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臘月,高考失利的師述灰溜溜地進了城,從古楊國的那個很老的綠皮火車站坐上慢車,去往據說是窮山惡水的晉綏山區,投奔父親了。從此成為本書將要敘述的“趕海逐浪”故事的觀察者和參與者,之前和其後的有關人物和情節便由此展開。
以他為視角的一個個獨具個性的人物走進我們的視野,一個個亦莊亦諧的故事跳蕩在讀者的眼前。他們就像是我們的祖輩和父輩,四十年的歷史一頁頁展現在面前,直令我們的思緒無邊的蔓延,使我們的精神為之一震,讓我們感到既真切又震撼,既普通又深感切膚。
師述生於六十年代初期,他的家鄉在楊國縣遠近聞名的師家莊,那裡有著廣袤的丘陵和開闊的平原,歷史久遠,文化深厚。他的家庭在當地還算不錯,是一個耕讀傳家的紅色家庭,爺爺輩和父輩都是弟兄倆。他是大爺爺的嫡傳孫子,按說他在家中的地位應該是非常重要的,但從他的表現來看,好像老是受壓抑的,很不開心的樣子。這就要從他的家庭關系和處境來做一些分析了。
他的母親是是楊氏家族的長女,一個善良、寬厚且隱忍的婦女,,在他們村當過多年的婦女隊長,後因積勞成疾得了肺結核,便一病不起,在他不到十歲時便離開了人世。他還有倆姐姐,老二過繼給他的姑姑,在他身邊的隻有他大姐。他們姐弟倆在一起過了沒幾年,姐姐就嫁人了,那時的他就成了一個人的世界,一個人住一眼窯洞,一個上學,一個人乾家務,一個人思考,從此,一種寂寥和孤單便像影子般不可更改地黏貼在他身上了。
終於熬到了一九七九年七月高中畢業並參加了高考,結果可想而知,全校一千二百多名考生,隻有三十九名同學考上了大學,五十八個同學讀了中專,連1%的錄取比例都不到,其余人包括他全部成了孫山上的猴子,焉不塌塌地龜縮在自個兒家裡不敢見人。之後他又補習了一年,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舊落榜。
其間,為了能有自由行動的便利,他還在縣裡的機制磚廠幹了八個月,每月能收入九十多元,除了自己吃用,每月還能剩余六十多塊錢。但他也不敢隨便動用,以為不時之需。
高考失利地打擊,對於一個農村娃子不敢說是滅頂之災,起碼也是一生的一大塊心病吧。他呢,一貫地要強,大半生都是死也不服輸的性子,就還要補習。這時,他父親不樂意了。於是變著法兒地折騰他。最後他沒了一點辦法,隻好硬著頭皮上了山,去深山裡混去了。這一去就是大半輩子,終究留在了大山裡。然而,他從來就沒有安分過。他始終在尋找一個突破口。
來了以後,先是打工,什麽裝卸工,看大門,燒鍋爐等等,反正能乾的,他都幹了,隻是每天黑著個臉,一聲不吭地忍著。其間,每到臨近高考時,他也去讀幾個月的補習班。終於又等來了他人生的一個春天,全國招工、招乾開始了。他在三年中,先後參加過十余次考試,最後於一九八四年考進了當地的稅務局,當上了一名國家幹部。這期間,他又積攢了七百多塊。
這是他三十歲之前最大的成績。為此,他那時就想,我終於有了一份鐵飯碗的工作,經濟可以自立了,生活也能正常了,再不用為了生計和讀書,刨藥材、養兔子了,再也沒有饑餓與苦寒的日子了。
還沒報到呢,他就興奮得夜不能寐,午不思食的,一種從此翻身得解放的極端的幸福感溢出了心懷,
表現在年輕、紅潤的臉上了。一直耷拉著地腦袋抬起來了, 一直黑著的臉也亮堂起來了,一直緊繃的心弦也舒緩了下來,他終於走上人生的大舞台,開始了屬於自己的生活。 師述本名師嘉祥,是當地師姓尊長師益三老先生唯一的孫輩男丁,自幼貪玩好動,不服管教。還好,爺爺教他背誦詩詞曲賦,他稍微學學念念,就能順溜地背誦出來,高興了,就跟著爺爺練習毛筆字。那時最流行的主席詩詞,小家夥兒學了半拉月,就記得滾瓜爛熟,可以說已經能倒背如流了;語錄、歌詞等時髦的語句也幾乎是出口成章,一是傳為佳話。後來由於大姐出嫁,沒人給洗衣縫補和照應,在二爺的攛掇下,就把他送進了本村的廟裡,跟著倆老右學佛念經去了,直到三年後,不能再拖延時間念書時,他才重返俗世,過上了入世隨行的正常生活。
因為他母親早早就過世的原因,打小兒失去母愛的師述,心靈深處的孤單與自虐影響了他的一生,雖然隨著年齡的增長、知識的積累、閱歷的增加,還有見識的成長和認知的躍升,使他的偏執有所改變,但依舊沒能徹底清除,這在以後的歲月裡隨處可見。現如今,他雖然還俗了,上學了,馬上就要上班了,獨立了,相對自由了,但他卻時不時地仍然想著出家、出行和出走,好像非要特立獨行不可。
於是,筆者就想,在一個人的一生中,可以沒有父愛,但絕不可以沒有母愛,尤其是童年時期,母愛顯得尤為重要。就像一個身居海外的人,心中不能沒有祖國。那是一種來自童年的深切體悟。
我們且看他們這一代人今後的活法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