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氏病情加重了,子鳶連夜把爹請了過來。林大夫給黃氏扎了針,病情暫時穩住了。
林大夫守了一夜,天明時分,大奶奶病情有所緩和,林大夫到廂房休息去了。
天還沒亮,王氏就拉著廷葉早早地到了山上候著,等到太陽初起、端午節的第一縷陽光照射過來的時候,王氏和廷葉開始采草藥。兩個時辰之後,藥采夠了,王氏捧著草,朝大山拜了一拜,然後一路小跑回家去了。回去的路上,上山采艾草的人們絡繹於途,不時有人同王氏和廷葉打招呼。王氏和廷葉顧不上回應,只是不管不顧地往家裡跑,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據傳,端午節這天早晨采百種藥草熬製的藥膏,吃了能治百病。王氏和廷葉兩人用了兩個多時辰,總算采夠了藥材。到家的時候,孩子們已經準備好了後續工作,王氏把草藥鄭重地放到了砂鍋裡,開始用大火煎。一個時辰後,草撈出了,剩下的藥液繼續用慢火煎著,一點點地濃縮。
文魁守著娘,一夜未睡。太陽越過了屋頂時分,文魁見娘病情穩定了,便輕手輕腳地離了家門。
今天是拍賣商行的日子,文魁按照娘的吩咐,來到了拍賣行。拍賣行門口貼著拍賣告示,門虛掩著。夥計看見文魁來了,道了一聲“少東家早”,便自顧自地忙去了。
拍賣設在議事堂。文魁到時,有三個人已經來了,坐在了裡面,二魁和大壯在議事廳招呼著。文魁道:“三位老板早。請問貴姓,怎麽稱呼?”
三人分別應道“在下不貴姓唐”,“在下不貴姓夏”,“在下不貴姓賴”
文魁道:“敢問各位老板,本次拍賣,優先照顧威海衛城外商會,不知各位是否知曉?”三人答:“少東家,我們都是城外商會的。”
二魁道:“少東家,已驗過資質了。”
文魁道:“各位老板,既然還有時間,我就向各位老板介紹一下本商號的情況,以便各位投拍時心中有數。本商號是威海衛英租地內數一數二的中資商號,每年盈利情況如下……。”
“少東家,情況您就不用介紹了,您這商號情況我們都知道了。您也不用自誇,您這商號早就資不抵債了。”賴老板道。
“賴老板,您說笑了,本號情況本人介紹完後,今天無論誰把商號拍到手,都可以驗資審核。如發現本號弄虛作假,按照規矩,所拍資金全部奉還。”
“少東家,您也不用費那麽大力氣,繞那麽大的彎了,本人有您商號出具的帳房資料,確實是虧損。少東家如果不信,可以自己看看。”賴老板說完,遞給了文魁。
文魁接過看了,大吃一驚,說道:“各位,這種資料歷來是各號內部資料,從不對外。請問各位手裡怎麽會有這種資料?”
“這麽說,這個資料是真的?”賴老板道。
“我向各位擔保,這個資料確實是本號出具的,但數據是假的。”文魁道。
這時,鄭盤算進來了,文魁把資料遞給了鄭盤算,鄭盤算看了,頓時豆大的汗珠滾了下來,渾身不住地哆嗦起來。鄭盤算終於明白自己錯在哪了。鄭盤算知道,自己惹下了大禍,只是這個禍太大了,自己擔負不起。
鄭盤算把文魁拉到了一邊,低聲磕磕巴巴道:“少東家,這個資料確實是本人出具的,是做了假帳的,是按照唐掌櫃的吩咐做的,唐掌櫃說是您吩咐的,做帳時隱去了盈利,誇大了虧損。要不是您的吩咐,打死我也不敢做假帳呀!”
文魁聽了,
心中大叫“不好”,趕緊吩咐道:“盤算叔,您趕快重新算一下,商行到底值多少錢?”鄭盤算趕緊去了。 文魁吩咐二魁道:“二魁哥,您趕快到唐掌櫃家,問問唐掌櫃是怎麽回事?最好請唐掌櫃過來說話。”文魁叮囑道:“時間緊迫,路上切莫耽誤。”
二魁走了,文魁問大壯道:“大壯哥,時辰已經不早了,為什麽才來了三人?今天會來幾人?”
大壯道:“少東家,這種事情我是第一次經歷,我也說不清楚。唐掌櫃昨天打烊後,才吩咐把告示貼到了門口的,也許時間倉促了,知道的人少些。今天我和二魁在這兒,是唐掌櫃吩咐做的,至於其他的,我和二魁就不知道了。”
大壯的話提醒了文魁,文魁趕緊離開議事堂,到了隔壁唐掌櫃的屋子。
唐掌櫃的屋子裡空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桌子,桌子有三個抽屜。文魁拉開一個抽屜,裡面是空的;再拉開一個抽屜,裡面還是空的;拉開最後一個抽屜,裡面有一張紙。文魁展開看了,赫然映入眼簾的,是文魁自己寫的給商會的拍賣通告。
文魁對大壯道:“看來唐掌櫃把給商會的拍賣通告攔截了下來,挨家通知已經來不及了。大壯哥,這周邊共有二十五家商行。其中十九家是洋行,六家中資商行,除了我們,周邊還有五家商行。你趕快去通知這五家過來應拍。”二魁答應一聲,趕緊跑去通知了。
桂花聽說大奶奶病勢沉重,一大早就到大奶奶家了,身後跟著一個西醫。桂花對子鳶道:“弟妹子,我堂弟在洋學堂學西醫,前些日子在劉公島謀個差事,給洋大夫當助手,昨天剛畢業回來,用不用讓我堂弟給大奶奶瞧瞧?”
子鳶道:“我爹也想找個西醫給娘瞧病,只是洋大夫隻給外國人看病,不給咱中國人看的。如今你堂弟能來自然是好。”
醫生診過了,對子鳶說道:“大奶奶得了嚴重的心臟病,現在心衰得厲害,這種病西醫目前沒有更好的法子醫治,只有一種叫硝酸甘油的藥可以緩解。不過,目前威海衛還沒有這種藥,對此,我無能為力。”子鳶悄聲送走了醫生。桂花主動留下了照顧大奶奶。
黃氏醒了,問子鳶:“現在什麽時辰了?”
“娘,快到午時了”
“子鳶,你派人去告訴文魁,讓他一定要在我走以前把商行拍賣掉,我不能帶著一身饑荒去見你爹,不能給文魁留下罵名。”
“娘,我聽您的。”
子鳶對桂花道:“姐,麻煩您跑一趟吧。”桂花答應了一聲,趕緊往商行跑去。
廷葉和王氏總算把藥熬好了,調成了藥膏,裝了罐子,兩人趕緊拿著往嫂子家跑去。
二魁一路跑到了唐掌櫃家,又一路從唐掌櫃家跑了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告訴了文魁一個不好的消息:“唐掌櫃家大門緊鎖,家裡沒人了。”
賴老板聽了,說道:“少東家,您這告示說是巳時拍賣,馬上就要過時辰了,您這還有沒有信譽?”
“各位老板,為了保證信譽,本號在各位旁邊設置了沙漏,最後一滴沙流下,本號一定會拍賣完,只是拍賣出了點差池,還煩請各位再等等。”
“不知少東家說的差池是指什麽,我們都是商會的,人數也夠了,現在拍沒有不合規矩的地方呀。不知少東家是不是反悔不想拍了?”
“各位老板,我們曲家歷來是把信譽看得比命還重要。”文魁道:“我們說要拍賣,斷沒有後悔的道理。只是還請各位耐心等待,一會兒就好。”
賴老板道:“少東家,再不拍,我們就走了,不過我們可得到商會說道說道,怎麽好好的就反悔了,你們曲家是不是就是不講信譽?”
文魁道:“各位老板,實話說,各位手裡的資料數據有錯,本號帳房正在重新核實資料。”
賴老板道:“少東家,您的意思是不是說貴號一貫做假帳?”
文魁道:“各位老板,千萬不要誤會。本號內部出了差錯,連累到各位,還請高抬貴手,莫與我等計較。如果現在拍賣,出價請勿低於本行淨資產。”
“貴號已經資不抵債,哪裡還有淨資產?數據以這張資料為準,現在我開始出價……”
桂花跑了進來,把文魁拉到了一邊,悄悄說道:“大奶奶快不行了,大奶奶讓你無論如何在她走以前把商行賣了。”
文魁道:“我娘她不會走的。”
桂花急了,催促道:“別猶豫了,再猶豫就來不及了。”
“少東家,別廢話了,拍不拍,給個準成話,不拍我們就走了。”賴老板催促道。
“就是,到底拍不拍,不拍我們就走了。少東家,賴老板的報價太高,我不跟了。”唐老板高聲附和道。
夏老板道:“就是,到底拍不拍,不拍我們就走了。反正我也不跟了。”
文魁抬頭看去,沙漏裡的沙越來越細,馬上就要流盡了,巳時就要過了,午時就要到了。文魁豆大的汗珠滴答、滴答地滴了下來。文魁遠遠地望去,二魁領著幾個人正急速地往這邊趕過來,身影越來越清晰了。這時,鄭盤算拿了張紙跑著進來了,邊跑邊喊道:少東家,數算好了。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只是一切都來不及了。文魁似乎看到了娘在說:娘不能帶著一身饑荒去見你爹,不能給你留下罵名。
文魁重重地把木錘敲了下去, 錘炳斷了,錘子彈了起來,在空中翻滾了幾下,落到了桌子上,上下彈了幾次後,不動了。
沙漏裡的沙流下了最後一粒,便寂靜無聲了,好像沒命地奔跑,終於到了終點。
文魁跌坐到了地上,流著淚道:“娘,商行賣了。”
廷葉和王氏跑到了嫂子家,在院子裡喊道:“嫂子,百草膏來了。”這時,屋子裡傳來了子鳶的哭喊聲,兩個人頓時跌坐在了院子裡,手裡的罐子,碎了。
文魁爬了起來,拚命地往家裡跑去。
到了家裡,娘已經走了,文魁撲在娘身旁,嚎啕大哭。子鳶拉過丈夫,哭著說道:“娘走的時候,不讓你哭。娘說,男兒淚、英雄血,不到報國時不輕流。”
“娘走時還說了什麽?”文魁抹了一把眼淚道。
子鳶拿著一包首飾道:“娘走的時候,讓你把這包首飾收好,等明月出嫁的時候,給明月做嫁妝。娘說,這些首飾是娘當年的陪嫁,傳女不傳男的。娘還說,爺爺去世後,在村裡留下了幾畝地,爸一直沒有舍得賣,想等著有一天經營不下去了,就回到村裡。娘說,我們如今一無所有了,如果過不下去,就回村裡去吧。”
子鳶說到這裡,大哭了起來。文魁問道:“娘還說了什麽?”
“娘彌留之際,還說她看到你把商行拍賣了。她看見你拍賣的時候,錘柄斷了。娘說,這樣子吉利,以後曲家再也不會拍賣商行了。”
文魁拿著首飾,大哭了起來。文魁道:“娘,我對不起您,商行賣了,可是錢卻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