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司機把我送到火車站,付錢下車我鑽進附近黑戚戚的巷子,找了家幾十塊錢的小旅店住下。這種小旅店什麽證件也不需要,有錢就能入住,最適合我這種三無人員,所以入住的人也十分複雜,但是我也不擔心,因為身上什麽值錢的東西也沒有,也不怕他們惦記。
走廊裡很黑,點了個很小的黃燈泡,女服務員收了錢拿著電筒帶我去了房間,打開門,迎面撲出來近乎實體的潮汽。女服務員扭頭離開,臨走還不忘鄭重警告我,如果難受就吐到盆裡再去水房刷乾淨,聲音小點不要打擾別的客人休息,如果把這裡的衛生間吐髒了我還要額外掏清潔費,我滿口答應著關上房門,從裡面把插銷牢牢插上。
房間很小但還算整齊,長時間的封閉狀態,空氣顯得沉悶汙濁。靠窗豎著放了張床,床邊立著簡單的木櫃子,即是櫃子也是茶幾,櫃子上的搪瓷托盤裡有個暖壺和兩個杯子;床下放著塑料盆,盆裡有雙髒兮兮的拖鞋,我擔心染上不知誰的腳氣,沒敢拿出來穿;被子摸上去潮乎乎的,如果用點心可以很容易就捏出部隊內務整理出的規則形狀。
我沒有開燈,借著窗外射進來的光,穿著衣服倒在床上,頭枕著被垛,仰望低矮的天花板,牆壁散發陣陣陳腐味道,左右兩間房此起彼伏回響著一輕一重的鼾聲,我實在是累了,強忍著不斷上湧的嘔吐感,不知什麽時候就不知不覺地睡過去。
風聲在窗外鳴響。
第二天醒來時天光大亮,窗外街道上陽光明媚,車水馬龍,布簾子擋得住陽光卻擋不住聲音,人聲車笛聲喧囂不已。我坐起來覺得口乾舌燥,伸手晃了晃暖壺,裡邊還剩下不知什麽時候的半瓶水,帶著濃重的老水腐氣,想想沒敢喝又放回去,連著抽了幾根煙,直抽得房間裡煙霧騰騰,才下床穿鞋推開門走出去。
我走過旅店服務台的時候,昨晚引我入住的女服務員正坐在床上看電視,兩條藕似的粗腿互相勾著一翹一翹,一邊聚精會神地盯著熒光屏傻樂,一邊從旁邊的塑料袋裡抓瓜子嗑,瓜子皮吐了一地,對我不理不睬。
走出旅店大門,刺眼的陽光立刻讓我眯上眼,我在門前站了會,身後傳來女服務員匆忙的聲音:“你晚上還回來住嗎?”
“不了。”我大步向巷子口走去。
我看到有輛出租車正在巷子口卸客,緊跑幾步剛好趕上。司機問我去哪,我沒帶手機不能給他看地址,但是我隱約還記得小區名字,司機聽完沒再說什麽調過車頭駛離。
出租車載我向真假難辨的方向駛去。
很快車窗外有些景象漸漸熟悉,回想起這是前天我帶著女兒經過的路,也不知道她現在吃沒吃飯,長這麽大她還從來沒離開過父母,現在一定是哭得聲嘶力竭。
沒辦法,我隻能這麽安慰自己。
司機還是在街邊停車,讓我自己走過去,我順著記憶中熟悉的路走,走了沒多久,發現新蓋的樓房都差不多,樓群間的小路也一模一樣,每個路口都有個新立的路標,可對我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上面的文字和數字對我根本就沒有實際意義。
我迷路了,眼前的路似是而非,我不知道究竟該走哪條,看著一幢幢樓上整齊的窗戶,哪扇窗戶都覺得有些眼熟,哪扇窗戶又都顯得陌生。我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妻子讓我到一家食雜店門前找她,那個食雜店的名字不記得了,但我確信隻要從門前經過一定能認出來。
我決定捋著每條路都走一遍,
直到找到那個食雜店。這幾條路出奇的齊整,根本不存在明顯的分別,相同的混凝土路面,相同的馬路牙子,幾乎每幢樓底靠路邊都有個相似的食雜店,我來回走了幾趟漸漸失去信心,索性坐到路邊歇歇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 辦法總比困難多,我不停這樣激勵自己,我在路邊坐了很久,腳底下抽出了五六個煙頭,始終也沒找到正確方向。左右兩邊都是路,走哪邊我都覺得非常正確,就在我站起來點上煙盒裡最後一根煙,準備再走一趟的時候,有輛出租車駛過來在街對面停下,妻子抱著女兒從車裡下來遠遠地望著我,臉上沒有一絲笑容,還是女兒沒有心機,也不記仇,看到我就大聲喊:“爸爸,爸爸......”
女兒興高采烈,看上去精神很好,我的心情一下子輕松了,左右看看沒有車,大步向女兒走過去,妻子看著我走近,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你怎麽不接電話?”“接什麽電話?”明明下決心再見面時要改變態度,可一張嘴還是原來的語氣,說出的話透著強硬的橫勁,妻子的語氣有些緩和:“昨天晚上就給你打電話,打了好多次,你怎麽一次都不接?”“我拿什麽接?”我沒好氣地說:“電話忘在家裡沒帶出來,鑰匙也忘帶了,進不去門。”妻子白了我一眼:“你怎麽不把自己忘了?”這句話說的我心裡暖融融的,可臉上還是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別廢話了,快去開門吧,我找不著家門了,要是能找到,我早就叫開鎖師傅來撬門了。”
“你真有錢!”妻子說我:“開一次鎖五十,夠給孩子買件衣服了,能省就省點。”
女兒拽著我的衣角說:“爸爸,你昨天去哪了,怎麽把我一個人扔爺爺奶奶家,爺爺奶奶都讓你氣哭了。”
面對女兒的質問我感到很慚愧,但很快就又釋然――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事關緊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日後再慢慢找機會彌補就好了。
妻子聽到女兒的話恨恨地瞪著我:“你昨天說的是人話嗎?跟爺爺奶奶都胡說了些什麽,平時在家我也就不和你一般見識了,出了門你還這樣,搶什麽的都有,就沒見過像你搶綠帽子的,你這麽大個人還不如一個孩子。”“怎麽了,他們生氣了?”我明知故問,“那能不生氣嗎?”妻子氣呼呼地說:“你說的那叫什麽話啊,他們打電話也找不著我,都差點去報警了。”“對了,你這兩天去哪兒了?”我沉下臉說:“打那麽多電話你也不接。”妻子白了我一眼,轉身帶女兒上樓,我緊跟在身後,又問了一遍:“說啊,你去哪了?”
妻子在前邊走著,沒有回頭,但我知道她笑了,沒好氣地說:“找男人去了,我除了找男人還能幹什麽?”“你特麽有完沒完,你以為這麽說我就信了?”我火了:“連你爺爺奶奶都找不到你,你還能住哪去?收容你這樣已婚婦女的地方,除了拘留所就是老光棍,住旅店你舍不得那個錢,我知道。”妻子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嚴肅地說:“你要是再把這話掛嘴邊上,我真給你找個男人瞧瞧,我找年輕的找不著,找個把喪偶的退休老幹部還是綽綽有余,告訴你別把我逼急了。”
“你把話給我說清楚。”我一步躥到妻子前面,指著她鼻子大聲說:“你是還沒來得及找呢,還是沒找到。”
妻子轉身帶著孩子進樓門,我跟著走進去。
樓上傳來關門聲,有人正在下樓,我抬頭向上望,腳步聲還離得挺遠,我又要衝妻子大聲吼,妻子低聲下氣地說:“別在外邊吵好嗎,有什麽話咱們回家再說,讓人聽見多不好。”我氣衝衝地看她一眼, 一個人噔噔噔朝樓上走去,中途與樓上下來的女人擦肩而過,很快就聽到身後女兒熱情地打招呼:“阿姨好。”那個女人高興地說:“小朋友好,你長得怎麽這麽漂亮呢?”女兒也開心地回答:“我長得像媽媽。”我到了家門前等了好一會,才看到她們手拉手一步一步走上來,女兒抬頭看看我,又低下頭謹慎地邁出步子,妻子也跟著她慢慢地挪步,我不耐煩地說:“你抱她上來不就完了嗎?我這都等半天了,快拿鑰匙開門。”妻子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女兒卻著急了,一步蹬空,幸好妻子拉起她的胳膊才沒摔倒,我剛想借題發揮,妻子抱起孩子幾步走上來,一隻手掏出鑰匙捅開門。
房間裡凌亂不堪,走的時候什麽樣,回來還是什麽樣,洗碗池裡堆滿髒碗,上面漂了一層油膩,牆上可樂漬已經幹了,留下一大片水墨畫般渲染的痕跡,豪邁大氣,炕上的鋪著凌亂的被子,到處是換下來的舊衣服,沙發上孤零零地丟著一隻我的襪子,妻子嘟嘟囔囔脫鞋上炕:“我就走了兩天,家都成什麽樣子了,跟豬窩似的,我以後走了也不知道你能把孩子帶成什麽樣子。”“什麽樣子?”我坐到沙發上說:“你什麽樣我就什麽樣,你還真別不服氣,我乾得肯定不比你差,不信走著瞧。”
“好好,你說的對,你什麽都比我強,就你行,你多行啊,別人都比不了。”妻子邊說邊收拾房子,女兒跟在她後邊也學著收拾,隻有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們母女兩個忙得不亦樂乎,我忽然有種被她們拋棄的感覺,這種感覺讓我很不愉快。