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等待上班的那三個多月裡,師述又悄悄地去了一趟深圳特區。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去祖國的南部。也是他在1979年讀了7.15報告,記下的一件大事,他一直記著這件事,心想,自己一定要去看看。他覺得現在是時候前去看看了。
為了安全起見,他就攛掇他爸單位看門老漢苟大爺的兒子一起去了。那是個高中畢業在城裡做小買賣的小夥子,平時就跟他父親一起住。這個名叫苟勝利的男孩身高一米九五,膽大心細,鬼點子挺多。他想,有他跟著出門,一定出不了什麽事的。
兩個年輕人商量好,就去了省城買上火車票,向南方而去。坐了三天多的火車,這倆來自北方的年輕人終於到了廣州,轉了半天,他們就去深圳了。看過滿世界鮮花開遍的廣州,再到深圳一看,他倆就暈了。這裡到處是工地,大街小巷裡還有來來往往的外國人,他倆兩眼一抹黑,也不知道想找啥,想看啥。帶的錢有限,他倆也不敢吃好的,就在街邊小攤點隨便吃點能吃的東西,還買了不少方便麵放在小旅館裡,餓了不是泡著吃,就是借著老板的鍋煮著吃,目的隻有一個,能省就省,絕不浪費。
他倆轉悠了兩三天,也沒看出什麽他們能乾的事。一天中午,就在他倆又煮方便麵的時候,旅館老板的兒子回來了,師述就問老板說,你兒子在什麽單位上班呀?老板就說,跟你倆一個樣,高中畢業沒考上,這不跟著我來打工。這位旅館老板姓張,來自河南安陽,他兒子叫張鑫生,跟他倆同齡,不一會兒就跟他倆混熟了。後來張鑫生就告訴他倆說,自己在一個加工廠乾活,待遇還行,每月能拿到六百多塊錢,就說特累,時間又長,實在不想幹了。聊著聊著,他就又告訴他倆說,我有個同學在一個電子表廠裡搞推銷,要不我辭職了,咱一起乾吧,賣的多,賺得多,還沒時間限制。他倆想了想,就對他說,你還有幾天就一個月了?等你辭了職,咱就一起過去看看。小張就說,明天下午就能發薪了,一領到工資,我就撤。你們等著我。他倆就說,行。晚上聊。
由於他們倆在來的火車早就睡足了,閑下來沒事,苟勝利就要他講講自己的故事。因為,他對師鉞還不算很了解,隻是常去父親那裡,見過幾次師鉞而已,性情倒是對頭,但還是對他的過去等等所之甚少,就想借機更多地了解他。師鉞呢,也沒啥事,覺得對方想要了解自己,也在情理之中,他也想功過這次南方之行,跟他走的更近些,他在連山城也沒啥好朋友不是,這也等於給了他一次互相了解,加深印象的機會嘛。
老哥啊,我可比不了你,家庭和睦,父慈子孝的和諧美滿。苟勝利就說,我也聽說了一些你的事,但也隻是一知半解的,不作數,還是聽你直接高給我可靠吧。他就說,那倒是。
我吧,從七歲就沒了老媽,先是在廟裡生活了將近三年,後來才去村裡的小學念了書。寺廟裡的生活好算不錯,畢竟,那裡有一起念經學習的同伴,也算自己的童年沒有空白吧,自從讀了小學,也就逐漸的好些了。但是,過了兩年,我大姐就出嫁了,家裡就剩下我一個住,那會我們住的是土窯洞,除了念書,一回家,就要乾活了,不是割草喂兔子,就是跳水,你知道村裡的深井嗎?就是那種有軲轆的水井,絞起來一桶水,需要二十多圈,繞呀,繞的,一旦沒勁了,那個木軲轆就呼啦啦地倒轉開了,一不小心,就會讓那個鐵把手把你打一家夥,
弄不好,就把你給踹井裡去了,要不就是打到你的頭上,胳膊上,教你半拉月乾不了活。 哦,我們村裡也有的,不過,沒你說的那麽深的井,也就絞五六圈吧,就出來了,沒那麽費勁的。那是你們村裡水位太深了,缺水的地界。師鉞接著說,那時,我剛能挑起三四十斤的小號水桶,有好幾次差點把我踹井裡去,打過我好多回了。但是,也不能因為這個就不跳水了吧。我畢竟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我不乾,也沒人替我分擔啊。這還不要緊,就是那個等飯吃的煎熬太讓我難忘了。
怎回事,你吧該乾的活兒都幹了,還比讓你早早地吃飯嗎?這什麽人啊,誰呢,敢這樣對待你,難道說,你又遇上不是親的人了?就是說嘛,我有個比我大幾歲的小姑姑,就是我奶奶跟我爺爺生的最小的一個閨女,她身體不好,留級都兩次了,就跟我一個年級了,老也寫不完作業,經常被老師留下來補寫作業,我都挑了四回水了,她還沒有回來,這不怎麽一家人都等著她回來,才開飯嘛。
這都什麽事呀,先吃呀,家裡人不能都等她一個人吧,你也都幹了活了呀,先吃,管她呢。他就是,不能的,我奶奶也是後娶的,人家一直說等等,一會兒就回來了。
有一次,我爸回去了,也見了這麽一回,但也沒吭聲,一家人都得等著這位寫不完作業的姑姑了。
還有,如果是我繼奶奶的大閨女的兒女來了,也是,先讓他們吃,他們不吃,我就得餓著,還是先讓人家外甥們吃白面,我們隻砸和面,或者玉米面。就連我過生日,也是黑豆面,而她的外甥們吃的卻是白面饃或者白面面條。這些孩子還住進我的窯洞,把我的小人書,玩具,還有其他的他們覺得有用的物品都拿走,也不說一聲。
也就是說,你讀小學時期的生活,除了在學校裡還有同學陪伴之外,回到家裡,就是個苦力了吧。哎喲,這可苦了你啦。你說,一個十歲上下的沒了娘的男孩子,遇上這樣的家庭,也太那個了,嗨喲,要是我一定受不了吧。成啥了,都,哎喲,不能活了,簡直,啊呀。好不如在廟裡呢。他就是,是呀,在那裡,還有師傅和同伴照應呢,回到家倒成了長工了,隻許乾活,不得過問其他事,還不能按時吃飯。
師鉞接著講,不管怎麽,我總算熬到了初中,這時,我的身體也長高了,在不怕跳水掉井裡了,也能乾跟多農活了。那會兒吧,每人還能分得二分多自留地,我就沒命的拾糞,澆地,拔草,一年下來,家裡就有點長余糧食了。再後來,地就多了,我一邊在城裡讀高中,一邊每兩周回家乾活,一是家裡的活,兩周不在家,挑滿兩大缸飲用水,該是不能少的吧,那就抓緊跳水唄。跳完水,就去地裡乾農活不是鋤地,就是割麥子,刨紅薯,掰玉米,反正從來沒有歇過一次周末,直到來了連山城。
這期間,為了躲避父親的干擾,我還去縣裡的機制磚廠幹了大幾個月,也算給自己賺了些零花錢,比如來此地的路費等,我這麽大了,總不能身無分文吧,那怎麽走動啊。
哎喲,真不想聽你說道了,照你講的,我們弟兄姊妹簡直就是活在天堂裡了。哎呀,怎麽什麽難事都讓你遇上了呢,這樣太不公平了吧。如果說,這樣的經歷還有好處的話,就是它讓你無比堅強起來了,比如這次跟你來深圳的事吧,別人誰敢想呢,你卻帶著我說走就走的真的到了這裡。就這一點好處,認真對待自己的將來,開始全面徹底的為自己著想了。這就是你不為人所知的勇氣和擔當。我從今以後就認你這個兄弟了。走一個,說著,這哥倆又幹了一口啤酒。
再說那個機制磚廠吧,那裡一個是難進,第二個就是特受罪。那可是全縣的一個大型國營企業,工人就又三百多人,全是年輕力壯的年輕人,過了四十歲,絕對是乾不了的。勝利,你見過那種磚廠嗎?好家夥,一班就需要三、四十個男丁,這還不算技術人員和運輸磚的,出窯的那些人呢,要是加起來合計,那可就多了,起碼得有一百多人吧。你想想看,機器一開,運送土的溜子一動,我們幾十個人就要忙上幾個小時呢,總不能讓溜子上沒東西空轉吧。真要出現那種情況,我們這一班就算白幹了,那會,我們的日工資一天八塊錢。一旦讓班長看到空轉, 我們就都完了。
你這樣的有力氣的小夥子去了也不輕省。手心裡都沁出水來了,帆布手套上,五個指頭早就磨得沒了。土溜子兩邊的土,有的時候軟和些,還好說,咱就用勁往上傳土唄,要是遇上硬的,我們就要使勁地刨了,那邊隊長就吼叫開了,你們都賣點力呀,還想不想早點下班了吧。啊,龜孫子,就要讓我開罵了不是。
第一個月,我實在堅持不住了,就請了三次假,每次都是兩天,要不然,我就堅持不下了。
後來,終於去了送磚入窯的那邊了,心想這下可算熬出來了。結果,還沒幹了一周就出事了。怎麽?勝利急了就問。
一天晚上,我嫌白天太熱,夜班的人都走了,我還在乾活,為的是白天少乾點,也想近城玩會去。去不想,一著急使勁,就把前排的兩排碼好的磚給頂塌了。
勝利一聽也急了,那可怎辦了,窯裡就剩你一個人了,那要重現壘到什麽時候呀。
那也沒辦法,?誰叫你自行其是,想著討巧了呀,活該。我硬是幹了四個鍾頭,才重新壘好,回到宿舍已是凌晨六點半了。真要累死我了。
那你真進不了城啦,啊喲,你都幹了些什麽啊。怎麽我們就沒遇到你說的這些情況呢。哎喲,還是我們家的人好活。別說了,你這麽單薄的一個後生,盡吃的這些難到底的苦力活。
他繼續說,而今,你帶我來到了中國改革開發的前沿陣地了,哥哥一定跟著你乾出一番大事來,要不然,我就真對不起你了。來吧,幹了,於是,這哥倆有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