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台窗簾收攏,玻璃拉門完全敞開,房間裡頓時明亮起來,空氣中漂浮的灰塵粒粒在目。妻子換了身乾活的衣服,用一塊毛巾包住頭,勸了幾次女兒讓她到一邊玩去,她都執拗地跟後邊打掃,怎麽說都不聽,也隻好隨她便。妻子端來一盆水放到炕上,抓住抹布連續在水裡投洗幾次,跪著從牆角一點點擦拭,抹布擦過的炕板膠出現一抹抹閃亮的水漬。抹布一層層從炕上擦過去,一層壓著一層,長短一致,銜接的緊密結實,連一點灰塵也不放過。妻子跪著一層層向後退,擦到沙發附近時讓我把腿抬上去,低下頭鑽到沙發底下,身體彎曲著由脖頸沿著脊背再到臀部,形成一道惹眼的窈窕曲線,女兒看到了,高興的一下子騎上去,妻子拱起的脊背突然塌陷,頭撞到沙發上發出一聲驚叫。
妻子捂著頭坐起來,摔下手裡抹布,眼睛裡疼得撞出了淚,女兒滾落到炕上,受到不大不小的驚嚇,撇撇嘴委屈得想哭,我忙把女兒抱起來埋怨:“你幹什麽啊,看把孩子嚇的。”妻子不滿地說:“你還護著她,差點把我的腰坐折了,我要是殘了,看誰養活你們爺倆兒。”“行了行了,孩子也不是有意的,孩子是喜歡你,想跟你玩,至於這麽大驚小怪的嗎?”我擦去孩子臉上的淚水,又說:“她這麽小能有多沉?你那個腰又不是紙糊的,還殘廢了,你就快別矯情了,擦地吧。”妻子歎了口氣,重新抓起抹布擦地,我抱著女兒坐在沙發上,再也不敢讓她靠近妻子。
女兒睡著了,我把她放到沙發上,找件我的衣服給她蓋上,想了想,對妻子說:“你的腰疼的厲害嗎?”“沒事。”妻子無精打采地說:“囡囡睡了?”“嗯。”我說:“可能是讓你嚇著了,老實呆了一會自己就睡了。”妻子直腰站起來,臉白如紙,鼻尖額頭上掛著細密汗珠,身上的衣服後背都濕透了,我看她笑著說:“至於的嗎,幹了這點活就累成這樣,國外的活比這個累,你去了還能幹啥?”妻子喘了幾口粗氣說:“我好像也讓囡囡嚇著了,心一直跳,也可能和昨晚沒睡好有關。”
房間裡收拾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洗碗池裡泡的餐具,妻子轉身拿洗碗巾接了幾滴洗潔精,撈起水裡的餐具,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說:“你這兩天跑哪去了?”妻子回頭看著我,抬起手背擦了下額頭上的汗說:“我去繼父家了。”“去那幹什麽?”我勃然大怒:“你是誠心給我添堵,是不是,那麽多地方可以去,偏偏去他家。”妻子疲憊而又無奈地說:“那我還能去哪?你說,我去哪你找不著,我不想跟你吵架了,就剩這麽幾天,我想清靜清靜。”“是我跟你吵嗎?是你想跟我吵吧。”我怒不可遏:“你明明知道我煩他,你還往那跑,這下好了,你們倆個對著說我壞話,說痛快了吧。”“我覺得你不可理喻。”妻子說:“我們說你什麽壞話,都是你老是說他壞話,他還勸我早點回家,別把你和孩子扔家裡。”“那你怎麽不回來?”我接上話,追問妻子,妻子橫了我一眼:“你騰我功夫了嗎?到那裡屁股還沒坐熱,電話就打過來了,說你要和我離婚,把孩子送到我爺爺家就不管了,我爺爺氣得連夜就要打車去找我,讓我說清楚孩子倒底是誰的。”我很尷尬,但氣勢上絕沒有落下風,理直氣壯地說:“那我打了那麽多電話你怎麽不接呢?”,妻子鼻子一哼,刺我一句:“電話壞了,我那個電話比囡囡歲數都大,你也不給我換,壞了我都不好意思拿去修,
現在誰還用那種破電話。”我說:“那怎麽又好了?”妻子沒好氣地說:“我繼父又給我買了一個。” 我沒話說了,妻子卻來勁了,水池子裡的泡得餐具洗了一半,甩手扔在那,“你可真行!”妻子轉身對著我,瞪起眼說:“你再找不著我,也不能去嚇唬老人,他們眼瞅著就七十了,要是嚇出個好歹來,你負責啊?”“我嚇唬他們了嗎?”我一本正經地說:“我是真準備和你離婚,大半夜裡跑出去,誰知道你跟什麽人走了,我可丟不起那人。”“是我跑出去的嗎?”妻子說:“是你趕我出去的,剛搬來第一天就吵架,讓鄰居聽到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你出去跟人鬼混不丟人,吵兩句嘴就丟人了?”我哂笑:“也是,你都習以為常了,也感覺不出丟人。”
“不跟你說了。”妻子轉回身洗餐具,水池子裡攪得嘩楞嘩楞亂響,臉漸漸白了,她停下手回過頭來說:“你不要以為我好欺負,告訴你,你欺負我的日子快到頭了。”
我聽了心中一凜,閉上嘴,妻子很快把餐具衝洗乾淨,撈出來,一層層摞在架子上控水,我說:“你準備什麽時候走?”妻子摘下牆上的毛巾擦手,又掛回去,坐到炕上低頭想了下說:“越快越好,等這邊的事都辦完了,我就走。”“飛機票不是二十七號嗎?”我說,“是二十七號,這不也沒幾天了,下午我們先帶我爺爺去趟醫院。”妻子說,“去醫院?”我說:“你爺爺讓我氣病了?”“那倒沒有,隻是老毛病又犯了,有點嚴重。”妻子說:“老說胳膊麻,半邊身子不聽使喚,天天晚上失眠,吃安眠藥也不管用,沒辦法,隻能半夜裡起來喝白酒,喝醉了睡覺。”我說:“那可得趕緊去看看,別耽誤了,老頭病了,子女一個都不在身邊,誰伺候他。”妻子說:“我們吃完飯就去。”我說:“別吃飯了,帶老頭出來吃點好的,我陪他喝點,說不定心情好了病也能跟著減輕。”
“看到你,他心情還能有個好?”妻子數落我:“不把他氣得腦出血就是好事。”
妻子坐著歇了一會,抬頭看看牆上的表,很快就要十一點了,她用新買的手機,先給爺爺奶奶打了個電話,確認他們在家,然後說:“我們走吧,接我爺爺在外邊吃飯,回來還得給囡囡去幼兒園報名。”“幼兒園你找好了?”我說,“找好了。”妻子說:“就在我們樓下不遠,你以後接送孩子也方便,是個私立幼兒園,環境看著還不錯,老師也挺溫柔,一個月八百,管一頓中午飯。”“哦!”我答應一聲,沒再說什麽。
妻子叫醒了女兒給她換衣服,女兒一聽說要出去,高興得立馬就精神,我也簡單的洗臉刷牙刮胡子,問妻子我穿什麽衣服,妻子給我拿出一套新買的襯衫和褲子說:“把這個換上,以後出門注意點形象,別讓人笑話,丟你的臉不要緊,別連孩子的臉也都丟盡了,現在的孩子跟過去不一樣,特別注意穿戴,還互相攀比。”
我換上新衣服又坐回沙發上,妻子始終站著注視我,若有所思,直到出門,我們都沒有再說一句話。我在路上幾次挑起話頭,都是輕松開心的話題,可妻子仍是不做一語,隻是時不時看我一眼,我問妻子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妻子總是搖搖頭,眼神中帶著不再深究的意味。到了爺爺家裡,兩位老人都在,奶奶側身坐在一邊,滿臉怒氣未消,爺爺盤腿正坐,臉上的皺紋變成一根根冷酷生硬的線條,全部的表情就是兩頰微微痙攣跳動的肌肉,我抱著孩子坐下來,讓孩子坐到我的腿上擋住我,奶奶用冰冷的語氣把妻子叫到一邊,隻留下我和爺爺面對面坐著,女兒坐在我懷裡噤若寒蟬,眼睛瞪得大大的左右張望。“囡囡過來。”妻子溫柔地呼喚女兒,我松開手,女兒立刻走過去坐到妻子懷裡,我垂下目光坐在爺爺面前,等著他開口。房間裡很暗,前後窗都有高樓擋著,很難有光射進來,奶奶站起來推開窗,房間裡也沒亮多少,爺爺用低沉的聲音說:“我們一直在等你。”我低下頭說:“我知道。”爺爺說:“你知道從你那天走後,我就再也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本來我身體就不好,現在更不好了,半邊身子麻的厲害,可能離死不遠了。”
“那我們快去醫院吧,我們來就是陪您去醫院檢查的。”我訕笑著說:“我估計沒那麽嚴重,讓醫生看看,過幾天就好了。”
“你聽我說完,別打岔。”爺爺說話時,一束追光打在他臉上,他的臉瞬間照亮了,窗外有輛汽車啟動調頭,反射進耀眼鏡光。“還是我來說吧。”奶奶按捺不住,搶著開口:“你提出來離婚我們同意,你覺得這個孩子不是你的,我們把孫女叫回來問過了,她跪在我們面前哭著保證, 這個孩子就是你的,我們的孫女我們知道,雖然我們算不上是個體面的家庭,但最基本的廉恥還是懂的,你這麽做也不知道看我們老了瞧不起我們,還是覺得我們這個家庭在你眼中毫無尊嚴可言,竟然在我們面前說出那番話,我們做夢也沒想到,這兩天我想了很多,當初我就不同意你們兩個婚事,覺得孫女高攀不上你,是你們死活要在一起,兩個人還離家私奔,現在你既然提出了離婚,我們也不再耽誤你,這幾天就抓緊時間去辦吧。”
爺爺聽到奶奶的話,轉頭呵斥:“都有孩子了,離什麽婚,離婚了孩子怎麽辦,你真是越老越糊塗。”
奶奶氣得大聲說:“是我讓他們離的嗎?是他提出來的,三天兩頭就用這個事吵架,孫女說的你也聽到了,她實在是忍無可忍才離家出走,當初我就不同意他們的婚事,全家人都不同意,就因為你他們才結婚,你看看現在,還不如當時讓孫女出國去她姑姑那裡,也不用在這裡受這個氣。”
爺爺歎了口氣說:“現在說這個有什麽用,孫女出國就過的好了?現在他們有了孩子,離婚了孩子誰養?你又不是不知道缺爹少媽的孩子多可憐,你想讓這個孩子也過那樣的日子?”
奶奶背過身嗚嗚地哭,斷斷續續地說:“當初......我就不同意......他們的婚事,你看看他們倆現在......房子沒有,錢也沒有,孩子都這麽大了......還租房子住,過得是什麽日子,我看離了挺好,離了省心,讓他們再去找個好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