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84年12月，師述到連山縣稅務局報到上班了，他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興奮。最起碼是徹徹底底地脫離了農村那個苦海吧。

　　這時的他，有時間想些自己的事了，他首先想到了他的表哥師嘉俊，於是，在上班後的某個晚上，他攤開幾張信紙，就給他這位表哥寫了一封信，把自己已經上班的消息告知了對方。他在信裡寫道:小弟不才，沒能成為咱家族的大學生，但總算沒有留在村裡跟土疙瘩生氣。我於去年參加了招乾考試，年底就在晉綏地區的這個小城裡，坐進了稅務局的辦公桌室，當上了一名國家幹部。咱倆約定的未來目標，看來隻有一步步地進行了。你屢次對我強調說，咱是文化人的後代，咱的家鄉也是處於東方文明的核心部位，咱是真正的華夏傳人，一定要胸懷遠大志向，我一直記著呢。我想，無論我們目前處在何種環境之中，都要臥薪嘗膽，忍辱負重，面向我們美好的將來備好武裝自己的乾糧，運籌帷幄，砥礪前行。為此，小弟始終不敢有絲毫地懈怠。我們就從現在開始來一個競賽如何?我要做的，先是定好中、短期奮鬥目標，然後積極行動，咱倆約好時間，統一驗收吧。請相信你的弟弟，一定不負大哥的期望，就讓我們互相鼓勵，攜手前進吧。期望及時收到你的回信。另，我也喜歡集郵，你把你認為好的郵票給我郵寄一些;今後，咱倆也可以交換。

　　作為一群新兵蛋子，他們那一批招收了二十多個呢，成分由城鎮和農村待業青年、複退軍人以及以工代乾三類人組成。第一天，他們首先聽了一把手的講話，而後就開始學習稅務業務了。那時，時興崗前培訓，而且，正值新稅制改革初期，國家需要一大批有文化，懂業務的稅務人員，稅務局的人簡稱稅乾，也有說稅官的。

　　老師講課了，下面需要做筆記了，通過1983年1月和1984年7月的改革，確立了今後國家與企業的利益分配關系。利改稅的重大意義有四個方面，第一，可以通過稅收把國家與企業的分配關系固定下來。第二，可以更好地發揮稅收經濟杠杆作用。第三，可以給企業增加活力和壓力。第四，可以為改革財政管理體制創造條件。

　　在為期三個月的培訓期間，他們學習了十幾個稅(費)種的相關知識，還有各級領導的講話以及相關法律知識，通過文化課和業務課的考試，就要正式走向各個崗位了。這期間，他們一邊學習，一遍相互熟悉。這畢竟是一群二十到三十歲的年輕人，很快就都熟了。師述也交了幾位好朋友，比如愛好音樂的大個子文文，喜歡繪畫美術的亮亮等等，算是開始建立來到山城的基本最初的人際關系吧。其實，也就是學習交流和平時走動的熟人圈，那時，他還想不到更多的需求內容。

　　對於他來說，稅務局既是工作賺飯錢的地方，也是來到一個新地方結交各類文人雅士和社會賢達的平台。最要緊的是，他總算從各個方面獨立了，有了一個切實可靠的立足之地。他沒想別的，除了上班，就是讀書看報，搜集業務和時政資料，一邊是充實自己，一邊還是進一步提高的最佳方式。他是個有使命感的小夥子，隻是還沒找到一個契合點。一旦找到，那還了得，他一定會沿著自己提前設定的目標，持續不斷的前進，誰也阻止不了他的。因為，他始終堅信天道酬勤的道理，還有適合的就是最好的的基本行動邏輯。

　　閑下來沒事時，他就走向街頭，

觀察人們都在做什麽，又是怎麽做的。看到賣菜的，買生活用品的，他都仔細聽，細心觀察人們的表情，他總想從中找到一些樂趣和更有價值的未來思路。有一個他走到一個收破爛的場子門口，看買賣雙方討價還價，他覺得很有意思，他停下來，一直在觀察。不一會兒，賣家說了一句“這不，還有幾本好書呢，大老板，你今天可是賺大了。”聽完這句話，他就不假思索地翻看起那些書來。不一會兒，他就看到了幾本好書，索性跟這位破爛大王較起真來。老板要五塊，他隻給三塊。並且扔下錢拿上書轉身就走，也不管那位賣家樂意不樂意，招招手，笑了笑，揚長而去。　　回來後，他就仔細翻閱起來，還真不錯，有魯迅的《朝花夕拾》、巴金的《春》，還有幾本蘇聯小說，幾本雜志。

　　一個人住在單位，也沒啥意思。晚飯後，他就跟幾個同院的小夥子打了會籃球。這時天黑了下來，他去辦公室看了一會新聞，就又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躺在床上，繼續翻閱那幾本書，翻著翻著，他看到了封底的定價，嚇了一跳，粗粗算了一下，七、八本書加在一起還不到三塊錢，結果自己給了人家三元。他心裡翻騰了起來。這買賣不錯啊。

　　這就是師述的第一個目標:淘書。世上竟然有這種最省錢的辦法，而且自己不愛看了。隨手就可以賣掉，估計在自己手裡待上兩三年，還會漲價呢。

　　本書的主人公之一的他，開始了人生第一桶金的積累事業。這也成了他上班之外的一大愛好，一個生意。

　　無論是一個國家，還是一個個體，當終於找到最適合自己的發展道路和行為捷徑時，起初都是懵懂的，不甚了然的。然而，就是這麽一個仔細觀察和積極參與的行為，就決定了一個人的未來趨勢和令人驚奇的人生進路與發展方向。

　　由此，我們盡可以去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想象力，想想他這一舉動會有何種結果，引發出怎樣不同尋常的詩意與未來。

　　在培訓期間，一共測試了三次。他通過兩次測試，均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績。那時，正好有一名老同事生病，需要馬上住院治療，經局領導考察評比，決定由師述接任該項工作，於是他就被抽出來肩負起管理發票的工作，提前走上了工作崗位。學習培訓依然參加，但卻是在工作之余的事了。他一時又一番喜悅，也就很積極地乾工作去了。

　　當時，機關沒有通訊員，主任又是個老頭兒，領導的辦公室也是自己收拾和打掃呢。一天，局長就跟他說，小師，跟你商量個事。你是個外地人，你家的情況，我也了解一些，咱這樣，你呢，臨時給咱代替一段通訊員。也沒啥做的，就是給我和副局長打掃一下辦公室，另外還有一個會議室，每周打掃一次就行。然後又說，你呢，還是個單身，願意的話，可是住在機關。年輕人嘛，找個對象呀，還是看書學習的，也很方便。他聽了十分高興地就滿口答應了。於是，他就有了兩位領導和會議室的鑰匙。從此，他就成了這個不滿三十人的單位的小管家了，沒人的時候，一副主人公的自豪感儼然掛在了臉上。

　　二

　　晚上，師述除了讀書，查閱資料，也寫一些讀書心得或者觀看影視劇的感想。今晚，他又寫了這樣一篇雜拌兒。

　　自八十年代以來，我國的文化結構從“大一統”緩慢但是一步步走向了多元化的格局，青年的文化形態出現了叛逆特征，這從幾部電影的人物和主題中可以看出一些端倪，也可以說，當下青年文化的流變，其本身就是改革開放前奏的產物。

　　這種改革開放催生青年文化的進程，八十年代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個是，它促使我們青年從被壓抑的狀態裡解放了出來，我們這一代人思想的個性化逐漸得到尊重和發揚。比如，電影《廬山戀》就是對青年戀愛自由選擇的解放式表述，對今天青年的情感啟蒙意義十分重大。《街上流行紅裙子》等電影也反映了當時年輕人追求時尚、反對單一觀念的時代潮流。這些都是三中國全會之後出現的社會現象，更直接的講，也是真理標準討論之後出現的令人振奮的時代先聲，值得慶賀。沒有這樣的思想解放，就不會有這些新現象。這是人的解放、美的解放和情感思想的解放發軔之作。

　　第二個就是青年文化呈現出越來越多的消費性的特征，這跟改革開放以來市場經濟的活躍直接相關。資本元素全面進入青年生活，城市化和現代化的影像在青年文化中越來越多。

　　再說小說。

　　發表於1980年5月號《人民文學》的《春之聲》，作者是建國初期寫出《青春萬歲》的著名作家王蒙，他是活躍於當今文壇上的新中國第一代作家。在當代文學史上，王蒙可以說是富有代表性的卓有成就的一位作家。從生活經歷和創作道路說，王蒙與新中國一起經歷了前進與挫折，歡樂與痛苦，他的生活跨度是那麽大，從解放前的黑暗到新中國的黎明，從城市到農村，從內地到邊疆。他生活的開拓，人物形象的塑造，思想主題的發掘， 藝術手法的革新，無不顯示出他那不尋常的思想深度和令人驚異的藝術色彩。

　　復出後的王蒙，主張藝術表現手法要和生活的豐富多彩相適應，認為複雜化了的生活經歷、思想感情，需要複雜一點的、多種多樣的藝術表現形式。繼1979年寫出的《布禮》、《夜的眼》之後，他繼續嘗試用“意識流“手法表現他“故國八千裡、風雨三十年“的生活經歷和對生活的感受與思考，1980年又寫出了《春之聲》、《海的夢》、《風箏飄帶》、《蝴蝶》等一組中、短篇小說，在文壇影響很大。長期以來單一的傳統小說觀念和表現手法受到了衝擊，小說出現了新寫法。《春之聲》是王蒙借鑒“意識流“手法的代表作品。這些都是值得自己學習和思考的。但一個作家能不能超越自己最早出名的作品呢?他不敢想下去了。

　　用文學的方式反映一個時代，說大，它就很大，說小了，它就是一篇小說。但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卻常常發人深思，令人久久難以忘懷。這就是文學的力量吧。

　　寫完之後，他就伸伸腰，走到院子裡，圍繞球場跑了二十圈，才回了宿舍。洗涮一番，一看時間還早，他就拿出初二時用刨藥材賺的錢買來的那個木芯口琴，吹奏了起來。一行音符就在周遭響了起來――一會兒是“寒冬臘月喲”，一會兒又是“萬水千山總是情”。當然，他也會更老早的歌曲，比如，陝北民歌，一道道山來一道道水，還有文革歌曲。最喜歡的還是電影歌曲，“紅星照我去戰鬥”紅衛兵見到了主席等等，他更為嫻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