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庭裡,威廉坐在高高的主審法官席上,多少有些得意。在威廉兩邊,緊挨著威廉坐這的,是兩個做陪審的士紳,因為只是陪審,不能說話,威海衛百姓稱作陪襯。三人前面,設置了一道護欄,把眾人擋在了外面。
一位租借地巡官、鄭月兒和一乾證人被帶了進來,李小寶也在其中。這位巡官文魁見過,是威海衛人,娘到巡捕房時,曾經為娘通傳過,看來,也升職了。鄭月兒幾天不見,更加消廋了,如同一棵小草,孤獨地在空曠的原野中隨風擺動。鄭盤算見了女兒,眼淚頓時流了下來,欲起身同女兒打招呼。威廉敲了法槌,開始強調法庭紀律。隨後,讓各人通報姓名。通報姓名之後,開始陳述。
巡查道:“法官大人,李老板在租界地死亡案現已查明。李老板酒後因生活瑣事與兒媳鄭月兒起了口角,鄭月兒心懷不滿,用剪刀刺傷了李老板。李老板傷後到妓院嫖娼而亡。死亡的直接原因是心臟梗死,誘因是過量飲酒和酒後過量性生活。這種症中國人俗稱馬上風。鄭月兒刺傷公爹,經鑒定,屬於輕微傷,對於李老板的死亡無直接關聯。現在,證人已經帶到。”
“法官大人,小的反對,巡查大人說的不是事實。”李小寶道:“鄭月兒不守婦道,我爹為此曾多次管教鄭月兒,鄭月兒懷恨在心,經常同我爹因為生活瑣事發生衝突。那一日,趁我爹醉酒,下了黑手,對我爹行凶。我爹為了逃避鄭月兒,無奈躲到了妓院,卻不料就此陰陽兩隔。小的爹死了,全是因為惡婦鄭月兒的緣故。求大人做主,懲治惡婦鄭月兒。”
這時,門外傳來了吵鬧聲。
威廉詢問道:“門外何故吵鬧?”
“大人,有多人在外遞陳情狀,要求嚴懲鄭月兒。”
威廉對巡捕道:“你去接收陳情狀,然後警告他們,任何人不得進入警戒線。”
“是,大人。”巡捕走了。
“證人繼續作證。”法官道:“下面由法醫陳述。”
“法官先生,本人可以作證,經屍體檢驗,李老板死於心源性猝死,死亡的直接誘因是喝酒過量和性生活過度。”一個高鼻梁的貨真價實的英國法醫作證道。
“法官大人,小的反對,小的爹一直行事克制,不會過度。”
“本法官提醒證人李小寶,不要隨意反對。證人繼續作證。”
“大人,小的是翠仙閣老板,小的可以作證,李老板當天下午確實在本店飲酒。李老板是本店常客,往常李老板飲酒不超過一斤。那天不知怎的了,李老板喝了二斤多。小的也曾勸過李老板少喝點,可他就是不聽,說是心情大好。小的聽李老板反覆嘮叨,說是裡口山織綢場,讓他掙了大錢,心裡高興,許是這個原因才多喝了酒。”
“大人,小的是翠紅院的媽媽,小的作證,李老板到小院的當時渾身酒氣,明顯喝多了酒。李老板要兩個姑娘,本院本不想給,可李老板有錢有勢,小院兒也不敢得罪,就給了。誰知,不知怎的就無緣無故死了。”
“民婦鄭月兒,你還有何話要說?”法官道。
“大人,公爹之死,民婦確實有罪。當初如果公爹沒有受傷,也許就不會出門;如果不出門,就不會出現後來這些事情。民婦有罪,求法官大人懲處。”鄭月兒道。
“就是。”李小寶道:“法官大人,她自己都承認了。”
巡查道:“大人,小的反對。鄭月兒所形成的傷為輕微傷,
構不成死亡的主因,鄭月兒的表述是自責,不能成為法律上的因果關系。” …………
各方經歷過提交證據、傳喚證人、唇槍舌戰地辯論之後,法官開始宣判:
“李某某死亡案現在已經審理清楚,現在當庭宣判,全體起立。”威廉法官道:“威海衛城裡居民李某某酒後嫖娼死亡一案,本法庭已查明屬於自身原因造成意外死亡,本案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其兒媳鄭月兒因口角將其刺傷,與李某某死亡並無直接關聯。但是,無辜傷人罪不可逭,本庭考慮情節輕微,判決鄭月兒入獄一年零六個月。退庭。”
巡捕上前,當即把鄭月兒押走了。
走的時候,鄭月兒扭頭對李小寶道:“小寶兒,我不能照顧你了,你自己保重。爹討厭你吸大煙,你就戒了吧。”
李小寶道:“惡婦,我不會放過你的。”
鄭盤算一路跟著巡捕,一邊哭,一邊不停地喊著“鄭月兒、鄭月兒”。法庭外,圍觀的人群情激奮,把鄭月兒圍了起來,紛紛指責鄭月兒忤逆。有的人朝鄭月兒吐口水,有的人扔石塊。鄭盤算衝上前用身體拚力抵擋,憤怒的人群把鄭盤算圍在了中間。哨子響了,來了一隊巡捕,拿著棍子,驅趕著人群。
在碼頭邊,鄭月兒等著上船的時候,貓子悄無聲息地來了。幾天不見,貓子沒人照顧,廋成了皮包骨頭。鄭月兒痛惜地蹲了下來,撫摸著貓子。
船來了,鄭月兒隨押解的巡捕登上了前往劉公島的舢板船。在劉公島監獄,鄭月兒將要在那裡度過一年零六個月的時光。
貓子蹲在岸邊,看著船遠去了,“瞄”地長叫了一聲
鄭盤算衝出了人群,到了碼頭邊,運載鄭月兒的船已經遠去了。鄭盤算抱起貓子,落寞地離開了,傷心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了遠方。
李老板案審結後,曲文魁告唐掌櫃拐帶夏明月案接著開庭了。
整個案子審結的時候,早已過了正午。
審案的時候,子鳶沒有到法院,只是在家手忙腳亂地做了一鍋好飯,等著姐姐回來一起吃。飯做好了,人還沒有回來。子鳶心急如焚,飯涼了熱,熱了涼。好不容易等到文魁、二魁和桂花一起回來了,子鳶把頭伸著向後面看了又看,沒有看到明月,問道:“姐怎麽沒有回來?”
“別提多氣人了。”桂花道:“好好的官司,輸了。法官把明月判給了唐萬財。”
“怎麽會這樣?”子鳶道。
“誰說不是呢?”桂花道:“明月是伯母真金白銀花一百個大洋買的婢女,有契約為證,怎麽說也是你們家的私產,這說不給就不給了。”
“文魁,你有沒跟法官大人說清楚,娘當初將夏明月借給唐掌櫃,只是臨時出借,並無贈送之意?”子鳶問文魁道。
“說了,唐掌櫃也承認明月到他們家是臨時幫忙。唐掌櫃只是反覆說,明月和萬財有婚約,現在是一家人了,不能分開。”
“那英國法官怎麽說?”
“英國法官說:所有的愛情都是美好的。”
“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說翻譯成中國話就是寧拆一座廟,不毀一門婚。”
“這是哪跟哪啊?咱們當初告的是唐掌櫃拐帶明月,法官怎麽這麽說?”
“咱們告了以後,巡檢司協助把唐掌櫃和明月傳喚到了英國人的巡捕房。結果去了以後,唐掌櫃說是咱家自願把明月送給他的,明月也作證咱家是自願把她送給唐家的。在法庭上,巡捕作證說,經過調查,並不存在拐帶。”
“如果不存在拐帶,當初怎麽就偷偷摸摸地走了,找都找不到?”
“文魁在法庭上也是這樣說的。”桂花道:“可唐掌櫃說,他到鄉下去以前是跟大奶奶說了的,大奶奶知道這件事情。”
“唐掌櫃是和我娘說過他要到鄉下,可是並沒有說什麽時間去,也沒有說到哪裡去。”文魁道:“中間有段時間找不到了,結果就出了這麽多變故。我擔心姐姐被控制,以後不知要吃什麽樣的苦頭?”
“對了,你有沒有說明月是娘的女兒,你的姐姐?”子鳶道。
“別提了,不說還好,文魁說過了,那個法官竟說,既然是女兒,就說明當初的買賣契約無效了。明月現在是自由人了,她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去留。然後,法官就當庭讓明月表態到底是想到誰家去。”桂花道。
子鳶道:“你是說明月自己選擇的留在唐家?明月怎麽會這樣?明明是個火坑,自己卻偏要往裡跳。”
“二魁,你個悶葫蘆,你說說,明月為什麽選擇留在唐掌櫃家,不回少東家?”桂花看到二魁一直不言語,不樂意了。
“也許少東家現在窮了,不如唐掌櫃家富吧?”二魁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少爺,您現在是威海衛首富了,您現在可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誰也沒有您滋潤。”在城外北溝的鴉片館,李小寶躺在床榻上吸著鴉片, 身邊圍了一群服侍的夥計,個個嘴抹了蜜似地,不停地說著好話。
“去、去,我這剛死了爹,正難受,在你們眼裡好像撿了元寶似的。你們煩不煩?”
“少爺,死了爹是沒法兒的事情,可您成了首富也是實打實的真事兒。您也別生氣了,家門不幸,出了個忤逆的媳婦,也不見得是個壞事兒。有一句話怎麽說的,情場失意,賭場得意。您如今要是到賭場去賭,恐怕誰也不是您的對手。”
“又想騙我了是吧?”
“少爺,您要真這樣說,可是冤枉我了,比竇娥都怨。要不這樣,旁邊就是賭館,您不妨試一下。您賭五把,贏的全都是您的,輸了全都是我的。要是我說的不靈,我掏錢給您,就算懲罰我自個了,您看怎樣?”
“你說的當真?”
“少爺,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好,那我現在就去試試。”
李小寶說完,跟著夥計去了旁邊的賭館。
“咱們現在身無分文,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了。”送走了二魁和桂花,文魁對子鳶道:“娘說過,如果過不下去了,就回到老家,種地去。看來,咱們真得回去種地了。”
“文魁,真說起來,我還真懷念咱們一起在昆崳山的時候呢。我現在恨不得立即回到昆崳山。”
“好,咱們說走就走。”文魁對子鳶道。
“咱們現在是什麽都有了。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唐掌櫃對唐萬財道:“威海是我唐某人的福地,是我唐家的聚財寶地,咱們一定會賺得盆滿缽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