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時節,一場大雨過後,昆崳山山色青翠碧透,處處鬱鬱蔥蔥。山上的水順著山勢蜿蜒向下,匯流到了母豬河。母豬河河水上漲,快要沒過橋了,水卻依然清澈。
文魁和子鳶站在母豬河的河邊,看著旁邊奔騰不息的河水,感慨不已:
很久以前,自己的爸從這裡赤手空拳走了出去,如今,自己兩手空空回到了這裡。時間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好像畫了個圈兒,又回到了起點。
不久前,自己在這裡認識了子鳶。那時,自己只是覺得子鳶是個神奇的大山裡的女孩兒,做夢也不會想到會娶子鳶為妻。如今,自己與子鳶結為了連理,成雙成對回到了這裡。
以前,只知道這裡是自己的老家,感覺這裡真是個好地方,如今,就要長住在這裡,心裡卻不住地迷茫:這裡能庇佑自己嗎?
不久前,自己為追查劫匪,跟隨苗老伯到了這裡。如今,劫匪消失在了煙霞洞,到現在還沒有找到。此番回來,是否意味著劫匪從此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找不到了呢?
文魁不知不覺到了上次和苗老伯一起喝水的地方,蹲下身子,從河裡用手捧水喝了,頓時感覺沁人心脾。文魁道:“家鄉的水真甜,喝過一次就忘不掉了。”
子鳶受了感染,也蹲下捧了水喝了。子鳶道:“我是喝這條河裡的水長大的。到了威海,經常在夢裡見到這條河。舅舅說過,一方山水養一方人。就因為有這麽好的水,咱們這兒才會出這麽好的藥材。”
“子鳶,我想好了,爸當年就是從這兒販賣藥材走出去的,我也想重走爸當年走過的路。”
“你也想販賣藥材?”子鳶問道。
“不,我不販藥材,我想種藥材賣。”文魁道。
“太好了,咱倆想到一塊了。”
苗伯母聽說文魁和子鳶回來了,早早地迎了出來,正站在橋的另一頭向這兒招手。文魁見了,趕緊揮手回應。子鳶道:“咱們終於回家了。”
苗伯母見了文魁和子鳶,欣喜異常。苗伯母道:“聽說你們兩個要回來,你老伯連夜把你爺爺的房子收拾了出來,我現在就領著你們過去。”
文魁道:“伯母,苗老伯到哪裡去了?”
“你老伯聽說你們要回來種地,這會兒正領著鄉親們在地裡給你們整地呢。”
“伯母,您領著我們到地裡看看吧。”子鳶道。
“好啊。”苗伯母道:“麥收之後,有些地已經種上了,有些沒種上的秋地這些天也要趕緊種上,季節不等人。鄉親們還在等著你倆過去拿個章程,看今年種什麽合適呢。”
“伯母,我爺爺的地原來是誰種的?”文魁問道。
“這說來話長了。”苗伯母道:“你爸搬到威海衛後,這些地你爸做主給了村裡地少的困難戶種。當時約好,你爸什麽時候回來,地什麽時候就交回。在此之前,您家分文不取。”
“我如果把地要回來,是不是就斷了鄉親們的生計了?”文魁疑慮道。
“也不能這樣講,鄉親們已經無償種了十多年,都感激你爸仗義,如今交回來,也是天經地義。”
說著話的功夫,苗伯母領著文魁和子鳶到了地裡。鄉親們看見文魁和子鳶,都圍了上來,噓寒問暖,打趣逗樂。
文魁看著熱情的鄉親,說出來了心中的疑慮。一位老鄉道:“大侄子,把地還給您,說不影響生計那是假話。可是做人得講良心,當初要是沒有大叔照顧我老張,
給了我地種,我哪裡會活到今天,更別說娶妻生子了。說起來,是我們欠了你們家的,還給您也是應該的。” 一位鄉親道:“老張,給大兄弟說說當初你是怎麽娶媳婦的?”
“去、去,別哪壺不開提哪壺。”老張道。
“不提怎麽能行?你老張指山賣磨本事大了。”這位鄉親對大夥兒道:“當初,老張托媒人幫忙找媳婦。媒人說,我做媒有個條件,隻給有地的青年做媒,沒有地的我可幫不上忙,我隻問你有沒有地養活老婆?老張說有啊,然後把媒人領到了這裡,指著這片地說:你看,這不是我家的地嗎?後來,媳婦娶進門了,媳婦問,咱家的地在哪?老張說,咱家沒地。媳婦說那你不是騙我嗎?老張說,我沒騙你,當初我告訴媒人,這不是我家的地,媒人理解錯了,以為我說這是我家的地。結果,媳婦死活不幹了,要回娘家。你爸聽說了這事兒,就把自己的地割了一塊給老張種,老張這才保住了媳婦兒。
眾人聽了,哈哈大笑。老張道:“你們笑話我,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真說起來,你們的情況還不是和我差不多。”
文魁關切地問道:“張大哥,要是我把地收回了,您沒有地種了怎麽辦?”
老張道:“大兄弟,我想好了,論做買賣,您是行家;論種地,我是把式。這麽多地,您和弟妹子兩個人也種不了這麽多。您的地我也種了十多年了,怎麽侍弄我門兒清。這地還給您,可地還是我來種,保您年年豐收。不知大兄弟樂意不樂意?”
旁人笑道:“老張頭,這少爺腳還沒落地,你這就把雇工的活計給盯上了。我們也想乾,怎麽辦?”
“我可沒說當雇工,我的意思是說無償給少爺種地。”老張辯解道。
“你說無償種地我信,可你老婆能同意?她還不跑了?”
眾人又哈哈大笑了起來。老張不好意思了,轉移話題道:“去、去、去,這怎麽說著說著又說到我老婆了。大兄弟,這地馬上就刨完了,您看今年您想種什麽,我們明天就給您種上去。”
文魁放眼看去,這片被大山孕育過的土地,剛剛被翻耕過,散發著黑土地的清香,看起來那麽誘人。文魁想了想,道:“鄉親們,感謝大家的幫忙。至於這塊地種什麽,我明天給大家答覆。”
夜晚,文魁和子鳶剛剛送走了前來送柴草、糧食的鄉親,面對面地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文魁對子鳶道:“原本我想回來種藥材,可這些地收了回來,鄉親們種什麽吃什麽?咱們當初的考慮有些簡單了。”
“是啊,我也是這麽想的。”子鳶道:“雖然地不多,可收回來就斷了好幾戶的生計,這樣的事情,咱們不能乾。”
“可是地不收回來,咱們就沒了生計,這如何是好?
兩人說話的檔口兒,蚊子繞著兩人“嗡、嗡”響個沒完沒了,兩人不時地用手拍打、驅趕著蚊子。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文魁開了門,苗老伯來了。苗老伯道:“我合計著你們沒有驅蚊藥,就給你們準備了點,你們先湊合著用。”苗老伯說著,把藥遞了過來。
子鳶伸手接了,眼前一亮,說道:“文魁,你看咱們不種藥材了,生產驅蚊藥賣怎麽樣?”
文魁接過驅蚊藥,沉思道:“上次來的時候,就見識了老伯的驅蚊藥的功效,如果能生產出來,確實是好。”
文魁轉向苗老伯道:“苗老伯,這次回來,我和子鳶原本商量著種藥材賣。今天看到這些地鄉親們已經種了多年,我們再要回來,總是覺得不太合適。您看我們就用這個配方生產驅蚊藥賣怎麽樣?”
苗老伯沉吟道:“這個藥是我們采藥人上山采藥時護身用的,只在我們采藥人中間流傳。這麽多年,這個藥一直沒有傳出去原因有多種,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為這裡面有降龍木的成份。這降龍木極為珍貴,不到萬不得已,采藥人是不忍心砍伐的。”
“苗老伯,能不能不用降龍木?”文魁道。
“這個方子是采藥人祖傳的,就這麽一代一代地傳了下來,從來沒有人想過改配方。”苗老伯道:“倒是你倆說的種草藥的事情,多年來不斷有采藥人嘗試。我和子鳶也試著種過多年。可是大規模地種植,沒有嘗試過。如果能成功,對采藥人來說,是一大福報。”
“既然這樣,那我們能不能一邊試種草藥,一邊試製驅蚊藥呢?”文魁道。
“這樣最好。”苗老伯道:“只是不知道眼下你們想種什麽藥材?”
“舅舅,我以前跟您多次種過白芷、黃精,雖然每次種的不多,可是種的方法我都會,眼下是黃精成熟的季節,我想請鄉親們幫忙收集黃精種子,來年種一部分。眼下,是種白芷的最好季節,我想嘗試種白芷。
“正好我有不少白芷種子。”苗老伯道:“我們說乾就乾,明天我們就和鄉親們一起把白芷種下去。”
“說了半天,地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子鳶對文魁道:“你倒是拿個章程,地收不收回來?”
“地當然不能收回來,誰種的還是誰的。咱們和種地戶聯合種藥材,成功了,咱們收購。為了保證萬無一失,咱們先找一塊地試種,等成功了再擴大規模,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苗老伯和子鳶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起道:“我看這樣行!”
…………
太陽從海裡升起,然後在山裡落下,日複一日;文魁和子鳶從住的屋子走到田間地頭,從田間地頭走回住的屋子,天複一天。慢慢地,所走過的地方從草木蔥蘢, 變得堅硬結實,一條清晰的小徑把屋子和藥田連了起來。
在這條小徑上,鄉親們來了走,走了來,從指指點點,到相互探討,地裡的苗也在這人來人往中越長越高,越長越密。
秋風刮過,昆崳山的山色刹那間變得絢麗燦爛,文魁和子鳶在微風的吹拂中,靜靜地坐在太白頂上,欣賞著這昆崳秋色;
冬雪飄過,昆崳山霎時被白雪覆蓋,整個天地一片潔白。文魁和子鳶一起攜手在昆崳山間走著,身後留下一串通向山裡的腳印;
太陽升起,冰雪慢慢消融,大地露出了它原有的模樣,文魁在地裡奮力地刨著地,子鳶提著飯盒,由遠及近而來。文魁看見子鳶,抹了一把汗,興奮地向子鳶揮著手。
文魁就在這寒來暑往中,長高了,長壯了,臉上長出了濃濃的胡須;子鳶長高了,辮子更長了,人也更美了。
盛夏時節,又是一個雨後的傍晚,滿天的彩霞流光溢彩,絢麗無比。母豬河靜靜地流淌著,天空的倒影顯現在水面上,水天共一色,母豬河越發美麗。文魁和子鳶就在這天空下,河水邊,用籃子提著驅蚊藥,挨門挨戶分發給鄉親們試用。
整整一年,試了一次又一次,配方換了一種又一種,在這一次次的嘗試中,文魁和子鳶離成功越來越近了。
這些天,地裡種的藥材也在這盛夏的太陽的照耀下,在這雨水的滋潤下快速生長,藥材離收獲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
在日月星辰的轉換中,在這春夏秋冬的交替中,鄭月兒離出獄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