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中荒廢的石頭建築,青苔在石縫間曼延。
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一個傳道者背著簡單的行囊,獨自來到深林,支撐他的是心中的信仰,他來這裡,用身體的苦修來侍奉世界的真神。在森林中砍伐樹木、在高山上撬下巨石……從一座簡陋的石廟開始,以信仰聚集著人心,在荒野中開辟出了一座城市,從此鍾聲與庇佑之聲不絕。
或者是古國戰爭遺址,很久很久以前,一隊披盔戴甲的士兵來到這裡,建立這處哨所。數十萬的人類聚集在一起,所到之處野獸避散,人類首次戰勝了【荒野】,卻是為了自相殘殺。嶄新的帝國從哨所的范圍開始圈定。
又或者是先民的居所,老人牽著牛羊、男人背上全部家當、女人抱著孩子,小心翼翼,跋山涉水,探尋著可以世代居住的安穩地方。於是,在這裡砍樹燒荒、捕魚捉鳥,繁衍生息,大陸上又多了一處人類的痕跡。
然而至今,留下的卻是一間坍塌和破敗的石屋……故事結局不朝向偉大,而是落寞。
苦修的聖徒死後無人繼承,隻留下牆壁上模糊不清的手刻經文。
戰爭走向的不是偉大,而是衰敗。哨所裡的兵器盔甲,變成一塊塊辨識不清的鏽塊。
人類在與大自然的爭鬥中落敗,這裡不適合傳承部族香火。坍塌的土洞中裡是火燒過的痕跡,扒開的泥土中是破碎的陶片,仿佛看到了先民的努力與失望。他們與大自然抗爭,失敗後拋棄了聚落;隻留下斷壁殘垣,直到上面爬滿植物。
陽光在清晨中的森林蘇醒,一縷又一縷光柱,只有陽光永遠不變,每天清晨——日複一日,千年前的時光與如今——恍如刹那。
這裡是森林,是南方巨木之森,大陸之南,左邊界是母親山,右邊界是神恩河;河對岸是東陸,山那邊是西漠。河水是森林的脈絡,滋潤東南兩岸,連綿的山脈是抵擋沙暴與冰雪的天然屏障,山河的源頭是萬神的王座。即便在大陸邊緣的地平線,【神座山】——無論在哪裡都能看到它高聳入雲。
這裡是天府之國:【巨木之森】。森林之下掩蓋著厚重的歷史,每一株植物都是時代的【見證者】。
現在這裡又熱鬧起來,一群孩子們聚在石屋旁,吵吵鬧鬧、追追打打。為首的是一個少年,他高高地坐在石頭上,旁邊圍著三個大孩子。大老大十五歲,在這裡年齡最大,發育的好,胳膊上都有鼓起來的肌肉,看起來高瘦,實則結實得很,這種人最能打,都是在一次次鬥毆中練起來的,掩不住一股混子氣。
大老大旁邊坐著三個老大。三老大昌休,黑色的皮膚,十二歲,全身除了眼睛、牙齒沒一處白的,人也看起來凶狠些,沾染了大老大的痞氣。四老大李三,十三歲,頭髮是黃色的,白皮膚,身子骨比同齡人壯,身形跟大老大有一比。三人中最小的叫沃克·弗多,五老大,十一歲,別看小,打起架來咬耳朵插眼睛踢褲襠,只要能贏怎麽打都行。
有個孩子朝這邊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弗多的眼睛,弗多脖子一歪眼睛乜斜那孩子。那孩子就嚇了一跳,發怵了,低下頭走開裝作沒事,生怕他過來打自己。
大老大管著下面四個老大,四個老大各自管一個村子。四個村子裡的孩子每天在四個老大的帶領下趕到這裡,讓大老大“閱兵”。說是閱兵,不過是折騰孩子們,樹立他們的威信,收拾不聽話的、誇獎順從的。要是有孩子上供,大老大就會誇獎他一番,
讓手下的老大給他安排個小組長。 “誰說一定要從城裡找人,外面的‘兵’可是大把的啊!”大老大看著這些小孩,興中得意,臉上露出笑容,而且從村子裡招的“兵”還特別容易控制,一塊米糕就把他們唬得從此乖乖聽話,他再起之日——指日可待!
因為戰爭、因為貧窮、因為天災,家園被毀,沒了父母的孩子就在貧民窟裡流浪,為了活下去不擇手段,一邊殘酷地爭鬥一邊拚命長大,這就是大老大的經歷。幸福的人都是相同的,不幸的人卻各有各的不幸;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像那些紳士一樣,成為人上人,吃飽穿暖,住進乾淨寬敞的白石街。
為了這個目的,他可以不擇手段。像他這種人,想要活出頭的方式注定只有一種……於是他在平民窟裡拉起一幫隊伍,跟別的幫派打架……只是到了最後,他灰溜溜地逃出城外,而願意跟他一起走的只有西德。
為了東山再起,他聽從西德的建議,到村子裡拉小孩子進來,靠著僅剩的一袋米糕,竟然不到半年就重新拉起一支隊伍。這些孩子不但聽話好管,而且讓做什麽就做什麽,手裡有東西也不藏私。雖然都是孩子,但是比之前的人還好管、又聽話,叫做什麽就做什麽。隨著時間推移,周圍村子裡吸納的孩子越來越多。
西德跟他說,還要再過些年等這些孩子們長大,孩子們的魄力覺醒後,裡面總有能打的,而他們也長大了、長結實了,勢力壯大再打回去。
就是聽了西德的建議,大老大才重新“站”了起來。在這半年來,大老大反思過,終於知道自己為什麽失敗了,哪個組織裡沒有一個好軍師?而西德——就是他最好的軍師,不僅聰明,而且忠誠!
“胖子怎麽還沒過來,下午還要練兵呢。”大老大看了看太陽,忽然想起西德以前瘦喇喇的,現在卻肥成這樣,不由得笑了,對五老大說:“弗多,你再去看看。”
所謂“練兵”,就是帶孩子們進城,然後按他們教的方法,讓“兵”或偷或搶或騙,拿回來的東西統一上交統一記載,然後按功勞分配——實行多勞多得。
多勞多得;大老大當指揮,四個老大帶兵,拿回來的東西,有一半歸他們,剩下的就分給下面的“兵”。
四個兵團從來都是一齊出擊,西德來晚了就少了一個,大老大等得不耐煩,讓弗多沿著來路去找。只是下面的孩子吵鬧,弗多沒聽見。這麽多小孩子誰管得住他們,索性都不管,三個老大一個看小人書、兩個聊天。
“弗多,你去看看!”大老大再說了一聲。五老大才注意到,放下小人書,問:“大哥,怎麽了?”
“胖子還沒回來,你再去看看。”
五老大站得筆直,行禮的動作有板有眼,一抱拳:“遵命!”他很看重自己的身份。
弗多沒有立刻跑起來,而是抬起腿朝空中橫掃,踢了個路邊花把勢,吸引了孩子們的目光。孩子們看向這邊,眼中羨慕得不行。
弗多的腳上穿著一雙鹿皮快靴,只是這東西跟他很不稱。怎麽不稱,跟衣服不稱;他身上是松散農家子弟服——哥哥穿了弟弟穿,上面滿是補丁,按理說,如果穿這樣的衣服,哪穿得上這麽好的靴子;更奇特的是,靴子上竟然鑲嵌著昂貴的寶石,難道不怕別人搶?
只見空氣中出現白色風華,五老大弗多連踢幾腿,竟然發出陣陣風嘯,所到之處空氣中出現白色風線——那是一見即散的風。鹿皮快靴上,靴筒中間,一塊透明微白的寶石赫然鑲嵌其上,寶石中可見不斷纏動旋轉的線絮物,而這雙快靴所產生的風之力——就是由此而出!
【風魄·風華寶石】這是人體的力量與動物的力量結合,才能得到的力量。生物體內具有一股力量,人類的稱作【魄】,動物的稱作【魂】;人類的【魄】屬於【虛質】——如霧氣一般可以看見卻無法觸摸到,而動物的【魂】則屬於【實質】——是蘊含著巨大力量的結晶——稱作【魂玉】。動物的【魂玉】與人類的【魄】結合,【魄】便會從【魂玉】中脫胎,魂魄歸一,人類就能開啟力量的大門。
孩子們聽到風聲,安靜下來,朝弗多看去,他們眼中是羨慕和憧憬……還有畏懼。
對人類來說,想要獲得【魂魄歸一】力量,首先要準備用來容納寶石力量的【容器】;弗多腳上的快靴就是鑲嵌寶石的【容器】,當寶石鑲嵌後便與容器融合,因此【容器】決定了容納力量的多少,好的容器價值不菲。準備了【容器】,然後是獵取魂玉,狩獵怪物,危險程度極高。最後是【魂魄歸一】,如果人類的【魄】不夠強大,無法控制【魂】的力量導致力量外溢,人類便會野獸化,嚴重的會失去理智,成為半獸人。
要獲得力量寶石,需要時間、精力與金錢。
第一個條件【容器】,對農家子弟來說不算艱難,普通武器,一把鐵劍三枚金幣,咬咬牙就買了;第二條要有人力,需要強者帶隊,深入荒野,風餐露宿,狩獵怪物,一路上危險重重;第三條【歸一】要看自身力量,是最後一步,也是最危險的,獸化後理智會逐漸丟失。
總之,孩子們看弗多腳上那雙鹿皮快靴,心頭縈繞的問題都與這三個條件有關,每個都如同天澗。
弗多一躍而下,竟然凌空飛起來,盡管隻飛躍了兩三米,但是他一蹬踢在旁邊樹乾上,借力再次飛躍,在林間飛躍,踩過的樹乾上留下深深的腳印。樹下的孩子們紛紛拍手叫好,之前被狠瞪的孩子也在這時候拍馬屁。
大老大站著送老五離開,看著離開的背影,滿意地點點頭,手下的前途不可限量,就是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大老大!!!”
大老大剛坐下,就聽見有人在喊他,又急又燥,是誰啊?
“西德回來了。”水老大看了一眼,湊過來說,大老大也看過去。
一個熟面孔,大老大記得他好像叫什麽“屁”,他押著一個小孩,一起來的還有剛出去的老五,但接下來的一幕,讓大老大瞪大了眼睛——從“王座”上衝下來。
“是誰?!誰做的?!誰把我的好兄弟西德打成這樣!”
“是他!”西科把阿多魯押過來。
大老大一把抓住阿多魯,眼中冒火:“是你!”
“不是我,是他們!!”阿多魯扭頭,對身後的西科咬牙切齒。
西科愣了一下,大罵:“胡說,不是我們!是他做的,大老大你們看!”西科讓孩子們把西德放下來,拉出西德的手臂,指著傷口說:“這是他咬的!”
大老大一看傷口,再看阿多魯嘴臉上的血,抬起一巴掌抽在阿多魯臉上,阿多魯都來不及說一句話辯解。還沒完,他又被大老大揪住衣領,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巴掌,比西德打得還要疼,他甚至痛得哭不出來。
“你敢傷我兄弟,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它的懲罰將是在軍團中最可怕的,上次這麽做的兩個孩子,被五個老大一起毆打。那個村子的所有孩子還被下了封口令,敢向家長說出一點實情,下場就跟被打的孩子一樣。
所有孩子流露出恐懼的目光,他們看著阿多魯,不是害怕阿多魯這個人,而是他接下來要遭受的懲罰……一幕幕慘劇好像就在眼前。
“還有他們!是他們動的手!”阿多魯大喊:“是他們用石頭砸的!”
“還有誰?!”大老大像老鷹一樣用手抓著阿多魯的頭,阿多魯指著西科憤怒地說:“他!”
“你別汙蔑我啊!”西科一巴掌把阿多魯的手拍下去,其他幾個老大立刻把他圍起來,西科的眼睛四處看,立刻裝出一副正直的模樣,竭力大聲說道:“不是我!只有他一個人!”他指著被大老大卡著腦袋的阿多魯,指頭報復性地戳到阿多魯的鼻子上去,裝出心痛的模樣,大罵道:“你這個無情無義的人,我們都是同一個村子的,你汙蔑我就算了,你竟然害了西德老大,我今天把你帶到這裡,就是讓大老大治一治你!”
西科一句話把自己撿出去,大老大卻發覺了什麽,輕聲緩氣地對阿多魯說:“你老實說,我就不打你,全說出來,告訴我……還有誰!?”
“他、他!”阿多魯心中一動,這次卻指向黃拖和王凱,兩個孩子慌了,兩個人都想躲到一邊,可是人群散開,三個老大圍住他們,兩人瑟瑟縮縮都說冤枉,然後辯解道:“是……是阿多魯先咬的!”——“他要是不咬人就不會……”——“是啊是啊!要是他不這樣我們就不會這樣!”——“我本來不想的是他先……”——“什麽我先,明明是你先!”兩個孩子說起事實就吞吞吐吐、扯東拉西,相互推諉卻一聲比一聲高,最後什麽都沒說清楚反而廝打起來。
西科急了,咬牙跑進三個老大的包圍圈,喊道:“你們都住手!”拉開兩人。
“老大你給評評理,是他先的,我是看他做了我才做第二個!”——“明明是他先的、是他先的!我們都是聽西科的啊——嗚嗚嗚嗚!!(哭)”兩人被拉開還在不斷指謫對方,卻抖露出事實真相,西科腦門一大。
“老大?”黑皮膚的昌休上前問王凱,黑臉冷面,王凱和黃拖戰戰兢兢,昌休面無表情的指著西科,看向二人,問:“你們——喊他老大?”
“他叫你做的?”——“你叫他做了什麽?”李三和弗多,一個按著黃拖,一個按著西科,語氣不善。
大老大歪著頭問西科:“啊……我記得你,你叫~什麽來著?”
“我……我……”好幾滴汗從西科頭上流下來。
——閃回——
“你說,是你把老大打成這樣的。”西科對阿多魯說。他們在路上慢慢走,阿多魯不說話,西科一拳打在阿多魯頭上。
“你要是答應,我就不打你,你去那裡後,我會讓你隻挨一頓打,反正你都被我打成這樣,夠慘了,他們也不會下手,我也會幫你求情的,嗯?這樣以後……你也是我兄弟,然後你發個誓,死爹媽的誓,保證你同意這樣做,好不好?我不打你了,嗯?”
——回歸——
西科在路上一直試圖讓阿多魯改口,甚至狠揍過他,直到艾琳達發誓答應認錯,但是事到臨頭,這個家夥竟然不講誓言!西科表面緊張,內心簡直要把阿多魯這個混球撕碎——這個不講情義的東西,一定是自己把他打少了,早知道就多打他幾頓讓他再發誓!
“我記得你,你叫~?”
“我……我……”西科舌頭像是僵了,像是說了什麽,可是聲音卻小得細不可聞。
“你叫……什麽‘屁’來著?”大老大湊近,看著西科,那雙眼睛冰冷而無情;西科一個激靈,好像被看穿靈魂。
但這句話像是救命一樣,西科的舌頭忽然不打轉了。
“二屁!!”西科舌頭不打轉了,激動道“我叫二屁!大老大,您還記得我?!”他接著機靈地放了兩個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