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魁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裡，還沒進家門，就遠遠地看見子鳶等在門口。子鳶道:“娘不肯休息，一直在屋裡等你。”

　　文魁應了一聲，就往娘的屋裡走。子鳶見文魁有些異樣，體貼地問道:“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文魁急忙掩飾道。

　　娘見文魁過來了，掙扎著起身，文魁給娘後背墊了被子，讓娘半躺著。黃氏道:“怎麽去了這麽長時間?”

　　文魁道:“娘，我總覺得挺奇怪的，姐只是暫時離開咱們家，怎麽像生離死別似的。我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

　　“你姐是好人，娘只是擔心你姐被壞人利用了。”黃氏道。

　　“娘，您說的壞人是誰?”

　　“壞人是誰娘也不知道。”黃氏轉頭望著屋外，看著天空道:“天上這麽多星星，誰知哪顆是好人變的，哪顆是壞人變的呢?娘很快也要到天上去了，娘怕到時候你也找不到娘了。”

　　“娘不會有事的。”文魁望著牆上的麻姑獻壽圖說道:“娘有麻姑保佑，一定會長命百歲的。別人都說，娘本來就是麻姑下凡變的。”

　　“別人那樣說，是因為娘會製繭種，可不是因為娘會長壽。不過，真要說起來，連麻姑最後都要到天上去，更何況娘呢。到了天上也好，又可以見你爸了。”

　　“娘，我相信您不會有事的。”

　　黃氏拉著文魁的手，看著文魁道:“到了天上，我該怎樣向你爸說起你呢。”

　　“娘，真要有那麽一天，您就跟爸說，曲家有後了。”

　　“好，果然是個好男兒。”黃氏道:“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如今，我可以托付一切了。”

　　“娘，我爸的冤屈還沒有昭雪，我對不起我爸。”

　　“這件事情也怪不得你，纏繞在你爸身上的謎團太多了，連娘也理不清。”黃氏道:“你爸那次外出，對外說是到北京送貨，其實真實的目的地是到天津。你爸同袁世凱大人的新軍簽訂了藥材購買合同。這樁軍購生意雖然利大，可風險也大，萬一出了差錯，不僅要賠錢，弄不好還有牢獄之災。你爸為了萬無一失，就親自押貨。誰知，這一去，竟然就成了永訣。這一晃，快一年了。”

　　“娘，出了事，為什麽您會有牢獄之災?”

　　“朝廷有規定，供應軍用物資，一旦出了差錯，比照軍條查處。這次訂的貨要求高，時間緊，娘曾勸你爸，這樁生意不做也罷，可你爸不想放棄這麽好的機會，想借此打開軍供市場，就承攬了下來。貨供不上，觸犯了軍條，你爸不在了，可咱們的合德商行還在，娘還在。官兵真要追究，咱合德商行是跑不掉的，娘也是跑不掉的。”

　　“娘，後來出事了，為什麽沒有牢獄之災呢”

　　“這也是娘想不明白的地方。出事以後，娘想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大禍臨頭。為了曲家有後，為了家產有人繼承，娘就同意了你爹媽的意見，急急忙忙地把你過繼過來了。可等到現在，一直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娘猜想，既然沒人找合德商行的麻煩，貨應該是送到了。娘想來想去，這送貨的人就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劫匪。

　　“娘，這又是為什麽?”

　　“供貨合同藏在你爸身上。你爸被抬回來後，娘第一時間把你爸的衣服解開看了，沒有發現合同。供貨合同被搶了，劫匪可以照著合同供貨、收錢。可劫匪明目張膽地搶了貨，又明目張膽地去送貨，哪有這樣膽大的劫匪?劫匪這樣做，

又是為的什麽?這又是娘想不明白的地方。”　　“娘，既然有可能劫匪把貨送到了，我們可不可以到天津查一下誰送的貨?這樣，是不是就可以順藤摸瓜，抓住劫匪呢?”

　　“娘也想過，這是個好法子，只是購貨合同是你爸親自簽的。當時你爸為了保密，沒有告訴任何人收貨方是誰。這個人是誰，只有你爸知道。東西被搶以後，劫匪應該是知道了。除此以外，再也無人知道了。”

　　“貨物這麽重要，娘報案時為什麽不對官府說起此事?”

　　“這件事情，娘一直心存僥幸，期望官兵能放過咱們。娘又擔心這件事情被人利用了，結果官兵不追究了，反而被官府追究，所以一直不敢聲張。”

　　“娘當初報案時，為什麽不對英國巡捕說起呢?”

　　“對英國人更說不得，說了，更會惹來牢獄之災。”

　　“那是為什麽?

　　“你爸此行其實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辦。你爸隨身帶著威海抗英會籌措的五百兩銀子，找天津新軍的內線買火器，以便對付英國人。這些錢就藏在藥材裡。你爸當初堅持做這樁買賣，其中的一個原因，也是為了去辦這件事情方便。還有，你爸出發時帶了一封信，這封信是買火器的清單，就藏在馬鞍子下面。這就是你爸拚死也要把馬搶回來的原因。”

　　“娘，抗英會是個什麽組織?”

　　“英國人侵佔威海後，威海先後發生了三次大規模的抗英鬥爭，都被英國人鎮壓下去了。我聽你爸說，有些骨乾人員不甘心失敗，就聯合在一起繼續抗英。”

　　“娘，我爸是抗英會的?”

　　“你爸不是抗英會的，可是你爸同情抗英會的人，一直在暗中資助抗英會。”

　　“娘，我怎麽沒聽說英國人被威海人襲擊呢?”

　　“這兩年，英國人和威海人的衝突確實少了很多。我聽你爸說，抗英運動被英國人鎮壓後，轉入了地下活動。這兩年，抗英會沒有力量同英國人鬥，就把力量轉到懲治給英國人辦事的威海人身上。抗英組織認為抗英失敗的原因是沒有火器。為了這，他們一方面籌集資金，另一方面四處聯絡，尋找購買火器的路子，準備以後起事兒。最後總算搭上了關系，找到了天津新軍的一個關系人，這個人有辦法弄到火器，願意賣給威海抗英會的人。恰好你爸要到天津新軍處送貨，他們就委托你爸去把火器買回來。”

　　“娘，抗英組織的錢被搶，會不會找您賠償?”

　　“這也是娘擔憂的。你爸出事後，娘一直在等他們找娘賠償。等來等去，到現在也沒見有人來。按說，你爸為他們而死，他們或多或少也會派人來送送你爸，慰問一下娘。可是，直到現在，沒有一個人過來，就像什麽事情沒發生一樣。娘猜想，信件被搶後，信件內容泄露了，他們也出事了。”

　　“如果他們出事了，說明信件泄露了;如果信件泄露了，英國人會找您的麻煩，咱們就會吃官司。咱們沒有吃官司，說明信件沒有泄露;信件沒有泄露，他們應該也會沒事的。他們沒出事，就會來找咱們。這件事情，兒想不明白。”文魁道。

　　“是啊，娘也想不明白。”

　　“娘，這麽隱秘的事情，怎麽會泄露呢?”

　　“這是娘更想不明白的地方。這件事情其實真正知道內情的就你爸一個人。抗英組織那面兒，有一個人直接聯系你爸，把錢交給了你爸，這個人是誰，娘也不知道，可他知道咱們家。官兵那面兒，有一個人同你爸簽的購貨合同，這個人是誰，也只有你爸知道。如果有內奸，娘想不出來誰知道內情。”

　　“娘，會不會是抗英組織的人泄露的?”

　　“娘想不會。如果他們泄露了，娘就會被抓。”

　　“天津新軍賣軍火的那個人有沒有麻煩?”

　　“那個人倒不會有麻煩。 這種買賣歷來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錢不到，他們自然不會發貨。為了慎重，信上也不會寫聯系人和聯系地址的。”

　　“娘，劫匪會不會和這些人有關系?”

　　“應該不會。如果劫匪是抗英組織的人，官兵放不過咱們;如果劫匪是官兵，抗英組織的人會現身。”

　　“娘，我該怎麽辦?”

　　“這件事情過於複雜，對方在暗處，我們在明處，娘一舉一動別人都知道，對方幹什麽娘一點兒不知道。娘跟你說這些，是希望娘不在了以後，你不要輕舉妄動，這件事情只能慢慢查訪。”

　　黃氏道:“娘跟你說這些，還希望你以後弄清楚事實，該賠償的咱們賠償，該承擔的咱們承擔。還有，明天就要拍賣商行了，娘擔心夜長夢多，會有不測。娘希望你盡快把商行賣掉，還上欠款，娘也好安心地去見你爸。娘如今兩手空空，什麽也沒給你留下。娘希望能留下個好名聲給你，這樣，你以後就會東山再起。”

　　“娘，我聽您的。”文魁道。

　　明月到唐掌櫃家的時候，唐掌櫃正躺在床上，靜靜地等著明月到來。

　　家裡的東西都收拾齊備了，一堆堆的箱子擺放在地上。明月見了，滿臉疑惑。唐掌櫃並不理會，只是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就不用歇著了，直接跟著我到鄉下去吧。”

　　這時，兩輛大車趕到了，幾個身形健壯的男人下了車，悶聲不響地到屋子裡，利利索索地把東西裝上了車，然後攙扶著唐掌櫃上了另一輛大車，朝明月來時相反的方向出發了，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