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後—————

　　除夕這天，正在家裡忙著過年的文魁和子鳶接到了鄭盤算的求救信，當即動身，前往威海，到天亮時分，回到了威海衛的家裡。鄭盤算聞訊，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

　　一年多不見，鄭盤算原本黑色的辮子已經變得有些了花白;原來平直的身體已然駝了背，顯得更加拘謹;一直瘦削的臉孔陡然間多了不少皺紋，更顯坎坷和滄桑。鄭盤算見了文魁，顧不上行禮，奔過來抓住了文魁的胳膊，老淚縱橫道:“少東家，可把您盼回來了。”鄭盤算雖然穿著個大棉襖，卻渾身哆嗦得如篩糠一般。

　　“盤算叔，您這是凍壞了吧，先暖和暖和，有話慢慢說。”子鳶體貼道。

　　“謝謝少奶奶體貼。都是我不好，天這麽冷，還讓您二位走這麽遠的路趕回來。”鄭盤算道:“不是鄭月兒危在旦夕，我也不會連累您二人過不好年啊。”

　　鄭盤算哭泣道:“少東家，也只有您能救鄭月兒了。”

　　子鳶到灶間點著火，燒了水，鄭盤算喝過後，緩過了勁兒，把詳細情況一五一十地跟文魁和子鳶說了。

　　原來，按照刑期，鄭月兒本該春節後出獄。租界地監獄看鄭月兒表現不錯，就減了幾天刑，準備今天釋放。李小寶得了消息，向文登縣衙門遞交了訴狀，要求嚴懲鄭月兒忤逆。文登縣陳縣令嚴令秦巡檢待鄭月兒出獄後，立即捉拿，押解到文登縣衙受審。威海一些士紳聞風而動，再次紛紛上書，要求還李老板一個公道。一時間，威海衛城內外各種言論四起，鄭月兒又處在了輿論的漩渦之中。

　　鄭盤算道:“少東家，看來李小寶是不想放過鄭月兒了;就算李小寶放過了鄭月兒，輿論也不會放過了鄭月兒了。您看如何是好?”

　　“這件事情雖然起源是鄭月兒，可提告是李小寶引起的，解鈴還需系鈴人。”文魁道:“您看我馬上去找李小寶，求他撤訴行不行?”

　　“這條路子行不通啊，少東家。”鄭盤算道:“我去找過李小寶幾次了，他死活不同意。”

　　“我們補償他一些錢行不行?”子鳶道。

　　“我們補償不了他啊，少奶奶。”鄭盤算道:“自從鄭月兒被抓進了監獄以後，李小寶不但變本加厲地吸毒，又染上了賭博的惡習。這一年多的功夫，他不但把他爹的商行輸沒了，還把裡口山的織綢場也輸掉了。好好的一個場子，就這麽垮了。前幾天，我找他的時候，債主堵門，逼著他還債。沒法，他又把住宅抵押給了典當行。就這樣，他還欠了一屁股債。我們給他錢，根本到不了他手裡，我們也給不了他這麽多錢。”

　　“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在威海衛城裡，李小寶正要出門，剛開了門，路便被要債的人堵住了。

　　“小寶老弟，您誤會我等了。”要債的人道:“今天是正日，您欠債再多，也得讓您過年不是?我等再不懂事，也不能今天討債呀。”

　　“那你們想幹什麽?”鄭小寶警惕地問道。

　　“我們還想問，您想幹什麽?”

　　“今天惡婦出獄，我要把惡婦揪了，送給巡檢司秦大人治罪。”

　　“這就是了，我來問您，您手無縛雞之力，憑您一己之力，如果遇到有人阻攔，您怎麽辦?”

　　“那、那、那怎麽辦?”李小寶顯然沒考慮這個問題，頓時手足無措，結結巴巴道。

　　“小寶老弟，我們都替您考慮好了，我們跟您一起去，

到時我們替您捉拿鄭月兒。事兒辦妥了，您賞我們頓飯錢就行，您看如何?”　　李小寶咬牙道:“虱子多了不咬人，饑荒多了不壓人。就這樣吧。”

　　“小寶老弟爽快，一言為定，我們這就出發。”要債的人道。

　　“盤算叔，其實我早看出來了，就算給錢也沒有什麽用。”文魁道:“這件事情不單是李小寶一人的事情，有些人純粹是想把事情弄大，看笑話;有些人是想借著整治鄭月兒，標榜自己是正人君子;還有的人自己整天在外面拈花惹草，卻怕自己老婆紅杏出牆，就想借著鄭月兒這件事情殺一儆百;還有那些整天慫恿李小寶吸毒和賭博的人，他們最怕鄭月兒回家，這些人都見不得鄭月兒好。”

　　子鳶道:“這件事情這麽複雜，這讓鄭月兒怎麽活呀！”

　　文魁道:“這件事情遠比我們想得複雜。眼下，鄭月兒出獄之後，離開租界就有牢獄之災，弄不好，還有性命之憂。為今之計，我們三個人分兩幫分頭行動，我去找巡檢司秦大人了解一下情況。盤算叔和子鳶一起到碼頭去接鄭月兒，讓她切莫進入威海衛城。我辦完事之後，就到碼頭和大家會合。”

　　鄭盤算和子鳶應允後，分頭走了。

　　此時，城裡城外已響起了連串的鞭炮聲。

　　新的一年開始了。

　　文魁往城裡趕的時候，巡檢秦大人氣宇軒昂地走在威海衛城裡街道上，身後跟了一群迎春的隊伍。迎春隊伍的前頭，是敲著鑼鼓、吹著嗩呐的衙役，奏樂的衙役後面是抬著紙糊的春牛和芒神的衙役。再後面，跟了一群扭秧歌、劃旱船、踩著高蹺、舞著獅子的百姓，把個迎春儀式搞得有聲有色，歡樂勁兒十足。

　　守了一夜的人們被驚動了，紛紛推開窗，伸頭向外看去。有的人趕緊跑到了屋外，靠前了觀看，街道上的人越聚越多。

　　繞城一周之後，秦大人一行回到了巡檢司衙門，門前已聚集了一群看熱鬧的人。秦大人對著眾人拱手道:“各位父老鄉親，今天是春節正日，是新年的第一天，又是立春之日，是百年難遇的歲交年，兆糧食豐收。自今日始，春回大地，萬物複蘇，正值春耕時節。本巡檢司隆重舉行迎春儀式，意在提醒諸位百姓，莫負這百年難遇的吉祥節氣，勤稼穡，善耕作，保我大清子民五谷豐登，年年有余。希望鄉親們多體會本巡檢的良苦用心。”說完，揮動紙鞭抽打著紙糊的耕牛。

　　秀才從人群中擠到了前面，對秦巡檢道:“秦大人，我大清朝的規矩歷來是郊外農田裡迎春，不知您這是唱的哪一出?”

　　秦大人拱手道:“先生教訓的是。我大清朝自聖祖皇帝以來，一直有立春郊外勸耕之俗。今日，本縣縣令陳大人在郊外迎春。我威海衛巡檢司所轄，雖然無地可耕，可威海衛城外仍是我大清領土，威海衛城外百姓仍是我大清子民，本官今日勸耕之舉，是為開化我威海百姓，莫負上天之德，莫負朝廷之恩。本官所為，還望各位傳之城外，讓眾人知曉朝廷勸耕用心。

　　“大人說得對。”秀才道:“只是我等土地在劉公島，如今耕地房屋讓洋人全佔了去，已無土可耕，無地可種，大人能否給個說法?”

　　“先生，我等皆是大清子民，受皇上恩典，始有今日。如今，朝廷欽命威海衛租借地劃予洋人管轄，朝廷自有深謀遠慮，不是我等能參得透的。我等只需忠君愛民，聽從朝廷調遣，而不應以一己之私，壞了朝廷大事。”

　　“秦大人教訓的是，只是老朽看不懂了。這家沒了，地沒了，還沒有說理的地方。”秀才搖著頭說道:“秦大人說到稼穡，本人還有一事不明，請大人指教。”

　　秦大人道:“先生請講。”

　　“大清以農耕立國，自古男耕女織。現如今，來租借地的洋人男不耕，女不織，反而是男女當街摟抱，在海邊當眾脫衣，屢有傷風化之舉，大人何不前往教化，以正風氣?”

　　“這個問題先生問的是。 ”秦大人道:“我大清歷來以農耕為本，獎稼穡，促農耕，單說土地稅收一項，就比英租界收的少，可見我大清恤民愛民之意。至於先生提到的洋人有傷風化一事，本官也有所了解。本官以為洋人與大清有異，乾出此等不可理喻之事，非野蠻缺少教化，，而是習俗不同、信仰不同、習慣不同所致……”

　　“秦大人，快動手吧！”有人等得不耐煩了，喊道。

　　“好，點火！”秦大人一聲令下，春牛和芒神點著了，圍觀的人群紛紛向火裡投放紙活兒，討吉彩。

　　火苗越來越大，伴隨著越來越大的火苗，太陽從海中升起，把劉公島照得暖烘烘的。

　　劉公島上，華勇營士兵昂首挺胸地拿著槍，從海濱到半山坡上排列了長長的隊伍。幾聲沉悶的汽笛聲響過，駱特從汽艇上走了下來。碼頭上，一隊文武官員在列隊迎接駱特。駱特依次同迎接的軍官互致舉手禮，同行政官員依次握手，然後，沿著長長的紅地毯向山上走去，眾官員排隊跟在了後面。山坡上，一片耕地已經被平整過了，原有的房屋已經拆了，一個大坑裡放好了奠基石。幾個月之後，這片耕地將被整修成高爾夫球場。屆時，夏季到劉公島度假的英國海軍官兵將會體驗到在遠東一個小島上的不一樣的高爾夫運動的風情和樂趣。

　　駱特剪彩之後，早已準備好的禮炮衝天齊鳴。頓時，禮炮聲蓋過了所有的鞭炮聲。

　　剪彩儀式之後，駱特立即動身前往劉公島監獄。在那裡，有一批今天出獄的人犯等待著他前去訓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