”黃小郎一聲苦笑道。
此時窗外面,太尉楊麟隔著大老遠的垂頭弓腰地走了過來。他走過了院子裡賀大將軍的墓邊,踩著散碎的乾泥土“嚓嚓嚓”響。
楊麟曾經多次批評過皇上,還在十幾年前,皇上還沒有當皇上只是在做太子的時候就告訴過他,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奈何皇上那時候聽不進去,書讀得少,一天到晚隻記著玩。鬥雞走狗,不亦樂乎。當了皇上理政後也搞得一塌糊塗,又還執拗聽不進勸諫,結果,七搞八搞就成了這樣了。
所以,他有點沒面目見痛心疾首的楊麟。楊麟還老說他,諸如皇上你要當初聽我的何至於此之類,打擊著他的自尊心,讓他又氣又恨。
反正是一種複雜的心情,不想見到這個帝國的幾朝元老重臣。每次只要一聽到楊麟的咳嗽聲和腳步聲,皇上都會立即叮囑黃小郎,說他睡下了。
此時皇上已經轉過身,扯起了噗鼾聲。
黃小郎止不住咧嘴一笑。
楊麟的腦殼出現了在窗戶邊,隻聽他咳嗽一聲,輕聲問道:“黃小郎,皇上龍體好些了嗎?中午吃了幾碗稀飯?”
關心是真切的,絕不是虛情假意走過場。問的問題也落到實處,身體好壞,看喝稀飯的碗數來衡量。
他就是這樣的人,對皇上一片赤誠之心。
不然這大熱的天,不在家好好躺著睡一覺,紅汗白流的跑來發癲啊?皇上搞到現在沒辦法,大家慢慢想辦法,不怪他就是了,先關心他的龍體要緊。
黃小郎在熬藥,生著火,熱得一臉一頭的汗。此時用袖子揩著如雨直下的汗水道:“沒有呢,楊太尉,就喝了小半碗。你說這怎麽能好呢?禦醫開的方子,沒錢藥都抓不全。”
“是哪個禦醫這麽王八蛋,不守著火爐子看著熬好藥,嫌熱跑去哪涼快了,不行就治他個死罪!”楊麟摸著下巴上胡子緩緩地道。
楊麟說到弄死別人的事,也是這麽輕描淡寫,一點不聲色俱厲。
越是這種人,越是殺人不眨眼的。自古會咬人的狗不叫,黃小郎當然深知道這個理。
“那哪成呢?還有哪個禦醫,不就是最老的那一個,走不動了留下來的,別的老早跑了,誰願意過這苦日子。”黃小郎呵呵一聲道。
“那倒是。畢竟有個禦醫的名頭,在外面吃得開,不至於養不活家人還有餓死的,哎!”楊麟歎了口氣,又準備要數落皇上兩句。
黃小郎趕緊衝他搖頭,表示這次算了,免得皇上受不了,病情加重,急火攻心一下子掛掉的話,完了!
但楊麟不那麽想,他知道皇上命硬死不了,而他是幾朝元老重臣,有的是老資格,
說他幾句怎麽了,愛聽不聽,說了自個心裡敞亮痛快。 “我說咱這皇上啊!一直都太扯蛋,離譜得不行,好好的帝國搞成這樣,瞧!不聽我的,太令人傷心難過了是不是?”說著楊麟太尉止不住大搖其尊頭。
“是的是的楊太尉,說的是,完全正確,要不外面熱,你進屋來坐著,喝杯茶搬根凳子到皇上床前好好跟他掰扯掰扯?”黃小郎笑得很燦爛。
“你誆我呢?這不找死嘛!我也就看皇上睡著了才敢說他兩句,小兄弟你也是靠得住的人,我放心,這話不會傳到他耳朵裡去。”楊麟太尉也謔謔謔笑道。
“外面是真的熱,你不跟皇上掰扯這事,進來坐坐喝杯茶啊!老窗外站著,顯得我不會做人不懂禮貌了不是?”
黃小郎看著外面天空雲散了開去,陽光直射到窗戶邊,立刻暴熱三分。
楊太尉不管這個,臉色不知為何一時間變得喜慶,抖了抖大袖起來。
只見他左手伸入右邊袖子中掏摸出一個東西,握著道:“小黃,你猜!你不是缺錢買藥嘛!你猜我手裡是個啥?”
敢情他大中午暴熱的天跑來就是為這事啊!太有心了。
黃小郎看著他,裝傻嘿嘿一笑道:“我猜不出。”
他是要楊麟太尉自己說出最有奉獻成就感的話,讓他心裡徹底痛快。
果然楊麟笑眯眯地道:“那我告訴你,小黃,是這樣的, 我從我婆娘那裡得到一個玉簪,嘿嘿,給皇上抓藥去吧。”
他不斷地從他婆娘那裡掏摸來東西,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黃小郎看到他很開心很有成就感地笑了起來,五幾十歲快六十的人了,笑得像個撿到寶的孩子。
楊麟太尉胡子稀稀疏疏的,估計最近是沒有營養供應,掉了許多,以前蠻濃密蠻齊整好看的。不過此時翹翹的,看起來有點像神仙。
主要是他人整個的都瘦了一大圈,這一瘦,倒變得骨骼有些清奇起來,配上稀稀落落的翹胡子,所以神仙的樣貌齊活了。
黃小郎感動中接過去他遞來的寶貝東西,迅速藏好在身上腰間的一個口袋裡。
外面束帶遮蓋住,道:“楊太尉太惦記著皇上了,如此忠心耿耿,百官楷模啊!你真不進來跟皇上聊兩句?”
楊太尉依舊咧開嘴,憨直地笑了笑道:“不進去了!身為帝國掌管兵馬的太尉,如今光杆司令一個,一點也不能為皇上分憂,愧對皇上啊!”
“這跟你有毛的關系,是帝國國運的問題,你不要一個人攬在身上,誰也不怪,好吧?”黃小郎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安慰道。
“話是這麽說,小黃兄弟,你講的都在理,但實在不好意思跟他見面。別說我來過,我走了,謝謝!”大熱的晴天,楊麟太尉喜慶的神色過去,此時笑得有些淒涼。
看到他的表情,黃小郎心中止不住再生發出一個感慨。
是啊!這朝中百官,又有誰不淒涼。連賀大將軍的葬禮,居然都得給他披麻戴孝,一個個孫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